鴻業拿著鐵錘,聽陰陽指令“封棺”,叮咚,鐵釘吃進棺材棺身輕微顫動,能看見紋理活水一樣微漾,他想象梁虎子在裏頭也被震動,最後一絲天光正在合嚴,他和人世的距離越變越長最終被七根鐵釘永遠隔絕。陰陽揮刀舞尺,口念咒語“靈柩起程,往即幽宅,今日遠遣,永訣終天”,敕令砸灰碗,灑五穀抓雞上棺蓋,鴻業抬起棺材,一步一步,將虎子送上山。墓堆堆起,陰陽手搖銅鈴安鎮,紙紮紙錢都燒成灰,梁虎子在人世了無蹤跡。

守夜三天,鴻業像一個得了失心瘋被禁閉的人,隻剩語言一項功能,他不停說話,和虎子說,和勤善、順子說,也和自己說。煤油燈閃爍不停,香頭一寸寸變短,黃表紙被火舌噬舔,變成紙灰,它們獨自燃燒,完成自己的命運,像人的一生。鴻業想,在那不被人知曉的地方,許是有另一重生天,一雙眼睛盯著,看每個人燃燒。

現在,人都走完了,他不肯動,要勤善、順子也坐一陣,和虎子說說話。勤善就說,拉船起公用的事,南垣人知道了,攛掇虎子婆姨提說,要五兩銀子。鴻業說,給。

天漸昏暗,萬物變成黛青,河兩岸群山相連如同水波,一浪一浪湧在天邊**,河在夾出來的峽穀間緩慢流淌,能聽到它亙古的聲響,最是無情,也最是雋永。鴻業站在山頂凝望,距離最近的禹帽孤峰,真的像一頂帽子正在飄下來,它孤零零一座,在山與山之間搖晃,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虎子婆姨說,是姚二買通獄卒,讓虎子戴上枷鎖和他打。這場景如此哀傷,以致鴻業一閉眼,就看見拳頭在肉身回彈,“嗵嗵嗵”,單節奏反複。他告訴虎子,我一定替你報仇。墓身幽暗,風像幽靈從縫裏鑽進來,卷起紙灰亂跑,鴻業視同虎子感應,心和眼同時一熱,又一冷。

勤善連日勞累,嗓子嘶啞,偏不聽勸,要給虎子再唱幾聲,沒拿三弦,拾了塊小石頭,朝大石頭嗑上去,砰——虎子吾兄,同氣情深——砰——創家立業,儉樸忠信——砰——處世有道,克己恭人——砰——今日棄我,一別吾分——砰——晴天霹靂,訣別於今——砰——往事已矣,雁群散分——砰——浮土一堆,野塚藏身——砰——黃沙白草,寥落英魂——砰——悲風哀號,蓬繞孤墳——砰——陰陽相隔,情何以伸——砰——爰奠椒漿,灑酒言陳——砰——吾兄有覺,鑒此香熏——砰——嗚呼哀哉!

唱完石頭山間一扔,往墓前一立,兄弟,一路走好!

第二天,鴻業去找明道,三天裏第三次向他開口借錢。

那晚回來,鴻業隨明道一起回客店,已是仲秋,河岸生起涼意,樹葉盤旋著滾在腳底,被踩得簌簌響,鴻業提起百姓生活不易,說縣衙賦稅翻番,帶動著物價都漲起來,原先一石麥隻要八九錢,時下要一兩三四錢,民眾拉船不易,難養生計,斷不能再從他們手裏摳錢。明道說你這麽一說倒提醒我,我早就想跟你說,既是有了拉船組織,就該有分工,你們幾個為了六村聯合四處奔波,操心勞力,和其他人一樣隻掙拉船錢,這不妥,你當趁此機會提高拉船費,留出公用,以備不時之需。便計議,每人每船加四文,兩文付給拉船人,兩文留作公用,用以支付雜費,貼補眾人。

站在客店外頭看,滯留的船隻挨挨擠擠漂滿河麵,有人在船上吃煙,火光一明一滅,像星子在遙遠的地方閃;有人哼唱,聲音從船上飄到河麵,被水帶著一波一波**漾。鴻業望向瀑布,又望回來,河水湧進他腦袋,濕漉漉的濃烈氣息把他帶到十二年之前,父親倒斃之地,來自幽暗河床底部的細泥從他口鼻滲出,不為他熟知的綠色植物微絲一樣裹緊他的身體。他看進河床深處在被熱淚滋養的肥沃黃土上,生長起一輪又一輪惡意,心有不寧。他說,我每次見著這些人,都像見著我爹,不忍心讓他們受傷害。明道勸他不必擔憂,船商多付的銀子,自然會從貨物裏掙回來。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拉船,船注定要水裏行,不能水裏停。

遠處,有個聲音吼問,不知明日能走得了哇?

另一個回說,快走吧,漚到這裏十天了。

鴻業隻說已達成協議,安排第二天就拉船。人去了,衙役仍守著灘口,說知州有令,十兩銀子你們給了郭萬庚,原先他應承給公署衙門的十兩賦銀卻沒了著落,還得你們掏。鴻業好說歹說,路隻是不通,既是買權,自然和買糧買米一樣,先付錢。鴻業沒辦法,又找明道借錢,將原先議定的拉船費加到每人每船十五文,這才將船拉動。

當時鴻業沒想到還會有這一出。

沿溝底上行,山間風帶著一股植物腐熟的味道,酸棗幹熟沙棘褚紅,它們很快就會從植株上落掉,一點點幹朽,被吹進時光的隙縫。向陽石頭間,雛菊一蓬黃一蓬紫,幹瘦著伶仃,種子篩進風裏,被風卷到母體夠不著的地方。往深處走,在更寂寂無人處,黴斑一點點幹掉,小蟲子從石下爬出來,風幹屍體薄成紙,等待即將到來的蕭殺。鴻業知道這是個正在死去的季節,感慨一年一瞬,一眨眼,大河又該流淩了。

上到半山,明道果然在,正給裏長說他的設想。石平台寬闊,他勘驗步量,正好鑿五眼石窯,你讓我占了,我請石匠我掏錢,到時給你留一眼。

很多年以後,當玉秀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讓鴻業帶她回來,石窯依舊堅固,腦門一點紅被夏天最後一片雨吸盡,泛起空洞的白,她坐在炕上,揭開炕席,被煙火熏黑的炕麵上劃滿“鴻”。你看,玉秀說,我早就把你收到我炕上了。行船號子一浪一浪,鴻業一臉迷醉,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這眼石窯,早在“合龍口”之日,這眼石窯就把他和玉秀的魂緊緊鑄在一起。

那天玉秀把旗子插在石窯縫裏,知道上麵是“餃子”,把字從紙上拓下來,她費了些勁,白布蒙上,太陽下撐起,石粉一點點描。好似聞著墨香,鴻業說,做招牌好啊,吉州城裏每個店鋪都有招牌,花紅花紅,好看。玉秀要做一個好看的招牌。她在燈下繡,聽見婆婆“呃”。娘,你燒心了?婆婆把頭別過一頭,桃木簪子是陪嫁物,戴了幾十年,黑油黑油,反著一點星光,玉秀說娘,我知道你想什麽。我是女人家,不能拋頭露麵,不能在灘上賣飯,可是娘,我不賣飯,咱就沒飯吃。婆婆說秀,我不怨你。我是想,要是你早有這本事,二毛就不用去拉船,二毛不拉船,他就不會死。娘……婆婆輕輕的,將手放過來,壓在她手上,別說。

曾經隔著很遠,無法觸摸彼此的鴻溝在慢慢變淺,玉秀沉湎於這種溫柔,發覺不知何時起,她們被一股力量絞在一起,同心同德,同向同力。婆婆變得寬容、大度,總是輕易被說服。婆我真的隻有這麽多了,婆,我能不能用鹽跟你換,她笑眯眯的總說行。當玉秀試圖給她算賬,她說,少掙點錢怕什麽,下一次他們還會吃,讓你掙回來。她比玉秀更早開始籠絡人心,如同施行蠱術,讓那些從各地途經壺口的人心甘情願把她當作中轉站她變成中市村最見多識廣的人,當那些婆姨睜大眼睛驚歎時,她的瞳孔會特別亮。

玉秀說,娘,今日合龍口,有很多女人。

婆婆笑說,她們和你一樣,早就變成了男人。

兩人看著石匠把紅布包角的石頭嵌進石窯腦門,像給巨龍點睛,它瞬間有了靈魂,騰起身子朝大河飛去。

鴻業對龍王辿集鎮的自覺遠遠遲於玉秀,當明道讓他也認領一眼石窯時,他甚至表現出冥頑,百般推辭,最後說,我不會做買賣。

他們隔一張木桌看著彼此,水蒸氣在眼前穿梭,提早暴露出白菜、大蔥、鹹肉混合的氣味,鴻業仿佛看見玉秀從粗鹽罐裏拉出一條肉,顏色鐵紅,像河邊一塊石頭,拿刀一片,露出裏頭紅嫩,好像剛被屠宰,血還濕著的肉,她的餃子餡就總調得香些讓鴻業更為震驚的,是玉秀當著裏長麵,站在平台正中間,我要這一眼,她說。天幕低垂,河與路之間升起迷霧,鴻業漸漸失聰失明,看不見河道和路麵,聽不見水聲雷鳴和壺口號子一浪一浪的洶湧。

明道說,你得像向玉秀學習。

什麽?

知道自己要什麽,然後像大河一樣一鼓作氣,奔流不息。明道說,六村聯合要成功,還得再往前走一步。大家將拉船看得重,是因除拉船外沒有其他收益,想打破這一格局,就得想辦法把人分散,增加利潤點,讓老百姓在方方麵麵都能掙錢。這一點,你要走在前頭,給老百姓樹立標榜。

鴻業這才坦言,並非不動心,實是沒錢,又將梁虎子如何被姚二迫害,如何哀號了三個時辰閉眼,婆姨如何托人要五兩銀子的事全盤講述了一遍。明道說,想不到小小壺口一隅,竟有如此民風,這郭萬庚和姚二若無杜知州撐腰,斷不敢如此強橫,就提出讓鴻業擬寫狀書,請托熟人往上送。要是能扳倒這貪官汙吏,也算為百姓幹了件好事。鴻業卻躊躇不定,說自古冤死不告狀,何況民告官。這壺口灘屁大點地方,我一介草民,怕是誰也惹不起。明道便不多言,隻說明日啟程,年前不會再來了。

玉秀聽見,過來問。

明道說我已和裏長商量,開春就請石匠,鑿石窯,又勸鴻業。鴻業就由他鋪排,等石窯鑿好,租一眼開糧米鋪,掛“張”

字招牌。

當晚,鴻業無比疲累,覺得身體被炕烤著,熟熱成油,從被褥上滲下去,透過炕席,與炕土煉在一起。他做了個冗長的夢,從梁虎子的墓穴鑽進去,走過一條長得看不到邊的甬道,一直走到河的最深處,走過黑暗、陰冷、潮濕,眼前豁然開朗,在神明之地,十顆太陽普照的地方,梁虎子朝他招手,來呀,快來呀。

這裏沒有欺騙、沒有傷害、沒有陷阱,這裏黑白分明、是非分明、賞懲分明,這裏是光的世界、亮的世界、世界的世界。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

一月後的一天早上,鴻業被悠長一聲“啊”驚悚,撤離夢境,適才和明道坐在暖陽下,看大河上空群龍狂放,為首一條粗壯,身子金黃,粗有七尺,長有百丈,在空中一頷首,其後首尾相接,剩餘群龍繞於其中,似一個大金盤。光一縷一縷篩下。這時曉得了,群龍圍成是太陽,身下是木桃燒出來的熱炕,她先於他聽見聲音,走出窯去。

“啊”聲之後,嘶哭響起,伴著雙手擊拍,鈍器沉悶敲打像百歲老人不得已附和。鴻業曉得是隔壁春香,兩口子從春打到冬,號啕伴著雞鳴狗吠,日常得毫無驚奇。他鋪展平身體,讓毛孔撮起小嘴,汲取來自炕的暖意,再沒有什麽比冬日躺熱炕更愜意的了。

木桃走回院子,踢到什麽東西“砰”一下,她彎腰拾起,腰布邊角垂下去耷在地麵,她用手拍打,窸窸窣窣。他聽見她慢吞吞走近,腳像兩隻錐子,挪一步,深深紮進地裏,要拔出來,再挪下一步。她踩過的地方,被來自西北的冷空氣迅速占滿,風橫衝直撞,從每個隙縫鑽進來。在揭開門簾的瞬間,她的影子覆蓋在鴻業嘴上,如同一個親吻,他本能接住,覺到嘴巴一涼,立即傳導到身體各部,暖意立即退場。他不確定是因為這個吻,還是木桃帶回來的消息。

木桃說,醜娃五天沒見人,剛回來把春香的鐲子搶跑了。

鴻業一個起跳下炕,動作過猛墩到筋,腳麻了一陣,他顧不上歇緩,套上棉襖子朝村口跑去。寒冬臘月,大河停止怒號,河麵隻有白皚皚一片冰淩,被光從各個角度照射,光斑青、白、黃各異,在兩岸山體流動。視線如同照妖鏡,照見醜娃被一束青光追逐,慌不擇路逃上連接河與山的黃土小路。他知道他的去處,冬日凜冽萬物清冷,隻有那裏才是醜娃們的安樂窩。

他帶人追過去。隔著好遠聽聲,驛站被“開開開”“三三三”

“六六六”“四四四”的聲浪包圍,洶洶湧湧如同大河又一重合唱。這隻怪獸長大了,短短兩個月,在異於村莊、被村莊排斥吸收的過程中,一點點茁壯,帶著侵略者的野心,雄踞於大河之上。鴻業覺到它對自己的端詳,像郭萬庚一樣,也有不致六村於死地誓不罷休的決心。心一冷,身子不停顫抖,愈想控製,身子抖得愈發強烈。

上次給郭萬庚送銀子時,天擦黑,驛站已是燈火通明,大門外兩隻紅燈籠內,點兩根三寸粗的明蠟,紅光如紗巾,蒙住驛站迷幻似夢境。鴻業聽見一些聲響,間隔於普通山莊,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托運來,尾音軟軟上翹的外地船商抖動錢袋,讓銀子簌簌響,郭萬庚就在銀兩合成的曲調中接過銀子。你以為我在乎這十兩銀子嗎?他問,眉心緊蹙了一下,馬上鬆開。鴻業捕捉到這個信號,伴隨某種恐懼,但緊接著這感覺就消失了,郭萬庚問他,船滯留在灘上,你知道我每天能掙多少銀子嗎?他舉手搖了一下,鴻業不想知道。

現在他又看見那種恐懼,貼在他後背,像一塊大灘石,沉重、痛苦、深切。他大吼“醜娃。醜娃。”石窯紋絲不動,聲浪源源不斷從窯門擠出來,匯集一起,將驛站抬離地麵。怪獸從那裏站起來,腹部黝黑,陰冷,朝他晃過來一拳。他沒躲開,聽見一聲聲歎息悠遠沉長,往他骨子裏沁。他又喊“郭掌櫃”。

誰呀?郭萬庚從石窯走出來,鴻業啊,進,快進。

鴻業往窯裏一站,聞到一股異香,高粱酒、燉肉、脂粉味混合,另外一種模糊的味道來自猜測,明道告訴過他,驛站後山那極度妖冶的花是斷腸草,也叫大煙花,從它青苞上割出的汁液,是世上最迷魂的藥,能救人,也能害人。

鴻業說,你把醜娃叫出來。

我不管你找誰。郭萬庚說,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這裏就是地獄狼窩,也是他自己走進來,不是我捆了綁了騙了來。你不要總想叫他回去,他晌午回去,晚上還會來。他不是小娃,進門前就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就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你不能這麽害他。他今天能搶婆姨手鐲,明天就會搶別人的銀子。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是神仙,不需要教化一方,隻要我不偷不搶,神仙也怪罪不到我。朝廷沒有規定哪種銀子才幹淨所以我不管他是誰,錢從哪兒來,進門是客,我一概笑臉相迎。

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渾身都是理,可有一樣,你勾結官府強占壺口灘,私設賭坊,開妓院,抽大煙,哪一項都違反朝廷禁令。

哈哈哈,郭萬庚笑道,你既知道我違反的是朝廷禁令,就該等朝廷處分,輪不到你在這裏撒野。之前你口口聲聲唱高調,說什麽一心為公,絕不謀拉船人一厘一分,可現在也提高了拉船費,留了公用。我們都靠這些人吃飯,有什麽善惡區分?我早就告訴過你,是人就有人心,就有人性。人心人性之根本就是貪婪自私,我超越不了,你也超越不了。

鴻業還要說話,隻覺句詞單薄、虛弱、潰不成軍,仿似掙脫開他身體,去了極其遙遠的地方,他無法從虛渺中拉它們回來頭皮一陣發麻,剛剛消散的恐懼又一次聚攏。被郭萬庚喂大的惡狼踞守在他身後,對著他虎視眈眈,隻消一個動作,就把他吞入肚子,把六村連帶大河一起吞進去。憤怒如山火,他想抓緊它,揪住惡蹄,塞進爐火焚毀,隻是無力。他掉轉身子走出石窯。

醜娃不出來,勤善站在院裏,伶仃如一株枯草。他們沿河岸南行,瀑布已上凍,冰掛形態各異,如龍須匝地,象飲長河,似利劍淩空,鷹隼展翅,日日夜夜狂長粘連,層層疊疊倒掛在岩石陡壁上。一道巨大彩虹突然飄臨, 竟是直插雲霄, 往天外去了。鴻業停下腳步,聽見冰層下河水狂暴嘶吼,和他正在承受的痛苦合二為一,似乎河水湧進他的身體和血液一起沸騰。他後悔沒有聽從明道勸解,郭萬庚這種惡人,得有人拿命拚。

鴻業和勤善一說,勤善主張先找裏長商量,一河六村的事,說起來還是他的事。兩人到了裏長家一看,吵聲一片,各村都有幾個醜娃,驛站裏輸光銀子,村裏小偷小摸,還有的當了明火賊大搖大擺搶。裏長見鴻業來,正好推托各人,說要和鴻業商議此事,將眾人打發走了。鴻業將明道的建議婉轉一說,裏長也拿不定主意,這是一把雙刃劍,扳不倒郭萬庚,就會傷到自己。三個人就一起上留村坡找葛先生討主意。

葛先生卻不同意,風險暫且不提,自古人之好賭,緣於沒有自製力,賭場上紅了眼,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傾家**產在所不惜。這個賭的根源在人,不在外界環境。設想人人都好賭,則不止郭萬庚的驛站是賭場,你家我家俱是賭場。若沒人去賭,天下又哪裏有賭場。

鴻業一聽,不無道理,隻擔心醜娃們賭場輸紅眼禍害各村。

葛先生說當下大河冰封,村民不拉船,才會無事生非。既然龍王辿集鎮的事情已經初定,不如就動員六村村民去山裏背石頭、伐木料,一是讓他們有錢掙,二也分散他們去驛站的心。

鴻業聽從先生意見,決定再去六村走一趟。此後許多年,當鴻業麵對不能抉擇,就會有這樣一趟旅行,爬上一座山,再翻下來爬另一座山,在以河床為底的木盆沿反複攀爬,讓他洞悉了許多秘密。他越來越慢,總在山頂盤桓,破解大河美景之水底冒煙,霓虹戲水,晴空灑雨,旱天鳴雷,冰封倒掛,山飛海立,石窩寶鏡,也習慣了春賞桃花漲水,夏聽旱天鳴雷,秋觸晴空灑雨,冬遊十裏冰河。他比更多人理解了大河,更沉迷於大河風物,當上空飛過一群大雁,黑翅長腳鷸在水麵戲水,黑鸛扇動翅膀掠過去,他會癡迷,設想自己正往大河走去,觸碰著花蕊般的河心,被它輕柔愛撫,享盡安樂……晚上鴻業回來,木桃告他春香去叫回了醜娃。怎麽叫的,沒人說。又隔了幾天,村裏傳出一個小調,唱的是:小奴家今年一十八,鮮花在醜娃牛糞上插,你不過日子莫好法,咱就在驛站裏死一搭。同時傳出一個故事,說郭萬庚聽見小曲,如被尖刀抵在喉間,他走出來問你是誰。春香說我現在還是春香,見不著醜娃就變女鬼,舌頭垂出來三尺長,天天掛在你跟前。郭萬庚聽後緊跑慢跑,打開石窯門,從人堆裏提出醜娃,將他扔出驛站外。

鴻業心知這是玉秀的主意,也是個好主意,就去找勤善,將《戒賭歌》抄了十來份,六村傳唱:可恨賭博令人惱,壞人心術犯律條貪賭之人失家教,耍錢常將是非招想贏人錢把孽造,受盡苦愁與煎熬入了賭場迷了竅,得下錢病心發燒士農工商全不靠,招娼窮賭混終朝上至士民下至盜,賭博傷中莫低高隻問拿錢多與少,不分貴賤與厚交……

很快明道回信,鴻業大概估摸,定了石價、木價,讓人去背,先堆在石台,等開春石匠來就動工。他知道仍有人去驛站,當夜晚降臨,能透過夜的幕布聽見聲響,肉體陷在極度歡娛中,眼球突出,筋脈亢起,持續高昂的興奮讓他們失去實形,變成一縷遊魂,把不安傳播在六村。他憎恨這種想象,很多天裏,都被一個紅色夢境包圍,一圈,又一圈,如同水波紋。

“這不是夢境,”很多年後,玉秀說,“你是被它挾製。”

驛站早不是當日模樣,木門窗和石頭被人偷走大半,隻剩幾個半大的洞穴,草深一層淺一層掩蓋,像是山體自然生成,小娃們鑽進去,找出鼠屎,蛇痕,螞蟻屍體,他們不知道這裏曾經發生的故事,曾經的慌亂永遠被吸進河裏。

它依舊洶湧,亙亙古古,朝著目標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