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劈啪燃燒,煙霧從槐樹枝杈穿出去,散入空中衝上雲層,把一股股香味投射到工地。那兒正在沸騰,牛哞驢呃,和人聲一起歡暢。玉秀看到石窯又長起兩層,石匠蹲在高處,正往起鋪另一層,他腳下,沙子、黃泥、麥秸咬合,把石頭聚攏成形。沿山路下行,婆姨們圍著大鐵鍋,麵盆裏挖一塊玉蜀黍麵,捏一捏,揉揉圓,拳頭伸進去搖出小窩窩,等蒸熟,還能看見留下的骨節印,小小圓圓,一個個辨認,能對比出揉它的人。

起初工地沒女人,石匠吃住客店,這個山腰下,那個山腰上,來回一個時辰。背石頭的人揣著硬饃,越走越遠,落石揀完,又向更深處進發,利用鐵楔子、撬棍、鐵鏨,從山的身體剝離。玉秀有時聽見深穀傳出的聲響,老狼般粗壯,有一種感覺大山大河一起被喚醒,挺著巨大身軀歡舞,一河六村人被帶動陷入持久激昂,她看到、感受到,觸碰到的一切,都從未見過她想更深切地融入,感受陽光、岩石、山峰,聽聞石塊從山體剝離滾落地麵時轟隆隆的巨響,她披了一條墊肩要進入山腹,被明道攔住了。

明道說眼下我不發愁沒人背石頭,卻發愁起不了灶,你要是想幹,能不能解我這個危難。

玉秀一口應承下,才知道要做二三十人的飯,回去求婆婆。

娘,我又要拋頭露麵了。光我不行,加上娘也不夠。婆婆眼睛一亮,似乎被燈芯鑽了進去,她說不怕,世上有多少男人,就有多少女人。第二天一早,玉秀在山腳泥爐灶,聽見水婆“嗯——呀——嗯——哪——啊——”,六條土路同時回響,聲音在河**空匯合,經由水汽氤氳,濕漉漉地朝山岇溝澗流動,所經之處,彌漫出一種雨後清涼,為幹透的石體、路麵、男人帶來想象,玉秀看著六村女人潮水般靠近,如同看到大河洶湧。

娘,做飯用不了這麽多人。

做飯用不了,就讓她們擔水、和泥、背石頭、扛木料。

娘,女人不能做這些。

那就讓她們剃了頭發變男人。

農曆二月,冰麵已有消融,能聽見冰下河水不安分的嘶鳴,穿梭於河道的風越來越溫和,最終變成撫摸。她沒有辦法挑選,不能決定誰留下來誰回去,知道那意味著封閉,窯門緊鎖,沉入暗黑,再沒有什麽能掃走她們的冰冷寒意。她不能讓這些人隻是爬上來看一眼,就重新沉入井底。

水婆告訴她,把六村女人聚集起來的魔法是一句話:玉秀掙下了一眼窯。

水婆把一根柴添進土爐灶,火苗探出來,在她臉上跳躍,上麵空無一物,卻藏有幾百年的秘密,讓玉秀看到一股力量,纖細、柔弱,堅韌、頑強,仿似一根嫩苗穿越層層阻礙從石頭裏長出來。玉秀看到,水婆坐在哪裏,就生長在哪裏,歌聲不像從她嘴裏唱出來,而像從她皮膚流出來,她能看進她的身體。血液如山洪奔流,攜帶著過去歲月生長起來的痛苦、哀傷、愁鬱,像黴斑被剝落、風幹,永遠葬進大河。她看著每一雙眼睛,努力尋找共鳴,確定她們和她一樣。

讓她們試試,幹不了就回去。她說。

鴻業同意了。玉秀身上有股勁,不是征詢,是決定,讓女人自己找活,能幹什麽就幹什麽,他在她眼裏看到當初在壺口灘上看到的光,她能為自己剃發,就能為這些女人再剃一次,就能讓這些女人們集體剃一次。她們很快散開,像流水滲透進工地。這以後,六村女人開始在壺口灘拉船、鑿渠、做生意、當掌櫃,像男人一樣生存。

石匠在龍王辿釘下第一根鐵楔時,鴻業看到一股浪潮如大河澎湃,衝破一層又一層屏障,朝六村湧來,他驚異於大家迸發的能量,和拉船一樣,把重量全部壓在自己身上,躬身朝向地麵以汗水祭奠。眾多力量匯向一個點,就像天下萬物都朝向這個點。他沒看見木桃,晚上回去問,木桃說你沒讓我去。

鴻業說,你想去就去。

木桃說,你讓我去我就去。

織布機沒停,線梭如同跳動的魚,被她一甩,這頭遊到那頭,滋啦一下,緊到布裏。鴻業說你該去看看,明道在龍王辿鑿石窯,六村人都去幹活了。

哦。木桃說,女人都去幹男人的事,誰來幹女人的事。看娃,紡線織布,縫衣製鞋,喂雞喂豬,洗衣裳做飯,都不幹了?

鴻業說這都是小事,壺口灘要改頭換麵了。

壺口灘改換了門麵,人還是人。

鴻業知道說服不容易,寄希望於春風浩**,能最終將她化解。夜靜如永恒,從遙遠河心傳出鳴動,大河要開了,總在這樣的暗流湧動之後,它聽到指令,嘩啦一聲,最後一塊冰墜入瀑布,宣布開河。木桃的影子在後窯掌搖,一前一後,如微波**漾,鴻業慢慢生起幻想,似乎和她一起坐在船上,河平緩如絲帶,他跟著木桃輕輕搖……

拂曉,天色灰暗柔軟,日出前的一縷紅光像窄絲帶,淺淺擴散在東邊,鴻業沿山路下行,大地正在蘇醒,能聞到早春泥土的濕腥,一些蟲子低叫,似乎春天不是依從季節規律降臨,而是聽從它們的召喚,用那如細絲般卻堅韌的叫聲。山裏樹多彎曲,樹形向山底延伸,鴻業替它們哀傷,生長在這裏,不是山洪便是幹旱,一年長不起一點。遠處嫋嫋升有水汽,瀑布正在等待更熱烈的呼喚,要等它吐出最後一塊巨冰,上下遊才會真正疏通,大河才算真正開河。鴻業心想,該和勤善、順子核計了,拿銀子給郭萬庚和縣衙。

心情多日舒暢,突然添堵,再努力想把這個人掃出腦子,卻做不到了。鴻業知道龍王辿像一根尖針,不斷刺紮郭萬庚,它聚攏的人越多,驛站就越冷清,他對於未來就越難把握,他所謂“賭人心,賭人性”的敗局就更明顯,他對眾人的手腕就更加毒辣。已有人家被姚二帶人抄幹,聽說進村押了人領路,有雞捉雞,有狗逮狗,破棉絮也不留一片。

隔著些路,聽見順子喊,鴻業哥,你快些,你跑快些。鴻業感覺出了事,緊跑幾步。

石頭滾落一地,昨日壘起的兩層又塌下去。鴻業對上明道的眼神,也迅速看穿事情的真相。一股恐慌從他們眼底流出,被六村人以超出想象的速度接收。遠處,在看起來比工地明亮的河**,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河開了,三月大河開,船從上遊來,他得安排拉船了。聽見旁邊有人說,你們得小心郭萬庚。

他隱約覺得不安。前天碰到南村、古賢村族長,兩人鼻子裏“哼”了一聲,蔑了一眼,徑直去了。鴻業當時想,看兩人這神氣,是見我和明道建集鎮有誤會,還想著隨後與他們見一麵,把話說開,不要擰起疙瘩。現在聽人這樣說,知道必有隱情,一問,才知道郭萬庚串聯了很多人,聯名向公署衙門告狀。“說你貪汙拉船款,問船商要錢多,給拉船人少,讓我們每人摁一個手印,摁個手印給兩文錢。”那人說。

鴻業看見玉秀在點火,渾然不顧此地一片狼藉,火苗羸弱搖搖晃晃,一股黑煙卻越長越高,像怪獸吐出的一條長舌頭。他沒辦法思考,像被誰從腦門劈開一刀,恐懼和隱藏在身體角落中的悲傷絞在一起,疼。

明道宣布歇息,問鴻業,郭萬庚喪心病狂至此,你還不下決心嗎?

鴻業說,我們都知道郭萬庚和杜知州相勾結,他告我一告一個準,我告他,卻是投告無門。明道說咱往上告,不告郭萬庚直接告杜知州,牽出蘿卜帶出泥,知州一倒,他郭萬庚有七條命,也得一起亡。兩人當即歸納了杜知州五大罪狀(一是搜刮民財,賦稅翻番;二是貪財招吏,養虎為患;三是私通他人,魚肉百姓;四是放縱部下,逼民性命;五是以公謀私,中飽私囊)張鴻業和明道寫了七封狀紙。

次日明道起程下行,千叮嚀萬囑咐,此事萬萬不可聲張,官場盤根錯節,不知杜知州是誰的門生,平陽府敢不敢動,我的想法是繞過平陽,請托熟人直接往撫院和朝廷送。要是能扳倒這貪官汙吏,也算為百姓幹了件好事。

鴻業連聲稱是。

拉船不能停,鴻業強壓下怒火去給郭萬庚送錢。大河一浪一浪,巨大的漩渦如同**,他站住看了十秒,終是把鞋留在路堤,光腳下去,似乎受到一種**,慢慢走向河心。“鴻業。”郭萬庚在路旁叫,他愣了一下,覺到沉重。差一點,隻差一點。腰到腹,腹到胸,胸到頸,河水清涼漫過嘴唇,先還嚐到泥腥,接著被強大堵塞。呼吸,使勁呼吸,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空氣。他盤腿坐在岩石上。世界正在蘇醒。蟬隱在亂草叢中嘬嘴叫,一驚,撲著翅子飛起。

我正找你,郭萬庚說,適才衙門來人,說起這個月的賦銀,我就給了,知道你沒錢,我的可以到月底再給。

鴻業有千言萬語想問他,臨了卻一個字沒說,獨將銀子給他,扭頭便走。慢行至瀑布邊,隻覺一股英雄氣概胸前縈繞。想這一壺大河怒號,是上天神賜,更拜人力整治。昔魯班為填石槽,鎮狂流,通船舟,從華山拉來巨石擲於孟門。禹王守公門之職而不念一室之利,觀神州之遙而兼濟萬世之生,三過家門而不入,從壺口始發治理三江五湖。春秋晉大夫士蔿、東晉羌族首領姚襄、北周大塚宰宇文護、唐高祖李淵、蒙古將領木華黎,在壺口修城築寨,屯兵架橋,留下千古美談。鴻業越想,赴湯蹈火的決心越堅定,知道郭萬庚既然把他盯緊,就斷不肯讓他輕易過關,這一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正待上路,見有人走過來。灘上空闊寂寥,河風從東南旋過來,夾帶起沙子細碎地飛,大河初開音線低沉,有一些冰相互磕碰,偶爾冒出圓頭,與岩石擦身,很快被水流帶入龍槽。鴻業盯著看了一陣,那黑身影像稻草人,撐竿子不動,一任風亂掀下擺。走得近些才看出是玉秀,搖搖晃晃。

你若讓我去求郭萬庚,我保你沒事。玉秀說,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臘月郭萬庚托起我親哥,要納我做小。我哥眼紅他許的願,逼過我幾回。

那我不如去死。

那好。玉秀說,你不死,我等你。你要死了,你等我。

她扭頭離開,像來時一樣,一步一搖,腳下石灘不平,有些凸起有些凹陷,讓她像河浪一樣忽高忽低。他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大河突然變成金黃,兩岸山巒被鑲上金邊,鴻業一看,日落西山,狹窄河床的上空,已有暗黑擁過來,從此處看,山體底部闊大,頭頂尖小,像一艘船起伏沉落,在夜空中遨遊。世上萬物莫非如此,被載在巨舟中,由不得拒絕,也由不得反抗,徑自朝向未知。一群魚遊過來,魚身在暗河裏反而通體金黃,它們排成一列縱隊,為首一隻躍出水麵,劃了道弧線,撲通,落入河裏另一隻跟定,以相同姿勢劃入夜空,不斷激起小水花,像是和鴻業的共鳴,後來它們像一條線遊出鴻業視野。鴻業不知道明天怎麽樣。要怎麽樣就怎麽樣。

第二日,上遊來船,人都湧在河灘,見多識廣的石匠拉住鴻業演示“滾木法”,在沙上排了幾根硬柴棒,馱起一塊石頭前行,他說這樣,就這樣。鴻業覺得可行,讓人上山揀粗細均勻的圓木砍了十幾根,墊在船下試。

大家掩飾不住激動,船身如同坐在船上,舒緩著朝前滾動鴻業看到幾百年扣緊肩膀、把人血勒出來的麻繩鬆了勁。圓木墊在船底,鋪成一條坦途,一撥人在前頭把住方向,一撥人扶著船身讓它在圓木上滾,一撥人把船吐出來的圓木抬起墊在它前頭,“嗨喲”一下,船身朝前移一尺,這讓人舒暢。鴻業聽出來,今日“嗨喲”特別輕盈,不似往日那般總有隱忍的疼痛。

晚上收工前,鴻業把眾人集中一起,他說我知道有人聽信流言,說我貪汙拉船錢,賬目在勤善那裏清清楚楚,誰都可以查。

今天我要跟你們說,不管誰說什麽做什麽,不管我被告倒,還是被人打死填進這條河,拉船秩序不能亂。月亮高懸,龐大而隱秘,似乎將人的心思全部吸收,卻無言以對。鴻業聽到人音漸消,眼光齊聚投射在他身上。一股氣流激**,有人小聲說話,細碎如同冬日第一片流淩,隻要時間足夠,可以將大河封堵。

河水洶湧,拍打著岸畔,兩岸空穀回響,嘩嘩聲無限放大。

鴻業想起木桃讓他放手,不要為別人和郭萬庚鬥。不行嗎?她說,過好咱自己的日子,不行嗎?她不知道有些事,一旦拿起就放不下,墜緊人的心,隻有完成,或者死亡。鴻業看著眾人,知道一旦出事,他的付出就會歸零,他們將再次回到過去,像被握在掌心,前進,後退,橫豎不過兩寸寬的距離。他向大家深躹一躬,說自從六村聯合,壺口灘上再沒有發生過爭鬥、搶奪,大家一起拉船,一起掙錢,不論以後發生什麽,不論是生是死,我問心無愧。隻求大家擰成一股勁,不要讓別人鑽了空。

有人問,郭萬庚要把你怎麽樣?

不管怎麽樣,他是想動搖人心,隻要大家擰成一根繩,咱就是壺口灘的魂。

那咱還拉不拉船?

拉,來一條船咱拉一條,來十條咱拉十條,來一萬條咱就拉一萬條。

那咱還建不建集鎮?

建。用滾木法節省出來的勞力,都去建集鎮,他拆一層,咱就往起建兩層;他拆兩層,咱往起建三層。

鴻業就手安排人輪班值夜,延長石匠施工時間,又讓各村男女都到工地,大家一氣嗬成,隻用了一個月,就將五眼石窯鑿起來。等明道回來,甚是欣慰,告訴鴻業,已將狀紙遞送撫台大人手中,撫台大人早就聽聞杜知州劣跡斑斑,要處置,卻得等時機。

鴻業一聽是個活消息,放也不是,提也不是,一顆心仍舊高高低低。懸了幾天幹脆穩下來,橫豎就往最壞處想,給木桃留足銀兩,和勤善、順子交接好一應事務,托付明道照應身後事,樣樣照著丟命掉腦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