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匠師傅登梯上至窯頂,將一條丈二紅綾掛上去,敬罷魯班,紅頭繩吊了五升鬥上去,口中念念有詞:吊金鬥、吊銀鬥,魯班名下合龍口。一撒東方甲乙木,青龍歡喜來送福;二撒南方丙丁火,紅嘴朱雀快退躲;三撒西方庚辛金,白虎抽身早離門;四撒北方壬癸水,黑煞玄武遠千裏;五撒中方戊己土,勾陳喜神居正中。抓起五升鬥內雜糧、錢幣、花生、幹棗、花饃扔下窯。

接著爆竹連天,鑼鼓齊鳴,幾柄嗩呐嚶嗡,吼出震天的節奏,石匠師傅將“合龍石”高舉過頭頂,大吼一聲百無禁忌,大吉大利,嵌入龍口。

一條青龍衝天。

鴻業看得盈淚,知道是時候了,站在平台口深鞠一躬,向眾人辭行。早上衙役在半道截住他,二話不說就捆人,他認出為首的是娘舅村金彪,避過人問,才說奉杜知州之令,就等這吉日良辰。任由裏長、葛先生及一眾鄉紳富戶求情,隻是黑著臉,還是明道手下一動,一塊銀錠滑進袖筒,他才鬆了口風,讓鴻業留到禮畢。大河怒吼,好似對鴻業承載的痛苦感同身受,壓抑,隱忍,終至覺醒,低沉狂嘯,要製止這人間冤情。

眾人圍上來,衙役將長刀一抽。

鴻業笑著擺手,轉身從山路下行。石路麵剛鑿成時,隻有空寂千年的灰,沉滯,陰暗,經由人畜日夜踩磨,發光發亮,走快了會打滑。

鴻業情知此去危險,像梁虎子一樣會送命,奈何情勢所趨怨也不得怨,怒也不得怒,大河裹著他到現在,也沒辦法回到從前,隻好繼續被它裹緊,由著它浮浮沉沉。多年以後,當鴻業向玉秀講述這段經曆,會隱去一個細節:灰驢站在花樹下,仰脖一瓣粉紅落上它肉白色舌麵,他看到塵世美麗,想跪地哀求,讓他回到從前,回到不拉船的過去,這個念頭跟了他一陣,直到看見郭萬庚,塵世色彩斑斕頓時化為灰燼,像一層厚重冷霜,讓他徹底死心。

郭萬庚在半路攔下。為了那幫人,你真願意?他說,再往前走五裏路,可就不容你低頭了。

鴻業有種感覺,郭萬庚把六村利益放上秤盤,需要他供奉出背叛、道義和良知,借此達到平衡。他想象他一轉身,唇間就掛上譏諷,身後萬丈紅塵同時傳播一個聲音“人性本私”,沒有什麽比剝奪肉身更能摧毀靈魂。一切回到原點,郭萬庚占據壺口灘,六村人交出銀兩、自尊和恭順,那滾滾浪浪的長河,不過一聲哀鳴,繼續旅程。而他張鴻業,苟活人世的每一天,都會無顏麵對這人世的山山水水,死去的魂靈無法安息,在人眼看不見的地方,匍匐在地,永遠無法將脊背挺立。

鴻業心一硬,冷笑一聲,徑自前行。田野正在蘇醒,低矮灌木叢已發芽,一點點綠下去。高大的槐樹榆樹紮下根須,樹冠寬闊,朝八方長開。他心想,在這條路上走過的人,不論皇親國戚達官顯貴,抑或平民眾生村夫俗隸,無非一生,待肉身消弭,留不下一絲物質遺存,而精神萬古長青。想起當日壺口灘,與明道兄論及堯舜禹“公天下”精神,自己對著一壺大水發願,要六村聯合抵製他郭萬庚,今日遭此橫禍,無非因聯合成功、抗賭成功、建集鎮成功,壺口灘要有大翻身。既是如此,犧牲我一人,當是何等功德。

一時腳下生風,天黑來到衙門,杜知州連夜升堂:大膽刁民,當日你在衙門聚眾滋事,本官已饒你一命,不料你不思悔改,變本加厲觸犯朝廷律例,今六村拉船人聯名告你私吞拉船款,你可認罪?鴻業不認,說小的沒有貪汙,拉船賬目一清二楚,俱有出處,還望大人明察。杜知州“哼”一聲,我料想你會狡辯,隨手抽出堂簽扔下,給我打,打五十大板。施刑人拖住,徑往木凳上按。鴻業先還聽見板子打在肉身,似乎正月擂鼓,嗵嗵響,一村人鬧元宵,跑旱船、扭秧歌、舞龍耍獅子,接著往下墜,身子被幾塊大石頭夾緊,越夾越緊,一根通紅火柱摁在肉上。

夢中一直跑,這端開始,跑著跑著回到起點,折騰半天,渾身酸痛,脖子吊在梁上,一勒,醒了,下意識要起,渾身疼得不能動,“嗥嗥”吼叫兩聲。金彪聽見跑進來,說你總算醒了,要不是我給施刑的遞了銀子,你老早就見閻王爺了。鴻業掙紮著坐起,見是七尺見方一個單間,靠牆搭張單人床板,腳底放著一盆一桶。見鴻業疑惑,金彪就告他,已按明道托付打點好上下,這裏原是單設的優待房,一向無人,你隻管安心住著,那幫施刑的手下有準,讓人傷哪就傷哪。隻要給他們遞銀子,杜知州狗日的一天升十次堂令下十次刑罰,也傷不了你一根骨頭。鴻業素聞監房水深門道多,頭一次來,難免惴惴,聽金彪這麽一說,也就穩下心來,放心睡去。又躺了十來天,實在覺得麻煩難耐,這夜聽見外頭人吵吵的,就想出去轉轉,手往木把手一搭,才醒悟到自己的身份。定是掛把大鎖,純鐵鑄造,鑰匙掛在獄官腰裏,要開得有提審批文。沒想到一把拉開。院裏空****,吼聲從上房傳出,鴻業聽了一陣,像喝酒罵人。一棵皂角樹斜著半邊身長起來,樹身粗糙,邊梢垂在地上。鴻業想起梁虎子,當日該是在這裏,戴著腳鐐手銬和姚二打鬥。轉身、後退、躲避。勾拳,踢腳,連環腿。無路可逃。步步逼緊。

姚二眼裏閃了個光,梁虎子識別到他的膽怯,一次一次衝過來時,他渾身冒著濃煙。這團火同樣在虎子體內燃燒,將它們從肉身剔除出來,形狀顏色大小恐怕一模一樣,無形之物可怕之處正如水,將它導引到善,便是善,一旦惡起來,神仙老爺都沒辦法。拳,腿,掌。單,雙,連。角度刁鑽,氣勢威猛,一招一式自成體統。虎子戴著枷鎖,雙手束縛,從小就擁有的四肢平衡被打破,躲不開攻擊,防守有局限。

樹身嘩啦,鴻業摘下一葉,指尖生起潮意,聞到一股草腥味,想不出別的方式悼念,又去摘了一葉,捏兩片葉子轉圈,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從下往上看,叫了聲虎子兄弟。

第二天鴻業聽見外頭亂紛紛,金彪偷空告他,說葛先生召集人到公署衙門理論。說眾人擊鼓鳴冤,累了就換一人,直敲了一個時辰,全城人驚動。鴻業擔心先生身體,托他再探,回說都是鄉紳名流,廩生、貢生、附生、大東家、大名士,一問杜知州為何私自加征賦稅,二問杜知州為何濫用刑罰,三問杜知州為何不司教化。

等著吧,金彪說,杜知州老狗臉皮厚,說是過幾天放你我看還得一程。

鴻業等得煩悶,見活就幹,沒幾天就接下掃院、做飯、送飯幾項,才知監房裏現關一百零二人,竟有八十三人沒受過審,這些人呈現同一情態,如落木浮於水麵,無意生死,不問前程,一任飄遊。鴻業沒幾天就受感染,無法確定活著死著,眼睛睜著閉著,嘴巴張著合著,像被一隻大水泡遠遠托起,立足不穩,四處一片空茫。這日勤善探監,見他雙目無神,麵皮浮腫,不禁大喊:老天爺,你可不敢得病啊。

鴻業領勤善至監房、院裏、皂角樹看了一圈,悔恨不已,說早知能如此操作,何至於當日梁虎子送命。兩人唏噓良久,勤善忽頓足,說險些忘了大事,今日受明道兄所托,給你傳話,原話七個字,已有確信,請安心。問是何意,鴻業說,前些時聽說葛先生召集諸鄉紳名流為我喊冤,大概說的是這個事。勤善說葛先生回去也說了,還寫了萬民書,要送到平陽府去,讓咱們都簽名。

這事超出鴻業想象,明道所言有確信,當是從巡撫傳回,撫台大人等到時機要收網。如今葛先生去平陽府投萬民狀,那正是上下夾力,異曲同工,不管杜知州最終落入哪張網,終究是除卻奸賊一樁。這麽一想,眉頭舒展開,心裏一下開闊了。再說起灘上人事,慢慢理出頭緒。

勤善說咱們幾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麽多年為著六村聯合,上下奔勞操心費力,卻是出力不討好。就拿當下來說,葛先生讓簽萬民書,還有七八人不簽,說風涼話。說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張鴻業和郭萬庚都一樣,利用咱們掙錢,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這還不算,你前腳走,他們後腳就來,要代表六村查咱的賬。

鴻業苦笑兩聲,說這些人受了郭萬庚蠱惑,心中有鬼處處鬼,他自己是這樣人,就以為天下人都這樣。他們要查賬,便讓他們查,咱們心地坦**,誰來也敢把賬本往出拿。

勤善說我看他們查賬是虛,奪權是實,隻怕郭萬庚把你抓起來,圖的也是這一點。

鴻業此行本來抱著必死心,想著一早被判斬立決,五花大綁到西門外殺頭,現如今看來,一時死不了,又把這事思謀起來他說當日商議六村聯合,本就是權宜之計,先行試驗,現在看來法子挺好,也到了咱放手之時。隻是怎麽放,交給誰接管,還得從長計議。

勤善說不管怎麽放,也不能給這幾人,他們跟郭萬庚穿一條褲子,被他們搶了權,是六村人遭殃。

鴻業被這事牽了心,日裏夜裏思謀,沒個好主意。這夜躺在木板**,被雨落在陳年瓦片上的滴答聲包圍,在清醒和幻想間搖晃,似乎看見水披著綠黴斑站起來,愈長愈大,最後變成一隻巨手,把一條長河變成雨簾,升高,降低,橫掃,舞動,他被困在裏頭,動彈不了,也無法喊叫,隻覺無數雨滴落在臉上。當他最終清醒,**到處濕答答,像生了一層魚鱗,其他地方雨積得更多,閃著白光。

屋裏沒一處幹地,走出門,是更大一片汪洋,躲沒地方躲藏沒地方藏,隻得仍舊回去,木盆頂頭上,熬過了夜。到第二天,監房亂作一團,九個監室沒一個不漏水,一百多號犯人吵吵嚷嚷,獄官去請知州令,要把人遷到馬王廟和文廟,挨了一頓罵,說雨三兩天就停,你把人弄出去,逃跑誰擔責任。於是,眾人隻好待在原監房不動。

雨一直下,到第四天頭上,鴻業聽見“咯吱”一聲,房頂遙遠如夜空,像炸開一個小炮仗然後恢複平靜,鴻業努力望過去,慢慢看到一幅幻相:暴雨如注,漫長河岸線開始上漲,漂著白色泡沫的河浪突然咆哮,站立起來,朝兩岸狂奔,它腳步所經之處,隻留下動物哀號和植物根須,它沒辦法洗劫一空,越是暴虐,越有一些東西被留存。鴻業知道,六村聯合已經紮了根,不是誰能輕易撥動得了的,他要等合適時間和更好的契機。

“轟隆……”

“啊……”

“房塌了……”

除了一片灰塵,看不見任何東西。這一幕被鴻業記憶了整整四十年,當他行將結束生命,盯住石窯頂,又清醒看到:夜黑如墨,倒塌的房屋披一層淡淡的黃灰,他看見那些人從死亡隧道爬出來,一個接一個,像經過殊死戰爭,他們盯著廢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雨一直下,細小如遊絲,水流匯聚一起空洞回旋,最終朝向皂角樹,朝向那些沉默的人。

整整兩個時辰,他們一動不動,慢慢被水淹沒,變成鴻業記憶裏沉入水底的岩石,並最終被他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