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山行,鴻業走得急,汗漬積在腋下像兩溜冰掛,等鑽出山腹,風一吹,涼濕一片。路旁蒲草、蘆葦俱已發黃,一簇一簇搖曳,被風吹向一邊,又倒向另一邊。高聳入雲的鬆柏青綠,枝幹鐵硬,樹冠蓋住天日,經過時有森森寒意。鴻業站在山巔,視野開闊。群山連綿,霧繞在山間,是綿長一片,如同雲河生起波浪。與它平行,是鴻業心心念念的大河,仍是濁黃一條,山間流淌,隔得遠,能聽見遙遙吼聲,像是列隊歡迎。
他癡看一陣,想到四個月前離開,一路辛酸,隻當去送命萬難料到還會回來。監房倒塌,死了一十七人,傷殘五十一人朝廷派欽差徹查,撫院、知府兩級趁機遞送狀書,添枝加葉,一力將杜知州革職為民,家產充公。新知州曹大人上任,鴻業又等了一陣,才受審。
曹知州問清緣由,即令退堂,請鴻業至後室,說我上任吉州知州之前,曾來過壺口天塹。實不相瞞,當時我就想到聯合之計,以絕搶運、滯運及賄運。所以此事我一定大力支持,嚴懲郭萬庚,幫你掃清障礙。鴻業忙致謝,卻不料曹知州擺手謝絕,你且慢,我還有要事相求。
曹知州說,昔大禹決壅塞,鑿龍門,降通謬水以導河,壺口瀑布因此生。當時他豈能料到千年之後水運暢通,獨瀑布成窒礙?正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不可同哉。既是情勢變遷,我們就該順勢而為,鑿石渠,引水流船。說著繪出草圖,從上遊分叉引出一條支流來,與原河道並列,繞過瀑布,再行合並。曹知州說,我明日就隨你一起到壺口灘,勘探地形,動工鑿渠。
鴻業被曹知州的設想激**,乃至站在山巔,恍惚看到支流已開通,船行其間如駛入世外桃源,草漫出水麵,輕柔拂掃船幫,鳥泊在草葉間吱吱叫,風卷著河聲、鳥鳴,往空中旋去,又帶著風聲、水草飄搖聲送回人耳。他似乎看見船家心情閑適,再無滯行之苦,慢悠悠劃船,沿河六村人亦脫離拉船之困,男耕女織,盡享田園之樂。
他走得昂揚,倒比曹大人、縣丞、典史、巡檢等一眾官員的轎子快些,金彪見曹知州時不時喊鴻業,摸不清雙方交情深淺,悄悄求情,萬不可將明道賄銀一事說於曹知州。鴻業由此及彼,想著梁虎子被害,乃至“合龍口”當日攆著拘他,這幫衙役一定吃足了郭萬庚的賄銀,心下發恨,也沒說話,隻等一會兒到驛站,看這幫人站誰的隊。
紅燈籠依然風中妖冶,聲音窯裏鑽出來,如醉酒漢子空中遊**,鴻業又聞到那股味,奇異魅人,蝕骨銷魂。要過很久之後他才會回憶起一個細節,曹知州刻意聞,鼻翼兩條紋路清晰,鼻尖高圓往起翹,他深長吸一口,屏住呼吸,像被提離地麵進入仙境,滿臉陶醉。當時他無暇顧及,期待蓋過了所有情緒,正衝破屏障,他抻長手指,朝暗裏抓去,又緊緊合攏成拳,害怕被誰逃出去。直到郭萬庚被人押過來,他才鬆下一口氣。
曹知州說,朝廷律例,凡賭博財物者,皆杖八十,攤場財物入官。其開張賭坊之人,雖不與賭列亦同罪,坊亦入官。今日天色已晚,暫將爾等關押驛站內,明日押回去統一受刑。令眾衙役押了賭徒回石窯,囑鴻業明早來驛站,和他一起勘測河床。
夜風清涼,溫柔沁上臉麵,鴻業聞到熟悉的大河味,像一個撚子被點著,渾身激昂。夜如幕布罩在頭頂,湧起一塊雲又散開,亮起一顆星又滅掉,不穩定的黑在流動。他沿河床走了兩趟,算計從哪裏開鑿,怎麽引流。岸石堅硬,白天的熱度餘留一點點溫暖著他。他慢慢明白,世上一切都和這條大河一樣,有靜時的安穩,也有動時的凶猛,活著就得應對一切,不管逆境順境。後來他躺下來貼住河,聞嗅它的味道,聆聽它一浪一浪洶湧,想象一艘船正從頭頂駛過,無數眼睛隱在玉簪花叢中,閃耀如同星星,他一顆一顆數。
窯裏漏出燈光,像呼喚,鴻業走近,聞到一股中藥味,心一緊。推門進去,木桃臉色暗黃,雙目無光,像沒了骨頭支撐,軟軟靠在玉秀身上。砂鍋裏正在熬製一種湯藥,水汽彌散開,窯如同沉在水底,鴻業聽到水的流動,嘩,嘩。問道這是怎麽啦?寶蛋搶說娘得病了,娘說她不隻得了心病,還得了神病。木桃讓他住嘴,小娃家懂什麽?寶蛋說我懂。我還會替娘叫魂,水婆讓我披娘一件褂子,站在村口吼,娘哎,你回來。娘哎,你回來。娘哎,你回來。我喊了三聲,水婆說不對,你叫娘,天下女人都是娘,誰知道你叫哪個娘,你應該喊木桃。我就喊木桃哎,你回來。木桃哎,你回來。木桃哎,你回來。娘就回來了。木桃說看把你能的。
鴻業被一股澀意擊中,欣慰,辛酸,寶蛋隻有八歲,一手端砂鍋,一手用筷子堵住藥渣,藥汁從鍋裏流出,叮咚倒入碗中,褐色汁液看起來很苦,抿一口會灌至全身吧,沿血脈散開,從每個毛孔裏溢出,她整個人被苦湯汁浸過。寶蛋說,娘,晾一晾哦。一種堅定的情感,把鴻業牢牢係在寶蛋身上,他頭一次感覺到現世安穩,現世幸福,之前充盈心裏,關於行船支流的遠大理想變得虛渺遙遠,在玉簪花叢中盯視他的眼睛全變成了寶蛋,清澈又透亮。鴻業聽見玉秀說,回來就好了,我剛還跟木桃姐說,讓她搬到石窯去照管生意,明道哥給你們泥了窯,裝了門窗,掛了招牌,張家糧米店,就等你們開張。木桃說我哪會做什麽生意,我沒你那麽大出息。玉秀說你快別說了,你不是沒出息,你是沒逼到那份上。隱在話語背後的深意,幾個人都聽出來了,沒有人再說話,油燈發出的昏黃燈光搖在窯頂,割開幾塊人影,淩亂安放。沙沙風聲從門簾下鑽進來,刮著腳底跑了一圈,悄無聲息地鑽出去。
玉秀要走,鴻業送出去,見她仰臉看空中,一棵老榆樹簌簌響,鳥輕快地叫了幾聲,搖動著樹梢。她嘴唇一直動,似乎許多話湧在嘴邊,沒有誰能擠出來。後來她終於說,沒受罪吧,聽說監牢裏人打人。
沒有,沒人打。
你不知道,我……這句話像一星火光,鴻業感覺它即將燃燒,本能退後一步,看見玉秀同時退步,他們離開兩尺遠,對望一眼,然後玉秀極其緩慢,極其平靜地說,我走了。兩顆星子在天上閃了閃,像她的心思,無聲勝有聲,不能說出,比說出好。
他猜度她想說的話,試過幾句,都不恰當,鑽不到她心裏,就解不了她的心思,也許欲言又止是他的錯覺。夜涼了,她翕動嘴巴隻是將它更好閉合,不把涼氣灌進去。
鴻業回窯,見木桃下了地,油燈下神色分外憔悴,給他一種幻覺,他不在家的四個月裏,木桃沒有生活在人世,而在另一個世界受刑,皮膚分割開一寸一寸,被人朝著八個方向撕拉,她一定肝腸寸斷。鴻業說,我知道你這病是擔驚受怕才得的,我在牢裏也想清楚了,拉船是六村人的事,不是哪一個人的事,等時機成熟了,我要把這事交出去,讓拉船人真正為自己拉船,為自己負責。
木桃說,早跟你說你不聽,人都有自己的命,你說你為一河六村跟郭萬庚結仇,有什麽好處?你被抓了,誰可憐咱,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寶蛋怎麽辦?
鴻業說你淨說這沒用的話,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木桃說你哪能好好就回來……
鴻業見她含了半句話不說,正要問,聽見外頭來人了。明道、勤善、順子,他們圍坐炕上,因急於說話而互相打斷,在出現短暫停頓後,聲音又同時響起,如此三次後,他們相視而笑不得不強行排出順序——先說拉船。
勤善說,現在又亂了,那八個人說他們也跟郭萬庚買了拉船權,也成立了拉船隊,拉船人東倒西歪的,一會兒跟著這頭一會兒跟著那頭,亂跑。
順子說這些人分不清好賴,心裏知道怎麽回事,就是兩頭跳。
鴻業說,兩頭跳,是因為兩頭有機會,兩頭能掙錢。不怨拉船人有意見,我也一直考慮這個問題,六村聯合的初衷是抵抗郭萬庚,可是怎麽就變成了咱們替郭萬庚掙錢?咱們像郭萬庚一樣從中掙錢?咱盡心竭力想把事辦好,卻總辦不好,這中間出了問題。
一陣靜默後,明道問,你說的是六村人不服?
鴻業說正是。回想一下,每次出事矛盾都集中到幾個人身上,咱們陣前拚命,後麵一個人不跟,這說明他們不在乎,六村聯不聯合跟他們沒有關係。咱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以為六村聯合就能代表六村,現在看來,六村聯合不是六村人的真正意願,咱們幹的事不是六村人想讓咱們幹的事,咱們隻能代表自己,沒有辦法代表六村。葛先生說做好事得有好方法,咱們的辦法不是好辦法。
勤善說,那咱們就不管了?
管,鴻業說,不能急,要想出好辦法。
四人接著閑聊,鴻業便將曹大人設想要鑿渠引流的事說了一遍,明道說聽你這麽一說,這曹大人是幹事的人,鑿渠引流真幹成了,可是名載千古的大功德。鴻業胸中一團火又燒起來,邀約三人明早一起去見曹知州,郭萬庚被端了老窩,驛站充公,他和杜知州勾結簽的批文也當作廢,一切從零開始,壺口灘逢到好官,真要改天換地了。說完才想起,剛跟木桃許過願,從今往後,隻過自己的小日子。
木桃又去燒香,灰暗夜空下,火光如蝴蝶振翅,變為灰燼後飛離。他感覺木桃越來越遠,充溢他生命的理想和她秉持的理想水火難容,她在看不見的地方建立王城,領兵殺進他的靈魂,他希望被理解,而她隻想征服。他無法將她從虛妄中拉出來,一如他知道,他的理想對她而言不過是另一種虛妄,他們沒有辦法說服對方,隻能暗地較勁。
半夢半醒中,鴻業看見一麵光亮的銅鏡流經大河,劈開一條寬縫,水從縫中湧出來,緩慢聚起大浪,木桃變得柔軟光滑,和水融在一起,陷入泥沙堆積的濕土深處,把現在拽入過去,又把未來拽回來,再沒有什麽東西能讓它們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