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寫這條河?寫河就是寫人,人和河一樣,後浪推前浪,死去的人迅速被活人接替,不知道死與死之間有什麽。可能隻是幻境,上帝約釋迦牟尼對弈,撚花暗笑,萬物自有來路,虛處來,虛處去,闊大無涯,一片空茫。東西南北,前後左右,不過曆程,前走一步,後走一步,總是虛妄。
我是在姥姥走後認識到這一點的,她活了一百零六歲。
這是她的故事,這也是無數壺口兒女的故事。
那一年三月,山桃花漫山遍野,黃河冰岸消融,水量很大,我騎自行車回娘家,被大河水聲激昂,蹬得很歡。等回家,姥姥坐在老槐樹下向我招手,說你回來啦?我說回來了,你做啥呢?
她說我能做啥,等死呢。她張開沒牙的嘴,口腔和眼窩黑洞洞,有點嚇人。打我記事起姥姥就這個樣子,長年四季穿黑藍粗布偏襟襖,寬腰褲,腿被布帶裹得細細的,露一雙小腳。她並不做飯,卻總係著腰布,走路時眼睛瞄地下,看到有用的就兜回家。
有一次我們趁家裏沒大人,把罐頭瓶裏的東西倒在炕上,扣子、玻璃彈珠、硬幣、滾珠、鋼筆尖,就這些破東西,有啥珍貴的呢。二姐一口咬定她把錢和好吃的藏起來了,說她見過城裏的姨,人家的房子有兩層,你在上麵放個屁,下麵都能聞到臭。姨和姨夫親口說的,每個月都給姥姥寄錢寄東西,鄉裏的郵遞員騎個綠車子,可不隻是送信。我們又掀開被麵褥枕巾,細細摸,除了棉花癟穀,啥也沒摸見。寬三尺五,長五尺六,炕尾這床被褥就是她的地盤,她還能把錢藏到哪兒去。後來我們都嫁了,姥姥顫巍巍給我們添喜,手上握著一塊錢,跟她一樣黑。
我問姥姥回呀不,她不說話,臉朝著壺口瀑布。故事我們從小就聽膩了,說大禹一斧頭劈開孟門山,看見後頭有個大瀑布大河水本來五百米寬,到這裏非擠到五十米寬的口,像茶壺口就叫壺口瀑布。這些我長過十歲就不信了,大禹那麽厲害,為啥不多劈一斧頭把口子開大點。我爺說,要是大禹多劈兩斧頭,沿河六村人就不用受那麽多罪,五百年哪,肩膀拉著大木船在石頭上耱,來來回回,一年又一年,累死人。我又大聲問了一遍,姥姥還是沒動,我就不理她了。門洞邊有棵老柳,渾身都綠了,枝條垂下來,被一個娃子拽著,另一個用小刀割,見著我,喊姑姑我們要擰柳哨。我把車子鎖起來,踮起腳尖扯了幾根扔過去。他們呼一下跑遠了,不一會兒變成些小點點,消失在灰土路上。
那天死亡第一次降臨我的生命。老大蹦進院裏,吼爹,吼老二,說快走,快點。一家人跑出來,問做啥呀?老大黑著臉,說老五在溝裏放炸藥被炸著了。三個人急急火火,坐上柱子的手扶拖拉機,嘟嘟嘟跑遠了。
我們家把女的叫大女、二女、三女,把男的從老大排到老六。老五小我六歲,打小就搗蛋,上學不愛,種地不愛,成天跑步、踢腿、練武功,等到初中畢業,跟著老大去廣州販電子表跟著老二開班車,跟著老三教學,跟著老四開小賣部。混來混去,把心勁兒磨平了,前年娶下媳婦,去年生了個小子,還沒起大名,都叫寶蛋。
我抱起寶蛋搖到院裏,見玉秀跨在洋車子上,風一樣刮到坡下,身子前傾,使勁兒朝前蹬。離得老遠,我看見溝裏有群人亂動,老五被埋進土裏了嗎?人們拉他,如同深秋刨山藥,一鋤下去,他還全乎嗎?黃臉黃手黃腳,倒下去就和黃土相融,像我第一次見的死人。那人被吉普車的前臉一碰,軟綿綿倒下去,血從後腦勺一直往外流,並不紅,被土染成黃色,迅速滲幹。我此生不會忘記那個午後,圍觀的人一層又一層,說人命真賤,隻是這麽一碰。說一茬一茬的人都死了,不管早遲。說一粒土就是一條命。我從此怕見這黃土,踩著它,就是踩著無數人的命,一旦風起,它撲在我身上,就是一個個死人,張開牙爪撕扯:來吧,你來吧,你們都來吧。
湧向黃土路的人越來越多,更多人站在窯堖張望。我有點慌亂,看著姥姥從門洞往出走,她的腳實在太小了,像兩隻錐子,挪一步,就深深紮進地麵,要老半天才拔出來,再挪下一步。她終於走過來,坐在老柳下的石頭上,我把寶蛋往緊抱抱,挨著她坐下,大聲說,姥姥,老五被炸藥炸了。她沒說話。娘說怪得很,有時很小聲她也聽得見,有時很大聲她也聽不見,她的耳聾是裝的。遠處黑點越聚越大,手扶拖拉機停在一邊一動不動,我聽見玉秀哭,你死了我和寶蛋怎麽辦啊!被老大一把揪開:號啥號!人還沒出來呢。我頭皮發麻,被一個推測抓搔:埋到亂石堆裏半小時,不被炸死,也被捂死了。風裹著柳梢搖來擺去,寶蛋探手抓,夠不著,吱哇亂叫。我拉下一枝,遞到他手裏,他用小拳緊緊攥著,風一搖,脫開了,他踮起身子,又朝空裏抓。如果老五真沒了,寶蛋就太可憐了。這時,我聽見姥姥發出一聲長歎:老天爺不開眼,他不該收老五,該收我。我八十六歲了,活夠數了。
老五死了?
炸藥又不是洋火頭頭,你姥爺就是被炸死的。那一年大隊要在壺口灘開渠,嘭一聲,我以為當兵的又在黃河對岸放炮,沒想到炸藥提前炸開。你姥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爛成一疙瘩血糊糊。
娘說那時你才二十六?
是啊,六十年了。經見過多少死人啊,比我大的也死了,比我小的也死了,前晌還活蹦亂跳,後晌就死了。老天爺不開眼他該收我,我活在世上占位子,白吃白喝遭人嫌。
手扶拖拉機轟隆隆發動開,從溝底往上爬,一群人攆在身後追,追了幾步停下來,拍著土朝上看。它不朝城裏開,不朝衛生院開,直接往家開來。娘提起大掃帚掃圪塄,土撲起一層又落下一層,怎麽也掃不淨。一句話在我心裏閃了一下:人老了就該死,不死克後人。這話是我婆說的,她才六十七歲,就催著萬庚割木頭,做棺材,說人遲早要死的,活著看見自己的窩才能死得安穩。我怕自己想得多,抱緊寶蛋,把臉挨在他頭上,他不安穩,扭著身子站起,探出手去抓姥姥。姥姥把他抱過去。我心亂死了,想起老五那雙大花眼,眼睫毛比女人還長,眨巴時水靈靈的,恨不得變出兩眼活泉。從城裏回來後,他就離不了水一天三次四次五次地洗,去溝裏擔一趟水一小時,他一天跑幾趟。要不是這個,他不會主動去鋪水管。從古至今,壺口人吃水就靠肩膀,吃了幾輩子,沒聽說用根管子能抽上來的。娘說你既然生在壺口,就得信壺口人的命。他非不信,說用城裏人的水泵,一定行。
我聽見娘低泣,閉嘴憋著聲音。院裏圪塄一下暗了,老大跳下拖拉機,柱子把後馬槽打開,和老二抬著老五下來。他全身都是土,右胳膊沒了,袖子爛開一半,往下垂。人們亂哄哄吼叫,有讓卸門板的,有讓擦身換洗的,有讓燒香燒紙的。玉秀放開嗓子大哭,寶蛋聽見了,“媽”“媽”叫,扭著身子要她抱,姥姥不鬆手,緊緊摟住他。
寶蛋全身素白,被摁在靈堂前跪,跪完了就跟著姥姥。一老一小很容易被人忘記,人們關注喪葬的禮儀,討論出幾祭,奠幾輪,需要哪些流程。
我不知道怎麽排解傷痛,走出來,滿目挽聯、香燭、花圈。
老五在相片裏笑,好像還在以前,他說壺口怎麽啦!我們也要像城裏人一樣生活,他們有的,我們也該有。如今他宏願未了,卻被命運捉弄,躺進厚實的棺木,近在咫尺,又有天涯之遙,看不見,摸不著,連想象都想象不到,他以怎樣的姿勢仰臥?以怎樣的神態安詳?以怎樣的靈魂感受?他可知這身後之事,一出又一出?
老柳隨風,顏色深了些許,姥姥坐在樹下,同往時一樣緘默,懷中的寶蛋不吵不鬧,才兩日,就隨了姥姥的氣質。我坐過去,聽見姥姥自言自語,人死了就是死了,再熱鬧也是死了。我問她為啥這麽說?她說一輩子經見得太多,死人都由活人擺置,而活人圖的是自己安心。我側臉看姥姥,臉很黑,皮很鬆,缺了牙的嘴癟下去,法令紋極重,老年斑在光裏顯得更深,她朝遠處看看,又俯頭看寶蛋。寶蛋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兩隻小拳攥緊,朝上舉著。
埋老五那天,落了層薄雨,撲墓雞淋濕,被老大往穴裏一扔,扇著翅子朝起飛,幾個人用棍子圍堵,把它攆進去繞了一圈。紙紮稀軟,不待點著,就變成糨糊在地上。人們被泥裹了腿,拉不動腳,一個勁兒咒罵天氣。禮生端著羅盤指揮,把棺木粗魯地扔進坑穴,黃土草草一填,連墳頭都拍不圓。玉秀扯開嗓子幹號,聲音硬邦邦的,被雨衝得七零八落。寶蛋不哭,也不跪,朝前爬,兩隻泥手撲騰,拍打著墳頭。我默默跪地,焚香燒紙,祭一祭少一祭,拜一拜少一拜,守一時少一時,看一眼少一眼。最後我們都離開了,喜好熱鬧的老五被孤零零留在老墳地隻有幾隻殘敗的花圈寄托哀思。
一連許多天,我都提不起心勁兒。萬庚說我的魂被老五帶走了,我說你懂個屁,老五是我從小抱大的,他剛出生就長在我背上,睡覺都跟我一個被窩,我喂他吃喂他喝,把他屎把他尿,跟娘一樣看著他長大,他娶媳婦都是我去接的。可是他死了,萬庚說,他死了,你也跟著去死嗎?我拉過笤帚把朝他扔,他一閃砸中暖水瓶,碎在地上,流出一灘水,才隻一兩秒,就被黃土吸盡了。我心酸死了,人生一世,說死就死,黃土吞沒他,白蟻噬啃他,萬物消融他,連萬庚都在剝奪我對他的懷念。我覺得心髒裂開一道大大的縫,一股涼氣不停朝裏灌輸,渾身發冷。
老五“百日”那天,我早早回壺口,一進村就看見姥姥。跟以往一樣,她坐在老槐樹下,麵朝壺口灘,不同的是,身邊爬著寶蛋。這一老一小中間隔著的八十五年,一代接著一代,一環扣著一環,老五作為必需的媒介和傳導,斷開了時間的連接,空出的黑洞被迅速抹平,他留給世界的隻剩一個名姓。
“七盡”那天,玉秀娘家哥吆著牛車等在坡底,玉秀翻出箱底一床新鋪蓋。老大要攔,被爹吼停了。爹說她也是個苦命人她要啥就讓她拿啥。玉秀聽說這話,又搬了三趟,把一甕黑豆也背走了,最後一把永固鎖鎖了門。她說自己心疼死了,臨走前抱起寶蛋,大臉挨小臉,淚蛋蛋滾了一地。寶蛋不哭,像一出生就長在姥姥懷裏,他撿起啥往嘴裏填,被姥姥奪下來,揚手扔了老遠。我一陣心酸,想起老五把寶蛋頂在頭上繞圈圈,把他端到手心練站立,說要讓寶蛋考大學,一定得離開壺口。老五走得太早太倉促,寶蛋還是個吃屎娃,世界在他眼裏都是食物。
老五墳上,插一層柏枝,幾根纖細的青草冒出頭,柔嫩得不忍目視。一定是爹偷著來過,手心手背,哪兒割一刀都疼。我心疼老五,磕完頭坐在地上,不停哭。老大說起來吧,人一輩子,就這麽回事。我被他拉起,放眼祖墳,同普通山坡並無不同,墳頭從山頂依勢往山腰,越來越舊,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混同於黃土本身。
我問老大,咱家祖墳埋著幾代人?他指給我看,老五以上,是爹這一代,已經埋了老大和老二,往上是爺爺一代,埋了五個,再往上老爺爺一代,就隻認得他一個。人說四世同堂,四世以上,就模糊了,墳頭在哪都看不清,隻憑飯菜祭奠,更久遠的,連飯菜都沒了。我說那我們腳下,一定埋著誰,我們這片祖墳,一定埋著不止這些人。他說肯定,人一茬茬生,一茬茬死,都在這黃土裏,再多也是它,再遠也是它,再厚也是它。一陣風過,遠處山花爛漫,飄來一陣陣香氣,這墳場卻隻有幾棵蒼老的鬆柏長得旺。大自然知道怎麽配合活人的心情,隨情隨境。
我和萬庚說要住一段,這次他沒二話,同意了,還包了幾件衣裳給我送來。背著爹娘,他問我還去不去城裏,說家裏出了這麽多事,你該歇心了吧?我說老五一死,爹受了刺激,一炕三個老人,還有寶蛋,我得先照顧他們。萬庚說你這麽想就對了,人在哪活著都一樣,都是等死。
爹直喊疼,這裏疼那裏也疼,讓娘給他拔火罐。棉花蘸煤油一點,罐頭瓶子裏一轉,嘣,往背上一扣,黑血拔出來一層,額頭麵積小,娘用隻小陶罐,一拔三個印,好多天不散。可爹得的是心病,拔完他說不疼了,到不了天黑他又嚷。有幾回,娘摟柴做飯時,爹從枕頭下拿出照片來回看,那張黑白照片是姨夫拍的,爹站在最右頭,老大老二依次排下去,齊刷刷七條大漢,爹摸著老五直掉淚。我說爹,老五不在了,還有我們八個呢。他怔怔盯著,長出一口氣,又長出一口氣,我想他心裏那個疙瘩,解不開了。
好一陣壞一陣的,爹牽著我們全家人的心到了八月十五。老大張羅一起過,說聚聚人氣,興許爹能好。為這事,他和柱子去壺口灘跑了三天,打回來兩隻野雞,開膛淨了,讓娘醃在罐裏又專門去城裏置辦了一回。爹果然有興頭,把各家的禮物挨個看,說老大給他的打火機是進口的,侄女不信,拿過來念,爺人家是張家口,不是進口。爹說反正有口,管他是誰的口。爹喝酒也行,“哥倆好”“快喝酒”,贏了就笑,臉上亮堂堂的。喝到臨了,爹還是哭了,說老五死了,玉秀不回來,這一門就斷了老大說哪能斷了,還有寶蛋呢。“寶蛋”“寶蛋”叫,才發現他和姥姥都不在。我出去找,他們在老柳下坐著,姥姥襖襟襟上兜一塊饃,掰一塊放到自己嘴裏濡,濕了軟了喂給寶蛋。寶蛋跟隻小燕一樣,咽下去又張嘴,巴巴等著。我問姥姥,全家人都在吃飯,你為啥不進去?她說人夠多了,少一兩個,誰操心?我不信,坐下一起等,爹看不到寶蛋一定不行,老大也不行,會派人三次五次叫。等了好久沒等到,連月亮也等不及,顯出個白影子,在黑葉子的柳樹間來回搖。我說:姥姥,如果姥爺沒死那麽早,你也會生很多孩子吧?
生再多又頂啥,跟牛牛狗狗似的,活一回,又哭又笑,都死了。
可是有兒子不一樣,你要是住在兒子家,不會這麽理虧。
我不理虧,你娘是我生的,沒有她,哪有你們這一大家子。
我還有你姨,到月就給我寄錢,我的吃喝穿戴,都是她供。
我難受死了,心想你啥都不知道,姨死了好幾年了。老大代表全家去奔喪,回來說姨病重時四個子女就為家產吵成一鍋粥,姨夫心髒病發了幾回,估計也快了。大家不敢跟姥姥說,都說人各有命,可命是個啥?命由誰掌管?我抬頭看天,天黑沉沉的,月亮也照不白它。
後來老大還是叫來赤腳醫生,說爹氣滯鬱結,運行不暢,開了個方方讓喝七服。窯裏躥出中藥味兒,爹先還下地走動,越喝越沒勁兒,成天靠在柏木炕圍上,上麵一口一口喝,下麵一滴一滴漏,尿臊味兒比啥味兒都重。赤腳醫生又說打針快,鍋裏一天三回咕嘟咕嘟,給針管針頭消毒,一直打了好些時日,爹還是咽了氣。
說來邪乎,那天風刮得很大,我一手提著尿盆,一手把門抵實。新聞聯播剛結束,姥姥盯著電視等天氣預報。托她的福,一九八四年我們家就有了電視機,姨淘汰下來的,十四英寸,黑白,熊貓牌,手動調台,就一個中央電視台,全村人擠在一起,顛來倒去看。從那時起,姥姥每天必看天氣預報,說姨在城裏,那裏要是下雨,準能落在姨的頭上。我把寶蛋往娘那邊推推,躺下,聽見吱呀一聲,門開了個縫,一股風旋進來,把牆上的日曆紙吹掀一頁。娘問姥姥,天氣預報說要刮風嗎?姥姥沒言語,播報員“局部有風”“局部有雨”,不知道說哪兒呢。我跳下炕重新抵好門,沒等走到炕沿,又刮開了。娘就在這時發現,爹不知道啥時候不動了,一揣,已經硬了。
這以後家裏人越來越少,蓋平房的,鑿石窯的,都離開大院單過。媳婦們嘴碎,聚到一起就議論,說該死的不死,把不該死的都克死了。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們能離姥姥多遠就離多遠逢年過節躲不過,也不搭話,單怕被姥姥看見,把“死”傳給自己。家裏冷冷清清,娘每天做飯,隻添個鍋底也剩,就讓老六換鍋。那天我正好在,老六用鐵鏟鏟開泥皮,把頭號鍋拔出來,又往小砌爐灶,要換四號鍋。娘邊看邊說,全家人要是湊全,這鍋可太小了。老六頭也沒抬,大聲說,老不死的不死,誰來呀。娘的臉咯噔一下子沉下去,一雞毛撣子刷在他背上,叫他以後少說這種混賬話。老六沒敢頂嘴。
寶蛋咯咯笑,幾天工夫,他長得風快,踮起腳前頭跑,姥姥在後頭追。八十五年變成一個焊點,把一老一小焊接在一起,也把黑白、新舊、剛柔、生死焊接在一起。他們同時笑,銀鈴般清脆壽木般沉悶,混在一起,在院裏一浪一浪地滾。我滿含悲憫,不知該同情還是痛恨,命運無常,帶走啥留下啥沒有絕對的衡量。
我去找老大,說我的日子就是種地收秋、收秋種地,真是過夠了、過膩了,跟壺口灘一樣,一年又一年,長了幾千年了還是老樣子。老大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壺口灘不變,日子變了,老五沒了,爹沒了,人很容易就會死,你把心踏下來,好好跟萬庚過。我一陣涼過一陣,從老大家直接到了壺口灘。灘上很多石窩窩,總是蓄著清水,姑娘們悄悄傳說,這是王母娘娘梳妝潭,越照越漂亮。我在潭前照到天黑,眼看著自己一年比一年老,像大姐一樣,娘一樣,姥姥一樣,哪也去不了,就待在壺口幹灘上,等死。
我問過姥姥,城裏住得好好的,為啥要回來?姥姥說城裏人死了不往土裏埋,要火化,化成一把灰,風一刮啥也沒了。娘說埋在土裏又有啥,地裏刨出死人骨頭,跟狗骨頭豬骨頭一樣,啥也不是個啥。我心灰得很,活得不是味兒,死也不是味兒。萬庚為了給我解悶,把黑白電視換成彩色平麵直角的,可我越看越煩心,要不是心疼錢,早一斧子把它砸了。萬庚問我為啥?我說生在壺口灘,長在壺口灘,一輩子連個城裏也看不見,真受屈。他給我寬心,說城裏人也是人,一個鼻子一張臉兩個眼睛兩條腿,也得吃飯喝水拉屎拉尿,有啥不一樣哩,說姥姥倒去過城裏,又怎麽樣?他一說我更絕望了,讓他滾一頭去,有多遠滾多遠,別讓我看見。活得沒勁,我就不吃飯,想餓死,誰知道才一頓不吃就肚子疼,原來活成個人,就為混個肚圓。
風卷著日子一陣一陣過,不覺又到了播種季,種完山藥和穀子,萬庚說蓖麻去年沒收成,換成芝麻,剩下點邊角地,點幾棵葵花。天沒亮我們就到了地裏,萬庚在前麵挖坑,我在後麵點籽,點了沒幾顆,一陣尖厲的長喇叭響起,順著土路西看,壺口灘那邊亮起一道光,班車慢騰騰爬行,屁股後跟著一串囂張的塵灰。我說老二天天跑班車,肯定沒種地,咱得幫他種上,別撂荒了。萬庚說人家掙了錢,啥買不下,還稀罕你獻殷勤?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劃拉指頭一算,嫁給萬庚十一年了,地還是這塊地,莊稼還是那幾樣,來回換騰。春一耕,秋一收,四季汗白流;盼一年,幹一年,年年不剩錢。收了麥子種棒子,年年都是老樣子。可祖祖輩輩都這麽過來了,農民不種地,再幹個啥。我婆也勸,說不管到了啥朝代,腳下這疙瘩黃土最實在,你種啥它還你啥,不會日哄人。好莊戶人不會把地撂荒,造孽哩。
家裏沒人。我和萬庚把洋車子支在圪塄,去地裏找。娘和姥姥都在。一個前頭,一個後頭,都彎著腰,傴著背,寶蛋跟在一邊來回跑。我攆過去讓她們停,說你們多大年紀了,還種地娘說再大年紀也得吃飯,要吃就得種。我說家裏幾十口子,輪得上你們七老八十到地裏來嗎?娘說各家有各家的事,都忙我又氣又恨,一陣心酸。自從老大在城裏買了房,老二也買了老三沒錢,就租了一眼窯,連老四都把小賣部搬到了城裏,老六退婚以後,一賭氣下了煤窯。想起一家人一大院一口鍋,真跟上輩子似的。
娘把钁頭高高舉起,猛砸到地上,隻是個小小的坑,再一下,又一下,連刨三下,才能把坑刨大。姥姥點完籽也要踩四五腳才能踩平。我婆說黃土雖然實在,它也欺負老人,欺負沒力氣的人,欺負窮人。我的心又晃動了一下。
好在地不多,娘跟姥姥也不肯歇。我們四個大人早起背上寶蛋和種子,兩個人挖兩個人點,慢慢種,也看到頭了。有時我故意落在後麵,看著姥姥、娘、萬庚和寶蛋,排布在八十五年的時間矩陣上,彼此聯係,又彼此獨立,表演人生的圓滿和殘缺。生命跟生命之間的同異在哪裏?電視上說人生的意義就是無意義死亡的本質是獲得新生。這些理論太過宏大,但我願意相信,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想這些讓人頭疼,不怪萬庚說我魔怔。我時刻提醒自己收心,多幹一點,讓姥姥少幹一點。萬庚卻說姥姥比你心勁兒足,你回來就挺屍,她還洗臉洗手洗頭。我說姥姥是從城裏回來的,城裏沒有土,她才容不下土。我算哪根蔥?生在壺口,長在壺口,除了一股子黃水一股子黃土,還有啥!
寶蛋“姑姑”“姑姑”叫,撲騰著手腳不聽話,我過去把他提起,說他不想洗就不給洗,他是在壺口,又不是在城裏。姥姥說壺口也得講衛生。這小腳老太太的臉果然洗得很白,我說城裏人擰開水管子就流,用得不費勁兒,咱壺口的水可得到半山腰擔,得精細著用。她踮著小腳進了窯,裝著沒聽見我的話。
地種完的第二天,下了一場透雨。娘直說下得好,種子紮下根,就能憋足了勁兒朝上長。院裏明晃晃的,雨水積起一窪一窪,順著雨道朝旱井流,窯簷下叮咚叮咚,娘早把鐵桶和鐵盆放在那裏。我坐在炕上喂寶蛋,他長起六顆牙,跟大人一樣吃喝,但娘一得閑,就給他燉個雞蛋,說寶蛋命苦,缺爹少娘沒人疼。
寶蛋跟老五一樣,長了一對大眼睛,吃一口就撲閃一下,眼睫毛很長。我問寶蛋跟誰親,他說跟老姥姥親。娘說這小子懂事,知道誰對他好。姥姥盤腿坐著,雙腿交叉得很深,小腳一上一下,樂嗬嗬的。我讓寶蛋跟姥姥比腳,一比,差不多大小,姥姥就比寶蛋長那麽個錐角。
這雙小腳我看過,腳後跟正常,腳掌畸形,除了大腳趾朝前,其餘四趾都朝後翻,彎向腳底板,看著就疼。姥姥說習慣了,走了一輩子,早就習慣了。雨輕一聲淺一聲落在地麵,把一汪汪雨水變成明鏡,一隻蜻蜓點水,掠過水麵沾濕翅子,撲棱著重新起飛,消失在矮牆後麵。蜻蜓和人一樣嗎?飛累飛倦了,就要回家吧,可有老少等它?那如植物葉子一茬茬新生一茬茬死落的輪回,不隻在人身上,也在萬物身上嗎?窯裏黑洞洞的,我們四世同堂,在時間軸線上遊行。我不禁想到,曾經有一天,窯裏也坐過四世嗎?未來有一天,會有另一個我坐在這裏嗎?
姥姥坐著打盹兒,腦袋低垂,發出一聲輕鼾,娘讓我扶她躺下,可我一動,她就醒了。雨還下著嗎?她問。明天早起我去拾地皮菜。我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三十五裏外的一場意外正在發生……
班車在密布如簾的雨中前行,二嫂一個勁兒地嘟囔,你就是叫財迷了心,錢重要還是命重要,萬一出點事兒,看你怎麽辦老二搖著方向盤,大吼一聲:一車人回不了家,你讓他們吃啥喝啥住哪兒?雨把天、地、溝的界限模糊,山路在一團渾濁的黃裏延展,一彎又一彎,隻有幾棵黑黝黝的樹幹孤獨地搖。行到窯頭村崾嶮,早起塌下去的土窟窿大了幾圈,老二把車停在路邊,後箱提出幾把鍬,讓人填土。幾個男的下去,把土塄劈開,一鍁鍁填平窟窿。老二把一車人攆下去,說你們在後頭等著,等車開過去你們再上來。人們站在路邊,看著老二發動班車,班車像一頭得了病的老牛,氣喘籲籲地咯噔了兩下,朝著崾嶮開去為啥叫崾嶮,腰一樣細兩頭沒依靠,容易塌陷唄。七八年了這裏總塌總填,每一次都這麽過,老二習慣了,人們也習慣了車頭車身已經過去,隻等車屁股一挺就到了好路,突然一聲驚呼,班車朝右側翻,一連翻了十幾個跟頭,跌落到了溝底。
老二全身沒好肉,血糊拉拉的。娘給他擦身上,一遍一遍擦,血水一盆一盆地倒。姥姥本想要幫忙,卻又離開了。她的背彎得很深,一步一步朝外走時,小腳立地不穩,身體左右搖晃她在窯門口站住,朝後看一眼,一窯人都在忙。邁過門檻時,她用手扶住,那副跟她一樣衰老的門框支撐她離開。院裏掛著各種白,鼓手憋足勁兒吹,一杆嗩呐時而哀怨時而歡快。她幽靈一樣穿過眾人,經過靈棚、挽聯、花圈,哭聲、笑聲、罵聲,亂哄哄的喪禮百相,站在了老柳之下。風從她額麵吹過,幾縷脫離發髻束縛的白頭發亂哄哄地起舞,她慢慢坐下,朝著壺口灘癡癡地看。
從那以後,我再沒聽姥姥說過一句話,她比被埋葬的爹和老二、老五更像死人。有一次我早飯不見她,午飯不見她,晚飯還不見她,問娘,娘說自從埋了老二,她就落下這毛病,跟長了飛毛腿一樣,黑間睡一下,白天跑得不見人影。我問姥姥吃啥喝啥?娘給我指姥姥枕邊一隻洋瓷碗,說碗裏每天放的幹糧,也不知道她啥時候拿啥時候吃。娘說,有多少回等不到她,我就怕她死在外頭。我說人的命天注定,姥姥是長壽命。
我跑出去找姥姥,院外柳樹下沒有,村口槐樹下沒有,最後找到壺口灘,她坐在岩石上看瀑布。水聲一浪一浪似乎在說話,她的嘴一動一動像是有回應,我陪著她坐啊坐,看啊看。
那年農曆十一月,二嫂懷孕七個月早產,老四媳婦也生了個小子,為方便照顧,她們都搬了回來。我和娘忙壞了,做飯、洗衣裳、把屎把尿,直到玉秀帶著寶蛋回來,才意識到已經進了臘月。玉秀把寶蛋帶走時我問過娘,她這是啥意思,就不往回送了,還是過幾天就送回來了?娘說咱這裏有鄉俗,嫁出去的女子潑出去的水,她找了一個又一個,也沒合適的,過年還得回來。
娘說隻要她回來,就還是咱家一口人。
玉秀把窯打開,如打開通往上世紀的門,光瞬間跳進去,一窯飛塵亂舞,老鼠拖著尾巴朝角落跑,忘記季節的飛蛾棲在窗欞上,慌亂竄了幾下,死掉了。我們都愣在門口,朝牆看,老五的相片蒙了灰,僵起一臉笑。姥姥抱著柴火走近,瘦小的身體跟寒風一樣,瑟瑟發抖,她彎腰朝灶膛壘軟柴、硬柴,扯了一片枯葉引火,她一直抖,一直抖,用洋火點不著。我從她手裏拿過來劃著了,小小火光一閃,窯一下亮了、暖了。
沒事的時候,我喜歡在大院來來回回,想起小時候爹帶著我們設牌位、放香爐、擺貢獻,家裏敬的天地爺、土地爺、灶王爺、家神爺、財神爺、觀音菩薩,我們燒表點香,磕頭迎神,一個一個拜。爹說敬神仙是表心意,日子還要自己過。埋老二時七眼窯全打開,眾人像散飛的倦鳥回巢,等埋完,窯又鎖起,院跟姥姥的裹腿布一樣,長起荒草。此時七眼窯打開四眼,新生兒的啼哭此起彼伏,寶蛋像隻歡狗各種撲騰。我老想告訴爹,咱們的院又活了,正從根子上生起嫩芽。爹一定啥都知道,院興盛了,衰敗了,死的,活著,生了。
家裏人一多,娘又換了大鍋,忙著蒸饃饃、捏花花、炒黑豆、煮葵花,姥姥就拉風箱,一拉一天。誰也沒想到從來沒生過病的人,突然在臘月二十一倒下了,臉潮紅,不斷冒汗,躺在炕尾她那個地盤,不吃也不喝。娘跟老大說,怕是不行了,活了一輩子,等不到過年吃幾天好的,沒福氣。
那天晚上停電,我陪娘坐在炕上,娘問姥姥,你吃一口哇喝一口哇?姥姥不回聲。燭光閃啊閃,小小弱弱的,一直流淚娘說,你一輩子受了多少罪哇,跟上我,一天福也沒享過。娘說:不止我一個窮,都窮,大家能過,我就能過。你為啥給我寄錢,你要不給我寄錢,不就能長住城裏?老二說你兩句,你提了個小包袱就回來了。你回來哪有好日子過呀,我生一個又一個,家裏地裏你忙不停,沒偏吃過一口,偏喝過一口。現在你病了,你倒是張開嘴呀,你吃一口喝一口,你讓我盡點兒孝啊。
姥姥靜靜躺著,一張素白臉上,黑色老年斑更重了。蠟燭越燒越短,火苗越來越弱,到最後燭頭子流在炕桌上,閃了一閃,終於滅了。娘在暗黑裏放聲大哭,娘啊,娘啊,娘啊!
作為全縣最後一個小腳老太太,姥姥的去世被定義為一個時代的終結,她的大幅照片掛在壺口灘,看過的人都說姥姥有福相。照片是一個攝影家到壺口灘采風時抓拍的。姥姥坐在瀑布邊,一河長水從她身邊流過,天上升起一溜紅雲,給她罩了層柔和光影。姥姥盯著鏡頭,眼睛裏的故事跟壺口灘一樣,讓人產生想象。
不知道為什麽,姥姥走後,娘迅速老去,她現在是壺口灘最老的人,跟姥姥一樣,娘也喜歡坐在岩石上,看壺口瀑布,渾濁的目光上上下下,然後自言自語,這是個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