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大河之魂·六股頭》在“樂之然”首演,我邀請市縣領導、各界名流和文化名人來。他們習慣我隔幾天就整一個文旅融合新花樣,把一壺大河水搬上舞台,也讓兩岸百姓活起來電視台記者把攝影機架在舞台前,外景主持人說,“樂之然”每次活動都充分展現壺口岸畔新時代新農村新農民的精神風采。我對這一定義很滿意。
黑幕,無光,靜寂。射燈突然亮起,十二柄嗩呐齊鳴,大木船從舞台右側往左移,演員染黑麵龐,**身體,油彩營造的汗珠從毛孔滲出,油亮。關於藝術寫實,我認為演員真假肌肉會說話,祖先張鴻業帶六村人拉船,不該如此輕鬆,拉船道是痛苦道、悲哀道、絕望道,拉船者赤著胳膊,卷起褲腿,肩拉纖索身體前傾,腳步應該堅實、深沉。郭臻堅持藝術和生活有邊界物質勞動不具有美感,須經非物質生產、特質勞動才能顯現其靈動、生物、勞動之美,顯示其衝擊力、號召力、共情力。我早學會順勢而為,酒杯一舉,郭臻碰過來,“咣”,形式內容一齊敲定。
演員台上舞蹈,每隻眼看見的各有不同,見仁智,見山水,見道義,我看回數百年前,祖先張鴻業喊“河口”:準備好了嗎?
眾人齊答,好咧。他高唱一聲:“夥計們好好拉喲!”眾人齊應:“嗨……喲……”“拉到忒口就發錢喲!”“嗨……喲……”船慢慢移動,頒卷唱詞以背景形式出現,六叔聲音厚重,低沉,如同小石子四處迸濺,舞台左右隨之噴氣,場景被籠罩,如同時間霧障,又白又空。郭臻造足氛圍,是對《大河之魂·六股頭》故事有質疑,他和我一樣,相信藝術無法再現真實,我們跨上時間旅行機器,在四百年間遊弋,始終飄離於時間之外,無法進入。
質疑是思想者的常態,更是病態。我2005年回壺口,一晃十五年,“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講這句話的莊子距今兩千三百餘年。對此我心懷疑慮。“公元紀年”由全國政協一屆會議決定,時年1949,在此之前,國人習慣某朝某代某年,這一計時辦法容易遺漏,金末帝完顏承麟在位一個時辰,北魏女嬰皇帝元氏在位半天,人世變化快,時間來不及反應。有幸被記憶,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比如庖丁非得結識莊子,才名傳千古。祖先張鴻業和甘世瑛如何相識,是何關係,因何被寫入縣誌?為何《吉州誌(乾隆本)》之外,再無一版縣誌提及張鴻業?頒卷唱詞寫於1936年,距離事件發生兩百六十三年,它所講述是不是唯一真實?為解疑慮,我翻印《六股頭寶卷》若幹冊,交縣裏文化名人論證,他們條分縷析,摘出某條某點和六版縣誌哪一句吻合,從原因推導結果,再用結果反證原因,完成邏輯閉合,對我所提疑問一句話沒說。我窺見巨大漏洞,苦不堪言,還得陪起笑,帶他們參觀“樂之然”休閑園,魚食遞上手,一顆一顆投進魚池。他們如同池內遊魚,認定史書是唯一真實,未被記載之事就是從未發生之事。我說史書由史官編寫,是人就有局限,哪能囊括萬千?他們反問我何為史官?客觀真實是也,士階級不畏權貴,不求蠅利,做事隻憑仁義,你憑什麽不信?
如是交鋒幾回,我們決定破解,允許疑慮存在,建立另一種敘事邏輯。郭臻把祖先張鴻業、堂弟和我合三為一,把“六股頭”“樂之然”“蘋果專家”合並一起,特質排列,歸納總結,簡單多數,統計讓我們接近本源。之後問題簡單許多,關鍵詞調整順序,坐標軸上標注,文本套改,這是郭臻老本行,三下五除二,總結出以“質樸性純、守矩包容、堅韌創新”為立意精神以大河沿岸的愛恨離仇、生死輪回、希望守候、尋找失落為講述內容,以嗩呐、頒卷為表現形式,以聲光電強化情緒,相當於數學公式。
我和郭臻隨機抽取,讓嗩呐藝人、拉驢老漢、剪紙婦女、果農上台,照日常生活做幾個動作,說幾句關聯語,都成立。這一公式很快被破譯,將它拍成短視頻的嗩呐王子收獲幾千萬粉絲天天被催更,和大河一起風靡網絡。果農在蘋果樹下直播,四麵八方訂單紛至遝來。還有人直接把壺口瀑布和吉縣紅富士蘋果當主角,講述它們的前世今生,把“壺口瀑布濤驚世界,吉縣蘋果香甜中國” 唱遍全球。這是大河人的文化基因, 如同水婆“嗯——呀——嗯——哪——啊——”,沒有詞句才能填進去詞句,沒有詞意才能表達詞意,“沒有”就是“有”,大河人依據自己的想象去填充,能創造無數版本。
郭臻將我和驢綁定為角色之一,讓我們在舞台上走三圈。第一圈,我在驢前頭,身子端直,拉驢走;第二圈,我和驢並行第三圈,我佝了背,被驢牽著走。演過幾場,他說我不如驢,理解不了角色身份,讓我好好學習。它聽見被誇獎,大牙呲開“呃”,露出粉紅牙齦,傲驕得很。我倆同時候場,從這裏能看見大河蜿蜒,我輕輕撫摸它的脊背,發覺它和我一樣在顫抖,生為大河驢,大概和生為大河人一樣,會不安,會緊張,需要接受,忍耐。它被選中上舞台,和我被郭臻逼上舞台,有同樣苦衷。有時我點一支煙,吸一口,遞過去讓它吸,它很快適應,嘴巴張大,長舌頭伸出來,愜意打哈欠,噴鼻息,有時伸出前蹄,貓狗一樣,放在我腿上。更多時候,我們靜靜等待,我看驢眼,驢眼看我,四目慈悲。我猜它願意和我合作,在舞台上重演一幕又一幕。
拉它那天我自製一條鞭,甩了甩。柳條柔軟,葉莖與風相吻,沙沙輕響,似在歌吟。我將它從山上趕下來,沿壺口灘前進,要再爬一座山將它趕到“樂之然”。如今經濟大發展,村路連國道,公路通高速,這些小路仍然如舊,像雞爪通往壺口灘。
偶有雨水衝刷,村裏人很快補好,好像日子從未改變過,仍舊在三百年前。相較於拉船,驢兒對祖先並不友善,它總是很嬌貴,容易染上疾病,然後在一夜間翹起四蹄死去。誰知道呢,郭臻為它蓋了圈,科學配比了飼料,但它不愛吃,仍舊喜歡啃青草,我們帶它去蘋果園,或者用鐮刀割回來。它後蹄踢得很高,一口咬住。
我懷疑它活了幾百年,或者像我一樣讀過五十七遍《大河之魂·六股頭》劇本,後來配樂一響起,麻子爺持尖刀一逼近,它就哀號,淚不停滾,毛一根根豎起,“呃呃”叫個不停,然後眼珠子瞪得賊圓。郭臻說它該獲驢界奧斯卡影後,幫它做了一隻鮮花花冠,戴起來拍照,掛在演員名單上頭。驢生如人生,成名後它尾巴翹上天,被公驢鑽了空,等發現,肚子墜到地上,隻得先讓它生養。
一塊光斑在手腕搖,血管如暗河——奔湧、頂破、衝突、流泄。我把柳枝換到左手,右手張開,遙遙探,夠不著,抓不住手指變成透明,陽光在指尖稀薄、濃鬱,清淡、黏稠,一點一點篩下來,不甚熱烈。驢在果園裏不出來,涼蔭處青草葳蕤,有蓄了一冬的鮮和嫩,它吃一口,抬頭,朝遠處看一眼,尾巴甩來甩去,一副不想離開的樣子。郭臻說這可不行,你不能將驢兒生在野外。它聽話,甩甩尾巴,“呃”。
太陽被紮了個口子,熱和光一起滲透,消散,虛虛往下墜驢“呃”了一聲,頭翹起,白臉子染了金,像銅塑像。它疲憊躺倒,小驢頭露出來,接著蹄子、身子,它被膜覆著,輕輕蠕動越縮越緊,它困在裏頭,蜷成一團,就要悶死了。驢回頭,舌頭細軟而堅韌,一點一點舔,小驢眼珠子動,一隻蹄亂抖,一伸一蹬,站起來了。膜掙破,脫落。
郭臻說驢把香火續上了。這句話像自證,更適合站在產床前說,誰都以為他那個嬌小的妻不大會生養,誰知一胎懷了龍鳳世間事大抵如此,意料之外更是意料之內,當初我打廣州回來繁榮蘋果產業,誰知路走著走著拐了巷,朝向文化傳承。這是和祖先張鴻業呼應,夜深人靜時,總有一股氣息身邊縈繞,細細聽似有輕語呢喃,是慣聽的語重心長,像小時被父親提了耳,一字一句訓。祖先張鴻業集資修建的世濟書院已毀損,縣誌曰無考舊址上蓋了老爺廟,此地新中國成立後請出神像,放孩童進去一二三四念,人聽見,恍如隔世,像幾百年前,聽另一世人窗前吟誦。
《六股頭寶卷》遺失部分依然是我心中的斑痕,大河浪浪滄滄,岩石穩穩盤踞,風卷遊雲淺淡飄浮,都是一副了然於心的姿態,我很想拽住它們問清楚。郭臻見狀,隻是輕笑,不太說話。
我們總是一起瘋,倒在灘石上,被升到高空的烈日炙烤,斂著性子,聽話,乖巧。偶有閑暇,去龍洞觀瀑,聽水聲湍急,噴薄熱烈,似群獅怒吼,蛟龍淩空,狂飆席卷,雷霆萬鈞。
驢生了小驢兒後,精氣神全不對,上台隻是恍惚,“呃呃”
抗議,有時尥蹶子,衝進拉船隊幹擾演出,我們哀歎此驢已廢,壺口灘上尋覓半天,又換一隻漂亮小驢代替。驢生如人生,生生不息。
演出結束,黑幕長時間未拉開。黑是濃鬱之灰,是沾染灰塵後的白,黑與白互相浸染,從未剝離開。回來壺口後我學會不斷撥開生活浮沫,頓悟世界。頓悟是名詞也是動詞,是方法也是目的,過程離奇,量變到質變,一道電光豁然開朗。有時去牛馬王廟和師傅對坐,偶爾誦經,木魚棒生疏,魚身微顫,像被梵音震懾。師傅本患了重疾,臨死前想看一眼中華魂、母親河,從遙遠海南一路飛機火車客車顛簸來,再沒走。活過五年,還在活。他說拜後山清泉所賜,隔一日提兩大桶,也學會做當地飯。吉州白丸子、蒸塊壘、大饅頭、臊子麵,古法炮製,能吃出農家婦女手底下的巧勁兒、力道兒。餐桌上常有應季的白蒿、蒲公英、苦菜、連翹等野菜,醬醋調味,是另一種風味。師傅不吃葷腥,卻喜野釣,大河邊挖窩、甩竿,一天兩天三天地等。鯉魚、鯰魚、刀把子,常被他釣起來,手一甩,又扔回河裏。其餘時間都在誦經,我送他一套十卷本經典佛經,他藏起不用,常誦的還是《金剛經》。也許這是他的公式,和我們的公式異曲同工。
一道光從黑幕綻出,像撕開一道縫,這是郭臻的另一重想象,它就是一道縫,至於從曆史厚重中撕開,還是生活重負下撕開,抑或是未來之光,大河之望,要靠每顆心解讀。演員謝幕時,觀眾掌聲形成聲波,黑幕上生起漣漪,如同水紋。我想,大概它能抵達河心。關於大河的一切,我們有看懂,有看不懂,有聽懂,有聽不懂,有想清,有想不清,世界翻天覆地,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也都是舊的。大河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講述重點,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講述方法。也許未來有一天,會有人將我徹底推翻,那將是另一種講述的開始,我希望看到不同版本讓大河每一麵都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