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漫長冬季,峽穀上空回**著叮咚叮咚的擊打聲,男女老少都投入鑿渠戰爭,壯丁用鋼釺撬、用大錘打,產生大量石頭石塊,其他人運進山裏。渠寬初定十五丈,河岸劃出的兩條石灰線深入人心,連三歲娃娃都知道避讓。“必須按線鑿渠。”當日曹知州要在全縣調人,裏長請求讓六村人幹,河圍著六村流過,福是六村,禍也六村,開鑿引流也該由六村。曹知州一聽,立即令人步量,劃下兩條線。平行於河麵,起始於瀑布上遊龍王辿,終於小船窩,約三裏。

就沿這兩條線往下挖六尺,曹知州說,免你們三年丁稅。

人心激**,鴻業被一股氣充溢,進入奇妙空間。大山大河姿態各異,橫著,豎著,躺著,站著,被分割,被折疊,被擠壓,被伸展,變幻萬千。他想,河岸如一座山,站直或躺平,都不會變得更堅固。曹知州健步疾走,長袍下擺屢被踢飛,露出黑色褲腳,濺了許多泥。一行人跟著如正月跑旱船,沒一會兒冒了汗,腦門汗津津。

灘上正在拉船,已至秋季,人穿著夾襖單褲,褲腿仍挽在膝蓋上。拉船人都彎腰,低頭,沒人在意身邊經過誰,一聲聲“哎,呀呼嘿……哎,呀呼嘿……哎,呀呼嘿……”像沉重喘息曹知州見船下滾木,知是鴻業改良,深有感觸,說人最怕被習慣征服,你的滾木法前進一小步,鑿渠引流成功,是前進一大步到那時,人不用辛苦拉船,船不用滯留瀑布上遊,真是造福千秋萬代。鴻業連聲稱是,說六村人別的沒有,隻有一把子力氣,隻要大人支持,一定能把渠鑿通,把河水引過來。

大河靜默,任由時光一點點沉入水底。鴻業聽見曹知州淺笑一聲,說,知州不是神仙,我們在任想做點事,靠的還是百姓。

他們走出十數步,忽聞身後喧囂。姚二帶著七人被衙役攔下,嚷著要見大人。曹知州擺手放行,八人衝過來,跪倒在地姚二說,請大人明察,小的也有拉船權,現在卻被人阻擋,不準拉船。

曹知州問何人阻擋。

姚二回說中市村人張鴻業、張勤善、張順子一夥。大人您有所不知,這一河六村人自古都靠拉船為生,誰也不曾從中漁利張鴻業一夥打著六村聯合的旗號,利用拉船人掙錢,一艘船掙一兩銀子,一天行船數十艘,一年就掙幾千兩。小的眼紅他們掙錢,知道他們是問郭萬庚買的拉船權,就花同樣價錢找郭萬庚買了個拉船權。可張鴻業一夥卻不準小的拉船,說他們那個是真我這個是假。

曹知州問,你可有憑證?

姚二說有郭萬庚簽署的收款憑證和蓋有縣衙大印的拉船權憑證,請大人明察。

鴻業頓覺窒住脖子。早上去驛站,金彪拽緊繩押著郭萬庚離開。當時鴻業想,你口口聲聲講人心講人性,定不會想到被你收服的人心人性會反過來收服你。此刻再想,郭萬庚那一眼全是挑釁,他留下一手,將重要憑證交給姚二,給他挖足陷阱。曹知州蹙眉不展,悶悶不樂,鴻業欲上前解釋,被拒絕了。

你先回去,曹知州對姚二說,明日來驛站聽信。

一陣冷風刮過,鴻業腳步沉重,不覺落於人後,他意識到幾千兩是大數字,不管講出多少道理,都無法改變這一事實。他不能將自己與這一數字剝離,就無法證實自己合理,而抵抗不合理,恰恰是他本意。現在因為這一數字存在,他變成不合理,與姚二捆在一起抵抗他的不隻那七個人,而是大多數人,六村族長,六村村民,少數之外的所有人。他們的抵抗反而合理。

亂麻越縛越緊。

石窯飄著“餃子”——一麵紅底金邊的三角旗子,繡白字,每個筆畫都有增加,變成一隻隻小鳥,頭朝著不同方位,爪下攀枝,似乎玉秀允許它們飛出去,玩累了再回來。鴻業瞧著別致,想到當日玉秀求他寫字,沒料到她能繡成這樣。推門進去,窯內明亮,腳底放三張高腿木桌,炕上一張矮腿桌,都是新割的,能聞見木料新剖開的香味。二毛娘和水婆盤腿坐在炕尾,像兩塊大岩石,一個不跟一個說話,都在打盹兒。突然,鴻業聽見那個軟綿綿的似乎穿越千年萬年的“嗯——哪——啊——呀”,水婆盯緊他,眸光明亮,像有一把火點起。

業娃,水婆問,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鴻業說記得,水婆說沒有六族六村,隻有一族一村,喝一條河的水,享一條河的福,受一條河的苦。

水婆說,我聽說有人要在官老爺跟前告你的狀,不要怕,你是真心為了六村人,誰也冤枉不了你。

硬柴在鍋底劈啪輕響,火苗從灶膛吐出來,照在水婆臉上他想說話,見她重又低下頭打盹兒,頭頂碗口那麽圓沒有一根頭發,像一張臉從毛發叢裏探出來,看著他窘迫。鴻業鼻子一酸木桃的淒涼眼神閃在眼前,似乎今日一切她早就料到,病一定會加重,身子朝絕望裏去得更多。水婆又開始哼唱,字詞不受管束,兀自跑出來,咿呀嗨喲著,在窯裏低聲回旋。

他走出來,見曹知州站在石平台上俯瞰,你們看,這裏依地勢上窄下寬,你們在最上層鑿了五眼窯,依次往下,七,九,十一,十三,總共四十五眼,就是四十五個鋪麵。這地方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注定要繁華。五眼石窯裝了木門窗,從東往西分別是錢莊、當鋪一眼,糧米、油鹽一眼,餃子館一眼,空一眼,最西一眼開了染坊,靠山撐起的木架子晾有三匹布,一匹黑,一匹藍,一匹紅。曹知州連說好,好,隨即揮墨,題寫“龍王辿集鎮”,囑隨行書吏裏長知曉,凡在龍王辿集市鑿窯開鋪,縣府免收一年“坐稅”。

眾人被點著了火撚,熊熊燃燒。

多年以後,河岸兩條深痕依在,當水流上漲,白色泡沫先於河水漫溢,順溝渠流出去老遠,但始終無法抵達曹知州當日設想的終點。這成了鴻業一生的遺憾,夜半醒來,或漫行河灘,他會陷入奇怪冥想,被一種感覺召喚,撕扯成兩半,一半站在河灘一半站在集鎮。他期望兩幅美景同時實現,可惜,最終為此抱憾餘生。

我辜負了曹知州的厚望。鴻業在此後很多年總重複這句話目光在大山大河間穿梭,試圖找到失敗的答案。寶蛋成年後勸慰他,說壺口灘地形複雜,灘石堅硬,遠高於河床,這是失敗的主要原因。兩幅美景互為抵牾,鑿渠引流成功,壺口天塹留不住人,龍王辿集鎮就會是空城,這是命中注定。寶蛋希望用這兩點安慰父親,並最終說服所有人。鴻業不相信,年紀越大越偏執狂熱,他曾睡到半夜去河灘,拿鐵釺鑿,讓六座山同時回響冰冷岩石發出的單調咚咚聲,吵醒所有人。也曾學習古人開山碎石之法在岩石上燒柴堆後潑水,試圖讓岸石破裂,都失敗了。臨去世前整整一個冬季他坐在河灘,頭發胡子雪白,像大河中漂出的一棵奇異水草,一動不動,隻是喃喃低語,鑿通就好了。

要過很久鴻業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玉秀破譯了婆婆的魔法,用“我掙下一眼窯”邀約,叫了十幾個婆姨,坐在驛站門口石台階等。天色漸暗,黑灰幕布一點點吞噬兩岸山體,水聲轟隆隆覆蓋塵世一切,似乎萬物都在它肚腹裏運行,玉秀看見兩點燈火越靠越近,終於湊到麵前。她說,大人,我有話說。同一時刻,葛先生連夜趕到驛站,與曹知州促膝長談,替鴻業擔保。

第二天,衙役請鴻業過堂。曹知州官帽補服,不怒自威,拍案問道,張鴻業,你可知罪?

鴻業說小人知罪。當日六村聯合未立機製,隻和裏長及各村族長相議,就草率行事,這是罪狀之一,所謂根基不穩;拉船中遇有諸多阻力,未與六村人商議就決定對策,這是罪狀之二,所謂師出無名;拉船公用有交賦稅,有購材料,有來往人情,俱有賬目賬本,卻未向六村人及時公開,這是罪狀之三,所謂授人以柄;時至今日,杜知州革職為民,郭萬庚官府收押,姚二領頭訴狀,我卻在動搖,怕落下貪錢口舌毀損名聲,怕官府治罪再入牢門,欲為一己私利置六村利益於不顧,這是罪狀之四,所謂蒙昧不明。四大罪狀俱為實情。

曹知州說,你既已知罪,本官令你不再首領六村拉船,你可情願?

鴻業回說, 若大人昨日問我, 我會說情願。此刻相問小人誓死不願!

這是為何?

昨日小人一心隻想脫罪以示清白,夜來思前慮後,小人雖犯有四大罪狀,本意卻是為六村利益計。小人挨打、坐牢,南垣村梁虎子為此送命,才使聯合初見成效。如小人害怕擔責撂挑子不幹,隻會讓六村拉船重新陷入無序,爭奪、打架、出人命,所有努力白費。

曹知州先不理鴻業,令衙役叫姚二,問,你既是有憑證,本官讓你去拉船,你可情願?

小人情願。

你狀告張鴻業、張勤善、張順子一夥利用拉船人掙錢,實屬不該,本官已令人刻下拉船價格公碑,從今往後,不管誰都不能私吞一文銀兩,你可情願?

姚二支吾兩聲,才要說話,曹知州拍案而起,大膽刁民,你本是存心村人氏,與六村無一絲瓜葛,素日你與郭萬庚勾結,上下盤剝克扣,劣跡斑斑,如今又誣告陷害忠良,來人,給我當眾杖責二十,攆出壺口灘。後又傳與姚二捆在一起抵抗張鴻業的七人。這七人跪了一地篩糠,都說受姚二蒙蔽,曹知州也不追究一揮手讓他們滾蛋了。

曹知州讓衙役傳裏長及六村族長,商議:六村免交三年丁稅,是為鑿渠計,即日起,按牌甲戶口論,不論貧富,不論男女,十二歲以上一律服徭役。店鋪免一年坐稅,是為繁榮集鎮計,四十眼石窯盡快認領,預交工費,由明道主抓鑿窯修建。拉船由勤善、順子統領,價格不變,公用由裏長統一管理。眾人無不稱是,沒有異議。曹知州又說,拉船、鑿窯、鑿渠同時進行,又有側重,人員由鴻業統一調派,鑿渠也由他負責。

鴻業情知曹知州抬舉,此後每一天都會早早到灘上。光從東邊溢出,柔軟綿長地伸展開,給塵世灑上淡淡光暈,山體一半黑黢一半淺黃,像被人從蒙昧中拽出來,一點點發亮。河在冰下流速緩慢,偶爾鑽出一個漩渦,泡沫團簇,繪出一朵又一朵白蓮。

漂浮河間的幹枝、落葉靜靜聆聽,試圖解讀來自龍王辿的新鮮聲音。人從六座山頭流下來,匯聚一起,又分為三股,一股拉船,一股鑿渠,一股鑿窯,有時聽見對歌,搞不清哪邊和哪邊:我唱一來,誰對我這一,什麽籽開花在水裏;你唱一來,我對你這一,蓮花開花在水裏。哥哥唱的好妹妹對的巧,一唱一對二妹翠花開,我唱這二月來嗨喲……聲音互為交織,遙相呼應,直到有一天,四十五眼石窯排在半山腰,鞭炮響連天。

鴻業看見,巨獸般突出於河床,與河底緊密相連的岩石灘,隻被鑿開淺淺一層,人們用鐵鏨斜著觸碰它,鐵錘重重砸下,擊起零亂石片飛濺開去。鐵釺打進去一個淺洞,岩石紋絲不動,隻在雨後泊一窩水。岩石上東一道西一道全是鑿開的淺白印痕,那是人們不甘心,一次又一次試驗,想找到岩石的薄弱,或關節,一錘下去就鑿通一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