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業沿長長河岸踱行。風從河麵刮過來,在河灘反複盤旋最終刮回去,讓河水生起漣漪。水洶洶滾滾流淌,毫不猶疑分叉指引,沿原有河槽勇猛奮進,一束小水試探著在分出來的石渠裏流一陣,立即並入大河。連水鳥都不在河岸停留,展開葉片般的羽翅,擦著河水掠過,又高高飛起,把影子落在水麵。鴻業有一種感覺,十裏龍槽寬十幾丈,低於河岸十幾丈,狹長一條,是河床中的河床,龍身中的龍身,它以肉眼看不見的吸引力,讓經過它的風、水、石、鳥認定它為唯一歸宿。他用鐵釺鐵錘試過,龍槽兩岸薄石片層累,似乎小兒過家家壘起的屋牆,看著鬆散,卻鐵一般硬實,鐵釺頭進不去,打了彎。

葛先生曾說壺口瀑布並非大禹鑿山而出,而是鑿開孟門山後發現,乃地下瀑布,暗瀑布,此瀑原與孟門山緊挨,經數千年水磨石擊,退移數丈,遂成龍槽。水勢即大勢,大勢之所趨,非人力之所能移也。

當時鴻業說大禹鑿龍門、鑿孟門以人勝天,疏三江五湖造福於民。今日六村人鑿渠引流,乃是效仿古人,欲擺脫拉船困厄何錯之有?

先生見勸說無效,便與鴻業訂立盟約,三年鑿渠不力,兩人共同發起捐資,為六村建一座書院。現在鴻業明白,先生早就料定鑿渠無望,替他退後一步,修了個台階。

龍槽深不見底,曾有人撐十丈長竿,縛巨石入水,長竿沒,仍未探底。鴻業沿它行走一圈,在它的魔力指引下一步步靠近真相,不得不承認失敗,兩年鑿渠,六村人鋪下一河灘,隻鑿開淺淺一層,灰白印痕作為人工參與的象征,三兩天就不再新鮮,變回岩石本身。他不能排遣失落,承認失敗固然是原因,更牽心六村人,長繩縛背,如蝸牛一步一爬行,被長河浸濕的腿,早早青筋突出,更多人害了腰腿病,年紀一大就不能動彈,癱在炕上,連屎尿都沒辦法送。

鴻業又坐了一會兒,恍惚總在夢裏,被光陰牽著走了老遠,回首仍在炕上,還有機會把渠鑿下去,讓水從分叉處流出來,船一艘一艘流下去。站在他此刻的角度,正好能看見那個十五丈寬的夾角,和寬大河床相比,不過狹窄一點。水忽地披上金光,一條彩虹高懸,日頭讓大河變得富麗堂皇,他想泡進去,在水裏接受光的撫摸,疏散對河的敬畏,體味它退讓給他的餘地,和它不容人侵犯的尊威。河水漫漫,從容不迫,鴻業試圖透過河麵看到河底,卻總看不到。這一層黃褐色屏障,阻隔著他對河的想象,河底龍宮,暗洞深穴,群龍怪獸,巨蛇神鍾,隱得很深,把聲音、味道、氣息、顏色藏在浪浪滾滾的河水裏,晝夜不息,奔流而去。

他慢慢走上龍王辿,聽見鞭炮響,兩年前曹知州同時畫下兩條平行線和一個三角平麵,鑿渠失敗,集鎮卻順利建起,“合龍口”後,裝窗安門,搬運貨物,今日“開市”。

集鎮被濕潤包圍,水汽蔓延到石窯上空,和流雲一絲一縷相探,形成迷蒙的場,五條長龍同時在五層石平台上扭起,小娃們跟著跑,淘氣的將身子鑽到龍肚子下,哄笑著跑一路,被大人踢出來。兩班響器對著吹,帶著秧歌隊從一層轉到五層,再轉上去,交叉時停下打擂台,嗩呐對嗩呐,你一曲《朝廷出南門》我一曲《孔子哭顏回》,有時合奏,讓嗩呐名曲《朝天子》《梳妝台》的旋律抬起集鎮搖,人在其中,像坐在轎裏,微微顫,慢慢出神,如行雲中。

鴻業將心舒寬,走回糧米店,見柱子急得搓手,說郭掌櫃來了幾回,四處找不見你。鴻業一驚,前幾天他和明道裏長議定“開市”造足聲勢,一是請天地諸神見證,護佑店鋪財源廣進二是告四方周邊村鄰,龍王辿開了集鎮,沒事勤來捧場。三人擬定邀請名單,差人去請曹知州及縣府一眾官員,此刻不見他們定是有事發生。

鴻業進到染坊,見眾人都在。六村鄉紳富戶,當初大多認購了石窯,如今有租出去吃租子的,有自己開店鋪的,“開市”是自家事,不消說,風雨同舟,禍福相依,此刻都一臉焦慮。一問,才知曹知州出了事。前幾日明道差二狗去送信,說公署衙門被官兵重重圍了,衙役一聽他找曹知州,二話不說先拉到牢裏關了三天。昨天欽差官老爺過堂問話,才放他回來,讓給眾人捎個信,既然曹知州在壺口灘謀下這麽大事情,一定有利益相關,要來徹查。眾人都說,來便來,當日曹知州也未吃咱的賄銀,未謀咱的好處,隻要咱一口咬定,誰還敢無中生有。

裏長說,不要慌。依我多年經驗,欽差老爺來壺口,無非看看瀑布風景、沿途風光,他來了咱好接好待好伺候,他定不會為難於你我。即便問話,也是走個流程。勸眾人不要亂了自家陣腳,今日“開市”,待禮畢再說。

明道等眾人走後,和鴻業說,有件事我越想越不對,先前有人聽郭萬庚說,曹知州讓他種罌粟,製成大煙土給他送,說他就好這一口。如今官府來查,莫不是跟這事有幹係。鴻業經他提醒,想起兩年前曹知州聳起鼻子著意聞,神情模樣之間確像有癮,就和明道說了。明道說那就是,空穴不來風。想那郭萬庚被曹知州押去,沒幾天就回來,像換了個人,神出鬼沒,一天到晚往偏僻地跑。當時曹知州說驛站不可一日無人,也憐矜他家三代為驛站出力,若真派郭萬庚幹這營生,那他是作繭自縛,活該倒黴。

外頭“咚咚咚”連響三聲大炮,兩人走出去。正中間平台立有一尊銅鑄大鼎,道士身穿黑色長袍,借以某種源自先古的儀式作法,誦詞帶著某種魔力召喚,吸引肉身和靈魂同時靠近:主人家降著滿爐香,五色彩旗飄四方,鳳凰傘一頂插中央,各位神靈請壇岡。

一安天,二安地,三安三皇並五帝,四安四海老龍王,五安五方諸神位。

請神不知神大小,安神不知神低高,高處來的安高處,低處來的低處瞧。

東方來的安東方,西方來的安西方,南方來的住南房,北方來的住北堂。

陰避陽,陽避陰,陰陽互避免災星。

香在爐裏酒在盅,燈在堂前亮光明。

心誠敬神神常在,祈求諸神顯神靈。

時來運轉人興旺,發福生財掙萬金。

……

鴻業藏著心事,似乎又聞到一股異香,水聲一樣漾來漾去木桃被它牽緊魂靈,細苗般在山洪中搖晃。最後時刻,她仰賴那些小米般大小的黑色顆粒,撚一顆咽下,神色從死氣中緩回,呼吸時滋啦聲變淺,夜裏不再驚悸,能穩睡一會兒。後來鴻業再弄不來這些藥丸,鈴醫說,那就等著料理後事。他收起藥箱,搖響銅鈴,如來時一樣,消失於山與山的褶皺。鴻業記得,木桃走時皮膚盡皆變黃,和黃土、黃山、黃水一樣,如有千萬層,每一層都有不同內容,她強行坐直,眼瞳大大突出,看定一處,將視線焊上去。你——要——記——得——上——香,她說。最後一個字連著最後一口氣緩慢吐出,遲滯如有人在喉嚨裏拽緊,鴻業盯著,害怕漏掉一個字,結果她頭朝後一顛,歪下去,咽了氣。

事隔多年,有貨郎經過壺口灘,鴻業被一尊木造白度母像吸引,她麵容像極十七歲的木桃,端莊祥和溫婉秀麗,雙手各執蓮花枝,全跏趺坐於蓮花台,鴻業請回來,置於佛龕,讓她接受初一十五的虔誠供奉,和一句永遠的疑問:假如,你願意嗎?

他沒料到以兩排高粱為護欄,裏麵會有一大片罌粟。時值七月,花期已過,蒴果成形,青綠果殼外像糊了一層黑泥,有人正用小刀收集,一點一點刮在棉布上。鴻業心跳如擂鼓, 像窺探到巨大秘密,不能確定木桃性命攸關時他知道這裏,會不會偷竊人工提取汁液後熬製成丸,續木桃的命。好似聽見木桃喘息滋——啦——救我啊。

兩人順原道返回,明道說,看來曹知州的傳聞是真,想不到如此正大堂皇之人,偏有此癖好,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上級官差既封了縣衙門,定是有了實證,誰也救不了他。

鴻業說確實可惜。他在任最是留意民間疾苦,新建書院、公署、監房、穀倉、祠壇、廟宇等,又降低百姓賦稅,引導群眾大興水利,耕種荒廢之地,所做之事皆想民所想、做民所做,誰能料到這樣一個人,竟有大劣根。

兩人評說良久,鴻業便提起當日和葛先生打賭一事,說兩年前曹知州在壺口灘畫下兩條線時,何等意氣風發,誰料一場黃粱,於他於我都是空。明道說,人生在世有爭有不爭,爭得過是運,爭不過是命。曹知州貴為朝廷命官,尚料不到有今日,何況你我。你不必介懷,待集鎮穩定,咱們共同發起捐資修建書院也是一等一的善行。

鴻業總覺不暢意,夜裏去木桃墳前坐,告訴她發生的事。他有種感覺,木桃死後才真正接近了她,他能聽見她說話,每一句都如明蠟,燃燒著裹緊他,他慢慢癱軟,臥於墳前一塊小石頭上,最終滲入泥土和木桃連在一起。他很快陷入睡眠,在光明、輕靈、舒緩之地, 木桃笑吟吟牽住他, 為他歌唱一個曲調,嗯——啊——哪——呀——哈……幾天後,鴻業被告知去驛站受訊。六村族長、諸鄉紳富戶在窯外候著,門簾隙縫處漏出一股濃煙,鴻業知道壺口灘來了官差,沒想到會叫他。斜身子進去,見一名官老爺坐在正首,旁有書吏攤開筆墨記錄。官老爺喚鴻業走近,能感到他眉目間的警覺,耳朵扇動,一片唇在嘴裏不經意運動。他示意鴻業坐,說曹延庚貪贓失職,你可知情?

鴻業說我一介草民,不知情。

大膽!官老爺眉毛立起,鼻頭翕動,使得鼻孔大大張開,露出幾根鼻毛,你和他若無私通,他豈能輕易將你私放?牢獄乃朝廷所立,不是他的私宅。說,你到底給了他多少賄銀?

一文沒有。

嘴硬!來人,給我掌嘴。

早有衙役撲過來。鴻業覺到一把火燒在臉上,痛感從牙齦處傳至腦門,倏忽到了全身,接著沒了知覺,隻一股風聲“呼呼”。

世界寂靜無聲。

大雨瓢潑,鴻業睜開眼,有人朝他潑水,見醒了,拽回窯裏。

我再問你,你給曹延庚送了多少賄銀,你又從拉船款中貪汙了幾何?

一文沒有。

還嘴硬!你可知曹延庚已有交代,他受你賄銀三千,才將你從牢中私放,又受你賄銀三千,才讓你總管拉船並鑿渠事宜從中牟利。

絕無此事!鴻業正待解釋,門外閃進一人,三人耳語半天急匆匆收拾行裝,竟自離開了。

鴻業隻覺全身不得動彈,軟在腳底,被人抬進糧米鋪調息了幾天,臉上腫消下去,心中的痛卻如山一樣橫著,怎麽也跨不過去。想起昔日曹知州和他深夜對談,在壺口灘謀劃六村發展,心懷一地百姓,胸有悲憫,誰料因癖好惹禍,竟自認收受賄銀。這一來鐵板釘釘,非但把自己送上絕路,也捎帶鴻業一程。鴻業被未知揪住心,一時憐惜曹知州,一時又忐忑自身,被封閉進一個狹小盒子,看不到身後,也看不到身前,四片陰影夾擠將他抬離地麵。他失去根基,像一根羽毛、一片落葉、一葉浮萍,後來他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是,甚至不如一陣風,能卷起它們在空中飛,哪怕隻是短暫一瞬。

這日他坐在外頭。暮色將近,西山夕照美如畫,染出極寬一片橘紅色天,也耀出一條金黃色河麵。岩石如染油彩,與水麵形成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弧線。離它幾尺遠,最後一條船正被拉動,漢子們露出的黑褐色肢體,如同銅鑄,閃著光,和亙古的號子聲一起帶著濕氣升上半空:

大家彎腰一齊拉喲,嗨喲

加把勁就拉到頭喲,嗨喲

喲,嗨喲,喲,嗨喲……

一隊人馬從山路轉出,左右俱是官差,前呼後擁一頂轎,鴻業知道到時候了,他早做好準備,讓牢獄裏那些被他見識過的刑具噬舔肉身,烙下印痕。回窯取出兩封書信交於柱子,囑他照料好店鋪,待他走後,再將書信交給葛先生和明道。柱子不解,問他去哪,他隻是默然。

等了又等,人始終不來。不等了,人卻來了。隻身一人,輕敲窯門,咚咚,鴻業打開,愣住了。怎麽是你?

不是我,壺口灘就該翻天了。曹知州短褂、長褲、黑土布鞋,盤腿坐在炕上,挖了一袋旱煙邊吃邊說,我留了一條命見你,是要兌現諾言。當日我親口答應你,要嚴懲郭萬庚,幫你掃清障礙。怨我一時心慈手軟,念他三代都在驛站出力,所犯之事罪不至死,便輕饒了他。誰料養虎為患,他竟勾結杜步高,借欽差之名在吉州城翻雲覆雨,差點要了我的命。

鴻業這才知道,曹知州放郭萬庚回驛站,有約法三章,不準插手六村事務,不準開設賭場、窯子,不準私自製毒販毒。違反其一,立即收監,嚴懲不貸。那郭萬庚極度不滿,便設計想扳倒曹知州。他知道曹知州上任後大刀闊斧幹事業,觸及部分人利益,便糾起這幫人遞訴狀,又買通山西按察使,準備暗地裏辦成鐵案,先斬後奏。誰料這按察使害怕瀆職丟烏紗,遲遲不辦,告了幾回,壓了幾回。郭萬庚正無計可施,在平陽府遇見杜步高杜步高被革職為民後,養了一幫人,排練他們敲鑼、打鼓、舉傘、抬轎、吆喝……自己假扮欽差,去偏遠縣衙行騙,竟屢屢得手。兩人遂合謀來吉州一趟,因杜步高臉熟,就挑選另一人裝扮欽差。當日二狗去縣衙送信時,曹知州已被押至大牢,若不是他提早預案,派出心腹去平陽府衙送信,還不知今日是什麽情形。

鴻業問,他們假扮欽差既是求財,為何要到壺口灘來?

曹知州說,這卻是郭萬庚的執念。他當日為求得縣府批文下了血本,被廢棄自然不甘心,便求杜步高派人來,要取你們的供詞,證明我也收了賄銀。這樣,我給你們的批文也不合律例,理該作廢。等下一任知州到,他就能再次求得批文,把壺口灘拉船的營生搶回來。

鴻業說,難怪那官老爺一派胡言,竟逼我承認給你送過六千兩銀子。

曹知縣說,你絕想不到誰承認了。懷中抽出幾頁紙,鴻業展開,赫然看見裏長名字,劃個紅圈圈,摁一隻血手印,正要細看,發現曹知縣又在翕鼻子,不由哈哈大笑,說你這個習慣差點讓我也相信你是貪贓枉法之徒,便將諸事詳細敘述一遍。

曹知州聽說他們找見了罌粟花地,隔門叫衙役進來,通知裏長並六村族長,明日辰時去後山,當眾焚燒罌粟。曹知州說罌粟能救人,也能害人,看人怎麽用。郭萬庚種下這片罌粟,卻是種下罪惡之源,絕不能忍。

那夜,以及此後很多夜,鴻業總駕駛一艘船在河上跑,握緊船槳,左右,左右,左,右,駛入大河遼遠廣闊的最深處,感受皮與肉的律動,讓身體每一部位都獲得潤滑,極度舒暢。他不焦慮,也不擔憂,不斷途經罌粟花地,看它如怪獸搭起長弓,萬箭齊發,將他困於木樁,他吹口氣,火苗在粉色花瓣上燃起。這種奇異之花有四瓣,殷紅,被千葉圍簇,香味濃鬱。以致很多年裏,鴻業都能在大山大河中聞到。青草一歲一枯,春季頂出嫩芽,他也能從中覓到痕跡。尋找在火光中消然逃逸的那些小東西,捏出它的核心,聞到悠長複雜濃鬱的味,似乎回到那一天,火被罌粟苗壓抑,小小一點,貼著地麵燃燒,濃煙攏起三尺粗朝天竄遠,青綠莖幹漸變為深黃、枯黃,乃至焦黑,一股味和“劈啪”空響一起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