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開一夜之間,像被誰一把掀開,堆積於河床的大片冰層消隱,唯幾隻不安分的浮冰不肯退場,**在水上,觀一路風景大河哪兒來?張鴻業有遠親住對麵,每年劃羊皮筏走親,問說河上還是河,河裏隻有河,天下都從天上來,河自然如此張鴻業在書裏知道天外有天,望來望去,隻一片天,有時藍汪汪,有時灰蒙蒙,有時黑漆漆,常生悶氣,想撐杆兒戳破它。
今兒天好,日頭高掛,木桃脫了棉襖換了件紅夾襖,腰身緊了些,顯得胸脯高,屁股大。他認出這是七年前縫製的。木桃,新嫁娘,置嫁妝。她爹種了一地棉花,她娘紡了一季線她坐在織布機前紡了一匹布。那時她多水靈,吹鼓手嗚裏哇啦進村,大嗩呐環村一周吹出號令,全村人湧過來看她的模樣十七歲的她,臉羞紅,直往他身後躲。七年一晃過去,日頭接著月頭,苦日子沒個盡頭。
他心裏淺淺生起憐惜,就說,你冬裏織了一匹布,去集上買點染,給你縫件新褂子。
木桃正把針錐往鞋底紮,使著勁,沒抬眼,說那布不敢動不知哪天要用。
他說你先縫,今年咱種一畝地的棉花,你到時多紡線,多織布,再攢上五六匹。
木桃停手,看著他笑,說咱就這命。地就那點地,種棉花,就不能種糧,不種糧,一家人吃風屙屁?
一句玩笑話,揪得鴻業肋骨疼,他停嘴,手中柳條瞬間沒了滋味,好似它也吃了氣,橫豎擺不對位置。以前鴻業的爹常說,大河上跑營生,靠的是技藝和信念,順勢而為,逆流而上。
木桃口口聲聲說命,在他看來就是攤平身子順水漂,見著岩石也不躲。
窯堖簌簌響,探出一顆濕腦袋,張二毛連喊兩聲哥,順坡跑下來,帶著一股味,有香,有濕,有腥。張鴻業見二毛腳底有泥,一問,果然是從灘上來。封了一冬,人都硬了,非鑽進大河,被水柔軟過,才算活著。二毛水性好,常年在河裏撲騰,人像黃沙做的,一篦子能刮一層泥,他說今兒和順子鳧水,順子告他三月十五有船到,拉的是煤炭和草藥,他家親戚時運不好,年前沒趕上小雪流淩,貨在西口擱了一冬,急等著河開行船,要趕第一班下龍門。前些天官驛捎信,讓他挑八十壯漢,趕早灘上等。
二毛說哥,好不容易沒有外村人搶,咱一道去。
張鴻業聽聞此言,先自胃裏湧上一串酸泡,好似又在岸邊,被人叫到跟前:業娃,喊你爹回!爹是爹,又不是爹,水裏泡了五天,虛囊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嘴角不停吐黃水,像青蛙。他怯怯叫爹,聲音沒發出來,堵在胸口,一堵十年。
娘說靠山吃山被山吃,靠水吃水被水吃,河畔人的命就是在河裏送命。娘從此不讓他下河,他從此不下河。大河橫在眼前如天河,水聲不管不顧,隻是一浪一浪響,好似拒絕,又似挑釁,還像一波一波嘲笑,鴻業心裏動了一下。
二毛看他不說話,去求木桃,好嫂,你讓我哥去。
木桃毛眼眼看看,不說話,鴻業知道她的想法。河開船來村裏人都去灘上拉船,夜裏結伴回來,銅板撞擊銅板,叮當之音如同天籟,她常坐在院裏聽,不止黃河灘的風景,還是遙遠他鄉的傳聞。將消息傳遞給她的婦人們說,鴻業不用下河,後窯埋著幾十個瓦罐罐,金錠元寶花不完。木桃試探過幾回,死了心,爹死十年,金山銀山也會吃空。後來她時常吟唱一個小曲:提起我來——好傷——心,好呀好——傷——心,我真活得不——如——人,不——如——人。曲子比奶奶的奶奶還要老,女人一出生就會,被生活一字一句教授,聽得人心裏滴血。
抬眼望,不知何時飄來一片黑雲,小小的,圓圓的,蓋在頭頂。鴻業又回到那天,天晴朗,後突然刮起一股陰風,黃沙從灘裏打著旋兒刮到空中,村子黑了一片,人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天。鴻業正跟先生念書,一邊念一邊鋤草,“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吃了一嘴泥,呸呸吐,被先生放了假那是天沒眼的時刻,娘扳起指頭算,爹走了二十三天。娘倆沒有西口、磧口、龍門口概念,爹說跟咱壺口一樣,都在河上河有老長,隔一段就開一張口,像人一樣,要吃要喝。
鴻業怕河,河把爹吃了,後來把娘也吃了。
日頭一點一點西移,切過土牆把一方斜影落在窯麵上,他看著破掉的窗戶紙,木桃糊了一塊黑布,邊緣翹起,微微抖他不由自己,眼睛跟著抖,心跟著動,全身都顫起來,他努力克製,麵向陽光,讓它把心底的黴斑曬透。十年了,他想,我躲著,還是被它逼進了死路。好似木桃一雙淚眼掛在眼前,一眨巴,就有濕意湧上來,把心拉緊往深處墜。
河畔人不吃河吃什麽?二毛說,石頭山上一層薄土,種啥啥不行,刨個草藥根都費勁。你一整年編了簸籮編簸箕,都賣不出去。
鴻業就下決心,應承了二毛。
木桃嗔怪,灘是吃人灘,你沒下過灘,咱也過來了,何苦跟他們爭搶?
鴻業不跟她理論,自去劈柴,冬天到十五裏外的山上伐回來,放過一季,脆得很,斧頭挨上去就劈開兩段。他知道家裏快斷糧了,木桃腳小個子矮,比麵甕高一點,每次舀麵站在板凳上,身子要鑽進去很深。
鴻業柴劈了半人高,堆進柴房窯,然後又去磨麵,知道他一下灘,早晚都得泡進去。掀開石板蓋,麥見了底,隻舀出一升玉蜀黍,半升綠豆。他轉動石磨,綠豆從磨眼裏進去,破開兩半,落在磨盤上,笤帚掃進簸箕,再倒進磨眼,磨兩三遍,才細成粉。木桃過來籮麵,木架很多年了,變成黑色,她把它架在簸籮上,麵籮放上去,輕輕籮,細碎粉麵一點點落進簸籮,一股豆香迷漫。
木桃問鴻業,你真要下灘?
鴻業說,說出去的話,還能收回來?
你真去,可不要逞能,聽說灘上亂得很。
你放心,我不是不講理的人。
就怕你跟人講理,人不跟你講理。
外麵傳來一陣聲響,木桃豎耳聽了聽,走出去,院裏黑洞洞,仿似人一早就被決定的命運。繞到院牆外,土坯牆豁開一道口子,像誰在暗處隱身,她“哎”一聲,隻喚來一陣風,牆上幾根細草歪了歪頭,一切又沉寂下去。鴻業問,木桃說沒人刮過一道風。
過幾天到了日子,鴻業和二毛、勤善、順子一起下了灘。
大河如同凝固一般,在張鴻業腳底徐徐流過,一兩束淘氣的水流輕柔漫上岸,在他腳背細致撫摸,他突然生起渴望,把頭伸到河裏去,深一些,再深一些,看看把爹娘強行拉走的怪物是不是等在那裏,他要拉住它問個明白,為什麽如此暴虐那些被你收走的魂藏在哪裏,能不能放他們出來。爹說,再大些就帶你去,順大河北上、西行,繞過一個彎,又一個彎,尋找大河的秘密。
他往裏走了兩步,水流舔著腳心,有一絲絲癢,像誰勾起小指頭撓。他挽高褲腿,再往深走一步,水流急了些,卷起沙子從腳下抽離,他像站在虛無之處,失去支撐,晃了一下,急忙退回去。陽光離了山頭丈把高,給河塗了油彩的光,很多人鳧在水裏,腦袋像歪葫蘆瓢,冒起來一顆,沉下去一顆,像順河漂了幾千裏,等著被撈起。他記起小時候撈河柴,爹總往河中央跑,說越往深越能撈著寶,硬木料、家具、河炭,隻有枯枝敗葉才沒有主心骨,跟著浮水跑。爹走後他再沒撈過河柴娘也不撈,每次發山水,娘倆站在山頭發呆,害怕大河突然暴性子。山水想來就來,一浪接一浪,人避不過,會被它卷走裹進狹窄的壺口,跌入十裏龍槽,找人得去龍門渡——和壺口灘情形一樣——河吐出死人,活人拉上來,擺在灘上,沒人找往灘後小樹林一埋。
灘上幹曬,很快沁出一頭汗,鴻業脫下褂子頂到頭上,聽著一浪一浪的水嘩嘩響,有些著急。二毛吆喝早起,八十人多一下河灘,不見一根船毛,他疑心有訛,往上遊看,河走到盡頭,和山連在一起,隻有蒼蒼茫茫的黃。
他吼二毛,是不是記岔啦?快晌午了,河上紋風不動。
二毛鳧出水,說沒岔,開春第一船,說不定上遊不順,再等等。
鴻業說日頭這麽毒,要曬黑一層皮。
順子遊過來,要拉他下水,你放心,河吃不了你。他猶疑了一會兒,記起小時候總泡在河裏,被水托著飄飄悠悠,每個毛孔都鬆開,被河吸在一起。他想變成河,隻有變成河,才會知道河的秘密。他重新走進去,河沙、河石、河風,均沁涼,他穩了穩,步步挪行,直到河水漫至膝蓋,一個又一個漩渦拍打著他,他猛然驚醒,想著爹娘就在這樣的濤濤聲響裏,被河風暴烈拉拽,河沙噬舔爹娘的身體,裹緊他們的身心,拉著他們走向河心,走向強大的命運。
一條活河,吃人的河,吃了爹娘骨血的河。
他連爬帶滾,上了岸。
大河依舊,一槽水奔流而來,浩浩****,至壺口天塹,縱身一躍。爹說這是一條養人河,沿岸民眾都靠它,才能填飽肚子。先生說這是一條卓絕的河,不舍晝夜,遇平則順流而下,遇強則繞道而行,遇高則屈行他方,遇險則決然一躍,千年萬年,一往無前。張鴻業默默問,你到底是一條什麽河?一隻胖鯉魚拖著巨大魚尾遊來,在淺灘擺了擺頭,晃了晃身子,複遊入深河,它身後,一條細小波紋淺淺漾開,如同一道分界線,把河分成兩半,很快合攏……
勤善在不遠處笑話他,沿河六村,就你是個稀罕物,不敢往河裏泡。鴻業說你也別泡著了,小心把你的蘿卜幹泡軟了婆姨不滿意。眾人一聽後,齊口唱了一首酸曲。
邊唱邊在河裏彈跳,激起一層層水花,澆了鴻業一身,他索性把褂子脫掉,朝他們潑起水來,水花被陽光照著,粼粼閃像一層黑油。
突然有人喊:船!
一條木排船從厚重的黃中撕開一條縫,黑壓壓擠出來,如舉起一把大刀,劃破靜止的河流。船首立一人,黑衣黑褲,站得筆直,像說書人嘴裏的俠客。眾人入河拉船,他自巋然不動直等船停穩,才跳下叫順子,尾音軟軟起翹,同本地口音不同張鴻業捕捉到那麽幾個音節,與記憶重合,爹走的時間一長會帶它們回來,娃啊,他說,人活十輩子也搞不懂這條河。
順子早做過安排,人分作兩隊,船上卸貨,人背驢馱,將貨先運往“忒口”。待船空拉上岸,人分站兩列,纖繩背起,朝前拉。沙子凝滯,如有千手千腳,將船死死摳緊,鴻業彎腰用力,看見影子模糊一團,倒在自己腳尖,想起爹說他是為大河而生,憤憤不平,人為大河生,為大河死,大河鐵著心,沒有誰也一樣。
瀑布水聲大,煙冒起十丈高,其實是水汽,雨滴一樣落在鴻業身上,他紮穩步子,朝前用勁,跟著喊號子:拉得拉,推得推,大家齊心都用勁。哎,呀呼嘿。
拉纖的,走麻利,旱地行船不費力。哎,呀呼嘿。
哎,呀呼嘿……
聲音從嘴裏出來,順身子往腳下去,紮到沙裏。他和它擰在一起,好似活了幾輩子,想起爹說,這號子聲就是大河魂,河兩岸的人祖祖輩輩就這麽拉船,這麽喊號子,日子不是一天一天過去,是一聲一聲過去。
哎,呀呼嘿……
哎,呀呼嘿……
哎,呀呼嘿……
鴻業被一股力量激**,突然意識到,將爹娘帶走的不是大河,而是無常。每個人一出生就朝向死亡,大河隻是一種選擇,被生活在它身邊的人認定。他身體一下輕快了,知道自己正在嚐試把一切放下,恐懼、不屑、憤怒、傷悲。他跟著大家吼號子,吼一聲,腳往河岸紮一分,明白了一河六村人拉船,不隻為吃飯,也對這條大河有感情。
他知道自己終究擺脫不了河畔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