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業想象自己是一顆小水珠,和大河捆綁在一起,洶湧著從巴顏喀拉山脈一路奔流至壺口,廣袤藍天在眼底奔馳,白雲聚散呈現另一種形態,他聞到幹樹枝漸變的味道,初入水到完全打濕,過程在一眨眼之間。兩岸人家的聲音不絕於耳,有欣喜、歡快,也有悲淒、絕望。他明白有些東西正在改變。

他還是到灘上拉船來了,銅板在木桃匣盒裏的清脆聲響,他喜歡聽。

天熱,為躲日曬,他和勤善、二毛離河遠一點,在樹蔭下坐著。日頭一點點升高,雲聚攏散開,黑鳥斜身子飛過,都帶著時辰移動,先生講“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像這條大河一樣,浪浪滄滄,無知無感,隻是執意向前流,不管人世間的艱辛和悲苦風慢慢漾過來,河腥氣彌漫開,鴻業朝河一看,河岸長滿人,密麻麻一片,看不清眉眼,遠遠望去跟毛驢一個色。毛驢是奇怪物種,渾身隻長灰,濃到極致變黑,淡到極致變白,黑白在它身上似乎活著,會隨情變動,任意增減,有點像世道人心,難以穩定。

他說,人都知道拉船用不了這麽多人,都還搶著擠到灘裏來。

什麽時候也要搶。二毛牽驢來,把它係在樹下。青草長起三寸,嫩得可憐,尖葉兒沒展開,縮在一起,驢伸出紅舌頭,蓋上去,像挑逗,接著一口咬住,又一口。嚼咀聲和汁液一起從嘴裏流出來,它伸出長舌頭,舔幹淨,滿意著連連“呃——”,引得灘上“呃”聲一片。二毛說我總搶不過別人,有驢也不行。

鴻業說我不喜歡跟人搶。

誰願意搶?勤善拿兩塊卵石互擊,讓它們發出清脆的打擊聲,給他伴奏,他半說半唱:六村人一冬沒進項,勒緊褲腰帶熬活來。不爭不搶莫一文,全家隻喝西北風。

二毛說能喝西北風就好了,咱把嘴張大,使勁,喝它個肚兒滾圓。人活著就圖它,要不咱何苦受這些罪?說著他掀起衣襟拍,太瘦了,肋條像要穿破皮膚,從身體裏跑出來。

鴻業舉目看,旁有老者六十左右,眉發俱白,和二毛一樣瘦,手骨如幾根幹梢枝互相搭著,風能吹塌的樣子,一把焦灰胡,幹巴巴幾根,從瘦下巴骨上冒出來,像被火燎過,身上布衫褲子補丁疊補丁,有洞從粗大針腳漏出來,透一塊又一塊肉,又幹又瘦。再看其他人,俱非青壯,心想難怪灘上人多,這麽些老人都在等。

船隻是不來。

遙遠天際蒼蒼茫茫,像是盤古之前,混沌一片,鴻業想拿刀把它劈開,放天光出來。昨晚木桃告他,小時候她爹娘怕她被狼叼走,就把她綁炕上,門窗鎖死,可還是防不住。哪哪都是狼,打老鼠洞鑽進來,門縫擠進來,獠牙呲開三尺長,一口就把我叼住了。哭了?沒有。它跑得飛快,黑旋風一樣,顛得我頭暈腦漲,想吐。她說這都是命,生在山裏就被山獸吃,生在水邊就被水怪吃。木桃想讓他下灘,又不想讓他下灘,他都知道。

人突然站起,像被同一根繩子拉住朝岸邊拎。張鴻業一看來了一艘商船,個頭高大,形狀威猛,紮紮實實堵了半條河。商家年歲不大,一襲青灰長袍,行姿文儒,說話前先自船首抱拳各位大哥……早有人圍上去,爭著搶著喊叫我,我,我,手都伸得很長很長,探到他眼跟前,年輕人嚇一跳,朝後躲,身旁早閃出一人,往前一站,把他護在身後。一看此人便知其常走江湖知道壺口灘規矩,廢話沒有,手裏木片一根一根發出去。

張鴻業不想搶也得搶,被結結實實擠住,腳離了地。身邊有一老人拿肩頂他,他想起先生講授“處富貴地,要矜憐貧賤之痛楚;當少壯時,須體念衰老之酸辛”,心下羞赧,忙側身讓過卻被一股力量猛掀,踉蹌了幾步,等站穩,越來越多人越過他貼上那個圈,不留一絲縫隙。他索性後退幾步,看眾人撲前。

有一瞬,他看見河心站著一個怪物,黑身黑臉黑手,身長兩丈,臂如鑄鐵,一柄長戟朝東一點,人便往東湧,朝西一點,人又朝西倒。定睛一看,啥也沒有,隻有一股子黃水緩緩流。

大船帶走一百餘眾,人仍舊不鬆動,等下一條船到,又是一窩蜂。鴻業被擠緊,實一腳虛一腳,沒想到二毛被踩倒。

二毛被無形的浪湧著。脫光跳進大河,就是這種感覺,大河溫柔撫摸,輕聲撫慰,像一床棉被柔軟托起。他閉眼,任由浪湧著,裹著,一浮一沉,突然從斜旁插入兩個人朝旁邊推他,他沒讓,擠著想貼緊前麵的人,被人一拐肘放倒,他聽見咯嘣一聲臉朝下趴到地上,他想起來,起不來,一隻又一隻腳踩在背上先還覺得疼,慢慢地麻木了。八尺開外,大河一漾一漾,把米白色泡沫吐在岸上,他想起自己憋氣,一個猛子往深水裏去,依他的水性,可以一口氣遊到十五裏外再露頭。可他動不了,一座山壓實了他。

鴻業拿到木片,一寸寬,五寸長,榆木豎著鋸開,沒刨光,時間久了,吸飽汗,又黑又亮。他跑到船邊,先上去的人提一包貨,吼了句“接著”,扔到肩上,鴻業覺著腳往沙裏陷,忙拔出來,站穩,剛準備走,瞧見船底趴個人,半拉身子栽水裏,半拉身子在岸上,他急扔下貨包。翻過來一看,是二毛,身無氣息,已溺斃。

鴻業頓生悲憤,抱起二毛往灘外走,沒人看他,都彎腰看黃沙。它不說話,靜靜吸納,汗水、淚水、血與肉。

是夜無月,無星,無光,無聲,一盞油燈掛在樹梢,光輕輕淺淺搖啊搖,二毛躺在薄門板上,小小短短一截。玉秀默默燒香,眼裏無淚,隻茫然空洞一雙眸子,在二毛身上撫摸,一遍又一遍。娃兒才一周歲,爬在二毛身上,將他大手拉起,又讓它無力落下,像提著一根木偶線演啞劇。鴻業陪著坐了一會兒,起身,回去拿鋸。鋸條擦著老樹來回割,驚動了老鴰嘎哇嘎哇,它們振起翅子繞樹轉圈,最後卷著不祥的氣息飛去遠方。他把樹放倒,就在二毛跟前剖開。兄弟呀,哥做一口薄棺送你上路,你放心,哥會照顧你全家老小。

一個悲音突然迸出,勤善坐在二毛跟前放聲唱:黃河灘上拉旱船,為的是掙那幾文錢,二毛呀,你歡天喜地去拉船,誰知道一命嗚呼魂歸天。繩兒套上肩,人站在船兩邊,腰貓下,屁股撅起,渾身上下都用力。二毛呀,龍王爺爺不開眼,你年輕骨嫩祭了河神……村裏人圍著一圈,先還默默,後來跟著勤善大聲喊,二毛呀,二毛呀,二毛呀……哀音伴著滾滾大河水,一聲旋著一聲流向他鄉、遠方、村裏人不知道的地方。

鴻業動搖了一下。

夜黑沉沉,遠處大河帶著光,一層一層**漾,鴻業仿似又看到那個怪物,在河心一點一點變大,超出山,蓋過天,顛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