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這麽大,高朗亭最佩服的人就是周瑜。不是嗎?周瑜占了皖城,又娶了小喬,城池和美人都有了,可謂春風得意,怎能不讓人高興呢?皖城距石牌並不遠,坐船不過半個時辰,這可是發生在家門口的事。此刻,周瑜正在戲台上呢,他身披鎧甲,背後紮著四麵靠旗,頭上頂著兩根長翎子。那兩根翎子像是活的,繞翎,涮翎,抖翎,擺翎,在空中蹦來蹦去,把人的心都蹦成了鳥,戲廳裏的人一個個都樂成了周瑜,大呼小叫,爭著喊好。

貓著身子躲在閣樓裏的高朗亭不由得也跟著叫了一聲好。他正躲在這個旮旯裏偷戲看,“偷戲”當然不光彩,可不偷行嗎?在同聲堂戲園看一場戲要十多個銅子呢。可高朗亭這一聲叫倒是暴露了自己,話音未落,他突然感覺有一隻大手抓著自己的後衣領,一把將他拎了起來。扭頭一看,原來是戲園老板餘老四。

餘老四說:“兔崽子,躲在這裏偷戲呢,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高朗亭一邊乖乖地求饒認,一邊躲閃著。餘老四也不是真打,不過是想嚇唬嚇唬他。餘老四說:“我這戲園子,蚊子都飛不進來,你小子是怎麽進來的?”

高朗亭指了指牆上的通風口。餘老四抬頭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小小的通風方孔,離地麵有四五丈高呢,這家夥是怎麽爬進來的?本事還不小。這要是摔下去,非死即傷,要是出了事,戲園也難逃幹係。餘老四說:“你一個小伢子,也懂看戲?你說,你一共來過多少次了?”

高朗亭嘀咕說:“當然懂。至於多少次,記不清了。”餘老四說:“記不清?是不是經常來?”高朗亭隻得點了點頭。餘老四又好氣又好笑,說:“你說你看得懂,你知道剛才演的是什麽戲?你要是能說出個道道兒來,我今天就饒了你。”

高朗亭說:“不就是《群英會》嗎?說的是周瑜打黃蓋,假投降,又故意讓蔣幹盜書,讓曹操中了圈套。”說到興起,高朗亭挺起了小胸脯,唱道,“老將軍肯受刑威風凜凜,淩煙閣標美名必定功成。苦肉計獻曹瞞全要你忍,怕的是年紀邁難受苦刑……”

餘老四說:“不錯不錯,有板有眼,你小子還真有一套。算了,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啊,摔斷了腿可不是小事。”

高朗亭一溜煙跑了。出了戲園子,才發現外麵和戲台上一樣絢美,夕陽映射在皖河河麵上,像周瑜身上的那件彩色蟒袍,在空中抖開了,那馱著夕光飛來飛去的雲朵,不就是紮在他身後的那些靠旗嗎?本來,離開了戲園子,鑼鼓聲已聽不見了,可高朗亭覺得它們仍在自己的耳畔咚咚鏘鏘地響著,他就是踩著那節拍聲回家的。

高家位於下石牌老街,那是一幢有著馬頭牆和天井的老宅。遠遠地,高朗亭又聽到了爹的咳嗽聲。他感覺今天爹比往日咳得更厲害了,咳聲雜亂,沒有半個板眼,讓他的心發慌。看樣子,爹的病越來越重了。

高朗亭興衝衝地走到爹的床前,叫了一聲。病榻上的爹掃了兒子一眼,嘴角擠出一絲微笑,說:“你小子,又去偷戲了。”高朗亭一愣,問道:“爹,你是怎麽知道的?”爹笑著說:“嘿嘿,我怎麽知道?這戲不都寫在你的臉上嗎?”

高朗亭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涼涼的,明明是啥也沒有啊。他又問道:“爹,我臉上怎麽會有戲?”

爹說:“沒有戲,你會這麽高興?”高朗亭明白了,薑還是老的辣,爹就是厲害,躺在**都知道自己幹什麽去了。

爹又說:“你這麽喜歡戲,你會看戲嗎?你知道什麽叫戲?”

高朗亭說:“不知道,我就是知道好看,看得過癮。”

爹又笑了。爹說:“一個出色的角兒,遍身是戲。眼是戲,眉是戲;手指是戲,手掌是戲;肩是戲,腰是戲;背是戲,腳是戲;快步和慢步是戲,臥魚和跌撲翻滾是戲;舉手投足都是戲,喜怒哀樂更是戲。他身上帶的東西,手帕是戲,扇子是戲,頭發和胡子是戲;翎子是戲,帽翅是戲;袖子是戲,靴子是戲;十八般兵器是戲。總之,身上無一處不是戲,無一物不是戲。他動,有戲;他不動,也有戲。他就是戲,他帶著戲走,帶著戲迷走,他把戲迷們的心都帶進了戲裏,讓他們一個個都成了戲中人,還出不來。戲裏乾坤大。”

高朗亭愣了,爹的一番話,把他的頭都說暈了。原來唱戲還有這麽多學問。爹說完這番話,好像把力氣都用盡了,又咳嗽了半天。高朗亭瞅了瞅地上的痰,鮮紅鮮紅,一塊一塊的,火炭一般燙眼。

高朗亭的父親並不是石牌本地人,原籍揚州府寶應縣,因長期在石牌鎮搭班唱戲,後來就在這裏安家落戶,高朗亭就出生在這裏。高朗亭來到天井邊,娘靠在門框上,望著爐子上藥罐裏冒出的水汽出神。天天熬中藥,熬了好幾年,家裏都熬空了,可爹的病還是越來越重。妹妹朗月蹲在爐子前打著扇子,見到朗亭來了,她叫了一聲哥。朗月九歲,朗亭十歲,比她大一歲。

高朗亭感覺肚子餓得咕咕響,湊近朗月耳邊問道:“晚飯吃什麽?”朗月偷偷掃了一眼娘,撇著嘴角說:“娘說米缸裏沒米了,晚飯沒的吃。”

高朗亭渾身的氣力好像一下子被抽幹了,癱倒在地上。望著爐子上突突跳動的罐蓋,他想,要是這裏麵是吃的該有多好啊。

朗月好像知道哥哥的心思,她在灶內撥了撥,從火堆裏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原來是隻噴香的山芋。高朗亭一把抓了過來,一掰,粉糯糯的山芋心子就露了出來。他也顧不得燙嘴,左一口右一口,連皮都吃得幹幹淨淨。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才發現妹妹沒的吃,他愧疚地說:“朗月,我……”

“嘻嘻,”朗月笑道,“我們女伢子肚子小,不餓呢。”

高朗亭望著天井上方黑乎乎的天空說:“妹子,等我長大了,要掙大錢,給你做好多新衣服,買一大堆好吃的。”朗月說:“哥,你都說過好多遍了,問題是,你到哪裏去掙錢呢?”高朗亭信誓旦旦地說:“我長大了自然就有辦法。”又大人般歎了口氣說,“唉,和你們女伢子說多了你們也不懂。”

這時,大門吱呀一聲響,高朗亭看見一個人走進了自己的家。借助著昏暗的燈火,他仔細瞅了瞅,認識,一個老婦人,臉塗得白白的,一天到晚手裏都離不開一塊金絲手帕,妖裏妖氣,不是麻媒婆是誰?可她到自己家裏來幹什麽?

見是麻媒婆來了,高朗亭的娘趕緊迎了上去。麻媒婆說:“嫂子,好消息,我和薑家好說歹說,才答應給這個數。”說著,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鬼爪般的手指晃了晃。

高朗亭的娘皺了皺眉說:“才答應給五兩嗎?”

“喲,嫂子,瞧你說的,已經不少啦。”說著,打量了一眼朗月說,“孩子才這麽小,長得瘦不拉嘰的,你真要嫌少,我現在就去把人家給回了。”說著,轉過身子就要離開。

“別、別,麻媒婆,我不就是一說嘛。就依你說的,五兩就五兩,我明天就將人送過去。”

聽到這裏,高朗亭算是有點明白了,難道娘這是要賣了朗月?自麻媒婆一進門,高朗亭就感覺不對勁,街上的人都說這個老女人是個禍害精,她來了保準沒有什麽好事,原來是打上了自己妹子的主意。

高朗亭一把拉過了娘,氣呼呼地問道:“娘,你這是什麽意思?”娘哭喪著臉說:“是我托麻媒婆替朗月尋戶人家,你爹眼看著就不行了,這叫我們娘仨怎麽活……”

麻媒婆陰陽怪氣地說:“小姑娘有好運呢,正好薑家前些日子托我替他家公子尋個童養媳。薑家可是實打實的大戶人家,這半個石牌的商埠都是他家的,小姑娘過去吃穿不愁……”

“住嘴!”高朗亭打斷麻媒婆的話,“你這個黑心的老怪,這是把我妹子往火坑裏推呢,誰不知道薑家有個傻兒子?我妹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去他家的!”

朗月聽到這裏,什麽都明白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娘問高朗亭:“你說不同意,你明天不吃飯行嗎?”高朗亭說:“行。”娘又問:“那後天呢?大後天呢?還有,你爹這樣子,你說怎麽辦?讓我一個女人怎麽辦?我也沒法活了。”說著,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娘的話把高朗亭難倒了,是啊,他可以歇個一天兩天不吃飯,可能天天不吃飯嗎?爹吐血吐得那麽厲害,肯定撐不了多久,說不定就撐不過今晚。一副棺材總要的吧,棺材價格可不便宜,高朗亭在戲文中常看到賣身葬父的故事,當時他還以為是假的呢,沒想到這種事竟發生在自己家裏了。這戲和現實隔得可真近。唉,自己為什麽不是個女娃呢?要是女娃的話,就可以代替妹妹去薑家了。

房裏又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還有碗和杯盞掉落到地上的破碎聲。麻媒婆一見氣氛不對,說:“嫂子,你們先商量下,明天再回我的話。”說著,一個轉身溜了。

幾個人趕緊來到臥室裏。高朗亭見爹大張著嘴,明明是要喘一口氣,可那口氣就是出不來,顯然是嗓子被痰卡住了。娘將爹扶了起來,爹的臉漲得通紅,他用手指著床後的一隻紅漆箱子。

娘自然明白爹的意思,她打開箱子,拿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包裹,打開了,原來是一套紅袍甲。高朗亭知道父親以前也是個唱戲的,聽說還是個名角兒,有“活關公”之稱。不過,他可從沒看過父親的戲,在他的記憶中,父親一直病在**,不分白天黑夜地咳個不停。這肯定是父親以前穿過的行頭。

紅袍甲靜靜地鋪展在燈光下,散發出淡淡的樟腦丸的氣味。袍是絳紅色的,甲是銀色的。高朗亭輕輕地摸了摸,袍軟而厚,一看就是上等的絲綢;甲冷而硬,做工精致,一片一片的甲葉排列得整整齊齊,魚鱗一般,發出溫潤的光澤。高朗亭看了看袍甲,又看了看爹,他想象著爹穿起這副袍甲時的樣子。爹瘦得皮包骨頭,身子彎成一隻大蝦,高朗亭怎麽也不能把這副袍甲和爹聯係起來,它好像是另一個人的東西。

爹指了指袍甲,又指了指高朗亭,但說不出話來。娘說:“老高,我懂你的意思,是要傳給兒子吧。唱了一輩子戲,就留下這麽件東西,當初置辦時,花了整整五兩銀子呢。朗亭現在還小,穿不了,我還是先收起來吧。”娘說著,就要將袍甲包起來。

爹不停地比畫著,意思是叫娘不要收,又指了指兒子。娘明白了,就打開了甲,套在了高朗亭的身上。甲太大了,高朗亭的身子太瘦小,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胛在甲裏麵晃著。娘勉強給高朗亭穿上了,又在甲外麵披上了紅袍。袍子就更長了,在地上拖了一大截。穿好了,高朗亭扭了扭脖子,身子無法挪動一步。他尷尬地朝爹笑了笑。他突然發現,爹的臉上好像有了一絲笑意。爹笑著,笑著,那笑意竟然凝固在了臉上。

爹就這樣走了。

朗月第二天還是被娘送到薑家去了,爹當然也順利地睡到了一副上好的杉木棺材。自妹妹被送走後,高朗亭就像傻了一般,娘叫他磕頭他就磕頭,娘叫他睡覺他就睡覺,反正娘叫他幹啥他就幹啥。他感覺自己的心裏空空****的,像戲散場之後的舞台,上麵一個角兒也沒有,連跑龍套打簾子的也沒有一個,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所有的聲音也都死了。一個還算得上幸福的四口之家,轉眼之間就剩下了孤兒寡母倆人,這變化比戲台上演的還快呢,他受不了。在台上,角兒唱了上句高朗亭就能知道下句,演了上出,他就能知道下出。可過日子不是這樣,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完全找不著板眼,蒙了。

安葬好父親,一天上午,娘替高朗亭收拾了幾件衣服,用一麵方巾包了,帶著他出了門。高朗亭不知娘要帶他到哪兒去,木然地跟在娘後麵,慢騰騰地挪著步子。

娘將高朗亭帶到了石牌碼頭。岸上,有兩間低矮的草寮,草寮前的涼亭裏,兩張八仙桌烏漆抹黑的。這裏住著一個賣茶水的老人,人稱顧老頭。顧老頭在這裏賣茶水好多年了,南來北往的人都認識他,高朗亭當然也認識。高朗亭不知道娘將他帶到這裏來幹什麽,難道是要自己幫顧老頭賣茶水不成?

顧老頭正在燒水,朝老虎灶裏喂柴,娘帶著高朗亭走進涼亭的時候,顧老頭沒有抬頭,但停止了動作,他顯然是認識娘的。到了顧老頭跟前,娘叫高朗亭給顧老頭磕頭。

“秀英,你這是做什麽?”

這個顧老頭,還知道娘的名字呢。高朗亭看見一粒火星子炸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抖了一下,聲音也有點抖。娘說:“老高走了,留下這根獨苗,你們是師兄弟,你要給他一口飯吃。”

顧老頭站了起來,幾根帶火的木柴從老虎灶裏掉了下來,在地上兀自燒著。顧老頭說:“你早該告訴我一聲,我也去送他一下。”娘擺了擺手說:“送不送的都沒什麽意義了,你把這個孩子收下就行。”

“你知道我多年不帶徒弟,老了。”

娘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這個徒弟你要收。”顧老頭看了娘一眼,眼裏雨收雲散,娘的氣勢顯然將他壓倒了。

顧老頭圍著高朗亭轉了一圈,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問道:“前些日子餘老四來喝茶,說有個孩子經常到戲園子裏偷戲,就是你嗎?”高朗亭老老實實地說:“是。”

“會唱嗎?來兩句。”

高朗亭張口就來:“觀罷了陣勢心暗想,軍兵厭戰思故鄉。將士疲乏難敵擋,城中隻有三日糧。倒不如乘夜北門闖,失荊州走麥城愧對兄王……”

唱的是《走麥城》,腔調是高撥子。顧老頭不置可否,又問道:“你為什麽要唱戲呢?”

爹沒了,妹妹又送人了,高朗亭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還有什麽比這些更讓人害怕的事情呢?高朗亭現在什麽也不怕了。當顧老頭問他的時候,他大聲地說:“我要唱戲,要當名角兒,我要演給全天下的人看,演給皇上看!”

顧老頭說:“嘁,小子,口氣不小。皇上算什麽呀?戲比天大。”

高朗亭說了句大話,也是心裏話。他本以為顧老頭會嚇一跳,或者責怪他一番,這都很正常。沒想到,顧老頭一點也不意外,他的話卻將高朗亭嚇了一跳。戲比天大?天是沒有邊的,戲怎麽會比天還要大呢?高朗亭不懂,也不敢問。

娘說:“那好,孩子就交給你了,我走了。”顧老頭說:“慢。”說著,走進了室內。出來的時候,高朗亭看見他手心裏窩著件東西,應該是銀錠子。顧老頭正要將它塞進娘的手裏,娘裝作捋了捋頭發,巧妙地避開了他的手。娘說:“你一個人賣茶水也不容易,現在又多了個孩子,負擔不輕。”又對高朗亭說,“兒啊,好好聽師傅的話啊。朗月的事,娘知道你恨娘,可娘也是沒有辦法,女人都是有命的,人哪拗得過命呢?唉,和你說多了你也不懂,以後你會慢慢明白的。娘回去了啊。”

高朗亭發現,今天顧老頭和娘的話都非常難懂。顧老頭說戲比天大,娘說女人都是有命的,高朗亭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關於爹、娘和顧老頭的關係,高朗亭後來才斷斷續續地知道一點。爹和顧老頭是師兄弟,長期在石牌演戲。娘是石牌姑娘,兄弟倆都喜歡娘,可是娘最終選擇了爹。顧老頭當年是名動一方的武生,在很多地方演過戲。山東曲阜的《孔府檔案》裏就記載過這樣一件事,乾隆三十三年(1768),安慶班優人陳采臣曾奉差回皖,招募一大批各個行當的名優到孔府演唱徽戲。這批名優中,就有顧老頭。顧老頭終身未娶,後來年紀大了無法登台,又回到石牌,先是開了幾屆科班,培養小藝人,後來嫌麻煩,幹脆關了藝館,在碼頭附近開了間茶館過日子,與販夫走卒為伍,倒也逍遙自在。

高朗亭哪裏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賣茶水的顧老頭,卻有著非同一般的經曆,是個不折不扣的老戲骨。從此,他就安安心心跟在顧老頭後麵學戲。

師傅給高朗亭選的行當是武旦。為什麽是武旦而不是隻唱文戲的花旦呢?師傅說,要想成名角兒,身上沒有點絕活兒不行,要能做到文武昆亂不擋,或者說,文武昆亂一腳踢。文武指文戲和武戲;昆,指昆曲;亂,指亂彈,指昆曲以外的各種地方戲。這是一句梨園行話,是當時衡量一個角兒是不是全才的最高標準。對一個伶人來說,要做到這點真的很難。

師傅說,花旦玩的畢竟是小兒科,什麽眉眼、手法、身段之類,容易成為花瓶。要是有一身好武藝,也就是成了武旦,那才叫角兒,所謂技多不壓身。高朗亭自然服從師傅的安排,多年後,他才體會到了師傅的良苦用心。

這樣,高朗亭既要學習花旦的表演技巧,又要練習武功,那種辛苦和勞累可想而知。

第一步是踩蹺。石牌街的行頭店鋪很多,師傅親自到店中,給新收的弟子定製了一雙小蹺。師傅說,這玩意兒是秦腔班子中一個名叫魏長生的人發明的,他因排行第三,人稱魏三。師傅還說,這個魏三不是一般的伶,是個戲精。乾隆四十四年(1779),他帶著一個秦腔班子,在京城戲園子裏一亮相,就掀起了軒然大波,京城百姓再也不看京腔了,都擠破了頭來看他的秦腔。這個魏三,就這樣一舉把霸占京城戲園幾十年的京腔班子全打敗了。魏三的本事很多,踩蹺是他的絕技之一。蹺相當於一雙繡花鞋,木質的底,約三寸長,尖而小。這玩意兒當然是穿不上腳的,隻能將腳塞進去一半,成年人甚至一半還不到。將蹺綁到腳上,模仿舊時女子的三寸金蓮。旦角在戲台上從始至終都著蹺,不光穿蹺走路,還要完成一係列高難度動作,如踩蹺走凳、踩蹺過桌、踩蹺蹦跳等。動作要行雲流水,不能看出半點生硬和滯澀。

師傅讓高朗亭穿上蹺,在長板凳上練習站立,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還要做到三直——腰直、腿直、腳直。板凳上能站穩了,再在板凳上加塊青磚,一站又是一炷香的時間。高朗亭經常站得汗如雨下,眼淚汪汪,可師傅就像是沒看到一般。後來,師傅幹脆讓他綁著蹺做事,什麽端茶、送水、掃地,一律踩著蹺完成。好在高朗亭很快過了這一關。

顧老頭自己是武生出身,在教授武技時,格外用力。武技主要包括毯子功、腿功和把子功等。毯子功主要指各種筋鬥及撲、跌、翻、滾、騰、越等動作技巧。為了練習的安全,這些動作多在柔軟的毯子上進行,故稱毯子功。腿功分為正腿、旁腿、斜腿、後腿、跨腿、騙腿、飛腳、旋子、探海、射雁、鐵門檻等內容。把子是兵器的俗稱,把子功就是手持兵器模擬武打動作,是武生必備的基本功。至於其他技巧,更是五花八門,什麽水袖功、翎子功、眼功、髯口功、手帕功等,讓高朗亭一時摸不著頭腦。他以前在同聲堂偷戲,不過是看個熱鬧,至多能學唱幾句,模仿幾個動作,沒想到戲裏還有這許多講究。

高朗亭最喜歡的事就是跟著師傅到皖河邊上去吊嗓子。起床後,在河堤上漫步一段時間,使全身的肌肉都動起來,做幾次深呼吸,讓肺像魚鰓一般張開,甚至能感覺到新鮮的空氣像皖河裏的水一樣,嘩嘩地流過肺葉,那時,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感覺嗓子裏就癢癢了。到達了目的地,河麵最開闊的地方,水汽氤氳,看不見一個人影。他麵對著河,邁開兩腿,雙手叉腰,大張著嘴,那喊聲就像是等不及了,自個兒從丹田裏跑了出來,一長串兒,朝河麵上滾去,像打水漂兒,把波浪都激起來了。

吊嗓子就是不斷地喊“咿”“啊”二字,輪換著喊。師傅讓高朗亭佩服的地方太多了,比如這練聲,師傅的聲音高低長短,能收放自如,像麵館裏師傅手中的拉麵一般,高低起落,隨心所欲。高朗亭呢,開始幾聲還行,接連喊上一陣,那聲音就越來越不像樣子,像老虎灶中著了火的巴柴,短了,焦了。師傅說,這是氣息問題,不是一日之功,要慢慢來。

師傅的教法與別人頗有不同。他先教念白,後教唱腔。俗話說,“千斤白,四兩唱”。戲曲起源於說唱,唱戲最注重咬字。念白甚至比唱還難,還要重要。顧老頭先教高朗亭說些簡單的兩三個字的叫板和短句子,如“啊哈”“走哇”“來也”“苦哇”“馬來”等,練習吐字與行腔。來石牌的人,多是南來北往的船夫夥計,熟悉的人居多,鮮有不懂戲的。他們到顧老頭茶館喝茶時,有時故意用念白的腔調說:“顧老頭,上茶!”這不正是一個鍛煉的好機會嗎?每逢這時,高朗亭準會端著大碗茶叫道:“來也!”客人走時,他又會說道:“客官走好!”茶客們大多會對他的念白予以點評,“噴口”(嘴動)、“氣口”(呼吸)運用如何,哪些地方不錯,哪些地方還有問題,尚待改進,等等。

念白不僅要字字清晰,再長的念白,也要做到一句不亂,一字不含糊。那些大段的念白,記住都不容易,不要說用抑揚頓挫的腔調一口氣說出來了。更重要的是,念白要通過字音、語氣、節奏、腔調來表現人物感情,符合劇情要求。如《夜審潘洪》中寇準在公堂上所念的一段:“潘洪,你這賣國的奸賊。想你身為當朝太師,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這是何等的榮耀哇……”侃侃千言,一氣嗬成。再如《玉堂春·會審》一出中蘇三的一段經典念白,常被科班用作樣板:“都天大人,犯婦之罪並非自己所為,乃皮氏用銀錢將犯婦買成一行死罪。臨行起解之前,監中有人不服,替犯婦寫下申冤大狀,又恐被皮氏搜去,因此藏在行枷之內。望大人開一線之恩,當堂劈桎開枷——哎呀,大人哪——犯婦縱死九泉,也是瞑目了哇——”再如表達憤怒感情的,《裝瘋罵殿》中趙豔容的一段念白:“列位大人,皇帝老哥,你等聽了,我想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江山,有德者君之,無德者讓之……誰知出了你這無道昏君,我看這江山,你坐不長、坐不久、坐不穩也——”

一次,高朗亭從河邊練聲回來,路過碼頭邊,看見一個小女孩挎著一大籃衣服從河邊往鎮裏走。後麵跟著好幾個起哄的男娃子,嘴裏叫著:“傻子傻,騎白馬;娶媳婦,一枝花。”幾個人一邊喊,一邊陰陽怪氣地笑著。小女孩低著頭,匆匆地走著。從身形上看,有點像自己的妹妹朗月。高朗亭快步走了過去,果然是朗月。高朗亭大叫一聲:“妹子。”朗月叫了聲哥,眼淚就湧了出來,一頭撲進高朗亭的懷裏。幾個孩子一看這陣勢,一哄而散。

朗月哭著說:“哥,我不想在薑家待了。”

“怎麽,他們欺負你了嗎?”

朗月搖了搖頭說:“那倒沒有,就是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像坐牢。一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有著做不完的家務活。”

高朗亭安慰道:“妹子,你暫時忍一忍,等我當了名角兒,掙了大錢,就把你從薑家贖出來,咱們還是一家人過日子。”朗月含淚點了點頭。“走,我送你回去。”說著,高朗亭替朗月挎上籃子,將她送進了薑府。

朗月戀戀不舍地合上了大門,眼裏淚水盈盈。此時,高朗亭才理解了《玉堂春》中蘇三那一句叫頭“苦也”。他深吸了一口氣,眼望蒼天,大叫一聲:“苦也——”

從薑家出來,高朗亭沒有直接回師傅的草寮,而是來到了石牌大橋上。大橋離河麵有幾丈高,時值初夏,正是山洪暴發的季節,水流湍急。高朗亭在石條鋪砌的橋麵上坐下了,默默地打量著眼前這座古鎮。

石牌的地理位置很特別,從大別山流向皖西南方向的三條河流,東為皖水,中為潛水,西為長河,它們在石牌匯合,三水合一,成為一條新的河流,這就是皖河。皖河在流經石牌後,在省城安慶府西郊一個名叫紗帽洲的地方注入長江。石牌是長江重鎮,千百年來就是繁榮之所,河麵上檣帆林立,舟楫穿梭,碼頭上日夜忙碌;鎮區內商鋪林立,僅江西、福建、徽州、揚州等地客商設立的會館就有六家。這麽熱鬧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戲。

戲的起源,離不開水。來自大別山深處的水,在山崖上反複摔打,走過無數的溝溝壑壑,一路歡歌,每一滴水都有一副好嗓子。長途奔襲之後,它們在石牌相遇,匯成了一條戲河。石牌被稱為戲窩子,是徽戲的發源地,更是各路戲班一顯身手之地。

徽班是指演唱徽調的戲班,伶人主要來自安慶。徽調以二黃腔為主,產生於安徽,是由吹腔、撥子演變而成的。明末清初,西秦腔等亂彈聲腔傳入安徽,受當地土語音調影響,逐漸演變並形成了徽調的主要唱腔之一——撥子。撥子又與脫胎於南曲係統的吹腔,在安慶府樅陽鎮、石牌鎮一帶融合,形成吹撥,亦稱樅陽腔、石牌腔或安慶梆子,而後衍生出二黃腔。伴奏樂器也從嗩呐改為胡琴。胡琴有內外弦,內弦叫老黃,外弦叫子黃,所以胡琴又叫二黃。二黃腔是一種抒情的腔調,比較平和、穩重和深沉,唱腔流暢而舒緩,適合表達沉思、憂傷、感歎和悲憤等情緒。除主唱二黃腔外,早期的徽班還兼唱弋陽腔、秦腔、梆子、吹腔、撥子、青陽腔、四平調、羅羅腔等各種流行的地方聲腔,正統的昆腔更是不用說了。徽班善於吸收,靈活變通,以豐富的唱腔和精彩的劇情受到戲迷歡迎。

高朗亭聽師傅說,別看這小小的石牌鎮,多年來也不知錘煉出了多少個戲班子,不知出了多少名角兒。這些戲班子走南闖北,特別是杭州和揚州,更是名班必到之地,集聚了大量皖伶。望著滾滾流逝的河水,高朗亭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像其中的一滴水一樣,衝出狹窄的江口,匯入遠方的洪流中。

很小的時候,高朗亭就聽娘說起過石牌口鯰魚精的故事。皖河在流入石牌鎮口時,寬闊的河麵忽然收緊,因為河的西南岸有座低緩的山崖伸進了河床中,人稱筲箕山,又叫鯰魚頭。河的北岸有座百米高的山嶺。一崖一嶺夾岸對峙,下遊幾百米處的河中心還有一座由砂岩構成的島,由此形成了一個水上口門,所以這個地方古稱石牌口。三水歸一,河道狹窄,激流奔湧,發洪災是家常便飯。人們便認為此地有鯰魚精在興風作浪。為了鎮住這隻鯰魚精,人們在周邊地名上想盡了點子。魚怕貓,便將鯰魚頭對岸的山命名為貓山。貓萬一失手,在鯰魚頭下遊,還有後招。石牌幾大姓,如薑姓選擇某地名為薑家網,潘姓名潘家塅,邵家叫邵家塅,楊家稱楊家塅,等等。這些奇怪的地名,分布在鯰魚頭周圍,似乎這樣就能網住魚、塅住水,使鯰魚精乖乖地待在原地,無法興風作浪,石牌自然就平安無事了。

第一次聽娘說起這個故事時,高朗亭心裏一痛。他痛什麽呢?他太心疼那隻傳說中的鯰魚精了。傳說在每個月圓之夜,鯰魚精都會從水中出來,她長得比戲台上最美的花旦還要美。石牌的戲唱了千百年,時間久了,這隻鯰魚精也學會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見過鯰魚精坐在浪頭上唱戲。鯰魚精為什麽要唱戲呢?是不是心裏有著太多的苦?她被人們布下的天羅地網死死地箍在石牌口,寸步難行,除了唱戲,她還能幹啥呢?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一輪,對了,今天正好是十五啊,鯰魚精會出現嗎?高朗亭願意與她對唱一出。每唱完一出戲,人就會如釋重負,每次唱完戲,高朗亭都有這種感覺。他將這種感覺說給師傅聽,師傅還誇他,說那就對了,說明他入戲了。

高朗亭在大橋上坐了很久,月亮都偏西了,鯰魚精也沒有出現,他隻好悻悻地回去了。

寒來暑往,一轉眼的工夫,五年過去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到了高朗亭第一次登台的日子。可沒想到第一次登台就出了岔子。

那天,師傅在後台親自給高朗亭化裝,娘也來了,跑前跑後地忙著。登台的地點在老戲園子同聲堂,不過老板早已不是餘老四。高朗亭聽說餘老四幾年前就帶著個戲班到外地闖**去了。那天的戲是《薑子牙招親》。這是個喜劇。劇情很簡單,薑子牙奉師命下山興周滅紂,路過宋家莊,遇到一故人,故人做媒,讓薑子牙招親。高朗亭扮的就是薑子牙要娶的女子馬洪妹。戲中的馬洪妹已六十八歲,是個老婦。洞房內,高朗亭扮演的新娘頭上蓋著紅紗巾,坐在**。薑子牙走進洞房時,戲園裏的觀眾頓時尖叫起來,聲浪像皖河裏發了洪。高朗亭感覺全身發熱,頭腦裏一片空白。他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卻要扮一個六十八歲的老婦,而且這個老婦還是個新娘。他無法入戲,急得汗都下來了。

當薑子牙唱“想起了下山事好不悲傷”一句時,高朗亭應該接上去。接下來,兩人有一段對唱。可是,高朗亭竟然忘詞了。薑子牙隻好重複了一遍,而且加重了語氣。高朗亭接不上,漲紅了臉,下麵的觀眾喝起了倒彩。高朗亭大窘,站起來直接跑向了後台。

師傅見高朗亭首次登台就狼狽而逃,順手拿起架子上的道具刀,用刀把在他的頭上狠狠地打了一下。高朗亭被打得眼冒金星,險些跌倒。這是他跟師傅學藝五年來第一次挨打,高朗亭感到無比委屈,他衝出戲園子,朝皖河邊跑去。娘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在後麵攆著。

皖河堤上,高朗亭蹲在地上,放聲大哭。娘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等兒子哭夠了,她才輕輕地走上去,說:“兒子,事情過去了,今晚回去睡吧。”

高朗亭說:“娘,我唱不了戲,祖師爺沒給我這碗飯吃。”娘說:“不就是忘詞嗎?學戲的哪個沒有忘過詞?你爹當年也忘過呢,沒什麽大不了的。”

高朗亭大喜,似乎還有點不信,說:“俺爹真的也忘過?”

“我還騙你不成?他唱了好幾年戲還經常忘詞。”高朗亭心想,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自己是個窩囊廢呢。娘說:“我兒子聰明著呢,下次記著了,在上場前要好好默戲,在心裏多默幾遍,就不會忘了。”

這時,顧老頭也來了。他愧疚地對娘笑了笑說:“秀英,剛才在氣頭上,下手重了點,我……”

娘淡淡地說:“哪有師傅不教訓徒弟的?打他也是為了他好。”高朗亭說:“師傅,剛才我太緊張了,我保證下次再不會犯那樣的錯誤。”

師傅說:“演戲一定要入戲。在戲台上,你是個角兒呢,是替戲中人在活呢,替她說話,替她哭,替她樂。你是馬洪妹,是趙豔容,是蘇三,可以是戲裏的任何一個人,唯獨不是你自己。”

“師傅,我有點明白了。”高朗亭又對娘說,“娘,我就不回家了,還是隨師傅住在茶棚裏吧。”

師傅說:“秀英,今天你也在這兒,我正好有件事要告訴你。你看,朗亭跟我學了五年,我的三板斧也用完了,過幾天,我準備安排他到揚州去,他現在完全可以搭班唱戲了。當然,要成名角兒,還要繼續拜師學藝,邊唱邊學才行。總之,要到外麵去闖一闖,石牌畢竟隻是一個小鎮。”

娘點了點頭,望著個頭已和她差不多高的兒子,說:“好男兒誌在四方,我當然支持。”

聽了師傅的話,高朗亭又驚又喜。喜的是,他學藝五年,終於出師,可以到外麵的世界去闖**一番了;驚的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命運。他人生的戲,才剛剛開始。

乾隆五十四年(1789)早春,這一年,高朗亭十六歲。一天,師傅寫了一封信,交給了他,說到揚州後,直接找一個名叫郝天秀的老鄉。郝天秀是揚州有名的花旦,應該不難找。郝天秀的家位於石牌西一個叫雷埠的地方,師傅和郝天秀的父親是故人。師傅讓高朗亭去找郝天秀,一則可以繼續跟他學習;二則讓他幫忙引薦,設法為高朗亭在揚州的戲台上謀取一席之地。

高朗亭小心翼翼地收好師傅的書信,又將爹的遺物紅袍甲收進了行囊。然後,他告別了師傅、娘和妹妹朗月,搭乘了一條客船,離開石牌,順流而下,正式開始了他的演藝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