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出發之前,高朗亭就想好了,他要遲點去揚州找郝天秀,當務之急是要搭班唱戲,他迫切需要掙一筆銀子,好把妹妹朗月從薑家贖出來。一想到妹妹在薑家受苦,他就日夜寢食難安。揚州是天下名伶聚集的地方,他心裏沒底,決定先到杭州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順利搭班。

到了杭州,他首先來到西湖,打算好好欣賞一下這人間勝景。師傅曾教過他全本《白蛇傳》,教得很仔細,他自然學得也很用心,這本戲成了他的絕活兒之一。西湖南岸的夕照山上,雷峰塔高高地矗立著。來到塔邊,圍著塔轉了幾圈。他在想,如果說這塔下麵真的鎮壓著白素貞,恐怕沒有幾個人相信。可是,如果沒有,為什麽傳說又是那樣真實動人,完全不像是無中生有?

當天晚上,高朗亭住在西湖畔的一家小客棧裏。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他變成了白素貞。

他在人群中驚恐不安地穿行著。他有一種預感,法海托著缽盂,就藏在他身後的人群中,無論他怎麽奔跑,都無法甩脫。法海就像鬼魅一般,無處不在,他能感受到那種逼迫和殺氣,讓後脊梁骨一陣陣發冷。夢醒了,高朗亭再也睡不著了,他幹脆坐了起來,坐在暗夜裏,一直坐到東方泛白。

起床後,高朗亭繞著蘇堤又轉了一圈。晨光熹微,堤上,桃花盛開,粉紅粉紅的,如煙似霞,像花旦的臉。高朗亭一直認為,戲台上,花旦的臉,才是世上最美的臉。女人如花,在花旦的臉上終於恰到好處地得到展現——精致、濃麗、鮮豔。她在舞台上開放著,一顰一笑,喜怒哀樂,隨風飄灑,牽動人心,傾國傾城。

可又有誰知道花旦內心裏的苦呢?“她”隻把最美的一麵展示給你看。其他的,“她”全部隱藏了起來,留給卸裝和散場後的自己。

堤上,紅男綠女們來來往往。人們該幹嗎幹嗎,並沒有法海的影子。高朗亭鬆了一口氣。娘說,女人都是有命的,可白素貞就是敢於抗命,她不認命。高朗亭佩服這個女人。杭州是白蛇傳故事的發生地,如果有一個機會,他會用心演好白素貞的。他懂她。

來到運河邊的拱宸橋,這一帶是杭州的繁華和熱鬧所在,京杭大運河杭州的終點就位於這裏。康熙、乾隆皇帝南巡到杭州時都在這裏歇駕。運河兩岸,客棧酒樓、戲園茶館、貨莊商行,一家挨著一家,整日裏人聲鼎沸,人流像運河裏的水一般,沒有個消停的時候。

高朗亭連問了幾家戲班子,一聽說他是安慶石牌來的角兒,都很高興。首次外出,讓高朗亭感到自豪的是,沒想到古鎮石牌在外麵有著很高的知名度,是一塊招牌,很被看好。可對方一聽說高朗亭是個新角兒,沒有什麽舞台經驗,又都打起了退堂鼓。戲迷都有捧角兒的癖好,一個新人,誰也說不準會不會得到認可。高朗亭搭班還有一個特殊的要求,那就是時間隻限一個月。這就讓人家很為難了,戲班子花力氣捧紅了你,可一個月後你就要走了,哪個戲班願做這樣的傻事呢?高朗亭跑了一整天,直到黃昏時分,才有了結果,終於有一家叫作宜慶的戲班子同意他搭班。

搭班演出,伶人的報酬在行內叫公事,一般分戲份兒和包銀兩種。唱完戲當天結賬叫開份兒;一月、半年或一年的價碼,稱包銀。包銀期滿結清,平時每天隻領幾吊錢作為日常費用。

宜慶班班主名叫陸長鬆,太倉人,二十來歲,演的是生行。因班裏有幾個伶人來自安慶,宜慶班就打出了徽班旗號。和高朗亭同居一室的伶人名叫蘇小三,也是個旦角,文武兼演。蘇小三喜歡說話,他對高朗亭說:“戲班給你安排了三天炮戲,照例要出戲單,該給自己起個藝名了。”

所謂炮戲,是行話。伶人搭班或一個班社到外地演出的頭三天,要演拿手好戲,以展示這個角兒或班社的實力,提高知名度,這叫作炮戲或打炮戲。炮戲要火,圖的就是一個好彩頭。要是炮戲啞了,這個角兒或班社在某地就失去了市場。

在杭州城內,排在前三位的戲園是天仙戲館、陽春戲館和榮華戲館。這三家戲園裏,唱紅了數不清的角兒。外地名班名角兒登陸杭州,首選的地兒必是這三家。高朗亭演炮戲的地點就在天仙,能有幸在這樣一家名園登台演戲,對一個伶人來說,是莫大的幸運。

蘇小三的話倒是提醒了高朗亭。對了,伶人一般都有自己的藝名。他想了想,就叫“月官”吧,就是月下之官的意思。當時,不少徽班伶人的藝名中都含一個“官”字,如喜官、鳳官、桂官等。他們扮的是戲台上的帝王將相,取一“官”字,沾點富貴氣。還有,他的妹妹名叫朗月,藝名與妹妹的名字同一個“月”字,又有喜愛妹妹的意思在內。

高朗亭給自己選的打炮戲是《昭君出塞》《盜仙草》和《傻子成親》。三出戲代表了三種不同的風格,前兩出一文一武,最後一出是逗樂小戲,都是高朗亭的擅場。戲班子演老戲,從不排演,一律台上見。高朗亭這點常識還是懂的。不過,在杭州演出《白蛇傳》,等於是班門弄斧,由於是新人,班裏誰也不知道高朗亭的實力。這不,戲還沒有演,後台閑話就出來了。有的說,在杭州炮戲選《盜仙草》,是不知天高地厚。有的說,又是文戲,又是武戲,行嗎?乳臭未幹,沒吃過虧。麵對閑言碎語,高朗亭一概裝作沒聽見。新人搭班,鼓師和琴師都是不能得罪的,惹惱了他們會在台上給你使絆兒。後台裏有些規矩還是要講的。高朗亭主動找到鼓師和琴師,加強溝通,說腔調說動作。特別是《盜仙草》,和平常角兒們演的有哪些地方不一樣,多講幾遍“師傅您多兜著點兒”之類的好話,至少說明你態度謙虛。班主陸長鬆也一再跟後台的人打招呼,對新來的角兒大家要盡量關照,在梨園裏混一口飯吃,大家都不容易,不要欺生。

戲園的後台,都供奉有梨園祖師爺的畫像或牌位。伶人將唐明皇李隆基奉為祖師爺,每次登台前都要焚香叩拜。史書中有載,唐明皇精通音律,曾選子弟三百名,教於梨園之中。所以,人們稱戲班為梨園,伶人們自稱梨園子弟。高朗亭在祖師爺的畫像前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祈求好運。

天仙戲館裏,戲廳裏擠滿了戲迷,大家靜等著好戲開場。到了正式登台的日子,高朗亭的心裏反而特別平靜。化好裝,他就在後台的一個角落裏靜靜地坐下了,不再說話,心裏默默地過著將要演出的戲,動作、表情、唱詞,不知不覺,他的心就沉靜了下來,仿佛隨王昭君走進了荒涼的漠北,隨白素貞來到了險峻的昆侖山。前兩出戲,一個是弱女子遠度關山,一個是舍生忘死偷盜仙草。這都是怎樣的命運呢?設身處地地替她們想一想,要說一點不怕,肯定是假的,但事情攤上了,就要咬著牙挺下去,做一個讓男人們汗顏的女人。是的,她們是這一類女人。她們像皖河裏的水,在岩石上摔成八瓣,完了還是自己。高朗亭是要扮她們的,或者說,替她們遠走邊塞,偷盜仙草,都是九死一生的活。他就是她們。他能怕嗎?能緊張嗎?那戲還怎麽演?這麽一想,高朗亭就入了戲,再沒有了新手的怯場感。

高朗亭扮演的王昭君一出場,就贏得了一個碰頭彩。他的扮相太美了!他才十六歲,身子難免瘦弱,但眉目清秀,五官精致,特別是一雙鳳眼,盈盈如水。他披著件卷毛的長袍,和頭套相連,雪白的羊毛將他的臉襯得像漠北的雪蓮。“手挽著金鑲玉嵌琵琶兒麵,奴這裏思劉想漢,眼睜睜盼不到南來雁。哎呀,雁兒啦!你為我把書傳,再與我多多拜上劉王天子,道昭君欲見無由見……”抱著琵琶的王昭君,邊彈邊唱,驚、怒、恨、怨、盼,唱腔優美,情感細膩,淚光閃閃,讓人動容。當時正值夏天,可為了演出效果,高朗亭衣服穿得比較多,他能感覺到襯衣都濕透了。

《盜仙草》中,高朗亭的扮相又讓戲迷眼前一亮。以往的《盜仙草》戲,白素貞都是一手持拂塵,一手持劍。高朗亭扮的白素貞棄用拂塵,改用雙劍。他與守仙草的鶴、鹿二仙童的一場大戰,設計了一場出手戲。所謂出手戲,也叫打出手,是指以一個人物為中心,與數人配合,做拋、擲、踢、接兵器的特技表演。這樣非常容易出現失誤。扮仙童的是陸長鬆和蘇小三,兩人喂招也很老練。**時,高朗亭的雙劍全部脫手,戲台上劍光閃閃,扣人心弦。一場打鬥結束,喝彩聲此起彼伏。到後台時,高朗亭的眼淚湧了下來,他太激動了。此時,他才明白當初顧師傅為什麽讓他學武旦,而不是單純的花旦,武旦讓他的戲路更加寬廣,成長的空間也更大。高朗亭佩服師傅就是見多識廣。

《傻子成親》的表演就輕鬆多了。陸長鬆扮演醜角傻子,高朗亭扮演新娘。這是一出笑中有淚的悲劇。新婚之夜的故事本來就夠吸引人,況且新郎還是一個傻子呢。戲還未開演,就吊足了戲迷的胃口。新娘貌若天仙,傻子卻糊裏糊塗,不知道新婚之夜要幹啥,引發了一連串的笑話。二人惟妙惟肖的表演,讓戲迷樂爆了棚。在演出中,高朗亭想起了自己的妹子,她不就是給薑家的傻子做了童養媳嗎?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麽樣了。想到這裏,他不禁黯然神傷,怎麽也樂不起來。

三天的炮戲,大獲成功。高朗亭一夜之間成了杭州戲台上的熱伶,戲迷們見麵,說的都是一個名叫高朗亭的新人,自然少不了一番讚歎。大家都認為,這個新伶一定會成為名角兒,前途不可限量。

接下來的演出就順利了,凡是有高朗亭的戲,上座率也越來越高。一天,高朗亭正在戲班大下處的院子裏練著花槍,隻見槍花點點,密不透風,將高朗亭包裹了起來,看不見他的身影。這時,陸長鬆從外麵進來了,興衝衝地對他說:“朗亭,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要唱堂會了,客人還點了你的名呢。”

高朗亭正練得滿頭大汗,他一邊揩著汗,一邊問道:“真的嗎?真有客人點了我的名?”

“那還有假?客人說,那個叫作高朗亭的新伶一定要參加。告訴你,這次邀堂會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

“什麽人?難不成是杭州知府?這城裏也就數他最大了。”

“比知府還要大。”

“那會是誰?”

陸長鬆輕輕對他耳語道:“閩浙總督伍拉納來杭州了,浙江鹽運使夏大人專門為他請的堂會。不說你,我唱戲好多年了,還沒給二品大員唱過堂會呢。”

高朗亭尷尬地笑了,說:“真的啊?第一次唱這樣的堂會,我還有點緊張呢。”

堂會的地點在浙江鹽運司衙門後院。後院裏有一座戲台,戲台正前方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麵擺著桐廬白梨、塘棲枇杷、蕭山楊梅等幾樣水果。閩浙總督伍拉納一個人在正麵坐了,坐在他兩側的是鹽運使夏大人、杭州知府等官員。伍拉納是旗人,和朝中當權派和珅有親戚關係,又新當了總督,因此滿麵紅光、氣宇軒昂。高朗亭等人出場的時候,看見戲台前隻稀稀拉拉地坐著二三十個人,但大家一刻也不敢怠慢,格外賣力地唱著。

戲碼是精心挑選的,一共六出戲,其中高朗亭主演的有《昭君出塞》和《盜仙草》,都是炮戲中唱過並受到杭州市民歡迎的。至於《傻子成親》,供一般小民逗樂可以,在這種場合就有些不適宜了,所以並未安排。

高朗亭發現,戲台對麵的樓上,有一間雅座,拉著一道簾子,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是幾位女眷。高朗亭總感覺有一雙特別的眼睛注視著自己。那種眼神,溫柔如水,就像初夏時分,他在皖河裏遊泳,清涼的水瞬間就將人輕輕包圍了。可水在和你相遇之後,轉瞬間就流走了。你想喊,想叫,想留住它,結果卻是枉然。

堂會自然受到了歡迎。包括總督在內的官員們,都放下了矜持和架子,不斷地叫好。高朗亭的心思全在樓上,等到謝場的時候,他看見一隻雪白的手將門簾掀開了一道縫隙,隻一瞬,馬上就放下了。高朗亭是練過眼的,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簾子後麵的那張臉。四目相對,雖然隔得有點遠,兩人明顯都有些心驚,好像是故人相逢。那是張粉麵,桃花一般美麗。高朗亭想到了蘇堤上正在綻放的桃花,那種嬌豔和粉紅,讓人怦然心動。

回去的時候,陸長鬆等人十分高興,堂會成功,總督高興,夏大人破例又多給了賞銀。可高朗亭沒有心思關心這些,他在想著簾子後麵的姑娘,她會是誰呢?為什麽一個照麵就讓他記住了?想來想去他也想不明白,最終隻有搖搖頭苦笑。

陸長鬆在清河坊最好的一家酒樓裏宴請戲班全體伶人,慶祝堂會成功。當然,最大的功臣應算高朗亭,大家頻頻向他敬酒。為了保護嗓子,高朗亭以茶代酒,可大家不同意,非要他喝一點。後來,還是陸長鬆給他解了圍。

吃過飯後,陸長鬆陪著高朗亭沿運河散步。陸長鬆說:“兄弟,我看出來了,你有點悶悶不樂,是不是有什麽心思?有什麽事能不能和我說說?我會盡量幫你的。”

高朗亭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沒有啊!我哪會有什麽心思?可能是剛剛離家,還有點不大適應吧。”

陸長鬆點了點頭,說:“你就把戲班當成家吧,大家都是兄弟。我有個想法,等一個月期滿後,想和你簽個長期的合約,至於報酬,你盡管說。”

“謝謝班主的信任,一個月期滿後,我想回家一趟,處理件家事。至於長期合約,等我回來再另行商議吧!”

“那好,就這麽說定了。”陸長鬆拍了拍高朗亭的肩膀,認定他是一棵好苗子,決定好好培養。隻是這個新來的小兄弟不愛說話,喜歡沉默寡言,這讓他有點捉摸不透。

晚上,夜已很深了,同室的蘇小三早已響起了鼾聲,可高朗亭還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的腦海裏,一會兒是桃花,一會兒是粉麵,兩幅畫麵輪換著出現,最後又重疊到一起。可是,她是誰呢?自己一無所知。他自己也搞不懂,不過就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而已,怎麽就會這樣呢?難道自己喜歡上了那個姑娘不成?喜歡就是這樣的嗎?完全沒頭沒腦。

第二天一早,高朗亭洗漱完畢,又來到了蘇堤上,他想再去看看讓他念念不忘的桃花。在一株古桃樹前,他站住了。這棵桃樹有好幾丈高,枝丫交錯,每一根樹枝上都綴滿了桃花,遠遠看去,像一樹燦爛的煙霞。高朗亭圍著樹轉了幾圈,實在舍不得離開。

正在他望著一樹桃花發愣的時候,忽然,一把綢麵傘將他的視野遮了個嚴嚴實實。這把傘確實漂亮,兩朵碩大的桃花開滿了整個傘麵。高朗亭隻得向左移了一步,奇怪的是,傘也跟著向左移動。他隻好又向右移了一步,那把傘像長了眼睛,也跟著他往右移。這不是明擺著要跟他過不去嗎?他走上前去,正要發作,卻見傘下是兩個笑靨如花的姑娘,正看著他呢。其中一個,還俏皮地歪著腦袋。看打扮,一個是小姐,一個是婢女。

高朗亭哪裏還有不快的情緒呢?不過,第一次和兩個陌生的姑娘挨得這麽近,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說:“姑娘,你、你們怎麽能這樣呢?”

婢女樣的姑娘辯道:“我、我們怎麽了?你看你的桃花,我們看我們的桃花,礙你什麽事了?”小姐樣的姑娘阻止道:“綠荷,別這麽衝。”

原來這個婢女叫綠荷,名字倒是很好聽。高朗亭正要和她理論,不禁打量了下站在她身邊的小姐,十三四歲的年紀,一張清秀粉嫩的臉,一襲粉色的長裙,腰帶上吊著個香囊,一頭青絲隨意地攏著,上麵橫插著一支金釵。釵柄上的墜,是一朵紅色的桃花。

四目相對時,高朗亭一愣,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

隻見綠荷一步走到了小姐麵前,將她遮在自己的身後,嘟著嘴對高朗亭說:“你這個男人,看花就看花,怎麽看起我們家小姐來了?”

被綠荷說破了心思,高朗亭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幸好小姐善解人意,對綠荷說:“別這麽沒輕沒重,這位客官也沒有招惹我們。”又對高朗亭說,“對不起了,公子,我家丫頭就是這脾氣,刀子嘴豆腐心,請勿在意。”

綠荷又怨起小姐來了,說:“誰沒輕沒重了?哼,我可是在幫你!”

突然,高朗亭想起來了,難怪眼前這位小姐的麵容和眼神如此熟悉。她就是昨天堂會上樓座裏的女子,在他們謝幕時掀起門簾的就是她!

真是再巧不過了。自昨天堂會結束後,高朗亭就一直心事重重,他以為,和樓上的那位女子再也沒有見麵的機會了,他正為此失落呢。沒想到,上蒼這麽快又給了他們一次絕佳的機緣。

高朗亭笑著說:“我就是昨天堂會上的伶人高朗亭啊,如果沒有猜錯,你們二人昨天也看了我們的戲吧,真是有緣,沒想到我們在這蘇堤上又相遇了。”

小姐和綠荷也同時啊地叫了一聲。特別是綠荷,圍著高朗亭轉了幾圈,不停地問道:“你真的就是昨天堂會上扮王昭君和白素貞的男人不成?”

高朗亭淡然地笑著說:“如假包換。”

綠荷說:“你到底是女人還是男人啊?真是奇了怪了,你比女人還像一個女人呢,我真服了你了。”

高朗亭說:“當然是男人,哪有女人上台唱戲的?”

隻見小姐的臉飛上了兩朵桃花,紅了。她說:“你說得不錯,奴家昨天和額娘,還有綠荷等幾個女眷是在樓上,昨天的戲很好看。隻是沒想到,在這地方和公子又見麵了。”

一問之下,原來這位小姐就是閩浙總督伍拉納的女兒,她有一個漢名,叫梅靈。閩浙總督府駐地福州,這次伍拉納到浙江巡察,將家人也一道帶來了,他們將在杭州待一段時間,還會回到福州去。梅靈自昨天看了高朗亭的戲後,深深地被他所吸引,茶飯不思,早晨帶著婢女到蘇堤上來賞花解悶,沒想到在這裏他們意外相遇,當下也格外欣喜。

三個人邊走邊聊。梅靈又問了他們戲班子的住處,以及他們常在哪幾個戲園子裏唱戲。梅靈說,他父親非常喜歡戲,常請戲班子到府中唱堂會,自己從小受父親影響,也喜歡看戲。梅靈又問高朗亭:“你們戲班子會一直待在杭州嗎,還是不久就要離開?”

高朗亭說:“我也是才搭班不久,具體情況不是太清楚,我和戲班隻簽了一個月的合約。”

梅靈說:“怎麽,這麽快就要離開嗎?你還會回來嗎?”

高朗亭看得出來,當自己說隻簽了一個月的合約時,梅靈露出了緊張的神情。難得她如此關心,他不過是一個戲子而已,而梅靈貴為總督的千金,對一個還算不上熟悉的伶人表現出關切,讓他的心裏感到溫暖。

高朗亭和梅靈肩並肩地在蘇堤上走著。高朗亭想,要是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多好。此後,他一定會常常想起,曾和一個如此美妙的女子,在蘇堤的桃林間漫步。綠荷裝作看桃花,自覺或不自覺地與他們落下了一段路,這丫頭比鬼還精,她早已看出了女主人的心思。

高朗亭說:“看得出,小姐很喜歡桃花。”

梅靈說:“桃花盛開的這些日子,我天天早上和綠荷來蘇堤上看花呢。”

難怪會這麽巧,這個梅靈,可以稱得上是個桃花仙子了。隻見她在桃林間走來走去,興起時,還吟起了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高朗亭發現,梅靈在吟這首詩的時候,臉上的桃花謝了,有點灰。

時候已經不早,大家還是要分手了。梅靈取下了腰帶上的香囊,說:“這是我親手縫的,裏麵裝的是曬幹的桃花,送給你吧。我想,我們還會見麵的。”

綠荷將香囊遞給高朗亭說:“拿去吧,便宜你了。”

高朗亭說:“今天這趟花看得值,有幸結識了二位。謝謝你了,梅靈。”

直到梅靈和綠荷走遠了,高朗亭仍怔怔地站在原地。這個早晨的偶遇,就像是夢一般,除了用緣分來解釋,還怎麽能說得清楚呢?

回到戲班裏,蘇小三說:“朗亭,你跑到哪裏去了?班主找了你半天,下午有你的戲呢,我們得趕緊排一下。”一句話提醒了高朗亭,一個早上光顧著和梅靈賞花,差點耽誤了正事。

高朗亭隻好找了個借口說:“抱歉,早晨出門溜達時迷了路,這杭州城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找不著回來的地方了。”

蘇小三撲哧一笑說:“也是,巷子像蛛網一般密集,看上去都差不多,進去後才發現不是。你又才來,不像我們,就是想迷路也迷不了呢。”

高朗亭想起顧師傅說過的話,戲比天大。雖然他現在還說不出比天大的緣由,但是,戲的重要性他還是知道的。戲是飯碗呢,戲迷們省吃儉用,花錢來買你的座,捧你的場,就憑這份人情,伶人們也沒有任何懈怠的理。他提醒自己,下次絕不能再犯這樣的錯了。他喜歡梅靈不假,可喜歡歸喜歡,戲歸戲,兩回事。

當天排的是一出小戲《思凡》。會唱《思凡》的伶人很多,它是花旦行的入門戲。劇情也很簡單,說的是女子趙色空,自孩童時起,就被父母送進了尼庵,稍長後出家做了尼姑。成年後的趙色空,不滿於佛門生活的清冷孤寂,情竇初開的她思慕起凡俗生活,於是扯破袈裟,私逃下山,去追求個人幸福。途中偶遇一位青年和尚,於是兩人結伴而去。故又名《僧尼會》。

雖然劇情簡單,但台上演起來並不是那麽容易。梨園界向來有一句俗話,叫“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二者分別是武生行和旦行最難演的戲。因為《思凡》基本就是一出獨角戲,沒有什麽跌宕起伏的劇情,主要由小尼姑一個人來完成,還要表現出激烈的內心衝突,對伶人的要求很高。要點是細膩真切,以情動人,以情服人。

排演時,高朗亭叫來了幾個伶友,讓他們坐在一邊觀看。他一遍又一遍地演著,然後讓他們提意見,不斷修改完善。以前在石牌學戲時,顧師傅曾多次對他說過,戲必有技,要常演常新,要有自己的表演技巧。試想,同樣一出戲,所有的伶人都按照固有的程式和套路來演,那多乏味啊。長此以往,戲迷們還肯走進戲園子嗎?高朗亭雖然出道時間不長,但也想摸索自己的戲路。戲中,小尼姑手中有個拂塵道具,高朗亭就在拂塵上動足了點子。這柄拂塵,是可以大有用處的。要是將它與身段、唱腔、情緒等巧妙配合,就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下午的戲是在榮華茶園演的。高朗亭的戲上座率很高,四五百人的戲池裏,坐得滿滿當當的。

拂塵是佛門弟子身份的象征。戲中,一開始,它是放在桌上的。高朗亭扮演的小尼姑麵對這柄拂塵犯了難。她想拿起來,又怕,又怯,仿佛這柄拂塵有千百斤重。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拿,在快要碰到時卻又縮回了,如此反複多次,才決心拿了起來。小尼姑唱道:“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碾來舂,鋸來解,把磨來挨,放在油鍋裏炸,啊呀,由他!”當唱到“碾來舂”時,她將拂塵橫過來,兩手握著兩端,馬尾下垂,模仿舂搗的動作;唱“鋸來解”時,又來回做拉鋸的動作;唱“磨來挨”時,做反複研磨的動作;唱“放在油鍋裏炸”時,拎著馬尾慢慢移動,仿佛正將它伸進油鍋裏,然後突然朝東南西北四方甩開馬尾,人也從上場門迅速走到下台角,模仿炸的動作和痛苦表情。果然,戲迷們覺得很新鮮,喝彩聲不絕於耳。最後,小尼姑扯破了身上的袈裟,走出了庵門。站在門口,又將手中的拂塵毅然決然地扔回了庵內。扔掉拂塵,她又突然愣住了,望著空空的兩手,足足怔了許久,有懷戀,有不舍,有擔憂,遲疑一番後,方才轉身下山。這一係列細微的動作,微妙地表現了小尼姑複雜的內心。

高朗亭下場時,在戲台左廊下場門口,有一個年輕後生走到他的身邊,輕輕耳語說:“我家主人晚上請你在龍井茶樓喝茶,一定要來啊。”

高朗亭覺得這個後生有點眼熟。再仔細一看,這不是綠荷嗎?怎麽成了男人打扮?高朗亭馬上就明白了,戲園裏不準女客進來。因為唱戲是賤業,人們將伶人和娼妓相提並論。女人不僅不準演戲,也不準進戲園看戲。當時的女人要想看戲,隻有請伶人唱堂會。高朗亭再看綠荷身後,戲廳左側的廊影裏,果然站著男裝打扮的梅靈,她正看著自己呢。戲園裏的光線較暗,台上的高朗亭看不清戲廳裏的情況,加上她們都是男人打扮,所以一直沒有認出來。

梅靈有請,高朗亭自然一口答應了下來。卸了裝,他匆匆趕往龍井茶樓。茶樓位於運河邊上。梅靈早已訂好了包廂。當高朗亭到達時,一杯上好的西湖龍井剛剛衝沏完畢。坐於樓內,窗外的風光像一幅畫,垂柳掩映,舟子往來,讓高朗亭想起了和師傅在皖河畔開茶館的時光。

高朗亭輕輕揭開碗蓋,嗅了嗅,讚道:“真香。”

梅靈說:“知道你嗓子唱累了,特地找了這家茶樓,這家龍井地道。”

“謝謝小姐掛念,知道我們唱戲的人很苦。”

綠荷說:“你這可就誤會了我家小姐的一番好心了,什麽叫我們?我家小姐才不管你們唱戲的苦不苦呢,我家小姐隻關心你。”

梅靈說:“綠荷。”

“他們這些男人啊,一個個都像許仙,呆頭呆腦的,不把話給他們說明白了不成!我是個直性子的人,有啥說啥,別見外啊。”綠荷望著高朗亭,滔滔不絕地數落著。

高朗亭說:“沒事沒事,我也是個直性子的人呢。”

綠荷啪地一拍桌子說:“那就成了!”

高朗亭望著綠荷,不知她說的是什麽事。綠荷說:“你看著我幹什麽?看我們家小姐啊。”

高朗亭隻好又看著梅靈,梅靈低著頭,臉通紅通紅的。高朗亭借機喝了幾口茶,轉移話題說:“你們剛才看了我的戲,感覺怎麽樣?還有沒有什麽要改進的地方?”

梅靈說:“唱得太好了。嗯,你能不能把‘他把眼兒瞧著咱’那幾句還唱給我聽聽?”

高朗亭說:“可以啊。”他正了正神色,小聲唱道:“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覷著他。他與咱,咱共他。兩下裏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碾來舂,鋸來解,把磨來挨,放在油鍋裏炸,啊呀,由他……”

唱著唱著,高朗亭發現,梅靈哭了,淚水湧出了她的眼眶。綠荷見狀,朝高朗亭齜了一下嘴,埋怨道:“你看,你唱的都是什麽戲啊?把我們家小姐都唱哭了。”又說,“你們聊吧,我到櫃上去叫幾樣點心來。”說著,帶上門出去了。

高朗亭見梅靈哭了,不知所措。他站了起來,本想勸梅靈幾句,沒想到,她一把從後麵抱住了他,哽咽著說:“你娶我……”

高朗亭大為感動,轉過了身說:“我倒是願意娶你呢,要是能娶上你這樣的姑娘,那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可是,我隻是一個戲子,你貴為總督的千金,怎麽可能嫁給一個戲子?就算你同意,你爹娘也不會同意的。”

梅靈說:“戲子怎麽了?我不管!”梅靈是滿人,在她的眼裏,並沒有漢人對伶人慣有的賤視。高朗亭拍了拍梅靈的手,說:“說真的,我不是沒想過我們的事,可我越想越害怕,最終不敢想了。梅靈,別鬧了,我送你回去吧。”

梅靈執拗地說:“不行,你今天一定要答應娶我!”

梅靈平時話不多,不像綠荷喜歡說個不停,沒想到她比綠荷更為大膽和直接。高朗亭很為難,他倆的差距太大了,這種大事豈能隨便答應,答應了就要算數的。見高朗亭半天沒有反應,梅靈趴在桌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梨花帶雨。

綠荷進來時,見主人在哭,指著高朗亭說:“好你個姓高的,敢欺負我們家小姐!”

高朗亭百口莫辯。綠荷說:“小姐,我們先回去吧,回頭慢慢再找他算賬。”梅靈這才止住了哭聲,揩了揩眼淚,調整了下情緒,淡淡地說:“失禮了,告辭。”

離開茶樓時,外麵的天已經黑了。高朗亭沿著運河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拱宸橋邊。他在石條台階上坐了下來。剛剛出道不久,沒想到就遇上了梅靈這樣一個美麗而率性的女子,不知不覺墜入了一場情緣裏。可這段情緣注定是沒有結果的。一想到這事,他就感覺自己像是戲台上的白素貞,被牢牢地罩在法海的金缽裏,透不過氣來。他喜歡唱戲,在戲台上,鼓弦響起來的時候,他可以是王昭君、白素貞,也可以是趙豔容、趙色空,或者某個別的女人,他喜歡沉浸在劇情裏,活在她們的生活裏,演繹著她們的喜怒哀樂。那時,唯獨沒有自己。卸了裝,他又回到了現實裏,人世間的種種煩惱重新又將他包圍了。他無可奈何,不知道如何應對,遠沒有在戲裏得心應手。

演自己比演別人難多了。

河流隱沒在夜色裏,隻有隱隱約約的漁火,像一隻隻螢火蟲,向北飛去。聽說,沿著這條河乘船北上,就可以一直抵達京城。聽戲班裏的同行說,包括皇帝在內,京城裏的人,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喜歡看戲。要是自己有一天能乘船北上,到京城裏去唱戲,那該多好啊。

讓高朗亭沒想到的是,此後,凡是有他的戲,梅靈和綠荷必定到場,而且每次散場後,都要約高朗亭玩。要麽喝茶,要麽吃飯,要麽逛街。高朗亭自然也樂意與她們在一起。

一天晚上,高朗亭回來的時候,陸長鬆來到了他的房中。陸長鬆說:“這些天每天散場後,我看你都被人邀走了。”高朗亭掩飾說:“是兩個朋友,我陪著玩了會兒。”

陸長鬆說:“我出道比你早幾年,經曆的事情比你多一點,作為朋友,我想提醒你一句,在我們梨園,凡是有點名氣的角兒,鮮有不被有錢人家的夫人小姐看中的,什麽捧角的、追角的,但後來的結局都不大好,扯出來的麻煩和風波,不是我們伶人所能承受的。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自己。”

“你放心,我那兩個朋友是男性。”

陸長鬆笑了:“我早看出來了,是女扮男裝。真要是男性,我何必還要提醒你呢?我這也是為兄弟你著想。”

高朗亭說:“謝謝班主,我們真的是普通朋友。”

“那就好,沒事就好,算我多慮了。”陸長鬆說道。

陸長鬆離開後,高朗亭搖搖頭苦笑,不愧是班主,什麽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就算沒有他的提醒,高朗亭也準備和梅靈來個快刀斬亂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明是不可能的事,越拖下去會纏得越緊,人也越痛苦。好在他與戲班簽訂的一個月搭班協議時間到了,高朗亭決定和梅靈來個不辭而別。到時,她找不到他,還不得乖乖回頭。

陸長鬆再三挽留,並許諾提高包銀,可高朗亭執意要離開。高朗亭決心把妹妹從薑家贖出來,這才是要緊的事。至於唱戲,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陸長鬆隻好同意高朗亭離去,他不僅按協議支付了薪銀,還另外多給了好幾兩銀子。陸長鬆承諾說他的宜慶班歡迎他隨時搭班。蘇小三也說要拜高朗亭為師,學習武技。

高朗亭背著包裹,來到拱宸橋碼頭。他突然感覺,對眼前這座城市,他的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牽掛。這當然和梅靈有關。就在船快要開的時候,他發現,梅靈和綠荷二人風風火火地突然出現在碼頭上。原來,梅靈發現沒有高朗亭的戲碼,就跑到戲班裏來問,得知他正準備回鄉,就迅速趕了過來。

梅靈的眼睛紅紅的,說:“高朗亭,你不辭而別,也不告訴我一聲,好狠心!”

高朗亭說:“家裏有點急事,我得回去處理一下,就是怕惹你傷心,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梅靈望著遠處的運河,說:“你走吧,我不久也要離開這裏,這真叫萍水相逢。這人生,也像唱戲一樣呢。你說《思凡》裏的小尼姑,好好地幹嗎下山?這凡俗生活有什麽好?我還想唱一出《思佛》呢。以後怕也難有再見麵的日子了,罷了罷了,你走吧!”

高朗亭知道梅靈很傷感,勸道:“梅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這不也是無奈嗎?相信我們還會有見麵的時候。”

梅靈搖了搖頭說:“不見了,不見了。”

船家已在催著開船了,高朗亭依依不舍地上了船。在船頭上,高朗亭看見梅靈慢慢蹲了下去,旁若無人地放聲大哭。

船走遠了,離開了杭州。高朗亭在船艙裏木然地坐著,一動不動。他感覺頭頂上空,法海的金缽正放射出無數的芒刺,讓他身心俱裂。梅靈坐在拱宸橋碼頭上放聲大哭的情景占據著他的大腦。是的,他太讓她失望了。高朗亭想告訴她,你怎麽就忘了呢?我隻是一個穿著戲衣四處乞食的伶。戲衣穿得久了,就沒有了自己,而一個沒有自己的人,如何去接受一份感情?

三天後,高朗亭回到了石牌。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看顧師傅,而是直接來到了薑府。兄妹倆見了麵,自然少不了一番噓寒問暖。朗月的頭發在腦後綰成了一個髻,手上脖子上還戴了幾樣首飾。高朗亭將自己在杭州一炮而紅的經曆簡單地向朗月說了一遍,說得朗月又驚又喜。高朗亭說:“妹子,我這次專程回來,是打算將你贖出薑府的,哥有錢了。”

沒想到,朗月卻應聲哭了起來。高朗亭追問之下,朗月才說出了原委。原來,在高朗亭出門不久,薑老太爺就將朗月和他的傻兒子圓房成親了。

朗月說:“哥,現在都這樣了,我還怎麽回去呢?就算薑家同意,我回去也沒法嫁人了。就在薑家慢慢熬吧,好歹還有一口飯吃。”

事情怎麽會這樣?他怎麽就沒想到還會有這道轍呢?高朗亭欲哭無淚。他真想同梅靈一樣,旁若無人地放聲大哭一場。

朗月安慰他說:“哥,你好好唱戲,當個名角。這就是命,我認命。”

高朗亭解開包袱,將專門給朗月買的玉鐲、胭脂、香粉幾樣禮物拿了出來,遞給了她,然後站起了身,說:“妹子,我回家了,你保重。”

離開薑府,回到位於下石牌老街的家。門上掛著一把銅鎖,娘不在家。問鄰居,說在街坊上替人家洗衣呢。有人捎信過去,娘很快就回來了。

見到高朗亭,娘急切地問道:“兒子,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戲演砸了嗎?是不是在外麵混不下去?”

高朗亭笑了笑說:“娘,你說什麽呢?”他沒說回來替朗月贖身,事情都到了這種程度,說也沒有什麽意義了。高朗亭將包袱裏的十來兩銀子全拿了出來,遞給娘說:“這些全是我掙的。”並將自己在杭州的唱戲情況擇緊要處說了一遍。高朗亭看見,娘的眼裏閃著淚花。娘不停地說:“我兒子有出息了,老高家有了接班的了……”

高朗亭還有一個想法,顧師傅以前不是也喜歡過娘嗎?現在爹去世了,師傅要是和娘結合,彼此也能有個照應,不是兩全其美嗎?還能省卻自己一番擔心,好安心在外唱戲。高朗亭說出自己的意圖後,娘說:“兒子,既然你有這個想法,隻要老顧沒意見,我也沒啥說的。”高朗亭又去問了問顧師傅,他自然也樂意。

高朗亭勸娘不要再到街坊上洗衣了,和顧師傅一道開茶館得了。娘不同意,說她還是住在這棟老房子裏,開茶館要到碼頭上拋頭露臉,一大把年紀了,讓人家說閑話不好。高朗亭打量了一眼老房子,灰黑的柱檁,交錯的穿枋,屋頂上的隔板殘缺不全。由於光線不足,家裏一天到晚好像籠罩著層薄霧。在這層霧裏,開得最豔的算是蛛網。大朵大朵的,像打碗碗花。天井上方的瓦棱上,長著幾棵瓦鬆,幾隻畫眉伸著脖子,朝室內費力地叫著。這離家不過才一月,這棟破舊的老房子突然讓人生出無限疼痛,好像睡覺時被某隻不知名的蟲子咬了。

第三天,高朗亭告別了師傅、娘和朗月,帶著師傅上次寫的讓他到揚州去找老鄉郝天秀的信,在石牌碼頭上了船。皖河兩岸,本來也有不少桃樹的,可所有的桃花都謝了,唯有瘋長的雜草擠滿了堤岸。

而那張豔若桃花的臉,依舊春風般在記憶裏綻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