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徐沛然回到廖家,其實是方淑嫻上門邀請的。

那天徐沛然推著自行車回到家,車筐裏兜著大大的超市購物袋,一抬頭就看到方淑嫻站下樓下,他微微一怔愣,停了下來。

方淑嫻優雅地挽著手袋:“請我上去再說吧。”

徐沛然看了眼她身後的紅色賓利慕尚,很想對她說:“我的屋子還不如夫人你的車舒服。”然而他繃住了嘴角,什麽也沒說出口,麵無表情地把車停好後,用左手把購物袋拎了起來。

等到他打開門把購物袋放到桌上時,方淑嫻注意從鬆開的袋口裏看到麵條肉醬和一些速凍食品。

她迅速打量起這間屋子,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間出租屋,房間比她預想的還小些,灶間和客廳混用,沒有招待客人的柔軟沙發,隻有幾張折疊凳子。站在玄關口臥室一眼望到底,書桌與衣櫃擁簇著一張床,電視機懸掛在牆壁上。

“我這沒有什麽好茶好咖啡,如果想談就在那吧。”徐沛然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他從袋子裏挑出肉醬罐頭,試圖用左手打開它。

方淑嫻開了口:“我一直以為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難道不是麽?”徐沛然實際的資產情況比方淑嫻判斷的要好得多,他也懂得適時改善下生活,但沒必要向方淑嫻多解釋。

“看來我們對‘好’的標準理解差異太大,你至少應該提高一點標準。你那天願意來參加宴會,我很欣慰。不過你的氣色可不怎麽樣,工作再忙也要顧好自己的身體。那個時候我就一直在想你回來的事情。我希望能聽到和兩年前不一樣的答案。”

徐沛然不敢右手使力,動作很是笨拙,左手扣著環蓋,啪嗒了幾下始終打開罐子,最終他投降放棄直接用刀子去割罐頂。

方淑嫻走過去,輕輕拍了他的手臂。

徐沛然有一點吃驚,料想不到方淑嫻會有這樣的舉動。以他們的關係還有方淑嫻的身份來說,這個動作有些親密。

“手怎麽回事?”

徐沛然看了看袖子口露出的繃帶:“被工地上的鋼筋砸到了。”幸好沒有骨折,但皮肉創麵太大,做什麽都牽動傷口,還要小心不被感染。

“你這手現在就不宜做事,就是洗個澡都不方便。看你買的這些東西,就是打算隨便對付過去吧?你這樣不行,受傷了就需要好好補補。不如就先回來住。”她又打量了下四周,“有沒有女朋友?”

徐沛然沒有說話。杜月白的東西大半都被帶到廖家去了,沒帶走的也被他塞進櫃子。除了浴室裏的瓶瓶罐罐和洗手台上多出的牙刷牙杯,這就是一間單身漢的屋子。

“有也不影響,這年頭有幾個姑娘會做飯做家務的。就這麽定了。先回來住,我不是狼吃不了你,你和阿澤也可以好好聊聊。至於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徐沛然看著差點就被開膛破肚的罐頭差不多三秒鍾,然後抬頭看著方淑嫻,點了點頭。

隨便塞幾件衣服和書,徐沛然的行李就收拾好了,看架勢頂多撐上一個禮拜。

方淑嫻知道事情還得一步步來,至少徐沛然願意回來了。她並不是想為徐沛然和他已逝的母親做些什麽,她是想為她的丈夫,和她丈夫的家業做些什麽。

徐沛然第一次走進這棟別墅,踩著柔軟的羊毛氈,腳下很飄,心也很飄,有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過去多少次他隻是站在花園裏寧死也不肯踏進去半步。這是離婚後廖楷仲給方淑嫻母子買的房子,從來都不是他的家。提著一個旅行袋看著別墅的大門為他打開,又在他身後關起,這感覺很難形容。

也許開門的時候是麵對著開閘的監獄,走進去後是掉進了藍胡子的城堡。

可是這回他留下來了,沒有逃開。

“你的房間就是這間。家具擺設還都是你爸爸在那時候,一直沒動過。雖然他從沒說過這是留給你的房間,但是也從沒有給客人住過,阿澤的房間就在隔壁。我想這可能是一個沒臉麵的父親一點的私心吧。”

房間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沒有一件屬於徐沛然的東西。當初該帶走的他都帶走了,沒帶走的也留在了老房子裏。房間是硬朗深沉的黑灰白色調,櫥櫃裏擺著一排洋酒,桌子上還有精美的煙灰缸和煙鬥。徐沛然的手頓了頓,這是給成人的房間,不是給孩童的樂園。

“他以前就教過你這些的。他對你的打算其實早就明白了。”

“那是在教導一個未來的商人,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誰會讓自己的孩子念書的時候就學會那些商場間的推杯換盞虛情假意。

“何況那也是在你們來之前的事。”

在那之後,廖沛然變成了徐沛然。

徐沛然走到書桌前,撫摸著空****桌子上唯一擺放的火箭模型,目光變得深邃,這個與他10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差不多,記憶太過遙遠,他不太確定。

“他——有沒有留給我什麽話?”徐沛然用的是“他”,不是“父親”不是“爸爸”,口氣也甚是拗口生疏。但這句話會從徐沛然口中問出,本是已是最大的難得了。

“一句也好。”

廖楷仲的葬禮上,徐沛然沒有捧相,沒有釘棺,沒有戴孝,沒有以一個兒子的身份盡到該有的義務,當真是大逆不道。

他隻是穿著一身校服走進殯儀禮堂,幹脆利落地鞠了三躬,完全不按照禮儀流程,扭頭便走了。自然也沒有聽到他父親的遺囑。

當然,徐沛然想要聽的話也不會在遺囑之中。

那上麵沒有他的名字,也沒有他母親的名字。離婚時的贍養費和教育基金已是全部。

兩相對照,不知道父子兩個,哪個更過分。

方淑嫻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他沒有話留給你。”

“嗬……是嗎……”徐沛然低下頭壓抑住胸膛的起伏,轉過身,“我想,我還是住到普通客房好了。”

“‘我當然不否認沛然是我的兒子,我給了他我的聰慧,我的傲氣,我的執拗,我所有的優點他都有,包括我所有的缺點,他就是我的兒子,我就是他的爸爸,還有什麽好留給他的呢?’——當時在病**,他這樣告訴我。”

聽完複述,好半晌徐沛然才撇了撇嘴角:“是啊,他都給我了,唯獨一個父親的愛與責任缺失了。”

那本該是最最重要的。

徐沛然用手掌擼一把臉,遮掩住發笑的臉孔。

這是要多厚臉皮才說得出這樣的話?

“他還說過,廖氏就擺在那,你要來就來,要走就走,隨你。廖沛然沒有這個自由,徐沛然可以有。”

徐沛然輕嗤一聲,將自己從雙掌裏撈出,麵無表情地把身體靠向櫃子,避開了投在身前的陽光,整個人陷入一種沉鬱灰暗的狀態。

方淑嫻說:“怎麽,我說什麽就相信麽?不懷疑是我在說假話?”

“你沒有說謊的必要。”

“沒有?作為拆散你們家庭,繼承廖氏的最後得利者,我沒有麽?真沒有一絲絲的懷疑麽?”見徐沛然沒有說話,方淑嫻笑了,“你這性子啊,還需要多摔幾個跟頭多磨礪幾下,來廖氏吧,會有一番新的格局,隻要你願意。”

“我對成為一個圓滑市儈的商人沒有興趣。”

“你是以你父親為參照?你認為他是這樣的人?”

“我對成為他那樣的人更不感興趣。”

“那麽,就成為超越你父親的存在。”

徐沛然麵色沉沉,沒有給出答複。

“好啦,先下樓,讓你嚐嚐我們這的好茶。”

方淑嫻隨意問問他的工作與生活,沒過多久廖澤與杜月白就回來了,這個話題也沒有繼續。

現在方淑嫻拋出新提議:“明天要不要跟我去廖氏看看?當然,你養傷還是第一位的。”

徐沛然低頭看了下手:“我並沒有去廖氏的打算,不過看一下也無妨。”見徐沛然鬆口,方淑嫻點點頭,“那好,我這就去安排,你早點休息。”

“阿姨也是。”

徐沛然送走方淑嫻後就立刻返身走向窗戶拉開窗簾,沒想到陽台上空****。徐沛然向左看去,隻有廖澤一個人站在對麵,眼神略帶責備,搖了搖頭後返身也進了屋子。

冷風灌進衣領裏,徐沛然卻一動不動站在陽台上,望著不遠處遊泳池水的浮光,安靜地出了神。

第二天一早,徐沛然跟著方淑嫻上了車,有些意外沒有看到杜月白。

“不是說杜小姐已經在廖氏上班了麽?怎麽沒有看到她?”

“她是自己開車上班,不和我們一起,暫時不打算讓公司裏知道她的身份。”方淑嫻淡淡地說著,內心卻因為這個話題有些不痛快。

本來方淑嫻很中意杜月白這個未來兒媳,喜歡她在該安分的時候安分,該耍小聰明的時候耍耍小聰明,雖不是名門閨秀,但進退都算得宜,何況能讓認死扣的廖澤喜歡上,已經是最大的難得。但鍍過的金子總會褪色,撲騰的鴨子也飛不過天鵝,不過幾天的工夫,沒養出大小姐的氣度,倒是養出了大小姐的嬌貴。

“我今天不大舒服,不能陪阿姨去了。”

“胃病又犯了,要休息一下。”

“外麵太陽好曬。”

扭扭捏捏推推搪搪。

送貨員天天趕著上門,簽收單據起來倒比什麽都勤快,讓人恍惚以為到了聖誕季,所以把泰格豪雅蒂凡尼當作年貨囤。方淑嫻留心了下賬單,自然簽的都是廖澤的卡。

比起杜月白讓人失望這件事本身,方淑嫻更訝異於廖澤對杜月白的縱容,超出她的想象。

方淑嫻加緊給杜月白在廖氏的公關傳媒部安排了個不高不低的主管職位,也明裏暗裏提醒過她幾次端正姿態好好工作,公關部是所有部門裏最能快速全麵掌握企業信息,融入企業文化的地方,能幹出點成績,好好輔助未來夫家,將來就是廖澤的左膀右臂。

說到未來繼承人的夫人,杜月白立刻端正了態度,看著很是勤勉。

“覺得人如何?”

公關部經理道:“才幾天而已。”

“你那雙眼睛,幾天還不夠?”

經理想了下:“很聰明。方總已經說過不要透露她的身份,不要讓別人以為她是空降。不過她用一天就讓別人相信她的靠山是您了。”

“和我對著幹,這還叫聰明?”

“公關部裏都是些什麽人,新人要想保護好自己還能差使上她們,狐假虎威可不是最簡單有效?”

“小鼻子小眼睛的手段罷了,謙虛、大氣、睿智,她一個都稱不上。”

經理抿了抿嘴角:“再看吧。”

“再多曆練她幾次,不要手軟。”

經理笑笑:“會的。就怕她嗷嗷地回來向您告狀。”

方淑嫻笑道:“她要是能向我告狀,倒也算有點出息。”就怕隻會向自家兒子吹枕邊風,那連小聰明也算不上。

這心裏到底已經輕視了杜月白,認為這個未來兒媳靠不上。廖家多少叔伯侄子,豺狼環廝,廖楷仲死前費了多少周折,布了多少棋子才保她坐上總裁這個位子,這些年來她一直支撐得很辛苦。現在她老了,這個位子還能坐多久?要想保住這一房在廖家的頭把交椅,想來想去都該把徐沛然找回來,好好栽培。怎麽說,他也是廖楷仲唯一的血脈。

徐沛然也果然沒讓她失望。

之前她也讓廖澤來公司看看,廖澤不過轉悠下辦公區,內刊隨手翻個大概,那些數據報表看一眼就開始揉眼睛。這一回方淑嫻把什麽丟給徐沛然,徐沛然就看什麽,看不懂的地方直接就問,明明是門外漢,問題點卻抓得精準,從中流露出的數字記憶力和商業嗅覺都讓幾位經理上了心,紛紛扭頭窺探方淑嫻的神色。

好得出乎意料。

方淑嫻卻隻是低頭喝著咖啡,不打算釋放出這個信號。

“淑嫻阿姨,到下班時間了。”徐沛然站在門口輕輕叩響了玻璃門,姿態端正又從容。

方淑嫻笑著說:“我又不準時上班,何來下班就要準時?”

“誰說準時的?現在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四分三十秒了。”徐沛然抬手看了看表。

“你已經在辦公室裏坐著不動超過三個小時了。”他在方淑嫻起身時自然地攙了一把,“您的頸椎吃得消,您的眼睛也該放會兒假了。”

“這堆文件都還沒看完。”

“可以帶回去。”

“公司事公司畢。”

內線電話突然響起,傳來秘書的聲音:“方總,有人帶著硫酸來公關部鬧事,說是常欣蕙的粉絲。”

杜月白覺得自己真是“神靈”庇佑,黴星高照,回回都要撞大運。這不又撞上了。

本來她跑了一通宣傳,犯個懶偷個閑找童綠出來吃頓飯什麽的,但是知道徐沛然還在公司裏就又沒忍住顛顛地趕回來。杜月白到的時候,鬧事者已有些歇斯底裏,手裏抓著疑似硫酸的瓶子上下揮舞,衝著公關部嚷嚷著廖氏發通稿誣陷常欣蕙耍大牌。公關部與行政部能主事的人恰巧都不在,就靠幾個保安和熱心一點的男同事撐著場麵,不過都被那人給轟到了走廊上。

狂熱粉絲一根筋就嚷著要廖氏公開澄清道歉,公司裏還鬧不明白這誣陷通稿是怎麽回事,這辦公室內外兩邊都沒法正常交流上,想到這兩年頻出“明星大婚粉絲婚宴自殘”“粉絲狂熱追車引連環車禍”之類的新聞,大家也都忌憚著不敢再給出什麽刺激。

杜月白隨手拉了一個同事到身邊:“我們公司什麽時候和常欣蕙扯上關係了?”方淑嫻能讓?

“是C市的分公司請常欣蕙給蔻香站台,也跟那個粉絲解釋過了,這不關總公司的事,可是人家根本不理。”

杜月白“哦”了一聲,難怪了,不過是廖氏旗下一個家居用品的站台推廣,分公司自是沒必要請示到方淑嫻那。

“那怎麽耍大牌了?”

一名員工氣喘籲籲跑上來,說:“向分公司確認過了,不是公司這邊發的通稿,是承攬活動的公關公司人不滿常欣蕙團隊太過強勢。”

“必須立刻發稿子澄清事實,還要向蕙蕙道歉!聽到沒!”眼看這粉絲車軲轆反反複複就這麽一句話,肯定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情況。

公關部裏被扣著裏的兩位女士一個勉強還對付出幾句話,但是背抵著隔板退無可退,畫出的腮紅也擋不住紙一樣的臉色。另外一個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一屁股摔在地上,人已嚇得說不出話來,發出幼貓一樣的嗚咽聲,怪可憐見的。與白日裏把公關部當T台秀的孔雀模樣,不可同日而語。

“發啊,你們還不起來寫稿子!裝什麽裝,少給我磨蹭,我手上的硫酸立刻澆下去!”

杜月白舉步就要走進辦公室,被保安攔了下來:“已經報警了,這位同事就不要給添亂了。”

“沒看到裏麵兩個已經崩潰了麽,撐不到警察到了。”杜月白麵上表情平平淡淡,推開的力道卻是十足十,一貓腰就躥了進來。

狂熱的粉絲受到驚動:“你幹什麽!”

“我是來幫你的,那兩個人不行,你不是要找人發稿子麽,跟我到隔壁辦公室去吧,我也能發稿子。”杜月白的雙手放在口袋裏,擺出轉身的姿勢。她就是想把人引出來,好把困在辦公室裏的兩個人解救出來,沒想到對方一點不買賬,“你進來發啊,幹嗎要出去。”

杜月白歎氣:“我不是這個辦公室的,不知道電腦密碼,怎麽寫怎麽發稿子,我的辦公室在隔壁。”

誰知對方眼尖,指著外麵圍觀員工拎著的電腦包:“那不是筆記本麽,你把密碼告訴她,就在這裏寫。”

杜月白當機立斷搶了同事的電腦,拉了把椅子坐在走廊上,開了機啪嗒啪嗒在膝蓋上打字,那名粉絲自覺就往玻璃門上靠了靠,嚇得大夥都退到了樓梯口。

杜月白問:“不知道你要我們公司怎麽稱呼你的女神,知名女星常欣蕙?”

粉絲立刻板起臉:“俗氣,蕙蕙今年剛拿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她是影後!影後!知名影後!”

“哦?是什麽片子?”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氣得對方跳腳:“你居然不知道!《春之來》!孟全偉大導演的作品。張茹和方之蘭這些老戲骨都輸給蕙蕙!”

“那真是了不起,這常欣蕙不光長得漂亮,演技也好,聽說還畫得一手好畫,一點都不花瓶。”

“那是!不了解的人都以為她空有美貌,為人又強勢,其實根本不是,她隻是光芒太耀眼了。她本人又謙虛又溫柔。”

“你見過?”

“當然。蕙蕙的見麵會發布會探班我一次不落,跟她就像老朋友一樣,蕙蕙她還請我吃過飯。”粉絲驕傲自豪得能飛上天去。

杜月白小心翼翼地問:“你和她這樣熟,不知道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嗎?”

粉絲不屑地說:“Joe那是炒作!炒作!他根本不是蕙蕙的男朋友!”

“當然不是Joe。怎麽會是他呢。”

粉絲往前走了兩步:“不是威廉,不是卓偉,不是梁國棟,不是詹姆斯……”

汗,常欣蕙的緋聞男友還真多。

“不是不是,常欣蕙的男朋友可比他們優秀多了,我親眼見過,他還接她放工,又溫柔又體貼。”

“你說的到底是什麽人!”

最近的一個保安已在旁邊看得傻眼,也沒個眼力見兒想到去關辦公室的門,或者進去保護她們。

杜月白忍住想扶額的衝動,隻有繼續說:“他啊長得很帥很高,穿著ETRO的咖啡外套,開著捷豹的跑車……”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名字!是幹什麽的!憑什麽說是蕙蕙的男朋友!”

“這幹什麽的我怎麽知道?”杜月白就想著臨時瞎掰一個男朋友,最後再用“搞錯”的借口自我推翻。

“我就是她的男友。”

杜月白不由得一愣,扭頭看去,徐沛然不知道從哪個地底冒出來,施施然向他們走來。

自從徐沛然入住廖家,穿著品牌不知道躥升多少個檔次,Fendi的黑色西裝剪裁貼身,掐得那小腰顛倒眾生,一雙大長腿下扣著的Berluti手工皮鞋,篤篤篤——每一步都踩中杜月白怦怦的心髒。杜月白背地裏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水,抱著被子滾啊滾才忍住破門大喊“我男人好帥”的衝動。

“你、你、你說是就是啊!”粉絲立刻炸毛,硫酸瓶子跟著上上下下,透明的**晃得人心驚膽戰。

“本來就是啊。”

“撒謊!多少人都妄想做蕙蕙的男朋友,就你也配得上?做夢吧!”

“喂,他怎麽配不上?從頭到腳配常欣蕙都綽綽有餘好麽?我等下就送你去眼科。”杜月白心裏不爽,齜著牙齒站了起來。如果徐沛然配不上常欣蕙,那她不是也比不上常欣蕙。這一點杜月白可不承認。

圍觀群眾看得心驚肉跳,腎上腺素直線飆升。

“還有,你小心這手啊,要是真潑到他,你的蕙蕙女神可要難過一輩子,也要恨你一輩子,想想她把你當作仇人,你怎麽辦?”

“不會的,蕙蕙才不會,她才不會討厭我,我那麽喜歡她,那麽維護她,網上有罵她的我第一個衝過去,我去過的寺廟我都會為她供一盞長明燈。他為蕙蕙做過什麽?”

“他會做飯,雖然不是所有的菜都拿手,可是爆炒牛蛙和咖喱牛肉都是一級棒,還有涼拌金針菜,羅宋湯。”杜月白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碗筷他都會主動洗,你丟一旁的襪子他也會隨手幫你洗了,根本不用擔心自己十指不沾陽春水。”

“我的女神怎麽能做這種事!我也可以為她學做飯做家務!”

“他觀察力和記憶力都好好,隨手放的東西他都會留心幫你記,他會空出自己的整張書桌給女友放瓶瓶罐罐,允許女友把《賴上霸道總裁》《代嫁嬌娥》和一套歐洲建築史放在一排。”

“那有什麽!”

粉絲滔滔不絕說自己的付出,杜月白對徐沛然的好喋喋不休。

他們兩個各說各的,雞同鴨講,卻說得興致盎然。

外觀的人早就聽得傻愣愣,隔壁貼著辦公室玻璃門的小姑娘們一起在心裏齊齊呐喊:真有這麽好的男人?

徐沛然則注視著杜月白,聆聽她對自己的誇耀。

“那你會英文麽,會日文麽?他啊外語一級棒,還是中華知識庫,給老外當過導遊,陪著女友出國滿世界轉悠購物都不成問題。”

“她所有的代言我都會買,可樂、口香糖、眼鏡,打飛的五個小時也要買到和她同款的頭巾,還有‘花間亭亭’都買了一堆………”

“嫁給他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呃……等等,你說‘花間亭亭’,那不是女性內衣?”杜月白終於斷了節奏,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胸圍。

狂熱粉絲還在沉浸在這些年自己對常欣蕙的付出,說到後來自己都自己感動,語帶哽咽了起來,不停重複著“我做了那麽多那麽好”靠著牆壁的身子緩緩下滑。

徐沛然抓住機會走到杜月白身邊,使了個眼色,示意杜月白離開。可惜杜月白隻知道癡癡仰望,覺得這一刻的徐沛然man爆,往常都是她女扮英雄救人於水火,如今也有她的王子從天而降,為她衝鋒陷陣。

看著徐沛然甩手示意快撤的動作,杜月白忍不住扯了扯徐沛然的袖子。

徐沛然想把她直接丟出去,不敢想象向來理性果決的女友會在這個時候智商掉線。他無奈直接伸臂將人一攬,把杜月白護在身後,迅速退到牆角跟,以高大的身體替她遮擋。

與此同時,從走廊和兩邊辦公室衝出六個便衣警察,一把製住狂熱粉絲,拿走他身上的危險物品。被壓製在地板上的粉絲隻能蹬動著雙腿亂吼亂叫。

被夾在牆壁與徐沛然中間的杜月白仿佛被圈進了另一個空間,隻聞得到徐沛然身上的味道,聽到自己低喘的呼吸。身前西裝上的暗藍色印花微微起伏,遮蔽住整個世界。

粉絲被警察押走時還衝著徐沛然嚷嚷:“你不配!你不配蕙蕙!”

徐沛然揉揉額頭:“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什麽蕙蕙的男朋友了。”他指指身後的杜月白,“我說的是她。”

粉絲一下子斷片。

“你仔細想想。”

的確,徐沛然從頭到尾隻說過:“我是她的男朋友。”也沒說過這個“她”是誰。

粉絲立刻笑成一個傻瓜:“不是,不是……我就知道……”如果不是還被人拘著當場就能手舞足蹈,然後被改送幼稚園。

大家都徹底鬆一口氣,驚悚鬧劇終於可以散場。

徐沛然卻感到有人攥住他的後背,不對,說攥住並不準確,就是用兩指指尖輕輕揪住一條細細的衣紋。

可憐巴巴。

“對不起,不要走。”

她已知道自己的錯。她已知道他的好。

原來她以為自己隻是揣著一份禮物,徹底打開才知道是怎樣的稀世珍寶。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樣的寶貝會有多少人虎視眈眈覬覦良久,而她神經如此大條居然現在才發現,還做過好多把他往外推的事情。

如今想來都是細細一身冷汗。

徐沛然一掙就掙開她的挽留,他轉過身,低下頭,目光投進杜月白的眼裏,竟有點莫名的凶狠。

“月白,沛然,你們怎麽樣?”

杜月白一僵,看到廖澤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方淑嫻,一下子如夢初醒。

她還在工作,她現在還是代理師,她的身份不是真正的杜月白,而是廖澤的女朋友。

在杜月白退開之前,徐沛然先退了開來,自然地麵對著兩個人:“沒事。可能月白有一點點受了驚嚇,她很勇敢。”

杜月白對廖澤扯開笑容:“你怎麽來了?”

“你忘了這個片區歸我管麽?”

她還真忘了。

“所以你也一起出任務了?”

“是,不過領導知道我和廖氏的關係,不準我直接參與行動。我就陪媽媽在樓梯口那等著,幸好有沛然。”

方淑嫻拉住她的手安慰了下:“幸虧沒事,以後別那麽逞強了。”

杜月白低下頭來:“我想到阿澤和阿姨你,就覺得代表著廖氏,不能給你們丟臉。”

“丟臉什麽,你的安全最重要,不能隨隨便便亂來,學會保護自己是最重要的。”廖澤忍不住又要給杜月白上課。

杜月白輕輕嗯了一聲。

方淑嫻開口道:“好啦,我可沒那麽臉大,她還不是為了你。常欣蕙給廖家挖坑,月白怎麽也要給填回來。”

“媽,這跟欣蕙又有什麽關係。”

“什麽樣的粉絲跟什麽樣的明星,沒聽到那個人說還跟她吃飯麽,她要是行得端坐得正,好好引導粉絲,怎麽會出這樣子的事情。”

廖澤還想替常欣蕙辯駁,被杜月白拉了拉袖子忍了下來。

徐沛然忽然說:“剛才對不起了,說月白是我的女朋友,主要是為了澄清常欣蕙的事情,免得有人說是廖氏故意造謠。”

杜月白一噎,這不是說她處事不當麽。

“當然,”廖澤拍拍他的肩膀,“我懂的,不會放在心上。”

方淑嫻點點頭:“做得不錯,不過剛才阿澤說月白的那句話也要送給你,別什麽事都逞強,要真是被傷到了怎麽辦?”

“走近了就看得清楚那個人拿的是PC類塑料瓶,怎麽可能裝濃度高的腐蝕性**,即便是,恐怕也是很低的濃度。我想,月白也注意到了吧?所以不是行事沒分寸。”

杜月白看一眼徐沛然:“嗯。”

方淑嫻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下:“好了,已經安排了樓上的中會議室給你們錄口供,先過去吧,我們等你們。”

離下班已過去了一個小時,作為會務接待的七層已沒有什麽員工。

“是說哪一個?”徐沛然指指會議室A到E的牌子。

“中會議室說的就是會議室B。”杜月白帶著徐沛然走過去,沒想到徐沛然突然把她拉到角落的消防門前,攬住她的肩膀與她四目相對,杜月白還來不及羞澀欣喜,徐沛然一巴掌打上她的屁股。

這一掌實在來得猝不及防又實在,足夠讓杜月白傻眼了三秒鍾,才炸毛跳起來。徐沛然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叫出聲,用十分嚴厲的口吻說:“讓你大半夜地翻陽台,這種事都敢做。”然後用左手又上了一巴掌,打另一邊的屁股。

“你回去又翻了一次。”

杜月白瞪大了眼睛,一把拍掉徐沛然的手,齜牙咧嘴就要去咬,想想他手腕還有傷,於是挪地去咬徐沛然的肩膀。

徐沛然仰著頭任她咬著,眉頭歪出個川字,臉上卻攢了淺淺的笑意,他輕輕拍了拍杜月白的腦袋:“不要亂動,晃出探頭的盲區可就麻煩了。”說著他兩隻手都上,杜月白警戒著退到牆壁,好保護她的屁股。

徐沛然捧住她的臉,結結實實印了個吻,輕輕咬了下她的嘴唇,唇瓣廝磨著輾轉訴說他的煎熬與想念。杜月白溜圓了眼睛,漏空得了一絲喘息,從徐沛然的臂彎裏探出頭來。此刻的徐沛然不再冷漠不再凶狠,黑白分明的雙眼柔情蜜意地要漾出水來。

這是患難見真情麽?

早知道這招那麽有效,她該困電梯掉山坳把自己關進小黑屋,自導自演從來都是代理師的拿手好戲。

一雙臂膀溫圈住她將她擁進懷裏,溫柔親密得想讓她掉淚。

杜月白當真是滿血複活,她板起麵孔捶他的肩膀:“不帶這麽欺負人的。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翻進翻出。”徐沛然把她重新丟回陽台的那刻,那種滋味她這輩子不想嚐第二次了。

“事從權宜,”徐沛然挑眉,“你撒謊的事我還沒算。”

杜月白稍稍一慫,想想緊閉的窗簾和陽台的寒風,還是咬牙道:“你就是個大混蛋。”

徐沛然沉默地看著杜月白。以前他覺得自己交的女朋友不一樣,不會輕易撒嬌,不需男朋友對她千依百順,更不會胡攪蠻纏不講道理。

現在才發現,全世界的女人都是一樣的。

所以他也做了全世界男人都該做的——

“是,是,是我不對,我是大混蛋。”他輕輕歎息,把她抱在懷裏,認命的口吻裏帶一點飛揚的聲調。

杜月白恨恨地說:“為什麽故意不睬我?為什麽要凶我?為什麽突然跑到廖家來嚇我?”

徐沛然的手掌包攏住戳他胸口的手指:“你問題可真多……”說到一半突然噤聲鬆開了她的手,杜月白立刻警覺地向他身後看去。

“兩位?”警官在會議室裏久候不見當事人來出來看看,看到防火門前的兩個人,露出古怪的表情。

徐沛然已經鎮定地轉過身。

“兩位錄口供在那裏,請跟我來。”警官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謝。”兩個人默契地不再看對方一眼,先後走進了會議室。

等他們錄完口供,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名警官堅持送他們下去。

方淑嫻與廖澤已等了許久。其間常欣蕙的經紀人已經接到消息向廖氏打了個電話,表示會妥善處理這件事。常欣蕙也耐不住給廖澤打了電話,廖澤沒有避諱方淑嫻,在電話裏說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方淑嫻對這個也沒有表示,隻是對杜月白花了那麽長時間略有不滿,她疲倦地坐在車上,大家也都自覺不說話。

徐沛然也閉起眼睛休養生息。剩下杜月白與廖澤大眼瞪小眼,強忍住一肚子的話。

等回家吃晚飯,杜月白足足憋了三個小時才溜進徐沛然的房間。這回有人接應她終於不用翻陽台,躡手躡腳溜到隔壁城堡大門就自動打開歡迎。

杜月白微微探頭,直接被人拐了脖子。

見杜月白連拖鞋也沒穿,徐沛然彎腰把杜月白抱到**。杜月白享受著寵溺,把襪子脫下來,將腳丫藏進被子裏。

“這件事還要感謝你那徒弟。”

“陳澄?”杜月白想起來自己找陳澄幫忙這事,“他跟你說了什麽?”

徐沛然將事情的大致經過說了,杜月白聽後拍了拍床:“這小子翅膀也硬了,居然會瞞著我辦事了。”

然後一陣沉默,杜月白抬起頭來:“那你現在……”她捏捏徐沛然的袖子,“是原諒我了麽?”語氣可憐兮兮還不確定,眼珠子卻已經溜溜轉,頂著長長的睫毛眨呀眨呀。

“你說,以後還敢撒謊讓我傷心麽?”

“不敢咯。”杜月白繼續搖著徐沛然的袖子。

徐沛然不禁失笑,摸摸杜月白的頭發,半無奈半甜蜜地說:“是。我原諒了,而且是來幫你的。”還不等杜月白說話,緊接著又說,“我的事阿澤是不是告訴你了?”

“能說的他大概都說了。剩下的等你告訴我。”杜月白感覺到徐沛然依舊回避關於廖家的問題。

“他和我沒有血緣這件事呢?”

杜月白點點頭。

“他連這個都告訴了,那其他也沒什麽可說的了。本來這就是一個爛俗的故事,父親離異再婚另組家庭,爛俗到每天都會有家庭在上演,唯一特別一點的就是這個父親有家業留下來需要繼承,而現在沒有合適的人選。”

“那你的工作呢?你真的要回來繼承廖家嗎?”

“我都姓徐了,和廖家有什麽關係。”

杜月白從**跳起來勾住徐沛然的脖子:“所以你來,就是為了幫我完成代理案,是這樣麽?”

“是。”徐沛然嘴角含笑,答得幹脆。

驚喜來得太多太突然,杜月白都覺得有點承受不住,她捏捏徐沛然的臉,又捏捏自己的臉,眼睛晶亮起來,張臂回抱他的支持與愛護。

杜月白從徐沛然的胸膛裏昂起小下巴:“你打算怎麽幫我?”

徐沛然把玩她耳邊的卷發:“今天的事就沒給你點靈感嗎?”

“什麽?”

“你不是要演極品惡女人嗎,我這個未來小舅子做出軌對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