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白對自己沒能看到這樣的年度大戲深感遺憾,當初還問徐沛然,能不能在他房間裏架個攝像機,他的窗口正好對著後花園,差點被徐沛然掐了脖子。

當然是玩笑話。作為最專業的代理師,怎麽能幹出這麽不靠譜的事情!

不過,心裏還是要小小地遺憾下,就小小地,一下下。

杜月白閉著眼在按摩椅上渾身抖動,一邊腦補廖澤徐沛然打成一團的美妙盛景。

“小姐,時間到了。”

杜月白啟開一隻眼,導購小姐正湊上來,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這次的按摩體驗感覺如何?”

“嗯,不錯。”杜月白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那小姐是要選擇經典號,舒適號?”

經典號三萬八,舒適號一萬八。

杜月白什麽也沒說微笑著起身,提起腳邊的精品購物袋,旁邊等候已久的大媽迫不及待坐下去:“哎哎,這個怎麽用,按這裏就好?”

撇開導購小姐怨念又鄙薄的眼神,杜月白看了看腕上手表——19:17,離一個忘情購物到手機沒電關機也毫不知情的敗家女該有的歸家時間還早。

杜月白腳步一旋,走進整條街上燈光最亮堂的餐廳。沒想到陳澄恰巧也在這家餐廳,一個人坐著。杜月白從他身後悄悄靠近,伸手叩了叩桌子。

“啊,月白姐!”陳澄又驚又喜,立刻站了起來,被杜月白伸手按下。

“月白姐怎麽在這裏,吃過了麽?”

杜月白揚起滿手的購物袋:“沒空呢。怎麽要請我吃麽?”

陳澄麵露難色,小聲說:“今天我是有約。”

杜月白自然見到了對麵位子的餐盤,杯中的紅酒已經喝了大半:“哎喲,女朋友麽?還開紅酒好浪漫。”杜月白興奮地挑挑眉,秒變八卦達人。

陳澄立刻擺手:“不是我女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事實上是委托人要和我談工作,就剛剛去了洗手間……”

杜月白擺出禁止的手勢:“代理工作不能透露給無關的第三方,你忘了?我現在已經不能算9998的人了。”

鏡片後葡萄樣的一雙眼睛微微掩住失落,陳澄乖順地點點頭。眼見杜月白就要走,他訥訥地說:“其實……工作的事沒什麽特別好談的,但是這位委托人一定要約在這裏吃飯,還開了酒,堅持要喝完這瓶。”

杜月白立刻會意:“你酒量不好?”

“不是不好,是相當糟糕。”陳澄不過喝了三口,臉已經泛紅,溜溜圓的眼睛看著有點迷瞪瞪。他扯扯杜月白的袖子,“月白姐可不可以……”

“你是怕那位委托人要打你的主意啊?”

“也不是……”陳澄頓了頓撇了撇嘴,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杜月白撲嗤笑出來,代理師是被嚴禁對委托人公私不分,但反過來委托人對他們代理師騷擾的也不少,杜月白自己就碰到過好幾次揩油調戲的委托人,怎麽樣保護自己又不失去代理案是每個代理師都要學習的,而這個,她還沒教過陳澄。

陳澄今天又是順毛乖乖仔的模樣,穿著老舊到幾乎算複古的襯衫背帶褲,白皙的皮膚染上紅暈,耳朵尖也嫣紅嫣紅的,他時不時就用手背推一下眼鏡,真是可愛到家,杜月白自己也忍不住想逗弄逗弄他,要真是被委托人覬覦上了也不奇怪。

杜月白把購物袋甩在椅子上,讓侍應生給自己加了餐具。

趁這當口:“哦,對了,”陳澄從背包裏翻出一本雜誌,“這個月白姐沒看到過吧。這是協會剛出版的,有提到月白姐呢。”陳澄直接替杜月白翻好頁麵,手指頭在標題《風雲代理師》上戳了戳。

杜月白為這個標題皺了皺眉頭。

去年代理界出了好幾件事故,有代理師在解決矛盾糾紛時被人打成半身不遂;有代理師以事務所名義私接業務卷款攜逃,連累事務所被要求賠償;有代理師被當事人利用協助進行犯罪,被警方逮捕後才恍然大悟;有當事人故意破壞代理工作大耍無賴反過來索償,還有幾家代理師事務所惡性競爭騷擾當事人……眼見代理行業起步沒多久就開始魚龍混雜,亂象憑生,所以攜手代駕代購公司成立了代理行業協會,旨在規範行業發展,抱團取暖,9998事務所也是協會會員之一。

杜月白翻過前麵兩期,各代理公司分別出稿,雜誌內容多為交流經驗,講講案例分析,還有些法律知識科普,指導代理師如何保護自己且不會越過邊界。但是不少代理案都涉及保密條款,即便匿名處理也不妥當,所以案例也隻能挑些不痛不癢的說,含含糊糊,也就對初入門的代理學徒有些指導意義。

不出意料,風雲代理師的專題裏麵所有提及的代理師都用匿名稱號,什麽高學曆男神,勞模美少女,分身煮婦,書法聖手,捷豹變速王……所謂風雲事跡沒法巨細靡遺,隻有用些矯情誇張的詞語彌補幹巴巴的內容,“恥”度大得讓杜月白在公眾場所克製了又克製,才沒笑滾在地。

全能王子:隻在傳說中存在的高級私人代理師,代理界身價No.1,代理費10萬起付,年接受委托案不超過三起,全能全知,成功率百分之百。

慈善騎士:男女不知,代理界謎一樣的存在,與王子迥然不同,騎士樂於接收貧困委托人,分文不取,把代理做成慈善,真真正正為委托人排憂解難。

百變女王:女王的氣魄,百變的臉孔,你永遠不知道她下一次的模樣。能文能武,來去如風。潛心臥底數月,攜手警方破獲傳銷大案,書寫代理界傳奇中的傳奇。

杜月白看完之後,明白又是自家老板在背後裏搞小動作,默默把雜誌卷成圈後又揉成團。正想再踩上幾腳,看著陳澄怔愣愣的眼神,杜月白不好意思地鬆開了雜誌,伸手撫撫平,尷尬地咳了兩聲。

“協會哪請來的小學生記者,都寫得什麽亂七八糟的,看我那段就知道統統都是胡扯,別當真了。”

“可是,我覺得寫得很好很對啊。”

杜月白被噎了下,如果不是陳澄撲閃的大眼睛太無辜眼神太真摯,她真要以為是徒弟來拍師父馬屁了。

杜月白正要糾正他的想法,委托人傅小姐已經回到了餐桌,見到莫名多出來的杜月白,她尷尬地扯了扯化妝包的帶子:“我這個洗手間似乎去得時間太長了?”

“傅小姐,這是我們事務所的資深代理師,也是我的師父,今天恰巧在餐廳裏遇到了。我覺得您的代理案交給我這樣沒資曆的代理師還是有風險的,但我的師父不一樣,處事老到經驗豐富,如果傅小姐同意的話,我們一起探討這個案子,師父很願意幫忙的。”

陳澄說得極為誠懇,他一張娃娃臉,自帶一股天真氣,讓人不自覺就相信了他。杜月白小小有些驕傲。她起身伸出手與傅小姐一握:“雖然不是我的案子,但是陳澄很重視這個案子,一心想要為您做到最好,生怕會有一點疏漏。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幸一起為傅小姐分憂?”

“可是……我們的工作不是談得都差不多了?”

“哦——已經差不多了呀。”

陳澄小心翼翼地說:“我是怕我給傅小姐的方案不夠好,傅小姐當時在事務所不好意思戳穿讓我難堪。”

“沒有沒有,我覺得很好。就這麽辦。”傅小姐連忙擺手,從眼神到肢體都在說:所以這個人你能遣走了麽?

杜月白插嘴說:“那這頓飯是委托人在請麽?”

“嗯,對。”

“這怎麽可以,一旦收了委托費,代理師可不能再向委托人索要什麽好處了,陳澄你怎麽可以違反代理守則?”

陳澄低下頭來:“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傅小姐忙解圍說:“是我主動請他的,也是為了工作。”

“可是工作也已經談完了。”杜月白拿起桌上的紅酒,“06年的杜特,真是讓委托人破費了。陳澄你也太不懂事,太不知道分寸了。”

眼看陳澄受委屈的樣子,傅小姐感到不快:“這位代理師小姐,對他是不是太嚴格了,隻是一頓飯而已,表達一下感謝。”

“傅小姐你不知道,以前發生過委托人請代理師在自己開的酒吧喝酒,倒過來要求消費額折抵代理費的,到頭來這天價消費比代理費還要貴。這樣的無賴雖然隻是少數,但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們代理事務所工作量大,也是被坑怕了。”

杜月白無奈地笑笑,語調一轉:“當然,不是說委托人您就是這樣的人。可是我家徒弟到底閱曆淺,今天就應該借這件事給他個小小的教訓,讓他記住代理守則,代理師要懂得保護好自己。”輕柔的語聲中抑揚頓挫拿捏得恰如其分,自有一種不容抗辯的威嚴。

傅小姐卻難免不快,脫口說:“那這樣吧,這頓飯你們來請。那就沒有問題了吧?”

杜月白與陳澄對視一眼,一齊用困惑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傅小姐,傅小姐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蠢話:“呃,事後我再把這頓飯補進代理費裏好了。”

杜月白看向陳澄,想看他自己如何解決。陳澄眨了眨眼,舔了舔嘴唇小聲說:“要不,我們AA製?不過我今天錢可能沒帶夠。”他摸摸幹癟的口袋皺起眉頭轉向杜月白,“師父你能借我麽?”

“活該你啊,如果乖乖遵守守則會出這種事麽。”杜月白說得很是怨懟,嗔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開始翻皮包,嘴裏嘟嘟囔囔開始算今天的消費,“看這頓的價錢我也沒帶夠現金,都用在購物上了,大概卡上那點餘額還能夠。”

陳澄不停地向杜月白道歉。

“誰讓我是你師父呢。”兩個人互相可憐巴巴地看著對方,陳澄乖乖掏出手機噠噠噠開始算五五開,杜月白在皮夾層裏翻那張金卡,一旁的傅小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更加窘迫,丟下2000塊,還把剩下的紅酒留給了他們。

陳澄站起身來:“傅小姐,真不好意思,你本來是一番好意,現在好像弄得你好尷尬。但請務必相信代理工作我一定能做好,不會再犯糊塗了。請不要介懷今天的事。”說完還鞠了一躬。

“沒事,是我自己太草率了,本來是要請客反而給你添麻煩了,代理案我交給你很放心,”傅小姐用整理頭發緩解尷尬,“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一頓飯就這麽草草了事。

目送傅小姐走出餐廳急急忙忙攔車回家,杜月白與陳澄對舒一口氣,又同時撲嗤笑出聲來。

杜月白拉起陳澄:“沒吃飽吧?走我帶你上樓,樓上那家麵館絕對物美價廉,管你吃到飽。”還順手帶走紅酒,“這個不能忘。”

結果杜月白一邊吃著拉麵,一邊還喝一口紅酒,讓其他食客看得目瞪口呆。

“月白姐,你很喜歡這紅酒麽?”

“哪兒啊。這無論紅酒黃酒白酒在我的嘴巴裏統統隻有兩個字——難喝。”也隻有啤酒杜月白能喝得下。

“那——”

“還不是工作需要。你忘了我現在還有代理案在身麽?”一個拜金女能扣上10分,一個最逍遙晚歸的拜金女能扣上20分,那一個醉醺醺晚歸的拜金女就能扣上50分了。

不過杜月白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勉強當咳嗽藥水喝了幾口,就喝不下去了,還嗆咳了好幾聲,遠不到醉酒的程度。

“月白姐,紅酒不是這樣喝的。你喝之前得先微微晃動杯身,一小口一小口……”

“好了好了,我知道要慢慢品,可是我以前也試過,不會因為我慢點喝,這酒就品出花來,該難喝還是難喝,不對味就是不對味。”

杜月白直接把酒倒在手心裏,往衣領上抹了抹。

“月白姐,你真的好拚啊。”陳澄喜歡杜月白那種一旦專注起來,就豁出去什麽都敢做的架勢。

“這就叫拚?”杜月白不以為然,用另一隻手捏了捏陳澄的蘋果臉,“這根本不算什麽,隻要是自己範圍力所能及的,沒有危險,不傷及自己和他人,就可以。代理師麽,本來就是去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沒有這種程度的小犧牲怎麽行。”

陳澄重重地一“嗯”:“我知道,我一直以月白姐為榜樣。”仰頭凝視的眼睛裏閃爍的都是崇拜。

有這麽一個全然崇拜自己相信自己的徒弟,杜月白小小的虛榮心也得到滿足,不過既然是自己的徒弟,有些話還是得實話實說,才有助他的成長。

“你知道的,其實我的性子並不適合做一個代理師。經驗再多,教訓再多,我都做不到最好。”就像代理守則所展現的那樣,最優秀的代理師應當是理性的、克製的、不會被個人情感所左右的,一切以委托人的意誌與權益為優先。不過她的徒弟陳澄並不怎麽認為。

“我覺得代理守則裏要求的是一個機器人。代理守則是他們的程序,手動輸入絕對執行就好。可是普通人怎麽能做到。我覺得代理師就該是通情達理的,做事情會事從權宜,把委托人都當作朋友,真心替她們解決困難,解決代理工作後能與委托人結下情誼。”

天真爛漫的想法,讓杜月白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腦袋。

“哪有這麽多真心可以付出,那可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為這個考量為那個傷神,付出和得到的卻不能成正比。你把他們當朋友,也許被回報的隻是傷害。你要知道,我們對他們的幫助,可不是無償的,他們要求我們做的都是那些私密的、難以言說的事情。你確定他們能和你結交朋友?相反,他們可能隻是利用你達到他們的目的,身為代理師不能被感情所左右,你要謹記保護好自己,來自當事人的危害,還有來自委托人的。”

陳澄經手的代理案還不多,他大概能聽懂,又不能完全懂。

他試著聽進他師父的,可是——“我還是覺得月白姐你這樣的代理師是最好的。”

杜月白睨他一眼:“這是埋汰我感情用事,說到卻做不到麽。”

陳澄急忙說:“不是,我是說真的。”

杜月白笑笑:“那我也不是最好的。我們事務所最好的代理師從來不是我。”

“是誰?”陳澄好奇地睜大眼。代理師都有不同的排班時間,各自工作,很少碰麵,越是高級別的代理師越不會往事務所跑。所以陳澄所知道的代理師很有限,是Mike哥,是奇姐,還是雜誌裏所說的那些代理師?對了,他記得事務所有個姓金的女代理師,據說代理成功率百分之百,好像比自己的師父大不了多少。不過杜月白說的似乎與這些都沒有關係。

“曾經有一個案子,有個乖張暴戾的男學生為了報複老師,往老師的講台上丟鞭炮,結果老師沒有什麽卻連累了其他一些同學。他的爸媽都是有錢人,為了減少兒子會受到的處分,又為了自己的麵子,所以找了代理師假裝是孩子的親人,挨家挨戶地上門道歉,要爭取他們的原諒。起先那個男孩還能硬著頭皮跟她去道歉,可是挨了幾次閉門羹被冷嘲熱諷幾句他就裝病慫了。代理師一個人咬牙撐了下來。她並沒有天大的口才,隻有一個“誠”字,能跪下能叩頭,能忍得了迎麵潑水,不管別人怎麽嫌棄不厭其煩地道歉道歉。最後七個孩子的家長和老師都同意簽下諒解書,這樣的代理我做不來,你呢,你做得來麽?”

陳澄隻有搖頭。

“是吧,隻有她……”杜月白突然變了口氣,低弱的語氣昂揚起來,“隻有她這種笨蛋才會接,事務所根本沒人肯接。這有什麽值得代理的,做了錯事就該接受處罰,自己的錯誤就該自己承擔,他們讓一個孩子知道責任是可以推卸的,處罰是可以逃脫的,隻要有錢。他怎麽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好像剛才倒在衣領上的酒真得都滲進了她的身體裏,讓杜月白的話語也浸染了幾分醉意。

陳澄沉默了很久:“可是我們代理的那些案子本質不都是幫人們逃避困難,推脫任務,該與不該、是與不是的界限到底在哪裏?”

杜月白伸出手指叩著桌子:“是啊,界限在哪?每個人心裏都不同,都有一把自己的標尺。這把標尺就擱在你心裏,你對這個世界看得越多接觸得越多,它就會跟著變長,原來不可以丈量的東西,你慢慢都會精確到毫厘。”

“你還沒說,這個你心目中最好的代理師到底叫什麽名字?”

“天藍。”

天藍?那是誰?

陳澄小心觀察著杜月白的神色,看出她並不想多說,也就乖乖沒有追問。

杜月白放下手中的杯子:“還真是乖啊。”

陳澄看杜月白向他的腦袋伸出手,以為又像往常那樣要揉揉他的腦袋。他乖乖地等著,沒想到杜月白手一拐卡住他的脖子。

“別以為甜言蜜語幾句我就會放過你,我這個師父還沒跟你算賬呢,徐沛然回來了有跟我匯報嗎,嗯?你自作主張又向徐沛然吹了什麽風?說說說。”

陳澄被杜月白掐得擠眉弄眼,手舞足蹈。

哎呀,碰上咱們杜月白杜女王,還不坦白從寬,速速招來。

大半夜,杜月白搖晃著步子提著購物袋回到廖家,迎接她的盛景比她想象得還要精彩。

杜月白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備戰,方淑嫻這樣的對手,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在進門前微微鬆開胸前的圍巾,解開長發撩撥幾番,眯長了眼睛,故作些媚態。

方淑嫻、方惜巧、徐沛然、廖澤坐在客廳沙發上,外加管家傭人燈火通明全員恭候。

“大家這都是在等著我麽?不好意思,今天忘帶備用電池了,沒先打個電話回來,不過我跟宋姨說過今晚不回來吃飯的……”她打了個嗝,連忙捂住嘴巴,另一隻手順帶將購物袋往身後藏了藏,目光掃到廖澤與徐沛然——

“天啊,怎麽回事?”杜月白甩開購物袋,衝到廖澤麵前,慵懶的媚意全消,隻剩下擔心,“你的臉……”

廖澤的眼角上貼著兩條OK繃。徐沛然的臉更誇張一點,下巴腫起來一塊,右手指骨上也貼上了OK繃。還有其他看不到的地方就不知道如何了。

之前嘴上嚷嚷著看熱鬧不嫌事大,可是真看到自己心愛的人掛了彩,杜月白還是很心疼的。何況傷的還是徐沛然之前傷的右手,微微惱起廖澤輕重不分。

“怎麽不說話,你們出什麽意外了麽?”

替他們回答的是方淑嫻:“你還有臉問?要不是你,他們怎麽會打成這樣?”她冷冷板著一張臉,已經過了最氣惱的當口。今天要不是她聞訊趕過去,撿起水管往兩個人身上澆上一通,還不知道這場兄弟打架的鬧劇什麽時候才收場。

“我?”杜月白倒抽一口氣,“你們這傷是因為打架,為了我?你們多大了?”

徐沛然扭過頭,淡淡地說:“不是我先動手的。”

“那你就可以對自己的哥哥出手麽?”

“我隻是自衛,怕右手傷上加傷。”

杜月白又去瞪廖澤:“你搞什麽鬼,怎麽可以動手打人,虧你還是個警察,打架犯事不怕被捉是不是?他的手才好,要是再傷一次怎麽辦?”

廖澤咬著牙不說話。

杜月白轉頭對著方淑嫻與方惜巧:“兩位阿姨不要生氣了,教訓過他們就是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就可以了。”

方惜巧對著杜月白啞然。

方淑嫻則是忍無可忍,猛地一拍茶幾,手指上的瑪瑙戒指磕出清脆的響聲:“杜月白,你怎麽有臉說出這樣的話,義正詞嚴教訓起他們來,自己就當沒事人一樣。你會猜不到他們兩個是為了你才會變成這樣麽?你心裏就沒一點心虛嗎?如果你明明心虛還能演得這樣理直氣壯,可還真是好演技啊,不是戲子勝過戲子!”

杜月白禁不住後退一步,看看廖澤他們又看看方淑嫻,目光這才波瀾出一漣慌亂。

她咬咬唇垂下頭來:“阿姨,你們都知道了是麽……抱歉,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說是因為不想失去阿澤,我……”她有些怨懟地看了眼徐沛然。

“哼,真有這麽巧的事,你敢說你不是通過徐沛然知道我們廖家的背景?”方淑嫻開門見山。

“阿姨,你的意思是,我是為了阿澤的家室背景才故意接近他的?當然不是。我認識他的時候,就是把他當作一名正直勇敢的好警察,既敬佩又感激,其他什麽也不知道。至於阿澤的家庭背景,也是他自己告訴我才會知道的。”杜月白將目光投向廖澤,廖澤隻是看著她並不說話。

杜月白走向廖澤,突然單膝跪了下來,握住他的手。

此刻,她背對著方淑嫻與方惜巧,麵對著的卻是廖澤與徐沛然。

“別的話都是多餘,請相信我和你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實存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所代表的感情也是真實的,那些和你的身份沒有關係,和我的身份沒有關係,和我的過去沒有關係,隻和我們的將來有關。”

杜月白說得動情不已,甚至將廖澤的手貼在臉頰上:“請相信我,相信你自己。”她合上雙眼,又緩緩張開,目光卻從廖澤的臉上挪轉向他身後的徐沛然。

兩個人的目光在電光火石間交匯。

杜月白之前就問過徐沛然:“你要是加入,可就得看著我和廖澤假扮情侶,可能會有那什麽和那什麽,你接受得了麽?”

徐沛然挑眉問:“什麽那什麽和那什麽,你說清楚。”

“呃,就是打情罵俏啦,牽手啦,還有……”

“等等,不是就隻有那什麽和那什麽嗎,怎麽又出來第三個‘還有’?”

杜月白把眼睛瞪得圓圓的,巴巴地問著:“你是不準‘還有’麽?”

“就是不準,怎麽了?”

“可是我是個專業的代理師。”杜月白無辜地眨巴著眼睛。

徐沛然低頭:“專業的代理師,不是應該以最小的代價完成代理工作麽?”

杜月白嘴角的笑意再也繃不住:“好吧。那就前麵兩項,你自己說的,到時候親眼看到了可得扛得住啊,你要記住我是在工作。動聽的情話都是對你說的,眼神動作都是為你做的。”

杜月白捏捏徐沛然的肩膀,踮起腳尖貼著他的耳朵說:“你要記住。”

你記住了麽?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守不住那個秘密,真相大白天下,請無論如何,要記住——

請相信我和你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實存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所代表的感情也是真實的,那些和你的身份沒有關係,和我的身份沒有關係,和我的過去沒有關係,隻和我們的將來有關。

目光交匯的那一瞬,杜月白的目光盈盈而亮,訴不盡地都是:沛然,你懂麽?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簾,俯首在廖澤的手上靜默地禱告,猶如一個虔誠的教徒。

屋子內鴉雀無聲。廖澤是真的吃了一驚,手上的熱度與力量讓他出戲,他正想抽回手,方淑嫻噌地站起來,一把拎起杜月白。

“啊——”杜月白猝不及防,衣領被扯住,差點失去平衡。

“少在這裝腔作勢,”方淑嫻扯下杜月白的圍巾,翻開她的衣領,“這酒味,聞到了沒?優哉遊哉血拚逍遙還喝酒,一個人麽?那可真好興致啊,手機還正好沒電。”她扭頭衝著廖澤說:“你這一個個瞧上的是什麽人,一個不如一個。”

杜月白為這句終於等到的話微微挑了挑眉。

前些天電視上播出了關於常欣蕙的專訪,廖澤裝作不經意調到這個頻道,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我不覺得我代表粉絲道歉有什麽不妥,道歉是代表態度,這件事的確是粉絲錯了,而粉絲的動機也是源自我。這件事說明有一部分粉絲認為我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就需要由他們來保護。我覺得這樣的認知並不對,作為明星就應該強大到讓粉絲驕傲,他們可以仰起頭來說飯上我是一種驕傲,他們會很放心我,不用為我操心,而不是反過來讓粉絲保護……”

杜月白又故意裝吃醋搶了遙控器。

這段采訪被常欣蕙的經紀團隊熱炒,常欣蕙被冠上“正能量女神”“明星女漢子”的新頭銜,還借機澄清了其他緋聞和負麵新聞。適逢常欣蕙又拿下一個重量級的最佳女主角獎項,接連兩座影後獎杯收入囊中,又受到名導邀請赴海外拍攝科幻題材影片,在年輕女演員中風頭一時無兩,口碑人氣都好得不得了,多少也影響到了方淑嫻和身邊的人。

世人就是這麽現實,普通女演員可以被笑作戲子,可是登上了高峰就被擁作女王,隻仰望著她頭上的後冠被一顆顆閃耀的寶石閃到瞎,誰還管她編織這頭可以撐起王冠的發髻費了多少時間和心血。將來常欣蕙如果如願以償嫁給了廖澤,方淑嫻和廖家的幾位長輩想必也能昂頭說一句:他們家娶了位影後。

廖澤精心在美容院安排了常欣蕙與方淑嫻的偶遇,方淑嫻和一些太太名媛們正聊得起勁,本來以為她當初瞧不上常欣蕙,現在常欣蕙揚眉吐氣會被無視,沒想到常欣蕙主動迎上去,熱情地向她打招呼,還同她們分享護膚心得,將一眾太太哄得心花怒放。

大家也樂得誇讚常欣蕙漂亮氣質,教養又好,讓方淑嫻備有麵子。不由得有所感歎,如果當初常欣蕙也這麽謙遜聽話,也不會有杜月白什麽事了。

“阿姨,你憑什麽說我不如常欣蕙!以前我在你口中是千好萬好,如今就為了一個誤會,你就這樣埋汰人嗎?有些話不能亂說。”杜月白捏著被方淑嫻抓痛的手,委屈地發急了。

“我是正好碰到一位很久沒看到老朋友,高興多聊了幾句,紅酒也是別人請的。我有給淑嫻阿姨和惜巧阿姨買了絲巾。”她連忙去撿一邊的紙袋,急急忙忙下一個趔趄,摔在沙發上。

廖澤與徐沛然一齊伸手相扶,兩隻手停在半空中又尷尬收了回來。

杜月白雙上送上絲巾,方淑嫻卻瞧也不瞧。正無措之際廖澤的手臂攬過杜月白的肩膀,收下她的盒子,替她驅散屈辱與尷尬。

杜月白抬起頭來,明亮的雙眼已經起了淡淡的水霧,又垂下頭來,像是個被錯罰了的孩子委屈地躲到廖澤的羽翼下:“還有一個盒子,是給你挑的禮物。後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禮物當然是生日的時候再拆。”廖澤撩開杜月白額前的劉海,語聲輕柔。

徐沛然的眉尾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廖澤做足保護者的姿態,對著方淑嫻說:“媽,這又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鬧了一夜,都是我的不對,事情沒有搞清楚就衝動行事。真是越活越回去,愧對身上的肩章。”廖澤轉向徐沛然,“沛然,對不起。手怎麽樣?”

徐沛然拍了拍廖澤的肩膀:“沒事。是我這個做弟弟的不懂事,還跟你動起真格了。如果不是我突然搬過來……”徐沛然頓了頓,故意不去看杜月白,直接向方淑嫻欠了欠身,“我不該回來的。”

“都說了這事是我不對。”

方淑嫻心中有氣也不發話,轉頭盯著杜月白瞧。杜月白接觸到方淑嫻的眼神微微震動,目光流瀉出幾分無措,默默低下頭去表示緘默。

方惜巧站起來扯了扯姐姐的衣袖,打圓場說:“好了,誰也不準給我走。大晚上的也折騰了夠久了,你們不累我和姐姐也受不了。你們自己把該說的說清楚,該唱的唱完整,我們不奉陪了。”

這最後一句還是刺了杜月白一記。杜月白攥緊了手中的紙袋,手臂微微發抖,垂下來的散發掩不住她臉上寫滿的委屈與不甘。

“阿澤你還要聽什麽,還想我說什麽?”繃緊的聲線壓不住鼻音裏濃濃的哭腔。

“不,不需要了。我們回房。”

廖澤牽住杜月白的手領著她回房,也顧不上獨自留在客廳裏的徐沛然。

這場兄弟為女人鬩牆又勉強複合的大戲堪稱完美,終於落幕。房門一關,廖澤他摸摸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靠著書架長長地舒一口氣。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他今天有仔細觀察過自己母親和阿姨的神情,她們顯然都認為這是杜月白一個人在唱白蓮花的獨角戲,沒有人懷疑這其實是一場三人的聯合大戲。

杜月白卻沒有應他,一個人貼著門板緊閉著雙眼,仰起的睫毛不停顫抖。這與過去幾次工作結束,杜月白就神采飛揚的狀態完全不同。

“你怎麽樣?”

她艱難地搖搖頭,將自己從門板上撐起來:“我隻是有些入戲,過一會兒就好。”

“需要我找沛然麽?”

“不,不要,千萬別功虧一簣。我自己可以。”她把自己陷進柔軟的床裏,長長透了口氣,再起身她便又是那個杜月白了。

她隔空指指廖澤:“你今天演得好投入,尤其是摸我劉海那下,都可以競爭奧斯卡獎了。”她托腮微笑,一雙眼睛晶亮。

“哪有到你誇的地步。好吧……就是勾起了點回憶,我和欣蕙正式交往前,欣蕙也有偷偷要給我送禮物。那時候女生流行做針織活當禮物,那些十字繡手織圍巾什麽的,要是買的反而掉價,欣蕙不擅長手工活,自己亂糟糟弄了一團,最後還是花錢買了,還是最後一個送的。”廖澤說著說著又陷入回憶,嘴角一點點揚出個漂亮的弧度。

那時候還是廖澤自己追著她問她討要:“你真的沒準備麽?”

常欣蕙磨磨嘰嘰磨磨蹭蹭,從壓在身後的小包裏掏出包裝得嚴嚴實實的禮物盒,一邊惡狠狠地說:“不準不喜歡。”一邊又小心翼翼觀察他的神色。

那怯生生的眼光比今晚的杜月白更惹人憐惜。

廖澤抵受不住那樣的眼神,一顆心被齧咬得又癢又麻,蔓延到全身都奇奇怪怪,還忍不住伸手,想蓋住常欣蕙的眼睛,關鍵時刻他清醒過來,轉而撩撥開常欣蕙的劉海。

“頭,頭發……進眼睛裏了。”

兩個人傻乎乎地互相對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杜月白一巴掌把廖澤從遐思中推醒。

“有件事要交底,和走之前網購不一樣,為了怕你媽去調查露馬腳,我都是實打實在奢侈品店簽了單子,晚些再去退。”

對這個廖澤並不怎麽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猜得沒錯,沛然並沒有用事先說好的說辭,他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還為你說了一堆好話。”今天闖進書房前,廖澤把該偷聽的都偷聽到了。

“你們兩個啊……”廖澤微微歎息。

杜月白靠在化妝台邊,撐著下巴的手在嘴唇上打著鼓點:“沒事,反正隻要明天的戲上演,你媽就會認定我是個玩弄手段的心機女了。你弟弟再維護我,也隻會說明是我這個狐狸精把他蒙蔽了。”

杜月白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朝廖澤勾勾食指。

廖澤忍不住笑了:“做什麽?”

“你要記住未來的戲不管怎麽走怎麽變,你戲份的中心主旨就是永遠站在我這邊,對我深信不疑。”

“我知道,這樣才能令我媽反感,比較出欣蕙的好來。”

“所以明天是關鍵點,”杜月白點點頭,“明天的仗——”

廖澤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低頭一瞧,居然就是剛想念的人。廖澤朝杜月白歉意地一笑,接了起來。

常欣蕙在電話那頭嚷嚷:“哎,我可是推了好些工作放大假就等著接你的外戲,讓我等了那麽久,到底是不是明天?”

“是,就是明天,等著你。”

“切,我就一個後場的小客串,等著你們幾位大牌的召喚。”

廖澤笑著說:“你哪是客串,你才是女主角。”被杜月白白了一眼。廖澤也不顧自己的形象,捂著電話偷笑。

“明天的戲你本來就是重頭啊,你不來我們做的一切鋪墊都沒有意義。”

對演戲常欣蕙有十足的把握,她反而比較介意別的:“你說明天我穿什麽好啊?要不要戴滿你送的首飾耀武揚威?”

杜月白的手機這時也發出短信提示音,杜月白拿起來一看,短信來自徐沛然——

Tbc.

這是他們彼此的暗號,徐沛然在詢問明天是不是按照之前計劃好的,用的還是另一張手機卡。相比較常欣蕙的無所顧忌,徐沛然可是小心翼翼,一早就問她要定什麽密語暗號嗎,比她這個代理師還要投入。

杜月白立刻回了一條——

Tbc.

杜月白抬起頭。

明天他們四個人各自都有重要的劇本。

明天的仗——“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