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成為閻王。

先汗一個,沒錯,就是《西遊記》裏那個喊悟空大聖爺爺的大胡子猥瑣男。其實我不想當的,但我也沒辦法,我是被逼的,他們說如果我不當,世界都會因為我而毀滅。沒辦法,我真的是被脅迫的。

話說,其實我以前是一名金融工作者,主要是吸收社會閑散資金,用作商業投資。我工作的對象主要是市中學的學生,以家庭富裕,身體瘦弱,膽小怕事的四眼男生為主。工作時間是在放學後,工作地點主是學校外的小樹林。我是誠心誠意的為他們理財,將他們手中富餘的閑錢吸收過來,再流轉進社會中,從而進行投資,並且拉動消費。我投資的主要方向,是人力資源,簡而言之就是找到一個值得投資而且生活落魄的人,那個人就是我自己。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一般人,雖然眼下很落魄,但總有一天會飛黃騰達。到那時,在我身上的投資,就會有百倍、千倍的收益。這一點,我和呂不韋呂大爺想的不謀而合,你投資商業,隻要不是賣軍火和白粉,最多也就十倍的收益,但是你要是投資人才,那轉手就是百倍千倍的收益。

我真的是為了他們好,一片丹心,日月可鑒。可惜很多人把我這一片赤膽忠心,當成了驢肝肺。所以,我經常遭到拒絕,有時甚至遭到毆打和報警這些不公平的對待。

就連我手下的幾個優秀員工,也棄我而去了。不過好在我是個執著追求理想的人,對於困難,早已習以為常。所以當我再一次被客戶叫來的某厲害同行毆打後,我用一坨曾經沾滿鼻涕的餐巾紙堵住流血的鼻孔後,依然挺著腰杆,昂首闊步的走在大街上。

就在今天早上,我的房東以我三個月沒交房租為借口,收了我的公司兼住宅——一間城鄉結合部的小平房。還把我的家當,幾床破被褥,洗臉盆、舊衣服之類的東西,全賣給了收破爛的,算是頂了房租。

所以,到現在,我身上除了三個一塊錢的鋼鏰,就剩下這一身已經一個來月沒洗的破T恤、牛仔褲了。

烈日當空,又渴又餓。路過一家小賣部,我掏出褲兜裏的鋼鏰,在手中掂了掂,也許我的浴火重生,就要從這三個鋼鏰開始……

小賣部的格局,是與別處相同的:都是當街一台大冰櫃,櫃裏預備著冰鎮啤酒,可以隨時銷售……(此處省略若幹字,後文請參照魯迅大師文章《孔乙己》,自行修改至現代版情節。)

我一進店,就見一中年大媽店主抱著一條雜毛哈巴狗,正坐在櫃台裏看肥皂劇,她見麵便開始看著我笑,“你又添傷疤了——”(這段還是屬於摘抄《孔乙己》的後遺症)我不回答,反而豪氣幹雲的說道,“老板——來一瓶啤酒,要燕京純生——”說著將三枚一元的硬幣,一字在冰箱上排開。這架勢,這氣派,當真是大氣魄。

中年大媽,盯著三枚鋼鏰看了許久,才咬牙切齒的道,“燕京8塊一瓶——”

我頓時軟了下來,“那就拿一瓶3塊的——”

中年大媽看也不肯看我,隨手從櫃台底下抽出一瓶墨綠色的酒瓶,上麵滿是塵土。

我冷冷一笑,絲毫不以為意的拿起酒瓶,用手擦盡上麵的塵土,攥著瓶子,緊緊的攥著瓶子,然後盯著她……盯著她……

那中年大媽讓我盯得心裏發毛,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買完酒……不走,想……幹什麽?”

我依然麵容冷酷,緩緩的答道,“開瓶器借我用下——”

也不管中年大媽殺人的眼神,我不慌不忙的打開瓶蓋,還看了看瓶蓋裏麵,媽的,連“謝謝惠顧”都沒有。不過看著中年大媽的樣子,我知道我已經占上峰了,於是我輕蔑的掃了她一眼,轉身給她一個很酷的側麵,仰頭喝了一口啤酒。

“噗——”差點吐出來,還好我涵養夠高,硬是忍住強行咽了下去,這是啥怪味道。

我低頭看了一眼酒瓶上的商標,靠,隻見上麵寫著三個大字——哇哈哈。尼瑪娃哈哈還出啤酒嗎,不對,暈死,是“哇哈哈”。

我轉身,看見那中年大媽此刻正眯著眼,冷笑的看著我。頓時,我怒火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伸手就要把啤酒瓶摔在地上。等等,看她這幅氣定神閑的模樣,莫非有詐。我越想越覺得可能,再一抬頭,猛然間才明白。

這中年大媽果然心思惡毒,居然想讓我毀了我最後三元錢買了的成果。哼,和我鬥,我偏不讓你如意。我抬頭,狠狠的喝了一大口,轉身在大媽驚詫的眼神中,揚長而去。

出門剛走幾步,迎麵遇見個人,此人是個胖子,穿一身中學校服,還背著個書包,臉上紅撲撲的。我停住腳步,冷冷的看著他,“你還有臉來見我?”沒錯,他就是我手下曾經的四個員工之一,聽說他們現在去另外一個學校門口的金融區,改投門派了。

“宅男,”胖子也不管我吃人的眼神,“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我今天見到孫老二要把他的店盤掉,我知道他上次打麻將還欠你二百塊錢,所以就過來給你說一聲。”說完他轉身就走。而此刻,我的眼睛已經濕潤了,果然是兄弟,即使被別的公司挖走,也不忘兄弟情誼。

他走了兩步,突然停了下來,我心中大喜,也許是我的真誠又感動了他。胖子回過頭,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宅男,你真的不適合幹這一行,一個二十四歲還在中學門口收保護費,時不時還要挨打的人,能有什麽出息……”

我叫翟南,匪號宅男。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的名字突然變成了一種生活狀態。還是我非常羨慕的一種生活狀態,可惜我沒有那個資本,我無父無母,是個靠收保護費為生的低等混混。

胖子走後,我的信心跌落到低穀,我坐在馬路牙子上,點著了口袋裏最後一根軟紅河,就著軟紅河大口的喝著“哇哈哈”牌啤酒。這味道又衝又怪,喝下去就不停的打嗝,一股一股的酸水往上湧,仿佛不是在喝啤酒,而是在喝加了大糞的蘇打水。

不過這酒有後勁,最後一滴下肚後,我已經二麻二麻的了。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此刻我是恨天無窗,恨地無環啊。我站在馬路牙子上,抄起空酒瓶,仰天咆哮道,“孫老二,還我錢來——”

孫老二,本名不詳,年齡不詳,相貌猥褻,舉止輕浮。經營場所、住址:番家園古玩市場,店鋪名稱:全是假貨古董玉器店。

顧名思義,這家夥的店裏全是各種仿製古玩玉器,而且都是些做工粗糙的低端貨,連傻子都能看出是假的。我在他店裏打了快十年麻將,從來沒見他開過張,也不知道這貨是靠什麽活下來的。

至於那二百塊錢,也是我打了快十年麻將累計下來贏他的。要說打麻將,他和我比,正印證了某句廣告詞:沒有最爛,隻有更爛。

我赤紅著雙眼,手持“哇哈哈”啤酒瓶,大踏步的走進番家園市場,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討債兮不複返。孫老二的店,在市場最裏麵,某個緊挨著公共廁所的位置。借著酒勁,我走到店鋪門口,做人就要對別人狠一點,做混混就更要狠一點,今天我是來收賬的,他要是不還錢,我就和他血濺五步。

全是假貨古董玉器店門口,站著兩個身穿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精壯漢子,門口還停著一輛寶馬760。沒想到買主還挺有來頭。這會兒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提著酒瓶就往裏衝。

兩個西裝男,伸手把我攔住,“不好意……”要擱著平時,打死我,我都不敢在這倆彪形大漢麵前放肆,但今天不知怎麽了,可能是借著酒勁,那人話還沒說完,我想都沒想就掄起瓶子,一左一右的往兩人頭上砸去。

瓶子砸在兩人頭上,沒有碎,感覺軟綿綿的,再看兩人,卻已經飛出老遠,一個摔到了廁所門口。一個更是誇張,越過寶馬車,落在了另一邊。

我吃驚的看了看瓶子,沒想到喝完酒我居然這麽厲害。這哪是啤酒瓶啊,簡直是李元霸八百斤的大錘,海澱銀槍小霸王趕我差遠了。不過沒時間深究了,透過貼滿各種小廣告的玻璃門,我看見穿得比我還邋遢的孫老二此刻正拿著一份類似合同的東西遞給一個西裝革履,頭發用發蠟抹得油光發亮的中年人。

不能讓他簽,此刻我心裏隻有這一個想法。以我對孫老二的了解,孫老二鐵定不會還錢,哪怕他有錢也不會還我,我要進去先拿夠200塊錢的貨再說。這家夥隻要一簽字,店裏的東西全歸那人模狗樣的家夥了,我再去拿就是犯法了。

想到這,我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

店裏的兩人都驚呆了,瞪大眼睛望著我。我也不和他們說話,衝到那中年人麵前,一把拽過手中的合同,果不其然,最後落款孫老二的大名已經簽上麵的了。

我將酒瓶夾在胳肢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起桌上的筆,在落款處把我的名字寫上了。然後我扔下手中的筆,衝著目瞪口呆的兩人,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笑看紅塵人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