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觀念,人皆有之。例如有人把你父母的照片撕下來,放在地上用腳去踩,你一定會上前給他一拳,質問:“為什麽侮辱我的父母?”“咦?那隻是一張紙,計較什麽?”他會說:“不行啊!那是我的爸爸媽媽的相片。”因為它有代表性,就有了另外的象征意義。佛祖、觀世音也一樣,不管是木刻的、紙畫的、銅鐵雕塑的,在我心中的意義會不一樣。

過去有人到佛光山參訪,走到大佛城,看到阿彌陀佛的像都是用水泥做的,便批評佛光山是“水泥文化”。其實,我們看到眼裏的並不是水泥,我們所看到的都是佛祖;怎麽你從那麽遠的地方來,隻看到水泥而沒有看到佛祖呢?這也太可惜了,真是枉費草鞋錢。世問的事物無所謂貴賤,但是人心目中的價值會有貴賤。凡事不要隻從相上去看,要看他在我心中所顯現的價值,那才是重要的。

我常常舉例,同樣一塊布做成鞋子就穿在腳上,做成帽子就戴在頭上,如果有人反將鞋子頂在頭上,一定覺得很髒;甚至一塊布做成國旗,就有人願意為它犧牲生命,因為它代表的不再是一塊布,甚至不隻是國旗,而是一個國家民族。這絕不是偶像崇拜,而是因為心中的價值不一樣了。

唐朝的丹霞天然禪師,有一天在一座佛寺裏掛單,時值嚴冬,天氣寒冷,大雪紛紛,丹霞即將佛殿上木刻的佛像取下來烤火,寺中糾察師一見,大聲怒斥道:“該死!怎麽能將佛像拿來烤火取暖?”“我不是烤火,我是在燒取舍利子!”丹霞禪師從容不迫地回答。“胡說!木刻的佛像哪有舍利子?”糾察師仍是大聲斥責。“既然是木頭,沒有舍利子,何妨多拿些來烤火!”丹霞禪師從容地去取佛像投入火中。

糾察師所認識的佛像,隻是木刻的,而“丹霞燒佛”欲取舍利,他所認識的佛像是有靈性的。在丹霞禪師的心目中,佛陀的法身遍於整個宇宙,那尊佛像早已超越了形質。宇宙真理才是佛陀法身的整個表征!這個故事好像禪宗的“魔來魔斬,佛來佛斬”,雖然看似謗佛,實際上是讚佛,因為他所看到的不是表相上的佛像,而是佛的法身。

所以,對於一些人常引用《金剛經》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來指責佛教徒不應該執著一尊佛像;對此我也引用一個譬喻:“一個人要渡河,不能沒有船;一旦過了河,當然不需要把船背著走。”“不著相”是指果位上菩薩悟道的境界,是要在得度以後才說的;沒有得度之前,這尊佛像是很重要的,就像渡船一樣,沒有它就到不了彼岸。所以不可以用“不著相”來要求因地修行的佛教徒,如何不著相,又何須上教堂,何須佩戴十字架呢?

還有一則公案。唐朝宣宗皇帝尚未即位時,曾因避難而隱居在佛寺叢林裏,擔任鹽官禪師的書記。他對禪門“不立文字”“不著形象”“不假外求”那種天真灑脫的禪道,頗為欣賞。當時該寺的首座為黃檗禪師。有一天,這位天子書記看到黃檗禪師以七尺之軀,五體投地地禮拜佛像,便問道:“首座禪師,你過去一向教誡我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現在你這麽虔誠地禮拜,你究竟所求為何?”黃檗禪師聽後,立即嗬斥道:“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應該要如是求,你懂嗎?”宣宗聽後不服氣,用譏諷的口吻責問道:“既然如此,那禪師禮拜又有什麽用呢?”黃檗禪師聽後毫不客氣地用力打了宣宗一個巴掌,天子書記愣了一下,非常不高興地批評道:“還虧你是個修道人,怎麽這樣粗暴!”黃檗禪師又給他一耳光,說道:“這是什麽地方,你居然敢在這裏說粗說細!”宣宗不甘示弱地抗辯道:“你能拜佛、拜法、拜僧,我為什麽不能說粗說細?”黃檗禪師聽後非常歡喜,笑道:“你說得不錯,我可以拜佛、拜法、拜僧,你也可以說粗說細。”

語言文字雖係工具,不是目標,但就像剛才所說的,河尚未渡,何能舍船?一旦到達彼岸,自當舍船而去。黃檗禪師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當作如是求!”此一句“當作如是求”,實是著力之處。

因此佛教徒拜佛,不是盲目地崇拜偶像,而是與佛接心的過程與方便;當他借著香與佛菩薩來往,“香”就如現代的電話,形式是表達情意的最好方式。可是關於偶像觀念,對一個不懂得宗教與信仰意義的人,是不值得一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