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了然,改開剛開始,大家的觀念還是很正統,缺乏商業思維,也缺乏跟鷹醬打交道的經驗。

他稍一思索,說道:“鷹醬是商業立國,一切以利益為先,你別指望他們講道義,那都是說給別人的,真信了這些,他能被把你褲衩都騙沒了。”

孫浩雖然沒有和鷹醬打交道的經驗,但前世看得多了,哪裏不知道他們的德性,前麵幾任還好,最後那個是徹底沒底線了。

劉隊聽得將信將疑,但他父親曾經參加過半島戰爭,對鷹醬也是沒什麽好感,便點頭說:“好,我把你的意見再匯報一下,你好好休息。”說完便起身準備離開。

“劉隊,你等下。”孫浩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張圖紙,遞給他,“我這幾天沒事,擺弄那個基板,寫了點東西,也不知道對不對,你看能不能讓張工幫著看看指點一下。”

孫浩最終還是決定把部分圖紙交上去,有了這個圖紙,想必他提的建議能更容易通過,韓鐵也能更安全點。

切片就切片吧!自己總不能太惜命。

劉隊隨手接過,說道:“沒問題,要不是現在情況特殊,張工都想見你聊聊。”

他隨意掃了一眼圖紙上繁複的電路和標注,隻覺得頭皮一麻,趕緊卷好收起。“安心待著,外麵的事交給我們。”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海天市,紅星廠家屬區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

距離食堂事件已經過去三天,廠辦的處理決定終於下來了,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成型車間女工馬豔玲,在食堂公然毆打同事趙金芝,性質惡劣,影響極壞。經研究決定,給予馬豔玲同誌停職檢查處分,期限一個月。停職期間隻發基本生活費。望廣大職工引以為戒,遵守廠紀廠規。”

公告欄前圍滿了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嘖,真停職了?馬豔玲這下慘了。”

“活該!趙金芝那張嘴就是欠,擱我也扇她。”

“聽說趙金芝還在醫院躺著呢,鼻梁骨都打斷了!這下真成蛤蟆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她要沒那些破事,人怎麽說?”

馬豔玲麵無表情地穿過人群,走向自己家那棟破舊的筒子樓。

這些議論她已經快免疫了,停職就停職吧,反正也幹得沒勁。

她隻是在擔心孫浩,都過去三天了,還沒消息傳回來,孫浩就像蒸發了一樣。

回到家,剛推開門進去,就見養母王鳳霞陰沉著臉坐在桌旁,三角眼盯著她。

“這下你舒服了…停職!可以在家睡大覺了!你這個克父克母的掃把星,隻發生活費!我們怎麽活?喝西北風啊?”

馬豔玲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克父克母”她每次聽到王鳳霞這麽罵她,心中就一陣陣抽痛。

親生父母拋棄她,養父也在她五歲那年生病死去,王鳳霞脾氣不好,她沒少挨打,但她還是感激她的,起碼沒把她扔了不管她。

她壓了壓火,說道:“媽,你放心,餓不死。”

“我早就跟你說過,趁著年輕,趕緊找個好人家嫁了!隔壁老周家那侄子,運輸隊的,一個月六十多塊!人家不嫌棄你名聲不好,願意給三百塊彩禮!三百塊啊!夠你吃兩年了!你還不樂意?你想怎麽樣?等著那個姓孫的小王八蛋回來?我告訴你,人家在港城搞破鞋被抓了!自身難保!廠裏都傳遍了!你還做夢呢?”

王鳳霞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馬豔玲臉上。

“浩哥不是那種人!廠裏都公開通報了,你傳什麽謠!”馬豔玲聲音嘶啞,冷冷地說。

“那隻是李棟梁臉上掛不住壓著,外事辦都插手了還能有假,我看他能壓多久。”王鳳霞冷笑。

“你聽誰說的?趙金芝,你去找她了?”馬豔玲警醒地問。

王鳳霞氣道:“你把人打了,我不得給人賠不是,還指望你這頭倔驢去!”

說著伸手戳著馬豔玲的額頭,“我養你這麽大,白吃白喝十幾年,現在翅膀硬了,敢打人了?行啊!你要自由是吧?可以!拿錢來!一千塊!算是你這些年的飯錢!拿得出來,我王鳳霞就當沒養過你!你愛咋的咋的,拿不出來,就乖乖給我去相親!”

一千塊!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三十幾塊的年代,無異於天文數字。

馬豔玲知道,王鳳霞是在逼她就範。

她所有的積蓄都投進了唐棠的服裝店,現在身上就韓冬借她的二十塊錢,實在硬氣不起來。

“媽…能不能…”馬豔玲聲音發顫,試圖求情。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麽丟人現眼的女兒!明天!要麽拿錢,要麽相親!你自己選!”王鳳霞“砰”的一聲摔上門,將她隔絕在外。

馬豔玲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樓梯上,把頭慢慢地埋在膝蓋間,還是被拋棄了嗎?

淚水無聲地湧出,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唾罵,但她怕這種被至親當成貨物般討價還價的絕望。

浩哥…你在哪裏?

“玲子?”一個溫柔的聲音帶著擔憂在頭頂響起。

馬豔玲慌忙擦淚抬頭,隻見韓冬、曉曉和杜鵑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三人眼中都滿是關切。

“冬兒姐…曉曉姐…杜鵑姐…”馬豔玲的委屈再也壓不住,聲音哽咽。

“我們都知道了。”韓冬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孫浩沒事!港城那邊造謠的人都處理了,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這個消息是韓冬早上從她父親那裏得知的,高層已經介入,很快會有一個明確的結論下來。

“錢的事你不必擔心。”韓冬和曉曉對視一眼。

曉曉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馬豔玲手裏。“這些錢你拿著。”

馬豔玲摸著那厚厚一遝,起碼有一千塊!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不行!曉曉姐,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曉曉按住她的手,力氣不大,卻異常堅定,“你媽的話我都聽見了,這是浩子去港城前放我這裏的,說是‘備用金’,以防萬一。現在,你就是他的‘萬一’。”

曉曉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愫,但更多的是對馬豔玲此刻處境的疼惜。“先過了這關再說。”

馬豔玲看著信封,又看看眼前三張寫滿真誠的臉,哭著點了點頭,原來還有人一直念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