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付主任剛吸進嘴裏的一口濃茶,猛地噴了出來,濺在光亮的紅木桌麵上。
對麵,張工被剛吸進去的煙嗆得肺都要咳出來了,老花鏡歪斜掛在鼻梁上,煙也掉在地上。
“多……多少?”劉付主任顧不上擦嘴邊的水漬,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筆直站立的韓鐵,聲音都劈了叉,“一億一千萬?美金?”
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幻聽。在他預想裏,能賣個幾十萬港幣都頂天了!
張工脹紅了臉,厚鏡片後的眼睛瞪得老大,像被施了定身法。
一億一千萬!他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因為缺錢被迫停滯的技術項目——有了這筆錢,多少研究都能推進一大截!
韓鐵依舊保持著匯報的姿勢,麵無表情,嘴角卻帶著一點弧度,“是的,主任。這是初步協議文本。”他將一份文件遞給他。
劉付主任抓起文件,張工也湊過來看。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和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劉付主任連看了兩遍,確認那幾個零沒有數錯,那石油和軍貿的字眼清晰無誤。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端起茶缸猛灌了幾口,試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這小子……”他看向韓鐵,眼神複雜,“他……他怎麽談下來的?對方是傻子嗎?”
那個薩米爾公主的情報他看過,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韓鐵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是雙方都出現了誤判。”
隨即他簡明扼要地將談判過程複述了一遍。
劉付主任聽完,一手扶額,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小子……他娘的還真是個福將!不,是招財童子投胎!”他站起身,來回的踱著步,“前年,咱們的外匯儲備還是負數,去年到了二十七億,大家都高興的不得了,這小子!一個小時!就搞了一個億回來!”
“是三個億!”張工笑眯眯地糾正,他撿起地上的煙,重新點上,吸了一口,感覺這煙都格外香醇,“石油、軍貿,哪樣不是硬通貨?還解決了咱們庫存的壓力。”
“對對對!”劉付主任眉花眼笑,又站了起來,一邊搓著手,一邊踱步,“這下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好!太好了!”
張工咳嗽了一下,笑看劉付主任,“老劉,你剛才說這批基板由孫浩折騰,賺多賺少無所謂,就當發給他的獎金?這話還作數嗎?”
劉付主任傻了眼,這連錢帶物可是三個億,還是美金!這要都給了孫浩,那還不立馬造出個億萬富翁出來。
即便是萬分之一那也是三萬美金,在萬元戶都還是稀罕物的現在,他依然是全國首富!
劉付主任幹笑了兩聲,“張工,你開什麽玩笑,把這些錢給了他,你也不怕把他壓死!”
“那你打算給他獎多少?”
劉付主任這下還真是犯了難。這功勞還真不知道該怎麽獎了。
劉付主任的眉頭又慢慢擰了起來,他看向韓鐵:“孫浩人呢?”
“在療養院房間,應該是……在睡覺。”韓鐵回答。
“睡覺?”劉付主任和張工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這小子把天捅了個窟窿,自己倒是躺屍去了,這心得多大。
“這小子……”劉付主任搖頭,隨即正色道,“這潑天的功勞,燙手啊。”
他停下腳步,歎了口氣,“按規矩,該重獎!可怎麽獎?給錢?給多少合適?那一個億美金肯定不能動?”
張工也收斂了笑容,推了推眼鏡:“這事現在還不能公開表彰,一個紅星廠青工,跑去港城轉一圈,回來就為國家創匯一億美金?簽了石油軍貿合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說出去誰信?鷹醬那邊怎麽想?克拉王室怎麽想?搞不好就是國際大新聞,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是啊!”劉付主任重重一拍桌子,“給少了,寒了功臣的心,也顯得咱們小家子氣。給多了,或者給的名頭太大太虛,對他未必是好事,木秀於林啊!”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嘉獎,這個本該讓人高興的事,此刻卻成了棘手的難題。
“主任,”韓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關於對孫浩同誌的嘉獎問題,我倒有個建議。”
“你說說”
“我和他私下聊天時,他曾提起他準備三個月後爭取紅星廠的大學委培名額,很想進入高等學府進行深造......”
“大學?”劉付主任一愣,隨即眼中一亮,“對啊!大學!我怎麽把這茬忘了!”
他沉吟道:“今天這事太大,怕是很難瞞住,孫浩必須要有個合適的身份才行,要不然,怕是克拉那邊再起波折!”
張工點了點頭,他們固然可以不看重學曆,但接下來孫浩要參與的一係列技術團隊,他那個青工身份太紮眼了。
“那就把他特招進國科大,我親自帶他!”
張工那張嚴肅的臉上綻開一個真心的笑容。他想起孫浩那份粗糙卻直指核心的優化手稿,那份超越年齡的膽識和眼界。這是個真正的好苗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級別……可以按特殊人才引進,給予等同於副教授的保密研究權限和待遇,方便他接觸一些項目。但這要等入學後,看他的實際能力和貢獻再定。”
“先這麽辦!多少讓這小子安下心。”劉付主任拍板,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名,是頂尖學府、國寶級院士的親傳弟子,未來國防科技領域的儲備人才,這分量足夠重!
利,副教授級別的待遇在82年絕對是人上人,而且是在最高學府,前途無量!最關鍵的是,這身份既能保護孫浩,又能讓他獲得夢寐以求的深造機會和施展才華的平台。
療養院房間。
孫浩剛睡醒,正躺在**琢磨,這份協議簽完,自己差不多應該能回家了吧。
房門被推開,韓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輕鬆笑意。
“喲,鐵哥,撿錢了?”孫浩坐起身調侃道。
韓鐵沒理會他的調侃,開門見山:“兩個消息,一好一平。想聽哪個?”
“當然是好消息。是不是我可以走了?”
“好消息是,上麵決定了先給你的嘉獎。”
隨即正色道,“經劉付主任協調,張工親自拍板,特招你進入國科大,張工親自帶你,享受特殊人才引進待遇,等同於副教授級別的研究權限!”
“什麽?!”孫浩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瞪得溜圓。饒是他兩世為人,心誌堅韌,也被這個“獎勵”砸得有點懵。
國科大?張工的親傳弟子?副教授待遇?這……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這邊還在可惜幾個月後的大學委培可能錯過了,這邊就來了特招,國科大啊!可不是委培的那個二流大學。
這是一腳踩上了青雲梯!老爸老媽聽了不高興死!
他前世最大的遺憾之一,就是沒有接受過係統的高等教育,如今,這個遺憾竟然以這樣一種夢幻的方式被彌補了!
看著孫浩臉上毫不掩飾的驚喜,韓鐵心中也替他高興,
“平的消息是,”韓鐵話鋒一轉,語氣低沉了些,“那批基板的尾巴還沒處理幹淨。五天後,會有幾十片投入暗網拍賣,把水徹底攪渾。等這件事結束,風頭才算真正過去。在這之前,你還得在這裏‘靜養’幾天。”
孫浩點點頭,表示理解。大局為重,他懂。
但聽到“暗網拍賣”,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前世隻在傳說中聽過的地方,八十年代的暗網會是什麽樣?
“鐵哥,”孫浩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神裏閃著躍躍欲試的光,“這暗網拍賣……我能……去看看不?”
海天市,紅星廠。
這幾天,廠區的氣氛如同過山車。
先是出了孫浩被舉報帶走的事,隨即馬上廠裏措辭嚴厲的辟謠,有幾個嘴欠的被警告罰款。
連帶馬豔玲打架也連帶遭了殃。
隨後便是劉躍進和邵新民帶著金輝電子正式簽署的長期供貨合同凱旋返廠,之前的訂單穩了,價格如期上浮了兩個點!
同時還有另一份開模及價值三十萬的生產訂單。
此外聽說金輝幕後的大老板對紅星廠也很有興趣,考慮來紅星廠進行考察,有進一步合作的意思。
李棟梁在廠代會上,紅光滿麵地宣布了這些好消息,並特意提到孫浩在談判中發揮了“關鍵性作用”。
會後對相關人員進行了表彰,孫浩又給獎了五十塊,加了個技術員的頭銜。
但詭異的是這個最大的功臣卻沒回來,李棟梁的解釋是:“……孫浩同誌因在港期間協助有關部門處理一些突**況,暫時還需配合後續工作,歸期未定。”
這個消息還是引起了一陣**。
“浩哥到底咋了?”
“配合工作?啥工作這麽久?”
“歸期未定?該不會真出事了吧?”
擔憂和猜測在車間、食堂、宿舍裏悄悄蔓延。
特別是衝壓三班,自家老大沒了蹤影,難免心浮氣躁,連帶生產都沒了幹勁。
當天中午,食堂,韓冬、李曉、馬豔玲和杜鵑四個女孩聚在一起,打來的飯菜,卻沒怎麽吃。
“冬冬,那邊……還是沒確切消息嗎?”李曉秀氣的眉頭緊鎖,清麗的臉上滿是憂色。
韓冬搖搖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裏的米飯:“我爸隻說孫浩很安全,在處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讓我們別擔心,也別多問。具體什麽時候回來……沒說。”
她心裏也七上八下,父親語焉不詳,反而讓她更擔心。
“都怪那個趙金芝!還有那些亂嚼舌根的!”
馬豔玲咬牙切齒罵道。
她跟她養母鬧別扭,這幾天暫時和韓冬住在一起。
她還在停職期間,唐棠還在深城沒回來,服裝店還沒開,她現在是閑得心煩。
“浩哥……他到底在哪啊?”馬豔玲趴在桌上沒精打采的問。
“就在深城!”韓冬肯定的說。
“深城離這才多遠?火車兩天就到了!什麽工作要處理這麽久?”杜鵑疑惑的說。
馬豔玲猛地站起來:“不行!我要去深城找他!在這裏幹等著,我都快瘋了!”
“玲玲!”韓冬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她,“你冷靜點!深城那麽大,你去哪找?而且現在孫浩是配合工作,我們貿然去找,萬一幹擾了他,不是給他添亂嗎?”
“是啊玲玲,”李曉也柔聲勸道,“韓叔叔不是說孫浩很安全嗎?我們要相信他,也要相信組織。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唐棠和馬達不在深城嗎,我過去找他們,順便幫幫忙,在這邊啥都幹不了,悶都悶死了!”
馬豔玲馬上找了個理由,越想越覺得對,唐棠那個小丫頭都敢往深城跑,自己有啥好怕的。
“玲玲!你一個女孩兒,路上不安全的。”杜鵑勸道。
“有啥不安全的,上車睡一覺就到了,那邊有唐棠和馬達接車,沒事的。”馬豔玲滿不在乎的說。
韓冬幾人想想也是,海天往深城的火車是直達的,就是覺得她一個女兒家獨自去,總覺得不安心。
馬豔玲心意已絕,當下一刻都不想等,站起來,“我回宿舍收拾行李,冬兒姐,你幫我買張最近去深城的票好嗎。”
幾人都看向韓冬,現在她隱然已成了幾人的大姐。
韓冬皺眉想了想,緩緩說道:“深城那邊有個人專門盯一下孫浩的事也好,隻是你自己路上一定小心。”
馬豔玲重重的點了點頭。
當下韓冬幫著訂了第二天的票,馬豔玲一早便踏上了前往深城的火車。
韓冬聯係了還在深城的唐棠,告訴她馬豔玲的車次,讓他們到時候接下車,唐棠自然是答應了下來。
但韓冬心裏仍隱隱有些不安。
兩天後,一輛駛往深城的綠皮火車到站,疲憊的馬豔玲走下火車,隨著擁擠的人流向出站口走去,臉上滿是好奇和興奮。
突然,她被人流撞得一歪,撲在一個人懷裏,她忙不迭地道歉,想要離開,腰卻被牢牢摟住,隨即嘴便被捂住,耳邊響起一個聲音,“老婆,可算是接到你了!”
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猛地鑽進她的鼻孔!
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