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寶一死,吳家財的勤奮比往年翻了一倍。給玉米施肥,給棉花鋤草。他的力氣跟他的個頭實不相符。隻要望一眼家財,就曉得別人上工是磨洋工。吳家財上工是拚死命,不到一年,他手心裏一層黑黑的硬繭子死皮,兩個肩膀上一邊各凸出一塊繭,腳心腳背黑不溜秋分不清幾隻腳丫子,踩到泥巴渣子從泥巴渣上踏過去,踏到牛屎把牛屎往地上一抹繼續走他的路。

他毫無爭議地拿到一個半工分。

農閑的時候,他閉門不出,按他大的旨意編蘆柴席。蘆柴也是家財在江灘上砍的,編蘆席更損手,家財的指頭上炸開著大大小小的裂口,舊的剛結痂,新的又炸開,血絲一出來,家財往破布上一擦,瞧都不瞧一眼。他編的蘆柴席把堂屋碼得要錯開身進出。鄰居開玩笑說,這些蘆柴席賣掉夠家財說一門媳婦了。

吳四章不高興地罵道:要是我兒子家寶在,一根蘆柴都不用,姑娘就能自己送上門。

為了顯示他對家財很器重,他說:

要讓老子相信你是老子的種,就不花錢找一個婆娘回來!

跟往常一樣,對父親的話吳家財表示認同,父親訓一聲他點一下腦袋,再訓一句,再點一下腦袋,吳四章要是及時收住,他基本上把頭垂到胸口也就差不多了,遇到哪一天吳四章火氣收不住,他的頭就能勾到肚臍眼附近。

吳四章幸災樂禍地看著吳家財一點點矮下去,把頭埋進褲襠裏算了!他翻著白眼跟兒子建議。

一九六五年開春,馬蘭英給大兒子做了一身衣服。藏青色便衣褂子,下麵一條黑褲子。人要衣裳馬要鞍,新衣服使吳家財精神起來。他老子又看不慣了:

算盤珠子都不會撥一下,穿得再體麵也是草包一個。吳家財趕緊進屋去換掉衣裳。換過衣裳沒事盡量不在父親跟前露頭。

此後,吳家財靠著這套衣裳一共相過三次親。頭一回他母親相中隔壁村上一個木匠的女兒。這姑娘長得細眉秀眼,小小巧巧的。吳四章一看不樂意了,討這樣的東西能下地幹活?瞧那兩瓣屁股肉還沒巴掌大,能生養?主角吳家財沒有來得及發表意見,那姑娘就被打發走了;吳家財第二次相親是大妹妹家珍一手操持的,這是一位糧站老會計的女兒。並且這個姑娘有可能接替他父親到糧站上班,這樣的條件一亮出來,仍然是吳四章發表看法:

這麽好的姑娘會跟他?怕是早就被別人開了苞吧?怕不會一進門就要生。

很快,跟家財差不多大的男男女女娶的娶嫁的嫁。可家財,就這麽拖拖拉拉地耽誤下來了。

“**”的浪濤很快就洶湧澎湃拍打到太陽洲大隊了。像變魔術一樣,一夜之間,太陽洲的年輕人個個穿上了軍裝。這些軍裝的來路五花八門,所以色彩明顯不一,有的戴了軍帽,帽上還有閃閃的紅星;有的挎了軍用水壺;有的紮了皮革帶子。雖然著裝有點不齊,不過口號是齊的,步子是齊的,“炮轟黑五類,油炸臭老九。”這些原來光屁股打赤腳頭上長瘡屁股上出膿的小鬼們突然之間神氣活現起來,就連女婿田會計對他們也不敢言重,這些,吳四章全看在眼裏:

老子早就說過,這天下遲早是這些識字的年輕人的天下,你瞧瞧,老子沒說錯吧?

可惜,最有出息的那個沒了!

有天,吳四章在砍柴,一支隊伍經過吳四章家門口。他望了半天,隻望到張麻子王禿子的兒子,在隊伍的末尾,發現眼睛望著別人屁股和後背的,畏畏縮縮的,瘦弱矮小的,就是自己的兒子家富。這世道花紅柳綠的,到處紅旗飄飄。就連本家兩個侄子家倉和家有也忙得團團轉。今天批鬥這個幹部,明天監督那個老師。風風光光地出門,眉飛色舞地進門。獨獨吳家財和吳家寶像兩塊樹墩一樣,一點長進沒有。吳四章罵幾句,他們跑出去一趟。別人運動回來後唾沫橫飛地演講,吳四章從兩個兒子嘴裏掏不出一句整話:

今天開會了?

開了?

鬥了?

鬥了

鬥了哪個?

我不認得。

鬥過後呢?

過後家來了。

吳四章氣得摔碗,指著家富告訴馬蘭英: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瞧瞧這兩個熊蛋哪個像我兒子?

世道說變就變,家財二十五了,還沒著落;家富也快二十了。馬蘭英真急了,正在這時,一位地主的待嫁的女兒落入到馬蘭英的視線。馬蘭英第三次為吳家財相親做準備工作,她的丈夫仍毫不留情地嘲弄她的選擇:

這種成分你也敢要,不怕倒大黴?

發了幾句牢騷後,他意識到兒子真不小了:

家財你自己定奪。

家財好半天沒吭氣。他老子這回倒和氣得很,他啟發說:

要是家寶在,他肯定不會要。這運動一陣陣地來,你曉得批地主批到幾代能到頭?

聽起來是個理,家財明白過來,他表示算了!

正月初二一大早,吳四章被鄰居家的炮仗驚醒來。天亮了,他的心裏還黑咕隆咚的,就跟晚上的江麵一樣,黑,而且搖擺,而且翻騰。他突然渴望有個孫子,如同渴望吃飽飯一樣。他望著吳家財拿起鏟子去鏟草,他把兒子喊住憂心忡忡地道:你瞧瞧大過年的,哪個小夥子不穿得體體麵麵給丈母娘拜年去了,你也去走走親戚拜拜長輩啊,說不定哪家姑娘正好沒婆家呢。

吳家財好久沒聽到他大這麽溫和地說話了,吳四章沒允許他感動一回接著說:

像我吳四章嗎,我吳四章床無一張,被無一床,媳婦照常娶回來,還養了你們這一窩,你這沒用的東西,存心讓老子絕後啊?

吳四章在太陽洲吳姓中輩分最高,而吳家財遠在馬家圩的親外公親舅舅們,不是死於解放前的跑反,就是死於解放後的饑荒,留下一些堂舅舅母,來往稀少。吳家財無親可走,無友可訪。

正月十五,吳家財扛著蘆柴席去趕集。在熱鬧的集市上,吳家財的目光與一位姑娘的目光不期而遇。這位姑娘瘦瘦的身子,長長的臉,衣服上沾滿了沙塵。她嘴唇發幹、皮膚灰暗,坐在熱鬧的街市的一角謹慎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太陽灑在她臉上胳膊和後背。她的目光追隨炸油條的方向。饑餓寫得滿臉都是。那饑餓的神情壯了吳家財的膽,他的目光一點點大膽起來,最後筆直地看著她。發現有人在看她,她伸出手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塵,灰塵飄浮在空中,久久不散,暴露出她呆坐已久。吳家財站在她對麵觀察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明白這是一個他拿得動的女人。他用賣蘆柴的錢買來兩隻大饃,一隻燒餅和兩隻茶葉蛋。這姑娘毫不遲疑地接過來,一口氣吃完,然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跟著吳家財就過了江,來到了江心洲。

生產隊裏的大人小孩全部圍了過來,看吳四章和馬蘭英對這姑娘的競相發問:

你多大了?

十九。

你叫什麽?

王寶芝。

家在哪裏?

姚溝的。

姚溝在哪裏?

山邊上。

哪個山?

山上毛竹多。

家門口有什麽特征?

家門口有棵老樹,一抱粗。她張開手比畫了一下。

有婆家了沒?

沒。

馬蘭英把田會計喊來。田會計也沒聽說過姚溝到底在哪裏方位;離這裏多遠,怎麽到這邊的,她更說不清。叫她寫下來,她又不識字,隻曉得前幾天村上人喊她去趕集。她就來了,半路上就跟人走散了,肚子餓,想回頭,走走又不像來的路。東走西走轉了好幾天。餓急了正好碰到家財就來了。

蠢相。她不說還好,說出來馬蘭英更氣,餓死鬼投胎。王寶芝不曉得馬蘭英發什麽火,她不曉得馬蘭英最怕的就是餓死鬼進門,餓死鬼來討債。

馬蘭英總結了自己的看法:要長相沒長相,要規矩沒規矩,怕是腦子還不正常。不過,吳四章加了一句,你也沒什麽本事挑好的了,總不能絕後吧。在這件事上吳四章和馬蘭英破天荒地沒吵沒鬧地促成了這樁婚事。

當天晚上吳家富去稱了肉,買了一條魚,他母親炒了三個雞蛋,新娘子扒了兩大碗飯。她打了兩個飽嗝後不好意思地朝家裏人笑笑。吳四章裝著沒聽見,馬蘭英繃著臉望著牆腳,其他人都不吭氣,隻有最小的聾啞妹妹滿臉紅光,為從天而降的嫂子發出不規則的歡笑。

吳家財沒有新房,家裏這兩間老屋經風受雨幾十年了。堂屋是吃飯做手工的地方,鍋屋是在堂屋邊上搭的一個棚子;另外一間一分二,前麵是吳四章睡,門邊上臨時搭的是馬蘭英和家秀睡,隔斷兩間房的中間是一排蘆柴,蘆柴牆方便,前屋點燈,後屋就瞧得見,省煤油。後屋原來是三兄弟一張**擠的,現在家財和家富兩人睡,王寶芝一來,家富沒地方睡了。

一家人連夜再用蘆柴稈編紮一堵牆,把兄弟倆那一間再一隔二,擺兩張床,一張貼著父母這邊,一張靠窗,本來想把靠窗戶的一間留給家財,可是門在這半邊,家富要進他自己的床,還要經過新人的房間,所以家富願意睡外間,新人穿過他的床就能進新房,草簾子一拉,就看不見了。所謂床,也就是兩排土坯上麵搭幾根棍子,棍子上鋪一層蘆柴席,算是床板,床板上鋪一層草。兄弟倆的被子自然讓給新人,這樣家富就隻能蓋自己的衣裳了。

一切算妥當了,新人們終於上了床。頭一沾枕頭,新娘子的鼾聲就起了。吳家財睡不著,吳家財輕輕地慢慢地悄悄地挪自己的身體,移到新娘子那一頭。床太小,床下是蘆柴草墊,每移動一點,就會出現吱的一聲響。為了讓響聲不那麽可疑,還為了不幹擾到全家人的睡眠,用了一袋煙工夫,吳家財才接近了他的新娘。他經過長途跋涉的手顫抖地摸索,他觸摸到了寶芝溫暖飽滿的脖子,新娘子的頭扭了一下,接著再睡;家財的手再往黑夜處去。他大咳嗽了一下,他停了下來。他等待許久的手繼續往深裏去,他被某種東西牽住了,離開了床鋪,向半空升騰,他感覺到自己快要爆破了。他母親起來小解,馬桶裏嘀噠了好半天,停了下來。

第二夜,新娘子不再貪睡,當父母房間裏的油燈吹滅後,丈夫粗糙的手指開始向她的臉蛋靠近,拂過她的頸脖時,她覺得癢癢,她扭動了幾下,身子底下的蘆柴稈發出“吱吱”的聲響。這聲響像炮仗一樣在吳家財的耳邊炸開。立刻他聽到大猛地翻了一個身,媽清了清喉嚨。他繃緊了雙腿,一動不敢動。他聽到老鼠在床底遊**;他聽到公雞在雞窩裏轉身;他聽到風在窗外叫,樹枝拍打屋簷,他還聽到家富磨牙。他停了下來。

一天晚上,寶芝蠶豆吃多了,上床時,她一個勁地放屁,家財幫她捂都捂不住。她婆婆在隔壁聽不下去了,說,餓鬼投胎,吃多了遭報應。

她公公同意婆婆的看法,王寶芝的到來使她的公婆重新恩愛起來。

半個月的零零星星的磨合,王寶芝總算明白吳家財最大的目標是一種絕對的寂靜。他們像兩個赤腳過河的人,相互攙扶著向深水處去,每走一步,都避免發出任何聲響。每一次都仿佛即將走向令人眩暈的嶄新經曆,又似乎走向茫茫的深淵時,他們總難以做到不使蘆柴席發出吱吱的聲響,他們隻好停下來。

有時他們麵對麵睡著,他們兩個人的呼吸加到一起的聲音突然大了一倍,他們趕緊屏住氣。有時,他們的皮膚貼在一起,也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這些聲音像茅房裏舞動的蒼蠅,揮之不去,甩之不卻。他們隻好停下來,他們總是停下來,每天都停下來。

吳家財從沒有見過妻子的身體,如同從未曾見過自己的五髒六腑一樣,但吳家財對它充滿了熱愛和珍惜。

不過他們喜歡雨天。打雷下雨的晚上,全家人忙著拿臉盆接雨,在被子上鋪塑料紙,他們不,他們摟得更緊,摸索得更徹底。雨滴使夜變得更大、更空、更深,屋裏屋外混合在一起;雨滴還能夠滋潤他們的被子和床板,使原來吱吱有聲的床變得安靜;雨滴使他們感到安全;雷雨就是他們的保護傘。他們在雨聲中渾水摸魚;他們倆抱到一起,貼到毫無縫隙。每次雨停後,在他們**散發出一股股黴味,順著蘆柴縫往父母的房裏竄,總引來馬蘭英激烈的詛咒:睡得像死豬,自己的一張床都收拾不好,哪像個女人?叫花子的命。

很快吳四章夫婦找到了這個兒媳婦的更多缺點,她太能吃,吃相難看,她暴露出山裏人的呆相,納鞋底的針腳太粗,怎麽罵都不長進。蠢相。她公公也這麽認為。

寶芝天不亮就起床,手腳不停,一直幹到天黑,吃飯的時候,是她最不好意思的時候,等別人全上了桌,她才磨蹭著盛一碗飯,到桌子上夾一筷子菜站到牆邊,三口兩口扒光,然後端著空碗,看別人一碗碗添飯,到未了,她無聲無息地挪進廚房,她一碗飯剛走出廚房,就幹掉了一半。馬蘭英老遠就把眼皮翻上來,她說,這個貨,力氣不大,飯量不小。

我才添一碗。

哪個不曉得你豬八戒吃相!

寶芝的臉紅得像豬肝,她想抵賴,可一口飯堵在喉嚨裏進不去出不來。

洗碗的時候,她腰杆就直多了,她碗筷洗好,把柴禾抱進來,洗腳水燒好,就開始坐在灶底下打盹。等到別人洗過腳上了床,她才算高興起來,她一天盼到晚就是這一刻。她等家財上上下下地摸她,從頭摸到腳,有時家財還沒摸到腰,她已經累得睡著了。

王寶芝不頂嘴、不申辯。她像她丈夫一樣垂著頭,沉默,不看別人的眼睛。

漸漸地,他們夫妻學會了悄無聲息地走路,用眼神交流。他們用自己的肢體編織了一張網,這張網劃開了他們與家人的距離。盡管他們在一間屋裏呼吸空氣,喝一口缸裏的水,在擁擠的堂屋擦肩而過時,都會各自碰到,但他們和家人之間有一條明顯的大壩。大壩外是吵吵嚷嚷的父母親,大壩內則是默不作聲的以皮膚與皮膚相溝通的夫妻。

為了證明自己說話算數,吳四章對家財好了起來,兒子結婚後吳四章基本上不對他大嚎大叫,也不指使他到東到西了。隻不過這“好”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怎麽掛也掛不牢,隨時有從頭上跌到地裏的危險。

但是寶芝進門兩年了還沒開懷,求了菩薩,吃了大仙的靈丹,花了八塊多,開了春還沒動靜,他婆婆氣不打一處來,說,瞧你那吃相,可能是吃多了,肚子裏被油堵住了。

寶芝從那天後就不敢多吃了,她婆婆沒發現她瘦多少,寶芝長著一張大臉,但吳家財感覺到了,在夜半的寂靜中,吳家財用他的手指一點一滴地關懷著他的妻子,而寶芝呢,溫順地忍受著,舒服地享受著,即使體內有隱隱的膨脹,她也咽口水一樣咽回去。吳家財的手指給予她強烈的安慰和溫暖,撫去她白天的一切不快和委屈。有一天鄰居們發現她在地裏吃公家的生萵筍,被公家發現後扣了半個工分,她臉臊得通紅,晚上老晚才進門,晚飯也不敢吃。再往後,又有人發現她跟她公公一樣,在沙灘上烤老鼠肉,見到鄰居,她用樹枝把臉遮起來。她婆婆當天就曉得了。她對家財說,你媳婦這臉皮有五尺厚了。再不管教,這個家的臉快給她丟盡了。料到婆婆要管教她,那天晚上,寶芝半夜沒回來,家財要出去找,他母親說:這麽個沒家教的東西,凍她個一兩夜,讓她長長記性。

第二天早上寶芝到底回來了。她哆哆嗦嗦地進了屋,一個勁地抖,一個勁地喊冷,家財把家裏所有的被子都拿來壓在她身上,她還在抖,家財讓她今天別去上工,給她端了碗稀飯。家財坐在床邊沒心思去上工,馬蘭英說,打個擺子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家裏哪個沒打過?

這邊寶芝幾年沒有動靜,那邊家珍卻又懷上了。田會計把家珍送回娘家。家珍害牙沒別的想頭,隻要吃她媽鍋裏燒出來的陳年米,陳年豆子,陳年麥子磨出來的陳年麵糊。

馬蘭英大聲地責備女兒:你怎麽又懷上了?生了這些還不夠啊?生這麽多還吃這麽少,作什麽孽哦,你叫那些隻曉得吃不曉得拉的人臉往哪裏放哦!

馬蘭英一有空就坐在堂屋裏邊嘮叨邊給未出世的外孫縫製肚兜,棉布襯衣襯褂。她每做好一件就把她放到門前的花樹上鋪開來晾曬,她久久地盯著自己的傑作,舉起來,鋪開來,直到眼睛發酸為止。

寶芝那天說到鎮上去看牙疼,馬蘭英給了她五毛錢,到了中午寶芝沒回來,馬蘭英罵給家財聽:

別人拔牙不要一個時辰,王寶芝拔牙要半天。

吃飯的時候馬蘭英沒吱聲,那天她吃得特別快。碗筷一收,她就告誡吳家財,這貨回來也不準給她吃。

這貨到了晚上也沒回來,家財跟馬蘭英要了五毛錢到鎮上找,半夜還是一個人回來的。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一天,回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人。

村上每個人經過馬蘭英家門口時,看到家秀在洗衣裳,淘米,都奇怪寶芝哪裏去了。

拔牙去了,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這未必不是實情,王寶芝就是找不到路才跟家財回來的。大夥沒人敢追下句了。

過了幾天,下雨隊裏不上工,家財又出去找了一天,還是沒有找到,這才承認王寶芝找不回來了。他半夜在**哭出了聲音,被他自己先聽到了,他停了下來,第二天又哭出了聲音,也還是沒等到別人惱怒,自己就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