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驚嚇、辛勞和奔波,此時,年輕的吳家富想到那白茫茫的無邊無際的水就感到害怕。他的目光與他的兄長不期而遇,他同樣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一種恐懼,但是,他們立刻也想到了已經看到影子的新家園,他們同樣沒有勇氣在這種黃沙漫天飛舞的幹燥的沙塵裏生活。在回頭的路上,他們的心又回到了那個孤立無援的小島上,家園被淹沒的景象再一次在腦海裏重現,回頭意味著重複,即使如此,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願意發表不同的意見。事實上,他們曉得,江心洲要不了幾年也會崩塌,那時,他們還得麵臨今天的局麵,可是就算到時仍然免不了這一遭,他們還是一致轉身調了頭。看來,沒有什麽比老家本身更能有牽住人的魂。就算什麽也沒有了,戶口、房屋、莊稼地,什麽都沒有的地方,現在,他們機械地向剛剛離開的地方跨出了一步,再跨出一步……

就這樣,吳四章全家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回到了五洲公社。五洲公社事實上隻有四個洲了,太陽洲連影子也沒有了,他們的腳上了去江心洲的渡船。渡船還沒有靠岸,吳四章就聽到了兩個外孫大龍和大鳳興高采烈的呼喊:

我家來親戚了,我家來親戚了。

他們飛快地把消息發布給正失魂落魄的吳家珍和陪在吳家珍身邊的田會計。渡船一靠岸,站在埂上迎接吳四章全家的是田會計全家那張張無限歡欣的笑臉。

吳四章感激地盯著外孫外孫女的一臉純真的熱情,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來,他盡量笑得自然一些,以便掩飾自己的落魄和絕望。

快,快接扁擔!田會計早已搶過吳四章肩上的挑子,一邊招呼家珍扶馬蘭英。

一進屋,吳四章就感到一種親切。田會計早就特意騰出了一間屋子,專門擺放吳四章的家產,看到自己熟悉的東西出現,馬蘭英忍不住放聲哭將起來。那熟悉的桌子板凳,床和麻布袋子一一呈現。這些東西好歹還證明這一家子並非一無所有,女兒女婿熱情洋溢的忙來忙去的身影至少證明他們還不是被遺棄的對象。吳四章抬起激動的眼睛,把外孫抱在懷裏,親了又摸,摸了又親。同時,他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怪味,而那他潔淨的外孫卻溫順在任他摟摟抱抱,多好的孩子,多好的親人!

女婿?女婿比政府都管用,女婿就是政府!吳四章頭一回充滿深情地看著,這狗日的到底派上了用場。他小聲地對著馬蘭英說。

江心洲四個生產隊,東埂南埂北埂和西埂,要說地肥產量高,就數田會計的東埂生產隊第一。田會計沒負厚望,隻花了十天工夫,就幫吳四章在東埂生產隊落了戶口,並且在離自家不到十戶的距離幫他搞到了四間空著的地基,還把自家的三分菜園子一切為二,一半讓給他們。田會計違反規定接受老丈人一家的舉動絲毫沒有得到村民的反對和抗議,並且,在接下來的二十來天裏,全生產隊勞力都過來幫吳四章家挖土打牆蓋新房。田會計是這四間房的總設計師,打牆的土坯是田會計找人挖土、找人攪拌,攪拌熟了,再找人翻曬、再找人碼好。房梁上的木頭也是田會計到供銷社賒來的,就連屋頂上還蓋上了瓦,瓦也是賒來的。不夠的那間才蓋了稻草,這些天天在房前屋後忙忙碌碌的人吳四章沒一個認識,也沒一個收過工錢。最多田會計每天來說幾句好話,散發幾根好煙。一個月不到,吳四章的四間房成了形。最東邊一間和最西邊一間各開一扇門,這樣是便於日後兩個兒子分家一人兩間。眼下,兩個兒子一人一大間正房,大兒子靠東頭,小兒子靠西頭,老兩口和家秀擠中間一間,另外一間是堂屋,堂屋後頭還搭了個鍋屋。房子完工後,別的牆麵都是稻殼拌熟泥抹平的,惟獨家財家富的房裏抹了石灰。整個房間,雪白雪白,亮堂堂的。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準備用來結婚的房間,大夥個個都誇田會計想得遠,想得周全。隻有吳四章心裏又翻滾了。他想,老子混到這把年紀,靠的還是你這隻瘦尖猴子。他心裏不服,又恨自己沒用,更想到家寶早死,沒人替他出頭撐臉,心裏不好受。上梁的那天,他一個勁地忙活,沒到酒桌上喝一杯酒,招待鄉鄰、多多關照之類的全由田會計代說了。

夏天一過,大水退了下去,太陽洲也露出了水麵。站在江心洲的東壩埂,隻望得見幾戶硬實的屋頂杵在那裏,隨時會轟一聲塌下去。吳四章不喜歡看那浮在江心裏的屋頂,馬蘭英也裝著沒看見,倒是啞巴家秀,經常對著太陽洲喊,家!家!這丫頭若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倒能吐得像正常人。

而江心洲,也是大江心裏的一座小島。吳四章心裏清楚,這地方還是如來手裏的猴子。江心裏一隻燈塔恰巧對著他們家的大門。一到天黑,燈塔就會亮起來,它微弱的燈光在門前搖晃著閃動。如果說江是一隻怪物的話,那麽這隻燈塔就是它的眼睛,而這隻怪物的另一隻眼則在遙遠的對岸以同樣的方式閃爍。他們仍然過著前門是江,後門是河,不是旱就是淹的艱苦日子,而這一回頭,則預示著他們對自己的命運已默默地順從。

江心洲頭對麵是鳳凰鎮。在洲頭掌管渡船的是阿三,別名三光棍。阿三長得壯,阿三擺渡不收錢,阿三吃百家飯,整個江心洲每戶一天,輪著給他送飯,遇到幹的就是幹的,碰到稀的就稀的。阿三買煙的錢是那些外地人過江時給的,阿三睡在船上拉在船上。江心洲沒幾個人曉得阿三多大歲數。沒人過江時,阿三把船灣在江心裏,自己躺在船頭睡覺,別以為人越睡越老,越睡越懶,到阿三這就不是,過江的一來,隻要喊一聲:阿三!聲音剛落,阿三的船就騰起在江心裏發了力,小船歪幾下,就穩穩地過來了。沒有人替阿三擔心,要說江裏能淹死阿三,在江心洲隻是個笑話。大夥都說阿三在一支木槳上都能睡三天。七十歲的老人喊阿三阿三!阿三的船悠悠地就來了,三歲的毛孩喊阿三阿三!阿三的船片刻也到了。有人說阿三沒脾氣,更多的人說阿三沒腦子。可江心洲人到哪兒都離不開阿三的渡船,江心洲哪天有多少人進,多少人出,是瞞不過阿三眼睛的。阿三對每個上他渡船的人都笑眯眯地看,偷隻雞到鎮上賣的人給阿三這麽一看就曉得阿三全有數了。

阿三除了是擺渡的,又負責叫早。每天早上五點,不早不遲的五點,阿三會在渡口清幾聲嗓子。

九月初四一大早,被阿三叫起的馬蘭英起來做早飯。剛推開廚房門,就看到大兒子兩隻腳尖立在齊眉眼的地方一動不動。馬蘭英歪著頭瞅了瞅,沒錯,是大兒子的腳。腳上是王寶芝做的針腳不勻的土布鞋,這大貨,鞋做得這麽馬虎,她在心裏罵著,罵過才把頭抬起來往上望。她望到兒子的藍土布褲子鬆垮垮的,她心裏想,他怎麽這麽瘦?什麽時候瘦成這樣了?

她再往上頭看,家財的兩隻膀子落在兩隻大腿邊上,手指彎彎的,手背上黑黑的,手指甲紫紫的,她還想望上看,她終於瞧見兒子那張灰蒙蒙的臉了。緊跟著她終於逃不掉兒子耳朵邊上兩根麻繩了,她這一望見麻繩,就突然感到如來佛的大手一下子把她捏緊了,她一口氣上不來,立刻“轟”一聲筆直地往前一栽。

家財從梁上放下來時,根本不像兒子了。他舌頭吊在嘴巴外麵,滿臉紫氣騰騰的。這張黑暗僵硬的臉立刻將馬蘭英帶入到無底的深淵。趁著吳四章趴在兒子身上摸還有沒有氣時,馬蘭英撈起灶台上一把切菜刀照著吳四章就砍。這麽多年來,她想盡了法子,拜夠了算命先生,勤勤懇懇,到頭來仍然敵不過吳四章這硬命的牲畜!她不想活了,她要跟他拚了!

她一共砍了吳四章三刀,一刀砍在吳四章的左膀子上,一刀砍在吳四章的腳後跟,還有一刀削掉了吳四章後腦勺上一簇毛,再砍第四刀時,家富把他媽死死拽住,一邊喊家秀去找姐夫。村上人全擠過來時,吳四章抱住家財還想搞清楚這個兒子是死還是活的。醫生過來幫他處理傷口,他才發現自己被人砍了。至於哪個狗日的幹的,他問都沒問。他瞅見自己渾身往外冒血,心裏一激動,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沒人說老子命硬了。他好奇地看著大兒子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賴在地上的蘆席上,不來哭他,他突然來了氣,你老子都給你讓路了,你還記恨他?給他包紮的人往他邊上一站,他右膀子一揮,立刻把人甩開幾尺遠,不一會兒,他瞧見自己的血把自己的腳心都淹了,淹了好,淹了好!淹了就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