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筍尺把高時,史桂花懷上了。她走到哪裏吐到哪裏。見蒼蠅吐、見狗屎吐、見小孩拖鼻涕也吐。她嘔吐的聲音一陣陣在空****的門前回響;她嘔吐的頻率得到了大家的重視。她被允許不上早工、允許不吃發黴的大米、允許不洗碗、不挑糞下地,她還能夠每天早上享用一隻雞蛋。

特殊待遇暴露特殊問題。史桂花通過吳家義的兒女們知道了吳家義不是吳四章的親生兒子,而吳家富的上頭還有過兩個短命的哥哥。她還得到了更加驚人的秘密:算命先生的預言以及過繼吳家義的真正意圖。錯愕不已的史桂花將這重大發現發布給了娘家。這一回,她的父母親帶著大弟弟史得福怒氣衝衝地上門來替史桂花出頭了。

史桂花的母親史張氏一進門就一把推開前來迎接的女婿,徑直向她的親家母馬蘭英發動了義正詞嚴的控訴:

你這比蠍子還毒的女人,把我好端端的女兒害成這樣!

馬蘭英早有防備,她毫不示弱地回擊:

放屁,我兒子不禿不麻不聾不啞不缺胳膊不少腿,怎麽害你女兒了?

鳳凰鎮的大仙個個說你老頭子沒兒子送終,你難道心裏沒數?

算命的滿口胡話,你們也信?你們敢搞迷信活動,就不怕我揭發?

史張氏立刻上前一步,反唇相譏:

不曉得是哪個,初一十五都一早起來拜菩薩,頭磕得跟雞啄米一樣,哪天不跪半個時辰以上。我這就把女兒帶回去,省得日後守寡。你家那個小啞巴,我兒子就是個個打光棍也都不要!

一直沒發言表態的吳四章突然從板凳上站起來,他昂著頭滿臉通紅地在親家母眼前繞了兩圈。史桂花的大弟弟趕緊擺好架勢,以免吳四章突然襲擊,吳四章不屑地看了看他親家手裏的磚頭,輕聲輕氣地說:

你不就是怕我克死兒子嗎,這好辦,我先去死。

他搓搓手,又拍拍屁股,屁股上有一縷灰塵揚起,很快消散。他又拽拽衣角,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堤壩下走去,他直著腰,直著背,直著脖子直乎乎地下了堤壩。四五月裏的江水還沒漲上來,想要到達江邊,先要越過整個蘆葦地。穿著黑衣黑褲的吳四章的身影在綠得刺眼的搖搖擺擺的蘆葦裏愈走愈遠,為了避免踩斷蘆葦,他小心地扒開擋住他路的柴草,然後走上了江灘,乍一看,不像是尋死,倒像是尋丟了的草鞋。吳家富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噢噢地叫了兩聲,邊叫邊向他父親的背影衝去,不會說話的家秀也明白過來了,她箭一樣飛向蘆葦地,其次才是吳家義和鄉親們蜂擁而上的身影。

被兒子和鄉親們合力拖上來的吳四章少了一隻鞋子,褲腿也濕了大半截,整件上衣都掀翻到肩膀上,褲腰帶也被拖散了,露出有點像老顧身上那白生生的小半個屁股,他一邊掙紮一邊喊:

我要跳江,讓我跳江。

本來看熱鬧的鄉親們是同情史桂花的,他們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把史桂花容光煥發的臉色望穿,想象出她成為寡婦時的滿麵愁容。但是在吳四章赴死的過程完成之後,他們轉移了立場,七嘴八舌、異口同聲地批評史桂花的娘家人搞迷信活動,給“破四舊”和“**”抹黑,是公然對黨和毛主席的挑釁。

史桂花的父母兄弟在圍觀群眾的聲討下節節敗退,他們審時度勢,拽起史桂花的胳膊就要全家撤退。

眼看史桂花要回娘家,馬蘭英以前所未有的矯捷一把拽住了史桂花的衣角:

你不能走哇!

吳家秀和家富也暫時扔下了吳四章,跑過來援助馬蘭英。家秀一把抱住了史桂花的右腿,家富呢,則去掰史得福挽史桂花的那隻膀子,史得福不屑地看了看吳家富:

老子不鬆手,你掰到明天都沒屌用。

史桂花一會兒望望僵在那裏的父母,又望望差不多要跪在地上的馬蘭英和把自己抱得腿抽筋的吳家秀以及窩窩囊囊地在史得福的胳膊肘邊使勁的吳家富。她突然生出了同情之心,小聲地對史得福說:

你放手吧。

你自找的。史得福兩腳一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拉起父母就走。

史得福跟著他的父母剛跨上渡船,吳家義已經挑著兩隻紮得嚴嚴實實的袋子追上來了:

挑上這些糧食吧,我媽說大老遠的來一趟不容易。

還沒等父母推辭的話音出口,史得福已經不客氣地接過了挑子,敏捷地踏上了渡船。渡船離岸時,他換肩時象征性地朝目瞪口呆的姐姐揮了揮手。

史家人走了之後,吳四章安靜了下來,他悶聲不響地坐在堂屋裏像尊泥菩薩一動不動。旁邊站著吳家秀,她曉得自己耳朵聽不見,所以眼一眨不敢眨,她起先瞪著她大的腳,隻要吳四章的腳一動,她就飛身而起,後來她望得乏力,就把眼對著她大的光頭,光頭上毛樁子一根根的,她盯著大光頭上的毛樁直到打起瞌睡。

史桂花被範文梅扶到房裏哭去了,天要黑時,她昏沉沉地準備睡去,突然聽到馬蘭英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天打五雷轟的強盜啊,搶了我的玉米和小麥啊!

史桂花一下子掀開被子要出去論理,早有準備的吳家富死死把她按在**,胳膊肘壓住她的嘴,一直到她的臉憋成了紅辣椒似的才放一放。

天黑的時候,田會計進了門,他把一隻沉甸甸的袋子往堂屋裏一放,史桂花聽出那一定是小米。江心洲不產米,都是計劃供應,田會計不曉得怎麽搞到這一袋米的,真是稀奇,果然,馬蘭英的哭聲像一勺紅糖放進了水裏,越來越稀,最後化開了。她虛弱地把田會計讓進屋,示意家秀倒碗開水讓他喝。田會計對於嶽母的脾性了如指掌,他恭敬地接過碗,滿臉堆笑。

過了很長時間,馬蘭英的情緒才恢複正常,她克製不住對失去糧食的憂傷,也掩飾不住得到糧食的喜悅。對於她來說糧食不是一粒粒麥子,不是一顆顆黃豆,不是黃豆做成的豆醬,不是麥子磨成的麥粉,而是性命,是兒女活著的保障,是晚上睡得踏實的安心枕,是心頭肉!

從那天開始,史桂花一連七天頓頓吃的是稀飯。

省著點,這一個月的口糧都沒了。

史桂花就像一個明明將對手壓在身子底下的摔跤手,不曉得怎麽眼睛一眨自己又輸了,她每早一個的煮雞蛋也不見影子了。

她去責問吳家富,吳家富去向馬蘭英求情,馬蘭英眼皮一翻,告訴兒子:

你到江心洲挨家挨戶地問,哪家媳婦有白煮蛋吃?

馬蘭英終於稱了一斤肉回來,史桂花嫁過來快半年了,早上上工時史桂花就惦記著肉,中午一收工,她比誰都走得急,還沒到屋角,就聞到肉香,她的喉嚨裏“咕嚕”滾了一下,等進了門,她傻了眼,原來屋裏規規矩矩坐著田會計家雙龍雙鳳。

孩子們一見到史桂花,高興地向她喊:舅媽,今天你家吃肉。

我家吃肉你們怎麽知道的?

外婆喊我們來的。孩子們還太小,不會看大人的臉色,以為史桂花跟他們一樣高興。十八歲的史桂花忘了自己是舅媽,她把臉一拉,不高興地回了房。

她在房裏坐了一刻鍾,想想又開始後悔,萬一他們自己先吃,自己白慪了一肚子氣,一塊肉也吃不著,就等於是把屎拉在褲襠跟狗生氣。史桂花裝著沒事人一樣出了房間,孩子們已經在桌子邊圍了一圈。全家人果然都像沒發現她生氣似的,開始盛飯,史桂花這邊剛把筷子拿起來,那邊馬蘭英已經給四個孩子每人兩塊肉。一碗紅燒肉眼看著去掉了一半,可馬蘭英的筷子還在半空中飛舞,她夾起一塊往吳四章的碗裏一按:

老不死的,吃去吧!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吳四章不再是丈夫,變成了老不死。這個時候老不死的是不生氣的,他一口咬住肉,在嘴裏滾了兩下就吞下了肚。馬蘭英的筷子又夾住一筷,她這回對準吳家富去的,吳家富把碗讓了讓,她比兒子手腳更快:吃,吃了有力氣上工。

最後一筷子對準了吳家秀,史桂花想,總有一筷子是給我的吧,等到馬蘭英吮了吮筷子上的油,開始往碗裏扒飯時,史桂花知道她的安排結束了。她硬著頭皮自己伸出了筷子——史桂花剛剛把肉夾到筷子上,門口嘩啦湧成來一大幫子,原來是吳家義的孩子們也聞到了肉香,保地把鼻涕一口氣吸進去,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保霞踮著腳尖搖搖晃晃地朝桌子望。史桂花把眼一閉,趕緊把肉塞進嘴,馬蘭英也慌忙站起身來擋住保地和保霞,生怕他們撲到碗裏來,她讓每個人都分到了小指甲大的一塊肉和半勺肉湯,馬蘭英邊分邊黑著臉罵道:這些小畜牲,鼻子跟狗似的。

一斤肉,史桂花隻吃到了一塊,還隻有褂子扣眼那麽點大。到了晚上,史桂花開始找吳家富撒氣:

她說,我家吃肉,為什麽喊你姐的孩子來?

我家吃肉怎麽能不喊我姐的孩子來?

他家比你家有錢多了,吃肉又不稀奇。

吳家富白了史桂花一眼,那意思很明確,你怎麽跟小孩子似的,小孩子都比你大方。他覺得這人怎麽這麽難纏,過了半天他還是添了一句:

我姐夫對我們家可沒說的。

史桂花已經不是剛嫁過來那樣壓低聲音來講理的史桂花了。半年多來的疲勞作戰早已使她的神情疲倦,意誌消沉,心灰意懶。如今她看清了形勢,重新確定了方向,她總結到沉默是沒有好處的。眼下,她已經學會了動不動就情不自禁地臉紅脖子粗地嚷嚷,就像她身上哪個地方上了發條,不吼出來就把她撐破似的。

人與人的差別在於腦子!吳家富到此時才曉得史桂花就是這麽顧頭不顧腳的人!她若是去逮雞,她就顧著逮雞,逮到雞後才發現踩到了雞屎,她便去洗鞋,鞋子洗濕後才想到自己要赤著腳走坑窪不平硌腳疼的路!

從嫁過來那年正月開始,一直到寒冬臘月吳勝水出生之前,史桂花最熱衷於帶著對婆婆和丈夫的滿肚子不滿一趟趟回娘家哭訴,她曉得馬蘭英怕她回娘家,怕她摔跟頭,怕她掉了身子,所以,她走到哪裏,吳家富跟到哪裏。有時候,她當場被吳家富攔住,有時她在回娘家的渡口被攔住,更多的時候她是在娘家弟妹們的聲勢壯大的簇擁下被低三下四的吳家富接回。

我不想回那個陰曹地府了,史桂花氣呼呼地向母親發恨。

開弓沒有回頭箭,嫁了雞隨雞,嫁了狗隨狗,受苦受氣是暫時的,要是真離了,你老子的臉就沒地方擺了。

每回,在接回史桂花的路上,史桂花總要揪住這最後的機會發泄怒氣:

你說,這回回去你都聽我的不?

聽你的。

你上回也說聽我的,結果呢?

這回一定聽!

在望得見渡船和船上的熟人時,吳家富在她周圍緊張地來回移動,他壓低嗓子反複哀求,別罵了,人家聽到了,別罵了。

而史桂花恰恰是懂得利用弱點的女人,她說,那你說這回回去你幫不幫我在你媽跟前說理去?

吳家富的聲音顯得不怎麽穩、發虛:我肯定幫你說,你不要叫了。

有道理為什麽不聽?

你聲音小一點……

在此後的若幹年,吳家富一次又一次用這壓低的,絕望無力的說話聲:

你聲音小一點……

結果是,吳家富頻繁的誤工使馬蘭英對史桂花更加憎惡;而史桂花常年的哭訴和逃跑又使史家人對馬蘭英深惡痛絕。年輕的吳家富夾在兩家人之間左右為難,他也沒有意識到家庭一切矛盾的核心所在。

有一回,家秀買了一雙膠鞋,史桂花沒有,她鬧了一次;隊裏唱戲婆婆不讓她去,她鬧過一次,再有回為婆婆抽掉她新房裏的一床新棉被換床舊的給她鬧過一次,得知她結婚時買的縫紉機,辦酒席的錢都是借的,吳家不是她想象中那樣富有又鬧過幾回。

盡管言語上占了上風,形勢卻沒改變多少。經過短暫的嚐試,史桂花意識到某些跟自己想象大相徑庭的東西出現了,她發現自己對婚姻和未來的幻想投放到吳家富身上,如同毛毛雨掉進長江裏,一點動靜也沒有,一點反響也沒有。

但她也不準備跑了,她一天比一天覺得身子重,自從算命先生掐算出她肚子裏是個男孩子時,她的幻想又生出來了。舊的才破,新的又生。她幻想這個家由她自己做主,她盤算好了,她要東邊兩間房,西邊兩間歸公婆小姑了,她幻想跟這些怪人一刀兩斷,不相往來,她幻想桌子上除了炒青菜,炒黃豆,炒茄子還會有點肉,幻想一件豌豆點的的確良襯衫,幻想吳家富從此變得笑口常開,對她言聽計從。

她挺著肚子坐在江邊上吹風,馬蘭英讓吳家富喊她回來。

不回來,吹吹好受些。

會受涼了。受涼對孩子不好

好不好在我肚子裏,我自己做主。

照以往的脾氣,馬蘭英早就髒話出口了。這回可不敢,她煮兩隻雞蛋讓吳家富送到江邊讓她趁熱吃,史桂花突然又不饞嘴了,她更改了自己的條件,要求單過。

坐完月子再單過。

坐完月子就由不得我了,不單過我娘兒倆就不活。

碰不得打不得又綁不得,換落在旁人手裏,早叫你三魂去了兩魂半。馬蘭英也就是發發狠,她早就知道自己家就是自己家,不比別人家,比了也是白比。

分家的事就這麽定了,史桂花的第一個願望借助還沒出世的吳勝水成功實現了,她分到了一百二十斤舊年的米,既沒黴味也沒生吊吊蟲,七十斤玉米,四十斤麥子,還有十斤菜籽,坐月子裏留油吃,床後邊一隻缸一眨眼的工夫就滿了。史桂花嫁過來快一年了,頭一次感到一陣幸福之感,她沒婆婆的城府,也沒她婆婆那樣能算計。她肚子的孩子沒落地,娘家弟弟來看她,她就讓弟弟扛三十斤回去,她娘家媽媽來服侍她月子時,她又挖十斤給她媽媽帶回家,等她坐完月子去了趟娘家再回來時,缸裏的米一粒沒剩,吳家富又在他媽那邊搭夥了。

去,把米要回來,我來燒晚飯。

吳家富冷笑一聲,哪裏還有米?

史桂花一聽,你這個沒良心的,你不會跟你媽一個德性吧,我走的時候還有半缸。

米沒你想的那麽經吃。

你怎麽跟你媽一個樣子?

到這會兒史桂花才算是正視現實,但是無論如何,這日子隻能邊打邊過。她用她的方式夾雜在這個水火不容的家庭裏,別人看得出格,替她難受,她自己也難受,不過比別人想象得要忘得快。史桂花畢竟年輕,在習慣了吃發黴的大米後,她又恢複了愛笑的天性。她也學會了上工的時候躲在比她密的莊稼地裏休息,也加入講葷段子的小媳婦的行列,偷公家堆在曬場上的黃豆,裝在褲襠裏帶回家,跟男人們開開玩笑也臉不紅心不跳,下次吵架的時候,這些又成了她婆婆的把柄:

沒有規矩的浪貨。

史桂花馬上不客氣地回敬:

吳家秀才是浪貨。

無辜的家秀渾然不覺地看著自己漂亮的嫂子,她靠近嫂子想聽得清楚些,直到嫂子的唾沫飛濺到臉上,才意識到嫂子在攻擊她,她從母親的臉上感覺到了嫂子語言的重量。她不知就裏的皺起眉,她既看不清因,也看不出果,茫茫地東瞅西望,無所適從。

馬蘭英傷心地指示兒子:家富,還不去掌嘴,這還得了!反了反了。

在這個問題上,吳家富從不含糊,他繃著臉走向自己的妻子。他還沒來得及舉起自己的巴掌,史桂花的巴掌就啪的扇了上來。結果呢,自然是吳家秀馬蘭英都一擁而上,抱成一團,你揪我的頭發,我踢你的褲襠,到末了,被鄰居們拉開後,一清點,家富臉上有血印子,嘴巴腫起來,史桂花呢,頭發被揪出一小把,衣裳扣子還掉了一粒,怎麽也找不到。

盡管總是擔心糧食不夠吃,但這家人對於人丁興旺的熱情絲毫不減。在接下來的四年時間,史桂花不小心又給吳家富生了兩個女兒。她在爭強好勝方麵的進步也遠遠超出了馬蘭英的估算,吳勝水一出世,她就不到娘家哭天抹地了,分家後,她也學會了罵人:浪貨,**,婊子養的。她撇撇嘴就來,臉不紅心不跳,她曉得先要提升地位,首先得提升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