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逝世那年江心洲大旱。太陽天天像狗血一樣把天潑得陽紅陽紅的,麥子收掉以後,一鋤頭下去,隻聽到生鐵響,棉花種子點進地裏,過了兩天,它從地底下冒出來,瘦了一大圈,手一捏就稀巴爛了,江心洲人不相信江邊人能被幹死,他們從壩內挖條溝一直伸到壩外的江裏,往年在腳步下竄來竄去的大江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要縮到娘肚裏去了,江比地矮,這種事隻有老年人才聽過,這會兒真遇著了,整整一個下半年,社員們隻幹一件事,從一裏開外的江裏往地裏挑水。翻過這條越來越高的大壩,再走到壩圩裏的地裏,每天來來回回地挑,一桶水隻能倒巴掌大的一塊,前腳倒下一桶水,後腳就找不到濕印子,棵棵棉苗就跟張嘴要奶的毛孩一樣等人救命,江心洲男男女女都累得跟老狗似的往外噴氣。

生產隊冬結時,吳四章家隻分到了兩麻袋麥子,半麻袋幹癟花生,三袋像禿子似的玉米棒,五小筐山芋蘿卜等雜糧,這些口糧要從今年的十一月吃到來年的五月。馬蘭英滿臉憂傷地望著這些糧食,怎麽得了,怎麽得了,巨大的恐懼和不安將她的身子吹得搖搖晃晃。她給人的感覺是馬上就要在饑餓麵前栽倒。而在她的眼裏,這些還活生生在眼前晃動的臉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變成一堆堆餓死的白骨。

你們家有田會計,你急個什麽東西?

你當田會計是孫猴子呀,一根毫毛能變一百斤米?

史桂花分到的糧食跟她婆婆差不多。她聽到馬蘭英又在訴苦,把嘴角一撇,朝著吳家富就叫:你們家人是荒年死的?你哪個哥哥死在荒年?她以為她聰明,直接撲到事實,她曉得一提到哥哥,吳家富就矮她一截,不敢頂嘴。她不曉得,她提得越多,吳家富就惱怒她多一成。

兒子的安慰也好,媳婦的諷刺也罷,馬蘭英句句不入耳。她的憂傷延綿不絕,從屋前到屋後,從埂上到壩下;她洗衣服時,她聽到史桂花鏟鍋巴給孩子吃,她看到吳家義拎著酒瓶子老遠走過來時,她的心都會難受,都會不由自主地抽搐,對饑餓的恐懼把她牢牢地罩住了。

再過幾天,我就出門討飯了!馬蘭英對著全村人拖著哭腔道,馬蘭英一生的勤勞和潔淨就這樣被她如此反複無常的哭訴化為烏有。江心洲人提到吳馬氏——史桂花的婆婆,不再是她幾十年如一日的清潔,不再是她一塵不染的土布衣裳,不再是她小碗小碟的精致菜肴,而是她在僅有的一年大旱天裏,在溫飽完全得到解決後,在缸裏有米,地裏有苗,粉碎了“四人幫”,大力提倡抓革命促生產建設祖國的時候天天為即將餓死而聲嘶力竭的哀歎。

災年的江心洲有了新吃法。江心洲人有的是辦法,家家戶戶往飯裏摻雜糧,別人家是早飯吃玉米糊,中飯是稀飯裏摻山芋,可馬蘭英家早飯吃山芋,中飯是山芋裏摻米粒,晚飯呢,盡量不吃早點睡。

村上的年輕人扛著木頭獵槍開始到野地裏找野兔、野狗,到河溝裏摸泥鰍、螺螄跟黃鱔。馬蘭英鼓動吳四章到江裏去網魚,摸魚也中,吳四章把眼一翻,等餓死了再說。他不去,也不準家富去,吳家義父子幹什麽他都放心,可是吳家義網回來多少魚也沒他吳四章的份。

忘本的狗日的。吳四章聞到吳家義草棚裏冒出來香味氣哼哼地罵。

荒年容易成事。

家秀的婚事一直讓馬蘭英傷腦筋。大女婿這麽有出息,小女婿不能差太多,抱著這個念頭,高不成低不就,耽誤了些日子。好在這幾天峰回路轉,田會計幫家秀在青峰洲找了一個對象。這個對象姓章,念過小學,家裏有二間磚房,隻有一個半瞎的老娘。如同田會計承諾的那樣,小夥子不禿不麻不瘸不聾,惟一的缺點是眼睛上戴著兩隻酒瓶底。看人要湊到跟前,看書要貼到臉上,鋤草要把腰彎到膝蓋下方。吃飯時也有小小的毛病,就是夾菜的時候要把鼻子湊到菜碗邊上。小章第一次來認門,出手就不凡,拎了兩斤紅糖,兩條方片糕,一塊的確良花布,還有一包幹柿餅,誠意很重。

一上桌,他頭一個落落大方地站起來敬酒。他先敬吳四章,他說大伯,往後把我當兒子看待,我也會像田會計一樣孝順您。這口氣有點像吳家義,吳四章愣了一下,隻一下,小章就看出來了,他說,大伯,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嘴甜心苦的人。

小章又敬田會計酒,小章說,田會計,我早就知道你是有名的大好人,往後你讓我到東我不往西,下定決心跟你走。田會計沒來得及表態,小章接著說,我敬重你好多年了。

輪到敬家富,小章說,哥,往後你是我親哥,往後有力氣活盡管喊我。

家秀和馬蘭英站在邊上看,小章雖然夾菜樣子不好看,說話時也不夠注意,對著哪個說話,唾沫就濺到哪個的碗裏,可是他話說得動聽,除了那隻厚酒瓶子,模樣也周正,馬蘭英站在那裏突然一陣發蒙,這麽中看能說的人怎麽看得上家秀?一念之間,她心裏又轉過來了,老天硬是把家珍插在了牛糞上,莫非要在小女兒身上補回欠缺?

大嬸,把心放回肚子裏,小章說,我這人話不多,也不喜歡邊上人話太多,他說這話時,拿掛了酒瓶子底的眼睛看家秀,家秀靠在廚房門口望著這個生人,一臉驚奇。

史桂花沒出來看小章。她又生了個丫頭小三子,正在**坐月子。她聽到小章說話,就曉得這家又多了個比家富好一百倍的男人,就連啞巴都比我命好。她自己呢,坐月子遇上荒年,吃不上好的不說,稀飯都不及時送進來。想到生了丫頭,吳家富望她的樣子恨不得用眼珠子砸死她。她心裏難過,又曉得不能多哭,多哭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