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洲冬天冷到心窩子,荒年的江心洲更冷。冷得江灘上的沙子都跑掉了,隻剩下一道道裂開口的灰土,冷得江水都縮到地底下去了,這時的江灘上禿禿的,白生生的,一根草也找不到。整個洲上就跟隔夜的飯團一樣又硬又冷。江心洲的老頭子脖子就短了一截,孩子們的手和臉都饅頭一樣發起來。先是脹成一個包,然後發紅,然後癢,然後撓,然後破水,然後一碰就哭。每天一大早,這些沒人看腿腳又不能做主的三五歲的孩子被拖到地邊上的歇雨棚裏等大媽歇工,這一等就是半天,冷風一吹,吸鼻涕,哭喊的聲音響成一大片,這邊好不容易哄歇了,那邊跌破了頭的叫聲又起。
吳家富的大兒子——四歲的吳勝水不在這裏頭。
四歲的吳勝水有新棉襖新棉帽和新棉褲,全是他奶奶勾著背眯著眼一針一線縫的。他一個才會笑一個才會走路的妹妹都被撂在生產隊的歇雨棚裏。吳勝水從沒嚐過被鎖在歇雨棚裏望莊稼的滋味。他從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與眾不同,他聽到的頭一句話就是他奶奶的抱怨聲:
小祖宗,你耽誤了我多少事!
不錯,吳勝水出世之後,馬蘭英的心思就全在他身上了。她不出去撿麥穗了,不能鏟地皮挖薺菜了,大女兒家的大龍大鳳二龍二鳳她也顧不上了,她整天背著孫子,孫子一睡,她就趕緊做棉鞋做單鞋做棉襖做單褂做棉褲做單褲做棉襪做單襪做肚兜做圍脖。
奶奶說,勝水啊,你自己瞧瞧,這衣裳漂亮不?
漂亮。
暖和不?
暖和
奶奶好不?
好。
奶奶好還是媽媽好?
奶奶好。
聽起來假假的,奶奶不甘心,她抱著吳勝水到床後看,你瞧瞧,奶奶家的麥子多不多?
多。
想吃蒸饃嗎?
想。
過兩天蒸給你吃。
奶奶還說了,過兩天買紅糖和水給我乖孫子喝,過兩天買煮雞蛋給我乖孫子吃。
為了這兩天後的蒸饃,雞蛋和紅糖水,吳勝水什麽好聽的話都說了,兩天過了又過了許多天,吳勝水還沒吃到這些好東西。
到了晚上,史桂花收了工來抱吳勝水回自己家,媽媽先是把吳勝水從頭親到屁股,然後她就開始了——
勝水,想媽媽了不?
想。
媽媽好不?
好。
奶奶今天講媽媽壞話了沒?
講了。
講什麽了?
講你是**,沒人要的貨,講你髒、懶、壞。
這些話不是一天講的,吳勝水知道媽媽想聽這個,甚至想得到比這更多的消息,吳勝水恨自己的記性有限,為了討好媽媽,他搜腸刮肚地把腦子裏所有的詞都憋了出來。果然,媽媽沒事人一樣摸一摸勝水的頭,勝水耳朵真靈,是好孩子。
吳勝水剛一睡下,史桂花和吳家富的仗就打起來了:
我兒子不會撒謊,你媽就是一條毒蠍子,你媽就不怕天打雷劈遭報應啊!
吳家富先是辯解,後是抵賴,再就不吭氣,不中;他來硬的,發兩句狠,不管用,直到史桂花累了,頭歪在床沿上睡著了,這架才算吵完了。
直到此時,史桂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養成了以攻為守的性格,她不知不覺中已經學會了用審視和敵視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家庭中的一切成員。她的防備心已經強大到使對手無隙可乘了。
第二天,媽媽又去上工,奶奶背著吳勝水在埂上晃**,奶奶的小腳走不穩,走一步歪一下,走一步又歪一下,每歪一下吳勝水心裏就一驚,奶奶就問他,奶奶好還是媽媽好呀,我的心肝寶貝?
奶奶好。
奶奶好你還造奶奶的謠,奶奶啥時候說你媽不好啦?
奶奶沒說。
這就對了,那個**一天到晚拿孩子說事,我說我寶貝孫子不講奶奶壞話,這樣,奶奶走起路來不怎麽歪了,她一高興,還到代銷店買兩粒糖,勝水一粒,大姑的小四子一粒。
到了晚上,媽媽又來問勝水。勝水說了糖的事,勝水睡著之後,史桂花又開始問吳家富,是我家兒子重要,還是你姐姐家兒子重要。
當然是我兒子重要。
那你媽憑什麽一粒糖掰開一半給那東西?
吳家富說你又沒看見。
你不信你自己養的?
漸漸地,吳家富吵架也不會避著吳勝水了。相反,爸爸媽媽吵架聲成了吳勝水的搖籃曲,哪天不演奏,吳勝水就像少了一樁事,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同樣聽不到演奏睡不著覺的還有馬蘭英。這住了五六年的土坯房就不隔音了,中間隔一個堂屋,史桂花的霸氣長年累月日複一日源源不斷地從牆縫裏鑽進來,撲進來,擠進來。要是哪天聽不到史桂花嚼舌,馬蘭英就覺得蹊蹺。
馬蘭英的身體則一日不如一日,搬到江心洲後,她幫家珍帶小三子小四子,媳婦生了以後,她又要帶孫子孫女,她雖然不上工,卻比上工的還要辛苦,上工的能在地裏偷懶,她馬蘭英幹的是自家的活,抱在懷裏的是自己的孫子,馱在背上的也是自家孫子,洗的是自家孫子的尿布,納的是自家孫子的鞋底。兒孫滿堂,這是她這輩子最盼望的,為這個,她什麽都能忍,所以對這個不中意的媳婦,她早就在心裏認了,半夜聽到史桂花罵她兒子,她也睜隻眼閉隻眼。馬蘭英歎口氣,把一肚子的氣話吞回去了,別人看不出,她自己曉得自己做了讓步,為了家裏的和睦,為了兒子,也為了這個家的名譽。
馬蘭英的忍讓是有道理的。雖然這幾年江麵跟顧醫生大衣櫥上的那麵鏡子一樣平平整整,但世道是一天一個樣,世道變得快,女人越來越往男人的頭上爬,她媳婦還不算厲害的,厲害的把屎盆子往男人頭上扣的也有,像範文梅這樣還受得氣的已經不多了。從史桂花買回來的紅布藍布花布就能感覺到,日子又過到往年去了,紅紅綠綠的東西又能上身了,戲班子又來搭台了,算命的又能在門前搖鈴鐺了。
她當初看不慣史桂花,無非因為她沒心沒肺張口就笑,如今才發現,她最大的缺點是愛鬧愛吵不會過日子。她年輕身板大,長得又是大腳,比馬蘭英有力氣,鬧起來沒完沒了,這還不算,她有了點錢就到鎮上買布做衣裳。見到史桂花買幾尺的確良就到處拿給人看,馬蘭英就忍不住罵她眼眶淺,有沒有本事要看缸裏有沒有米,缸裏存得住米的婆娘是好婆娘,穿得再花哨,做的是麵子上的事,荒年一來,最早餓死的是這些驢子拉屎外麵光的人。這個標準史桂花嗤之以鼻,史桂花對餓死人的事早就不操心了。她經常吃了早飯就沒有做中飯的米,好在她人緣好,生產隊三十戶有二十戶借過米給她,到了中午就能借一升米帶回來,一開始她借了米還放在圍裙裏藏著拿回來,可是馬蘭英的嗅覺是瞞不過去的,她經常有事沒事到史桂花的家裏去東查西看,史桂花跟吳家富提了許多次,讓吳家富買把鎖回來鎖門,吳家富反問她:鎖什麽?缸裏有米給人偷?
跟他媽一個鼻孔出氣,好像家裏的米都是她史桂花一個人吃掉的,史桂花哪裏是省油燈,她說:
你當初怎麽不睜大眼,找一個不長屁眼不上嘴的女人回來呢,又不跟你媽吵架又不吃不拉,省了多少糧食?
說得吳家富想氣又想笑,隻好把臉轉到一邊去。
幻想和現實像白天和黑夜,令史桂花發現黑夜的不僅是吳家富本人,還有顧醫生和田會計。顧醫生幹淨、有學問、斯文、會講上海話,這也罷了,城裏來的,名聲又不怎麽好;可田會計呢?田會計長得不好但人心實誠,家珍有天肚子疼,他不帶她到公社,而是到鎮上去看病,鎮上沒看出名堂,他就帶她到縣裏,縣裏檢查出沒問題,他呢不急著回來,卻帶家珍燙了個雞窩頭回來,家珍用頭巾紮緊了回來,到了晚上才到娘家給娘家人看了看。
吳家珍也是江心洲頭一個看到電影的人,聽說鎮上開了電影院,田會計居然能在裏三層外三層的城裏人中間擠到窗口,買了兩張票帶著吳家珍看了場電影。
兩張電影票能買十斤米!為了吳家珍看場電影,田會計拿出了十斤米。
就算嫁個麻子禿子,也比嫁個不會疼老婆的男人強!
史桂花專門拿自己跟家珍比,可是馬蘭英呢,動不動就喜歡拿她跟範文梅比:
這貨,她不照照鏡子,她比範文梅好在哪裏,前世修的福分,找了家富,要是找了家義,她早就被掌爛了嘴,打斷了筋。
這話也不算太誇張,搬到江心洲這些年,範文梅就沒過過半天好日子。先是買牛折本,後來懷了死胎,去年大旱,今年又懷上了,吳家義的三兒子吳保產也跟著出了世。
雖然口出狂言,但吳保國至今也沒幫他大把債還清。一則這家人都飯量大,一年的工分隻夠掙口糧,二則各處都在割資本主義尾巴,不準搞副業,吳保國一身力氣沒地方使。
舊年大旱,今年雨水足,大夥都鬆口氣,可哪曉得突然又冒出成堆的蝗蟲滿天飛,一村子人白天黑夜都到地裏趕蝗蟲,那天上午九點來鍾,範文梅就覺得肚子疼,她不好意思地告訴隊長:
我像是要生了。
趕蝗蟲,抓生產,這麽忙你還添亂,就不能等到晚上?
在疼得站立不穩的情況下,她第一次表現出超越她智商的機靈:
他急著出來,就是為了給隊裏保產的。在範文梅智力有限的閃光處,這一次算是發揮得最好的一次。
結果,隊長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範文梅感激地撅著屁股往家裏挪,她的身子已經直不起來了。挪到馬蘭英門口時,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馬蘭英看到不中不晚回來的範文梅,曉得她要生,趕緊支一根棍子去喊接生婆,哪曉得接生婆也到地裏撲蝗蟲去了,馬蘭英的小腳實在下不了坡,她急得又往回趕,她剛走到範文梅家門口,瞧見坐在門檻上的範文梅腰板瘦了一圈,她滿臉歉意地告訴馬蘭英:
又是個男的。
吳家富結婚五年多,苦巴巴地盼,一共才添了一男兩女。而他吳家義隨隨便便打打罵罵就生出來三男一女,她馬蘭英能不堵得慌?
剛剛還火燒火燎的馬蘭英一屁股也坐到門檻上,半天沒起來。
這個叫保產的男孩子出生沒幾天,蝗蟲說沒就沒了,坐月子的範文梅沒法上工,吳家義下了工還得自己洗米燒柴,他氣不打一處來地又摔瓢又摜籃子,範文梅討好地提醒吳家義:
你說怪不怪,你兒子一出世,蝗蟲就走了,他莫非身上帶靈氣。吳家義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小鼻子小眼,因為奶水不足而哭得嗓音嘶啞的家夥,鼻子裏哼了一聲,什麽也沒說。
吳家義不像吳家富甚至村裏其他人那樣對兒子格外看重,相反,他告訴別人:一個兒子一間房,三個兒子三間房,一個兒子一張床,三個兒子三張床,末了,他悲哀地說:
他們還要娶,娶了大的還要生小的,要多少間屋能裝得下?
吳家義怪範文梅太能養,他的嫌惡日漸膨脹,到後來,他吐出來每句話之前都要加一句,你要是還沒死的話——
你要是還沒死的話就快把晚飯燒好。
你要是還沒死的話幫老子把褲子上麵的洞縫縫好。
他還以見過世麵的眼光來嚴格要求範文梅:
稍微像樣點的男人也不會要你。
他並不知道在貶低範文梅的同時將他自己也貶低了,每每這個時候,吳保國是沉默的,他給自己樹立的目標就是保護母親的皮肉而不是保護她的耳膜。耳膜畢竟不算頂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