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的事接二連三。眨眼間三四年不開批鬥會了。正以為往後沒有什麽運動了,突然這年開春,雪白的石灰字又上大隊部的牆了:“一人結紮,全家光榮。”一開始,經過的男男女女人人對著牆念,就連沒念過書的史桂花都能認得七個字,她喜滋滋地告訴吳家富:

你念了書認得八個,我一分錢沒花過,認得七個,哪個有本事?

等搞明白了計劃生育說穿了就是不讓多生養了,他們也沒當回事。來了一批管這事的“計生辦”,這些人個個穿四個口袋的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裏個個掛著水筆,神氣活現的在大隊部新碼了一間屋住了,這些上頭來的人,說話拿腔捏調的,說出來的話是道理套著道理,社員們一開始還覺出一股新鮮勁,越往後越聽不懂,還不許插言,好不容易說完了,還鞠了躬,隊長趕緊帶頭鼓掌,鼓了好半天,許多社員還是不懂:

他們上頭來發兒子,像發糧票一樣地發,不用我們生了?

生還是我們生,他們給數!

老子生兒子,要他給數?

社員們一搞明白了就撇撇嘴,一副說鬼話的神氣。

下回開收割動員會時他們還沒走,又頭一個上來講話,這時他們的話比上回好懂多了,什麽“少生孩子多產糧,生男生女都一樣”,末了,把這些話刷到牆上。

馬蘭英聽家富講得神神乎乎的,就有點著了急,田會計來串門的時候她問田會計:

不給人生,又是糧食不夠吃?

不是,是新運動,鬧一陣子就過去了。

過了幾個月,江心洲的婦女還是不結紮,不上環,想生就生,想不生也生。“計生辦”那邊換了一批人來,這批人比頭一批的正經多了,也掛著和和氣氣的笑,他們挨家挨戶動員,做工作,宣傳計劃生育的好處。

什麽好處,紅口白牙的要說到做到,天天跟我講好處,到現在一分錢也沒揣到我腰包裏來,婦女們瞪著眼睛不客氣地責問這些人,雖說是上頭的人,可他們笑的模樣就看得出心裏有鬼!

是啊,好處先拿來,我們就配合。許多婦女們蜂擁而上,把上頭來的幹部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幹部們講起道理來口若懸河,可要想從圍攻的人群裏脫開身就難多了,他們左衝右突,掙紮了半天,還是在婦女們的懷裏亂拱。這下,裏頭一位女幹部發怒了:

好講沒有用,非得給臉色!“計生辦”裏的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幹部氣得直哆嗦,指著這婦女就罵起來:你們這些賤貨,為你們自己好,好話說盡還是這覺悟,看來不來硬的不行了!

她這一咋呼,倒把人群咋開了。他們趁機溜掉了。

她倒不是嘴上發狠,下一批來的果然換了臉,帶棍子帶繩子,不跟你囉嗦,帶個本子,勾住一個名字,直接拽著就走。燒飯的把鍋停掉,喂奶的把孩子撂下,拉屎的也從茅房裏拖出來,讓她一隻手係褲腰帶,另一隻手被幹部捏住。一動不能動,反抗、撒野罵人的,直接捆起來帶走,有行動快的能從計生辦的眼皮底下溜掉,溜掉也不怕,拖你的缸、搬你的桌子、逮你的雞,另外還扣你的口糧。

江心洲的人瞧得這夥人真狠上了。他們後悔上回問他們要好處,把人家惹怒了。

過了幾個月,又換了一批人,這批人來了沒幾天,田會計就把家珍送去上環。家珍去上環,吳四章沒意見,家珍養了二男二女,個個端正,個個標致,何況家珍的身子骨越來越嬌氣,少生一個少受一次罪,是好事,吳四章想得開,範文梅被動員去結紮,吳四章也沒說話,田會計來做史桂花工作,讓她也去上環時,吳四章不幹了:

你當幹部就是讓人家斷子絕孫?

哪有那麽嚴重,不是還給養三個嗎?田會計訕訕地辯解。再說這政策是為我們好。

為你好還是為我好?別的事好蒙我,這事老子不犯糊塗,老子總認一個死理:哪樁好事是舉著旗子喊著號子動員老百姓幹的?運動一結束,是好是壞才能搞清,眼下說的不算!

吳四章腦子裏想什麽田會計清楚,他賠著笑說:這回不一樣,這回是科學。

傳宗接代要什麽狗屁科學?

國家要富強,少生是良方,一急,田會計把口號喊出來了。

破四舊、鬥地主、打反革命都不關老子事,想怎麽搞怎麽搞,讓老子斷子絕孫,那可不中!

吳勝水記事,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他姑大站在門檻外邊聽他爺爺指著鼻子罵,吳勝水記得清清楚楚。吳四章說,田會計老子就這麽一個兒子我不要多生幾個孫子嗎,國家曉得不曉得我就剩下一個兒子啦!

國家哪知道這麽細?

田會計你不能跟國家說說?

怎麽說呢?

怎麽說還要我教?我孫子沒有兄弟,我孫子將來無依無靠,生個病沒人照料,蓋個房也沒人頂梁,吵嘴打架都沒個幫手,還不活活被人打死?

不會的,到時,家家都兄弟一個,要不然姐妹一個!哪個欺哪個都沒人幫。

這日子還有過頭?這不要人命嗎?這種淒涼的景象一出現,吳四章就蹲在地裏抱著頭“唔唔唔”地哭起來。

田會計訕訕的,四十多歲的人跟個孩子似的垂著頭,垂著頭勾著背還是比吳四章高一小截,看上去他真欠他們一籮筐似的。

形勢越來越逼人。吵得再凶,結紮的結紮,上環的上環,拖糧食的拖糧食。江心洲每天晚上的狗長一聲短一聲地,東邊剛停,西邊立刻起來,全村人都惶恐不安地叫:

這些人都是鬼子投胎!

“少生孩子多養豬。”

“一人結紮,全家光榮。”

這是刷在代銷店邊上的標語,吳勝水也會背了。一入冬,“計生辦”就把江心洲的渡口占了。勝水覺得就跟看打仗的電影一樣,一到半夜他就往把頭臉全蒙到被窩裏等狗叫,狗一叫家門就先急慌慌地響五下,然後他爺爺他奶奶他爸他媽都會從**爬起來,不一會,他媽不見了。有一次,吳勝水親眼看見他們合夥把大鍋抬起來撂到一邊,然後把媽媽小心翼翼地扶進去,他望到史桂花高大的、美麗的身軀慢慢地縮小,最後縮到隻剩下一個頂,他奶奶還一個勁地把她的頭往下按,然後,再把那口黑乎乎的鐵鍋放到母親頭上。然後把燈吹滅,重新上床。吳勝水很快領會到這是一個重大秘密,一個無比重要的事件。在漆黑的夜裏,他的心突突狂跳,他生怕家裏哪個人會突然坐到灶底去點著柴草塞進鍋洞,他多少次生怕媽媽會被活活燒死。媽媽躲進鍋洞不久,就會有人“砰砰砰”拍門,前後頭同時響。他爸就慢吞吞地下床,他摸索著找洋火,磨蹭著點油燈,這時,吳勝水才能清晰地看到他爸家富的胳膊腿在哆嗦,他知道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一大幫人在家裏翻箱倒櫃一陣折騰,最後撂下幾句狠話才走。三番五次之後,吳勝水有點懂了,他們是來抓媽媽的。

奶奶告訴他:

你可不能跟外人講,要不然,他們把你媽逮到醫院裏用刀割剖肚子。

父子分家時,四間屋子中間的門堵起來了。眼下,這一家人又和氣起來了,堵著的門就能開了。可是媽媽的脾氣越來越大。她的肚子也老不起來。每回幹部們一走,吳勝水都感覺他爸他媽還不睡,還貼在一起動來動去,把床都動得吱吱響也不困。到了白天,要是遇到不中意的事,他媽媽就把眼皮一翻:

到晚上再看你們狠還是我狠。

他媽媽一翻臉,形勢立刻就變了。爺爺不吭聲,奶奶不出氣,爸爸也滿臉堆笑,那個階段,吳勝水看到母親驕傲地望他一眼,對他會心一笑。

村裏生了三個和三個以上的小媳婦大嬸子結紮的結紮,上環的上環,每回“計生辦”來都抓走好幾個,可每回被抓走的人裏頭都沒有史桂花。社員們百思不得其解,沒見史桂花回娘家,那一定在屋裏。就那幾間沒地窖沒隔層的土坯房,真能藏得住這麽大個人?一回是運氣,兩回是智慧,三回那隻有一個解釋——田會計包庇了。那些被逮去結紮上環的人家不幹了,還有些積極分子偷偷告起了狀。“計生辦”接到群眾舉報後又跑了兩趟,還是沒逮到人。

一九七七年剛開春沒幾天,一天上午,吳四章看到穿著中山裝的田會計大老遠走過來,再看看又有點不像,這個人身子拖遝遝的,兩隻膀子甩得跟掛麵一樣沒勁道,這哪是田會計的身板,可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田會計。

你狗日的咋哪?吳四章脫口而出。

沒咋。吳勝水頭一回瞧見大姑大田會計苦著臉,見到吳四章,他想跟往常一樣笑一笑,可是腮幫子抖了兩下,牙齒也露出幾顆,可看起來像哭一樣。晚上,家珍過來告訴她爹媽:田會計正式從工作組退出來了,大隊裏的賬也交給王出納了。

什麽意思?

大,他不幹會計了。

咋?田會計不幹會計幹什麽?

免職了,回回捉不住桂花,上頭說他有泄密嫌疑。

田會計不是田會計了?!

好半天,吳四章總算明白了這個事實:田會計成了平頭百姓!他愣愣地望著女兒哭喪著的臉,望望江水,再望望馬蘭英。馬蘭英的兩眼失了神,嘴巴張著像一個黑洞,那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吳四章曉得事情嚴重了,他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這狗日的,早知道他不當會計,我就不把女兒給他了。現在咋辦,我的小孫子咋辦?他想的是田會計不當官了,沒人給史桂花通風報信,史桂花總有一天被捉住結紮了。

家珍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大,原以為她大會安慰她幾句,至少問問田會計怎麽會落到今天這種境地,但是她等了半天,她老子還蹲在地上歎氣,吐痰,罵田會計,她轉過身看她媽,馬蘭英也傻著眼,她比吳四章好一些,她問:那以後不是幹部了。

吳家珍點點頭,她等著母親至少再給一句安慰的話,她母親說:真是的,真是的,四十多的人了,怎麽落到這下場?

家珍再看家富,家富不吱聲,史桂花倒不那麽勢利,她說,不當就不當,反當鍋底我蹲夠了。

家珍再看家秀,家秀明白大姐的淚珠子啪啪啦肯定有什麽事,她哦哦哦地叫喚,想搞得更清楚一些時,她大姐已經轉過身,邁著碎拉拉的步子回家了。

沒有田會計的晚上夜夜不安全了。史桂花被轉移到範文梅家,在範文梅家住了兩晚後,外麵風聲就不那麽緊了,這天夜裏史桂花就在自己**睡著了。到了下半夜,狗突然又叫了起來,這邊史桂花剛被塞到成鍋底,前門後門就一起被踹開了。“計生辦”共五個人,除了大隊隊長程小金是熟人外,其他幾個帶繩子拿棍子握手電筒和扛把榔頭的個個麵生。多一個生麵孔就多一份威脅。這些人開始在堂屋裏來回踱幾步,望望牆,望望屋頂,再望望衣衫不整、抖抖悚悚的一家子,從各個房裏端著煤油燈到堂屋集中。馬蘭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鍋,保不住了,保不住了,她一個勁地在心裏叫!還好,他們還比較和氣,隻用腳踢了一下鍋邊的木桶,然後再到各個房間的床底下,房梁上用棍子敲了敲,手電筒照了照,就停下來了。隊長讓全家人全部排隊站好,吳家富隻好把吳勝水和他兩個妹妹全拉出來,最小的還沒醒,睡在她爸的右胳膊彎裏,家富隻好把大女兒放到左腿上靠著,也算排了隊,吳勝水挨著大妹妹,吳四章夫妻和家秀則挨著孫子排好。隊長招呼眾人坐到了板凳上,對著一字排開的吳家人說,今天我們不會再白跑了,不交出人你們誰也別想去睡。

我都說了,她回娘家了。

騙鬼,她娘家我們去過多少趟了,魂也沒見著。

要麽交人,要麽拖家當、砸鍋,你們自己選?

我們是田會計的親戚。

誰不曉得?婦女主任鐵麵無私地把嘴一撇,要不是他,我們大隊也不會有漏網之魚了。

這句話除了家富其他人都沒聽懂,他們隻顧賠笑、點頭,雙腿打哆嗦。

啞巴吳家秀瞅見沒人留意她,突然發力想往門外衝,隊長的棍子忽一下抵住她的腰,一聲嗬斥,

哪裏跑?找來又怎麽樣?他現在算老幾?

聾子吳家秀後背一哆嗦,停在了門閂邊上。愣了一兩秒才又回到隊伍中來。

兩邊僵持在堂屋裏,春上人容易發困,拿手電筒的幹部先打了個哈欠,哈欠傳染力大,後麵連著打了四個,這邊吳勝水也打了起來,盡管小臉嚇得發白,小便也從褲襠裏淌了下來,他倒曉得不是哭的時候,不會笑的二丫頭呆頭呆腦地望著人,一向被認為是最愛嚎的三丫頭,這次一聲沒吭。趁著這些人打哈欠,家富去找煙,煙隻有四支,不夠發,他訕訕地將皺巴巴的煙盒放到桌子上,馬蘭英去倒水,五隻碗一字排開,就像吳四章家這大大小小排的隊一樣。

氣氛略有緩和。隊長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其實我也想不通,我也想多生幾個,可你瞧瞧,我也隻生了三個。

我們家不同,吳四章畢竟是一家之主,這會兒他把腰杆子挺起來了。他說,我兒子是獨子。我隻有這麽一個兒子,我兒子也隻有這麽一個兒子。他不說話還像個男人,一說話,一副老頭相就出來了,他一說話,家裏人才曉得他都掉牙齒了,上下兩邊都掉得隻剩下前麵幾顆,兩隻腮幫子像勺子一樣一邊貼一個,他胡子掛在下巴上,對他的威信有了點幫助,可是工作組不吃這一套:

你瞧瞧,這些不是你後代?

這些是姑娘。怕幹部們不信,吳四章示意吳家富把丫頭們的褲子退到腳後跟,再把丫頭們的屁股扒到油燈下讓幹部們看。

隊長擺擺手,示意他看清楚了,他的臉色像是有了緩和色:

這樣吧,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是盡快交出人,二呢,對大隊交五百斤糧食,這樣,史桂花就再緩到明年五月結紮。

現在懷上,明年五月就能再生一人。吳四章在心裏一盤算:五百斤糧食換一個孫子?他沒來得及興奮,馬蘭英咣當一聲栽到了地上,手裏的一隻碗也咣當一下碎了。她曉得天大的禍事來了。

我們不急,你考慮到天亮。

一袋煙的工夫,吳四章下了決心,把兒子喊到房裏小聲安排了幾句。一出門,他立即抱住哭哭啼啼、叫苦連天的馬蘭英,他一勒住馬蘭英的雙手雙腳,馬蘭英的嗓門兒就提高了,吳四章早有準備,沒等她反應過來,順手拽過一條抹桌布,往馬蘭英嘴裏一塞,這人就隻能不斷地踹腳,扭脖子,幹嘔了,家富和吳秀把床板揭開,開始往麻袋裏裝糧食,家富鏟一筐就停下來用眼睛看看他大,吳四章隻能用眼睛把他堵回去,家富裝好一袋又去看他大,手腳被捉,嘴巴被堵的馬蘭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身子在吳四章的臂膀裏一拱一拱,脖子一扭一扭的,小腳一蹬一蹬,到最後,她身子一僵暈過去了。

大隊幹部們看著這家人悄無聲息地捆人,有條不紊地裝米,小孩子個個靠在牆角不出氣,覺得很有意思,他們的臉色恢複得跟平頭百姓一樣笑嘻嘻了。

有一個最勤快,站在門口指揮吳家富裝得平均一些,他們五個人挑五擔,剛剛好。

還有一個來回走幾步,然後笑了笑,說,今天開了眼界了,這種時候,家裏床底下真有這麽多糧食,真像說大鼓書。

天麻麻亮,五個人挑了十麻袋米,打著手電,出門走了。

馬蘭英醒來的時候,兒女們都個個圍在床邊,吳四章靠在牆邊上。天已經亮了,她望望這個,瞧瞧那個,抬起麻稈一樣的手臂,朝著床板敲了兩下,床板發出空****的聲響,她的身子一沉,她知道自己的魂被挖走了。

家珍一步搶上前,媽,你放寬心——

馬蘭英眼珠子動也沒動,家珍再把聲音加大,馬蘭英索性把兩眼一閉,這一閉就半天沒睜開,輪到家富,家富囁嚅地說,媽,這米算我借的。馬蘭英把頭往床裏一扭,家秀把早飯端來,想扶馬蘭英坐起來,馬蘭英兩隻手抓住床框,死不鬆動。

僵到中午,中飯時間也過了,就連範文梅也曉得說:留得青山在——

馬蘭英聾了,啞了,癱了,瞎了,她閉著眼,伸著脖子,像塊蠟,一夜之間,她的脖子長了好幾寸,一直到晚上,她開了口,她喊:

我的個黃——豆——哎!喊一聲要一袋煙的工夫,歇半天,再喊:

我的個玉——米——哎!

我的個蠶——豆——哎!

聽起來倒像是喊:我的爹——哎!我的娘——哎!我的兒——哎!

再聽下去,就能感覺到她的嗓子裏拖著一根細麻繩,仿佛她一用力,麻繩就會斷,倘若她一句話中間拖得太長,長到聲音漸低,又感覺麻繩已悄悄斷掉了。

每吐一個字,她的手就拍一下床板,聽起來像唱大戲的在打板子。

聲音沒預想的大,顫絲絲的,不刺耳,圍在床邊的人個個聽得心裏發毛,就連整天背地裏巴望馬蘭英快點死的史桂花也受了感染,她像親女兒一樣:

媽,我對不住你。她把兩手隻放到肚子上,恨自己五年才生三個。她可憐巴巴地摸了摸著自己的肚子,不曉得怎麽往下表達。

有人在邊上出點子:

要是有幾袋糧——

大家都望田會計臉上看,可一望到田會計充滿歉意的臉就曉得他也實在拿不出什麽往這邊送了。他走到房門外,大口大口地抽著煙,一口跟一口,連起來看,仿佛他在替老太太做人工呼吸。

所有人都認為,馬蘭英要是上了吊,投了河,喝了農藥一點也不稀奇,家裏人天天守在床邊。鄰居們天天有人等在門外,豎著耳朵聽隨時從馬蘭英那邊傳來的關於馬蘭英找到機會尋了短見的消息。

馬蘭英在**一躺就是七八天。這七八天,顧醫生強行打了兩瓶吊針,五六個人合作,天天灌點米湯。七八天後,她才慢慢回過神來,接受了床底下沒糧的現實,不再邊哭邊拍床板,但是,她仍然不肯起來,她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我早點死掉的好,多一張嘴,多一個人吃。

家富趕緊說,媽,我們有得吃,往後年年有得吃。

大白天做夢,馬蘭英緩緩地白了兒子一眼,哪裏有這種好事?

嘴上這麽說,她接過了家秀端過來的碗,主動喝了一口稀飯。她艱難地把半小口粥吞進嗓子眼,然後把眼睛對準吳四章,仍然用那一掐就斷的嗓音說,

我想好了,田會計是沒指望了,從明天開始,你去賣雜貨吧!

比起馬蘭英以往咄咄逼人的形象和聲音,她展現給吳四章一個弱不禁風的嶄新形象,在她氣若遊絲的呻吟裏,吳四章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老子明天就去。

從第二天起,吳四章從一個地道的農民變成了一個走家串戶的挑貨郎。一有空,他天不亮就坐上渡船,成為江心洲第一位乘渡船的人,他一個村一個村地走。雜貨挑子的一頭是麻線,針,頭繩和各式紐扣,另一種是麻花,燒餅和雞蛋饊子跟香煙,他的顧客有大姑娘小媳婦,老頭子和小孩兒。每到一處,當有人招手的時候,他就會停下來,手裏拿著他的扁擔,悶聲不響地看著大夥在他的挑子裏挑挑揀揀,直至滿意地找到自己要的,再掏出零零碎碎的鋼鏰兒遞到他手上為止。

可惜,這個月史桂花沒有懷上,下個月也沒有懷上,一直到來年五月,史桂花還是沒有懷上,馬蘭英曉得她的糧食打了水漂,她讓吳四章把中間那扇門又堵上了,她曉得強盜又要上門搶糧了。

六月初的一天夜裏,果然來了一幫人,二話不說直撲史桂花,拖到公社結了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