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嬉戲的水塘不算寬,塘南麵是二十幾米寬的蘆葦**,蘆葦**那邊的石灘早就沒了影子,如今隔開孩子們跟大江的就是這密密實實的蘆葦,眼下,一丈多長的蘆葦隻剩尖尖的頭在江麵上輕輕地擺。十幾個七八歲到十來歲的孩子們正在水麵打水仗,紮猛子,岸邊的灌木叢中放著他們脫下來的汗衫褲衩,還有一兩隻籃子,準備用來放抓上來的螺螄,運氣好的話能逮到一些小魚小蝦,大多數孩子光為了玩,為了甩掉熱氣,這是農曆六月的下午,到處都燙,水往岸邊的石頭上一撒,會發出“噝”的一聲響,聽起來就燙腳。孩子們一會兒你在水裏猛翻個身,一會兒,他翹起尖尖的兩瓣屁股,在水麵上一個哧溜,再從一丈多遠的雜草裏把沒長毛的腦袋探出來,這些在水邊上長大的孩子個個麻利像泥鰍,離岸最近、拘謹地觀望而不敢動彈的是頭一回下水的吳勝水,同伴們輪番表演使他眼花繚亂。
一個孩子一個猛子上來換氣的時候,看到了吳四章挑著雜貨擔從堤壩的東頭走來,吳四章寬大的腳掌踏過的地方灰塵四起,盛夏的氣息從他的腳掌往上彌漫。遠遠看去,他像在仙境的老和尚踏雲而來。他一隻手騰出來在光頭上擦汗,另一隻手拿著蒲扇扇風,兩個裝著麻花、雞蛋饊子及針頭線腦的雜貨挑子就像他的另外兩隻胳膊一樣在輕悠地晃**。才從渡船上下來,就望見前門埂下的池塘的水麵上密密麻麻的盡是腦袋,分不清誰是誰家的,他也沒在意,很快,隨著靠岸邊最近的這個孩子在水裏一次笨拙地轉身、以過分謹慎的速度移動時,他立刻認出那是他家七歲的孫子。
一個把腦袋探出水麵來換氣的孩子趕緊指著壩上的老人向那孩子報信:不得了,吳勝水,不得了了!
他的話沒落音,吳四章已經扔掉了肩上的挑子,抽出扁擔三步兩步衝下堤壩,孩子們先看到的是麻花,紅頭繩和白線團紛紛從歪倒的籮筐裏跳出來,握起扁擔的吳四章圓瞪著雙眼從自己的貨物上踩過,仿佛這挑貨物不是他全部的家當,他衝下堤壩快速地向江麵壓來,吳勝水麵色大變,立刻轉身向深水處逃去,他剛轉過身,就聽身後一聲巨響,他那因激動過度而跨步不穩的爺爺被自己的扁擔絆了一跤,翻卷著滾下堤岸,吳四章的身體滾動時發出沉悶的轟響,引來孩子們齊聲驚呼,當他搖晃著站起來時,全身已經被灰塵包裹,眉毛和山羊胡子及白棉背心都已麵目全非,他毫不理會地拾起扁擔,再度向水麵前進,這回,他將扁擔舉過頭頂,他腳下踐踏的是孩子們的衣褲和籃子,到達水邊時,他突然煞住腳,扁擔直指那個已逃向深水處的孩子,驚恐萬狀的孩子很快發現事情不那麽糟糕,自打他出生以來,他爺爺就沒下過水,那根從岸邊指過來的扁擔離他還有一丈遠。挨打的危險雖然過去,更令他恐怖的卻接踵而來,他爺爺手裏的扁擔一個勁地上下抖動,嘴巴一張一合,可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倒是鼻孔裏呼哧的喘氣一聲緊過一聲,他完全不像一個即將懲罰不聽話擅自下水的孫子的爺爺,倒像一個唱戲班子裏的醜角,那孩子怔怔地立在水裏,忘記了逃跑。
很快,他從爺爺的胳膊彎裏看到漸行漸近的母親,他那豐滿年輕的母親顯出有備而來的鎮靜,她小跑著下了坡,迅速拽下吳四章顫抖的扁擔,鎮靜地對吳四章說:
是我叫他下來的,她的聲音裏洋溢著自以為是的神氣,隨後,她轉向兒子溫柔地叮囑,怕什麽就要學什麽,學會什麽就不怕什麽。
她這番言論比哲學家還有哲學味,說完,她揚起手,若無其事地捋捋貼在額頭的劉海,準備上堤,可惜她公公吳四章不懂欣賞哲學,這會兒他隻顧渾身發抖,好半天才像公牛一樣吼叫起來,
我日你祖宗八代,你想害死我孫子。
他罵的是史桂花,可眼珠子對著水裏的孫子,就好像他眼珠子上牽根線搭在他孫子的手臂上,眼珠一動,這根線就要斷。
這位脾氣暴烈吹胡子瞪眼的老爺子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伸向江麵。驚魂未定的吳勝水突然發現,爺爺的腰一下子塌下來,他那令人畏懼的麵孔上充滿了討好之意:
小狗日的,你快上來,上來要什麽給什麽。
水裏的孩子們就在這一刻發現吳四章從剛剛挑著雜貨挑子的威武男人變成了一個可憐巴巴的糟老頭。他那失去彈性的雙臂上的皮肉鬆鬆垮垮地垂下來。
你的挑子裏什麽都沒有了。回過神來的孩子們大起膽子尖著嗓子提醒他。
老人回頭朝堤壩上看了一眼,才想起自己剛剛的錯誤,他用商量式的口吻回答:
老子我有的是錢,再去進貨。他拍拍自己的褲子,肥大的黑色燈籠褲上沾滿了枯草和灰塵,眼下也顯得可憐巴巴。
與其說被這些雜貨挑子裏好吃的東西所**,不如說被突然老去的爺爺可憐相所迷惑。瘦弱的少年終於站起身來。脫離了水的包裹,這孩子更顯其瘦,他縮著脖子水淋淋地走向吳四章。他的胳膊一接觸到爺爺的手指,就被一把捏緊,沒來得及喊疼的孫子再次看到爺爺像爛了根的老樹樁一下轟的一聲栽倒在地。他自己也跌落在爺爺身上。
第四天下午,吳四章在大隊衛生院裏那張簡陋的木板**醒來。他的眼皮剛剛撐開一條縫,就聽到了馬蘭英喊魂:我苦命的老頭子哎——這回你真走了呀!這聲音一聽就幹得很,像是好多天沒喝水,又像是戲班子裏背出來的調子,他感覺到自己不耐煩的一揮右手,結果隻是動了動手指,手背被針管牽著。先衝進他眼眶的是他誠惶誠恐的兒子家富,家富的手搭在一個拚命扭動的小腦袋上,正是他沒淹死的孫子。旁邊圍了一圈人,最先發覺他醒來的是替他扇風降溫的家秀,她哇哇地不規則地叫喚起來,其他人都不比她遲鈍,孫子的腦袋被擼到爺爺鼻子跟前,仿佛離得越近,孫子活著的事實就越確鑿,孫子的脖子被壓得動彈不得,小臉漲得通紅,他扭來扭去地想從他爸手心裏掙開,吳家富緊張地看著父親吳四章的臉,期望他麵對孫子還活著的事實能夠恢複過來,在接觸到吳四章的目光時,吳家富從父親臉上看到了一種被野狗追趕的恐慌,在看到孫子的一瞬間,那條狗“騰”地從吳四章的臉上跳開了,吳四章朝他兒子擺擺另一隻能動的手,表示我已知道了。吳家富驚駭地發現以往這個能顯示父親家長威嚴和大度的手勢,今天看來就像一支折斷了的樹枝吊在那裏晃動。
大難不死,大難不死。醫生笑嘻嘻地站到床邊上,昨天他還說吳四章回不過來了,為了掩飾自己的判斷失誤,他的臉上保持著驚奇的表情,老爺子命大,有福。他看起來不像醫生,倒像一個算命先生。
吳四章到這時才聽出馬蘭英已經請了木匠明天就要來家裏給他做棺材了。
吳四章被兒女們攙扶著回家。史桂花畏首畏腳地靠在門框上,她曉得自己闖了大禍,她曉得吳家兒孫不準下水,前頭計劃生育搞到她頭上,全家對她好言好語,大半年沒挑她的刺,她想當然地她生的兒子由她做主了,沒想到,差點要了吳四章的老命。她早就聽說吳四章命硬,克死了兩個兒子,哪曉得一沾到水就跟紙糊的一樣。昨天晚上有鄰居悄悄地警告過她,老頭子一死,你是暗裏立功,明裏還有過,這家子怕不會輕饒你!險情還沒過去。靠在她腿邊的兩個丫頭還是感覺到媽媽的腿腳在瑟瑟發抖,這種狀況真是少見。恐懼比感冒傳染得快,她們揪住母親的腿,跟她們的母親一樣憋住氣,等到機會就放聲大哭。
什麽都沒有發生。早上雞叫,中午狗叫,晚上呢,吳四章坐在藤椅上,兩眼直視江水,望天。
人家當他腦子熱壞了。好在三天之後,老人可以走幾步了,再過了三天,他又拾起他的雜貨挑子,他重新挑籮筐上肩時,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比前幾天矮了一截,他的背佝下去,他悶聲不響地走在去鎮上的堤壩上,大夥都以為他去鎮上進貨,天擦黑了,吳四章還沒回,老伴讓小兒子到渡口看看,擺渡的阿三說,你大呀,壓根他就沒過江。
吳家富調過屁股往北埂頭跑,還沒到亂墳岡,就瞧見他老頭子泥菩薩一樣蹲在那裏,整個人看似一座死光了牛的牛棚,隻剩下個空骨架,空空****,搖搖欲墜,一摸便會倒坍。
大,家去吧。
家寶來啦?
大,我不是家寶。
家財啊!
大,我是家富。
家富呀,我陪陪你二哥。
我二哥沒埋在這條埂上。
不是西埂頭嗎?
大,太陽洲的西埂頭塌掉十年了。吳家富轉過去對著江心,太陽洲和江心洲,都**裏江心裏,壩外是水,壩內是地,龍王鼻子底下討飯吃,這模樣的莊子長江邊上到處可見。隔個十年八年吞進去一個也是常事。
咋沒把你二哥帶過來呢!
小兒子沒吱聲,二哥的屍首沒找著,葬到地裏的是幾件衣裳,兩雙鞋和一個算盤。帶不過來了。
老頭子站起身來,沒站穩,晃了幾下又癱下去,那我陪陪家財。
大哥沒埋在北壩埂,大哥埋在菜園子裏。
老頭子打了一個激靈,“哦”了一聲,曉得自己錯了,歉意地看著小兒子。家富幫老頭子扶雜貨挑子,雜貨挑子裏沉實實的,打開一看,野菜、老韭菜、樹根,還有玉米包皮。
大,我倒掉這些沒用的東西中不中?
倒?哪舍得,我三個兒子三張嘴在等著呢。
老頭子轉眼工夫到了一九五八年了。
大,家吧。
家。說這話的工夫天擦黑了,老頭子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兒子後頭朝家走。跟在父親後頭的吳家富就在那一刻,在黑暗中幾粒微小的星星的見證下,發現自己的父親已經跟一根秋天的蘆柴一樣脆弱無比了。生命的力量如同一根細鐵絲,瞬間從這個老人身上被抽走。
過了兩天,吳四章給棉花整杈,家富正在地上給棉花上藥,滿滿一桶藥水背在背上,突然,他大一聲吆喝,快趴倒,快趴倒。吳家富不曉得怎麽回事,他一臉茫然看著他大,他大急得直翹胡子,快,抓丁的來了。吳家富這才看到壩上走來兩個穿中山裝的人。
大,是公社幹部。家富心裏曉得,老頭子又回到民國了。他望著他大背越長越勾,步子越邁越小,血性也越來越少。他心裏酸,別過臉,一滴淚珠伴著衣裳的摩擦聲“啪”落到地上。
吳四章的日子往回倒,江心洲的步子往前奔。有一天,吳家富又去找走丟了的吳四章,突然,遠遠地他望見一條白色的輪船“突突突”開到了江心洲渡口邊,一開始,家富以為這條船拋錨了,結果當船上的人一個個從甲板上跳下來,對著江心洲指指畫畫時,家富明白政府又有新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