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不停息的大江沿岸的攔河壩上,永遠活躍著一群群衣不遮體、渾身黑不溜秋的孩子們。長江邊上的孩子們最熱衷的遊戲就是常在一條條大拖船、大輪船遠遠從東邊駛來時,發出快活的叫聲,蹦跳著站到門前的扁豆架上,對著江麵嬉笑打鬧。他們看船上的人如同一隻隻螞蟻在爬行,他們還曉得,有一個螞蟻大的人一定坐在船尾掌舵,他們衝著這條長蛇般的螞蟻們伸著舌頭,做著鬼臉,一次又一次地伸直胳膊,用拇指和食指做出瞄準射擊的動作。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對於船上的螞蟻來說,自己也同樣是一隻小得幾乎看不到頭腳的螞蟻,他們所有的無限誇張的射擊動作都不過是螞蟻在蠕動。拖輪漸漸西去。他們的目光開始轉移到東邊。下一艘輪船會在半個鍾頭過去從遠處駛來,帶著螞蟻般大小的乘客,那時,新一輪的歡呼和遊戲便全重新開始。

當然,有時西邊也會出現同樣大小的拖輪,向東麵而去。

年複一年,代代相傳,樂此不疲。

黃昏的江麵,又柔和又溫暖。江心洲孩子們在這古老、神秘而又親切的河流邊一天天長大。這條大江燦爛而又陰森,生機旺盛卻又一成不變,永不停息地一直向前。江心洲人偶爾就會產生一種錯覺,這條江就是屬於江心洲的。這世界就住著江心洲,住著江心洲這百把口人。

這年夏天,江心洲南頭靠渡口的蘆柴**崩進去一大塊,長江一下子拐進來一大塊。江邊的哪個洲不是這樣三天兩頭連崩帶漏,被長江吞到肺裏去的?但今年不一樣,先是一艘白色的輪船“突突”開過來,停在了江心洲的渡口。從船上下來十幾個穿中山裝著皮鞋的人,他們有的戴著眼鏡,有的胸口掛著水筆,有的扛著一隻三腳架,上麵擺個收音機差不多大的東西,對著江灘東看西看。沒等江心洲人明白什麽來頭,輪船又“突突突”開走了。過了幾天,江邊上停滿了一條條水泥船,每條船上都裝著滿當當的大石,石頭個個頂磨盤大。

江心洲看了看這陣架就判斷出事情的頭尾來:

政府派人來護堤了,江心洲能保住了。

果不其然,一眨眼的工夫,十大船的石頭扔進水裏。嘩啦啦,每掀一塊,都能撲進幾丈高的浪頭。乖乖,真舍得。吳家義嘖嘖嘴:

石頭往水裏扔,長江領你的情?

隨後來了一批人,等水位一落下去,將江裏的石頭搬到岸邊,像壘房子一樣和水泥,披縫,忙活了半個月,這些石頭全都平展展地貼著江灘,像一隊訓練有素的士兵把守在江灘上替江心洲大隊站崗放哨。江灘不叫江灘,叫石灘了,即使風大浪大或是有輪船經過,浪頭往石灘上一打,打個滾就自動溜回江中;石灘呢,紋絲不動,過一會兒,浪頭又不死地撲上來一串,末了還是灰溜溜地退到江心裏。人們驚奇地發現,在石頭麵前,氣勢洶洶的江水第一次變得不那麽可怕了。不久,這些被江水和陽光輪番拍打和照耀的石塊就光滑鋥亮,太陽一照,閃閃發光。

幾塊石頭能擋住長江水?鬼話,防了一輩子大堤的吳四章將信將疑。

不信歸不信,沙灘果然不塌陷了,有石頭護住的江灘果然牢多了,一浪接一浪,沒碼石頭的地方紛紛塌方,而原本隻用來堆墳頭的渡口四周一點動靜也沒有。科學就是科學,政府真是好人!這回吳四章相信了,吳四章一高興,居然不犯迷糊了。他接連幾個月都到江邊瞧熱鬧,每當一個浪頭從石頭上滾回江心,他就樂嗬嗬地咧開嘴笑。不多久,這一排五百多米長的石灘成了江心洲們的驕傲和排場;再不久,它又成了風景,沒事的時候大家都喜歡到江灘的石頭上坐坐,再往後,去江灘的石頭上成了小青年們的專利。

原本最危險、每年防洪重點的東壩頭現今成了最安全的地帶。一到天黑,來往經過的船隻三三兩兩地往這邊靠,先是一兩隻,後來是三五隻,這些船有劃槳的小搖船,更多的是吊著粗麻繩的水泥船。從這些船上,江心洲的隊員大開眼界,他們曉得了什麽叫煤,什麽是鋼材,還曉得了黃沙水泥從江西挪到江蘇就值錢。

當江心洲的男男女女忙於挑水、澆肥、種棉花,行走在地頭田間,為幾個工分忙得屁滾尿流、汗流浹背時,船上的男老大坐在船頭打盹,而他們女人和孩子則大白天躺在巴掌大的船艙裏睡覺,更多的時候,他們集體呈現出遊手好閑的姿態,擺放在辛辛苦苦的江心洲人麵前。岸上的人們驚奇地發現還有一種生活可以這樣過:不掙工分,不種菜園子,不挑水。

每天早上,他們還挎著一隻籃子,穿過江心洲的堤壩到鎮上去買菜。

回回都有肉!發現這奧妙的並非是吳家義一人,但發出憤憤不平的呼喊的他是第一人。

史桂花也有自己的發現:

就算船在江裏開,他們也是坐著躺著,手不用提,肩不用挑。

在外麵混的有幾個不是騙子?介於吳家義的販牛經曆,很長時間內江心洲的人對船上的人懷有戒備之心,他們遠遠地張望,內心懷著強烈的好奇,但絕口不跟人家打招呼。

有天晚上,有幾個男人從甲板上下來,在江灘上悠閑地來回散步。他們以極其友好的態度望著同樣在沙灘上散步的顧醫生。捧著飯的江心洲人遠遠地站在岸上,滿臉好奇地看著眼神陌生、言行陌生的外鄉人時,吳四章出人意料地從屋裏走出來,他怒氣衝衝地衝沙灘上的叫起來:

狗日的們,晃得老子眼暈。

而那遠道而來的船家並沒聽懂他的怒吼,他們朝吳四章投來好奇的目光。這也是江心洲人和水泥船第一次非正式的交流。在詢問無果的情況下,他們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顧醫生,顧醫生好心地用普通話給他們做了翻譯:

他在問候你們!

船老大欣喜地朝吳四章揮揮手,嘴裏蹦出一大串曲裏拐彎的話,岸上的人們也是茫然無知地瞪著眼睛。他們一致把眼光探向顧醫生,顧醫生從醫生到翻譯的轉變竟然毫不費力,他熱情周到地告訴岸上人:

他也向你們問好!

有了顧醫生這個中間人的兩邊傳話,江心洲人很快就把自己菜園裏的菜、以及家養的雞鴨鵝以高於鎮上一二毛的價格賣給他們:

省得他們跑腳!

從這時起,江心洲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門口觸摸到了外麵的世界。隨後的幾個月裏,他們和不同的船工接觸,聽來自全國各地的方言,大多數時候跟顧醫生一樣,把聽不懂的話理解為——問候!

江心洲人瞧見這些女人們不需要做事,早上起來在煤爐上燒一鍋稀飯,中午到岸上來買點菜,剩下的時間要不就是從船頭走到船尾,再從船尾晃到船頭。

他們很快得到更多的信息:

這些船老大都是沿江的農民,但他們不上工。他們把地港的石頭往江南運,往和平縣運,哪裏有需要,他們的船就往哪裏開,哪裏需要什麽,他們就運載什麽。以往隻能看到大船小船,輪船拖船在江裏來來往往,不曉得他們過的什麽日子,原來如此!

在江邊生活了幾十年的人們頭一遭發現人可以在巴掌大的地方攏著手對過日子袖手旁觀,並且船一突突突開起來錢就來了。

這是眼睜睜的事實,不是大鼓書!他們比城裏人還舒服,城裏人至少還要在馬路上走,還要往工廠去。可這些船家呢,男人們掌舵,女人們做飯。手腳就是擺設,更不要說肩膀了。

關於在外麵混的都是騙子都是無賴都沒有好下場的理論像個氣球一樣轟一下爆炸了。大夥的好奇心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湧向船上。

吳家富感興趣的是這一趟他們能賺多少錢,史桂花看到的是婦女們的清閑,她天天打著賣菜的幌子跟船販的老婆們接觸,她聽了風就是雨,整天把這些沒影子的事灌到家富的耳朵裏。她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一筐子根本盛不下,什麽別的地方早就不掙什麽工分了,土地分到戶了,自己種的自己收,自己收的自己賣。地裏沒活就不用上工,省下來的時間就可以到處跑。什麽這些人一船黃沙從江西運到江蘇,就能賺五百塊錢。

在他們那地方,棉花可以長到一丈高,隻要撒一種複合肥,畝產一千斤也沒問題。史桂花又把從船上聽到的消息對吳家富發布。她建議吳家富也找姐夫借點錢買條船運石子。

她話音剛落,吳四章一腳把兒子家的門踹開:

好日子你不過,壞點子你一籮!他又轉過來看吳家富,你敢打這個主意,就從我屍首上踏過去。馬蘭英也跟在老頭子後麵幫腔:

好日子才過幾天,就作怪,他們的話能當真?沒吃過豬頭肉還沒見過豬走路?光坐著不幹事的人餓死得也最快。

這兩個老東西像兩條舊席子擋在史桂花麵前,史桂花氣得要憋過氣去。

吳家富是三個孩子的爸了,怕老子的習慣一點沒改:

不過說說,我哪裏有錢買船。

說說也不中,老子一日不死,你一日休想往外頭跑。

雖說這些話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可吳四章也真是擔憂,對這些侵入村子的船販越來越戒備。他一空下來,就挑著他的針頭線腦走村串寨,賣些零零零星星的東西,也觀望觀望這世道,看有沒有不利於兒子的變化。

對於**澎湃的鄉親們,吳家義顯得耳聾眼瞎。做了近十年的騙子,吳家義滿腹牢騷:想當初我吳家義一筆就能賺到一百五,要不是少借了五十塊錢,要不是看花了眼,現在身穿嗶嘰中山服,腳登斤把重的牛皮鞋,手腕上戴的是上海牌手表的就是我吳家義。歸根結底,隻不過他動得太早,看牛的火候還欠了些。就是這些“隻不過”,把吳家義的驕傲卡住了,他的腦子一想到這就像被屋後的老藤纏住了似的。這些都是吳家義沒說出來的話,自從他欠了債以來,他就盡可能地繞開人群,不得已集合開會的時候,他盡量躲在角落裏,盡量不開口,盡量減少跟人正麵對眼的機會;他默默地下地,默默地挑水,默默地罵老婆,遇到債主,他總是勾下背,對人一笑。時間一久,江心洲人摸出了他的把戲:

伸手不打笑臉人,哪個好意思逼他?

在江心洲大隊裏的男男女女還局限於跟船上人用手勢交流的時候,吳家義已經預感到他的好日子要來了,他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始了他的小販生涯,他頭一筆正式的買賣是把江心洲的老餘家母豬剛下的兩頭小豬以三塊八的價格談了下來,他把小豬抱到懷裏的時候,這樣告訴老餘:

過兩天拿錢來!

他平靜木訥的臉龐上毫無當初的驕傲自滿和異想天開;他雙眼直勾勾地正視老餘,鬼使神差,老餘一時之間忘記這是個債台高築的老賴,他情不自禁地點了頭。

老餘站到一邊,看著他把兩頭小豬抱出了豬圈。

吳家義把兩頭豬仔關起來狠狠地喂些摻了沙子的黃豆,然後一頭挑一個,到鎮上去賣,第二天晚上,老餘還沉浸在被搶走家當的懊悔當中,吳家義已經把七塊六毛錢遞到他手上。老餘一時回不過神,他以為自己腸子悔青了,青天白日地做起了夢。

拿著吧,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吳家義還是睜著那雙直勾勾的眼睛,望得老餘一下子滿麵臊紅,羞愧不已。過了幾天,吳家義把自留地裏的早熟了幾天的嫩黃豆摘下來,挑到鎮上二毛錢一斤往外賣,鮮嫩的黃豆引來許多人解囊,等到所有的嫩黃豆全部上市,一挑挑往鎮上去賣的時候,吳家義已經幹別的去了,蘆柴能砍時,他也能在大隊幹部發現之前,一捆捆砍上來,紮成蘆柴席賣出去,他幹得悄然無聲而又熱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