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這天,馬蘭英殺了一隻雞,買了二斤豆腐,炒了黃豆,煎了雞蛋,菜擺上了桌,飯盛到鍋裏,筷子燙好了,酒瓶子也打開了,早該來送節禮的小章卻沒來,雞肉的香味飄到吳勝水的鼻子裏,吳勝水在桌子邊轉來轉去,趁奶奶不備,兩隻手指捏住一塊雞肉就往嘴裏送,過個一刻鍾他就能逮住一個機會;逮住三四回機會了,小章還是沒來;二丫頭吳革美也聞到了雞香,湊到哥哥邊上也渾水摸魚撈到一粒花生,小章仍然沒來;馬蘭英家的門口擠著眼巴巴的一窩孩子,個個遠遠端詳著這張桌子,望得馬蘭英直揉心窩子,可小章還是沒影;家家都吃過了,人家的狗都蹲到地上歇晌了。終於,田會計左手拎著一隻籃子,右手牽著二龍二鳳來送節禮,一進門,馬蘭英黑著臉問田會計:
要你來做什麽?
田會計把頭低下來,就像在跟領導做檢討。吳四章也黑著臉,自己給自己斟一杯酒,喝掉,再斟一杯,再喝掉,家秀不明就裏,一個勁拉二龍二鳳到桌子邊坐,二龍二鳳拿眼睛看他爸,他爸頭都沒敢抬。
那天晚上,馬蘭英把裝著小章前頭送來的兩塊布料和結成快都沒舍得吃的兩斤紅糖布袋扔到草堆邊上,以示決裂。
她大聲地宣布:誰稀罕這種沒良心的賤種送來的東西!
到了半夜,史桂花指派吳革美把東西撿了回來。
這以後,田會計每天走過吳四章的家門口,都小心地垂下頭,靦腆地跟吳四章打個招呼便會繼續走,吳四章搞不清楚他已經不是田會計了為什麽還這麽忙?
隻聽過男人打光棍,沒見過女人嫁不掉,即便她又聾又啞!果然,六月裏,田會計又幫家秀相了一門親,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支支吾吾地磨蹭了很久才說出他的來意:
小妹也到年紀了,我和家珍商量了好長時間,想來想去,覺得方達林這個人靠得住。
吳四章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方達林?!
西埂生產隊的方達林,家裏共總一間草屋,一個娘、一隻鍋和一張方板凳,就這樣的人要說給吳家秀?
田會計說,他觀察好了,方達林的缺點是話多了一點,優點是身子坐得住,穩重。
屁,吳四章不客氣地打斷他:話多一點,整個生產九隊的人加起來也沒他能說會道,他跟他死鬼舅舅學了一肚子大鼓書,一字不識卻是滿嘴經綸,能耐全在嘴上。
是啊,田會計訕訕地說:他就是能說不會寫,他要是會寫,他肯定能當會計。
他是會計的身子長工的命,馬蘭英也表示了自己的意見,整個江心洲也找不到比他更不肯動的人了。
幸虧有這些缺點,要不然跟他結婚的就不是家秀了。這門親事在吳四章夫婦不滿的抱怨聲中說成了。
家秀是在臘月初八結婚的。一向痛恨浪費的馬蘭英這回大方得出奇。多年不走動的親戚也給了消息,來客一個一個地來,來一個放一次鞭炮。斷斷續續響了一上午。臘月地裏上霜凍了,棉花也拔稈了。得了閑的江心洲男女老少全部被鞭炮吸引過來看熱鬧。
太陽到頭頂時,鞭炮連著放了三次,吳家秀才由家義背著從閨房裏出來。走到房門後,照人們比畫的那樣把一把沒動用的筷子往後一扔,後麵專門由圍裙接住,離了吳家大門,才放到地上自己走;管事的鄰居不停地吆喝:屬虎的往後站,屬虎的不要擋頭!家秀的婆家在一大隊,走快點十五分鍾,走慢點二十五分鍾。這句話從家秀從房間裏出門到婆家這段路要喊上幾百聲。
九個侄男侄女已經排成一隊的送親隊伍,讓人耳目一新;排在隊伍最前頭的是吳勝水。他端著一隻瓷盆,裏麵放著花生和棗子;第二位才是大龍,大龍比吳勝水高一頭,顯然應該排在隊首,但馬蘭英有馬蘭英的規矩;二龍第三位,懷裏抱著熱水瓶,這熱水瓶跟大家往常用的又有所不同,大紅的外殼,上麵貼著馬蘭英親自剪的雙喜字;第四個是保國,抱一床縫好棉花胎的緞麵被子;第五個是保地,保地拎一隻剛上好銅油的馬桶,這年頭用馬桶的不多了,但姑娘出嫁還是要陪的;再往後是吳革美抱一對枕頭,枕頭上繡著“百鳥朝鳳”“喜鵲登枝”;吳貴珠還走不利索,她手上象征性的拎兩雙棉鞋,一隻大點,顯然是新姑爺的,一雙小點,是新娘子吳家秀的,兩條腿邁不開似的;再往後才是大鳳二鳳,大鳳和二鳳更輕鬆,竹竿上掛一床蚊帳,蚊帳上也貼著大紅喜字,一人擔一頭,走得悠然自得;二鳳後麵跟著保霞;再後來是家義和一些表親挑著箱子,箱子上搭著被麵,被麵上繡著“鴛鴦戲水”“牡丹向陽”,這不是新娘子的手藝,是商店裏買來的,是值幾個錢的,誇張地展示出對新生活的向往。這支隊伍走得不太齊整。因為年齡不等,步伐不一,但個個穿得新嶄嶄的,頭發個個梳得齊整整的,拖鼻涕的今天也被強令吸回去。從大到小,個個腮幫子不停地動彈,顯然含了糖果,過一會這個往肚子裏咽一下,再過一會那個又咽一下。看熱鬧的孩子饞得喉嚨空咽。這支熱鬧的隊伍毫無保留地展示出吳家人丁的興旺,更是另一種語言,它替不會開口的吳家秀對新女婿發出無聲的警告:
可別小看我,我後頭可有人替我撐腰。
一肚子苦水的馬蘭英哭得波瀾不驚,毫無吸引人之處。這表現跟她能哭的名聲不符,這使鄉鄰們略感失望。隻有家珍心裏曉得,母親做排場耗費了太多的心血,她的不舍釘在實木箱子裏,她的慈愛繡在紅綢被子上,她與別的母親豈能相等?
新娘子出門的一刻,娘家是要有哭聲的,既然媽媽不哭,家珍就責任重大了,鞭炮在主事的手上往外拎時,家珍就把手在抹布上擦擦,放開聲音哭起來,等到妹妹被背出房門,她的心就跑得遠了,她後來的淒切,一根根悲音,全是為哥哥弟弟們,跟妹妹沒什麽關係。
好在有看頭的跟著來了。吳家秀腳尖一踏地,被伴娘胳膊一挽,她曉得輪到自己哭的時候了。她張開嘴,立刻吱——啊——噢——嚎地叫起來,吳家秀是聾啞,但既不是全聾也不是全啞。她能聽到一兩句,也能說一兩句。比如,大,媽,打,啊,僅此而已。以往生產隊裏結過婚的男男女女說個什麽帶葷的笑話,是不避她的。無論外邊人笑成什麽樣,她是麵無表情的;天上雷聲轟轟的,旁邊的姑娘一聲長一聲短真真假假地尖叫,吳家秀是沒知覺的;她隻相信鼻子聞到的,眼睛看到的。往年的吳家秀不是主角,她二哥死的時候,她能像正常人那樣哭,她大哥死的時候,她哭起來就有怪音了,可她的哭相還敵不過她大她媽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凶猛,也就輕而易舉地被忽略了。今天不同,今天她是主角,她曉得必須要哭的。可是別人的哭有腔有調:我的苦命的——哎,要不就是“嗚嗚嗚”。吳家秀的哭聲是一截一截的。她長一聲能高到雲霄,低沉的能竄到腳底下,長短中間還有停頓,一頓能頓半個時辰。她以為自己哭得很合理,她傷心地掏出新手絹擦淚,可是她的聲音比她的腳步傳得遠。前頭的人聽來,以為在找鴨,後麵的人聽去又以為是砍柴割破了手上的肉;忽而一下,她的腔調又變了,聽起來又仿佛覺得她在跟哪個發生爭執,繼而打起架,這不使人發笑,相反,使人發愣。她途經之地,一路都是站在門口張著嘴發呆的男女老少,跟在她身後送嫁的侄男侄女也覺出不對,先是大鳳上前扯扯她小姨,小姨沒反應,再就是革美扯著嗓子喊小姑:不要鬼叫!
小姑照例沒聽到。吳革美突然明白奶奶叮囑今天不要講死啊鬼啊等不吉利的話,更不能對新娘子不好,於是也閉嘴,男孩子們自然也懂得害臊,個個低頭,紅了臉,不吭聲,覺得麵子上不好看。
好在,新姑爺家已經到了。
新姑父瘦瘦條條的,臉上不麻,頭上不禿,脖子不歪,個頭也不矮;他穿一件毛了領的中山裝,袖口咖啡色的毛線頭拖出來,腳上的布鞋倒是黑麵子白邊幹淨分明,但針腳太大,鞋幫子有點變形。新娘子隊伍一到,他遠遠點著一掛鞭炮,往門前一扔,就捂起耳朵往門裏躲,他捂耳朵的兩隻手也挺小,隻有保國一半大。那樣子一看就是膽子小力道小的人。
新姑爺的家也小。送親的人全部站進去比較費事,隻好屋裏一半,屋外一半。廚房擺在屋簷下,借來的大桌子也擺到路中央,幸虧不下雨,否則燒飯吃飯都沒有地方了。屋頂的稻草則是剛剛新換的,黃燦燦的,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看嫁妝的人往裏擠,孩子們全部讓到門外,他們聽到婦女們嘖嘖讚歎鴛鴦繡得好,又摸出被麵是緞子的,棉花胎有六斤重,鞋樣子好看,侄子外甥們聽得心裏頭很驕傲,有一種自豪的感覺,他們斯文地坐在門口的板凳上,大的像大龍和保國端起桌上倒了開水的碗,抿一口,過會兒再抿一口。小的如保霞和革美則接過新姑父剝好的雞蛋,咬一口,再咬一口。
吳家秀看著門外,她臉上的淚早就幹了。她瞧見這一間屋子裏,東邊放床,西邊支一隻單鍋灶,中間一隻柳樹桌子,柳樹桌子還沒來得及上桐油,桌麵上不平,不亮,這些她一眼就記住了。她還瞧見,新郎站在門口,遞給一個禿子一根煙,又遞給一個跛腳一根煙,又遞給一個麻子一根煙,又回過頭遞給禿子一根煙。家秀立刻從**站起來,她“噢噢”叫了起來,她想提醒新郎多遞了一根煙,可是新郎根本沒望她;她對門外叫了兩聲,別人都聽到了,新郎還是沒反應。她坐回**,感到無限懊惱,她噘起嘴,不高興地垂下眼簾。
吃過飯,侄子外甥們空著手往回走,高的比她還高,矮的已經睡著了,背在保國的背上。她記得他們朝她揮手,傍晚的太陽跟在他們屁股後麵,她又傷心地哭了起來。她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腳步猶豫不決地停了下來,但最終在她的哭聲中漸漸遠去。
再回到娘家是第二天回門。人們見到了喜氣洋洋的吳家秀,她努力抿緊嘴巴,怕漏出裏麵的笑意,可是她的笑意還是從眉梢透出來;不會言語的吳家秀長得比姐姐高,模樣比姐姐更秀氣,加上一身新衣服,立刻便讓人刮目相看。
吳家秀一進門,終於把抿著的嘴巴鬆開了,她以一貫的聲調不穩重重地喊了聲:大!說是聲調不穩其實僅限於這個:大,其他的字她都是口齒不清。她喊完一聲大後就笑眯眯地給自己搬了條板凳,坐到了大門口。眼睛對著自己來的方向看。
馬蘭英顯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她走到女兒跟前比畫著問她:方達林呢?
在後頭!吳家秀比畫著告訴娘家人。
怎麽不等他一起來?新娘子回門要夫婦一道,這規矩早就有的。
吳家秀聽懂了她媽的問話,比畫著告訴馬蘭英:他馬上來!
果然,過了一會兒,方達林也到了,他一進門,先對老丈人哈了下腰,然後以對正常人的態度責備起家秀來:為什麽趁我上廁所時偷著回來,人家還以為是我不懂規矩呢!
他話音剛落,剛剛還滿麵春風的吳家秀突然放聲嚎叫起來:哇——哇——!她邊哭邊往後退,一直退到牆根後就借著牆根抵住後背,然後把後腦勺對著牆“咣咣”地撞過去。
方達林嚇得往後一退,本能地把雙手一舉,慌張地申辯:
我沒動她一下!
一家人慌忙衝向吳家秀,抱頭的抱頭,拖腰的拖腰,好不容易把她拉住,可是她的哭聲已經把江心洲的鳥啊雀啊豬啊雞啊全驚得到處亂飛亂竄。
吳四章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方達林的衣領子,拳頭跟著就要搗上去。幸虧方達林機靈,他雙手抱住頭和臉,不停地喊:
冤枉哪,冤枉哪!
經過比畫、猜測和研究,馬蘭英才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家秀早走一步,就是想讓方達林也像姐夫那樣怕她曬著,拿著一隻草帽跟過來。結果方達林既沒拿草帽,也沒帶把扇子,他的手上是空的。
吳家人一下子明白過來了,他們相互看看,隨後把家秀拉到屋裏,企圖跟她解方達林和田會計的區別:
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何況,他們一個姓田一個姓方,做事肯定不一樣!
這個意思要想表達給新娘子吳家秀,簡直比登天還難,全家人都急,可又不能急,畢竟她是今天的主角,可主角又沒有主角的樣子,把莊重的場麵搞得如此滑稽。
站在一旁的史桂花幸災樂禍地諷刺道:
一娘生九女,九女命不同,你哪有你姐姐的命?有幾個人有你姐姐的命?吳家秀的哭聲撥動她的情緒,她趁亂發泄了一下對吳家富的不滿:
你妹妹是個啞巴都曉得要人待她好!
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吳家富不曉得事情怎麽搞到自己頭上,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閉嘴,不給這個亂七八糟的場麵增加新的怪音。
吳家秀的哭聲還是從屋裏往外淌,不一會兒,江心洲的老老少少都曉得吳家秀受了欺,吳四章的家門口圍滿了打探真相的熱心人,準備隨時幫家秀做主、抱不平。
從早上一直鬧到中午,吳家秀的情緒才算穩定,新女婿頭一次發現他在場麵上的無能為力,他有滿腔的話要說,要解釋,要彌補自己的大意,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就算能把房梁震響,也沒法讓吳家秀明白,他原以為一個沉默的人最喜歡當聽眾,可眼下事實就表明:不會說的人肯定不是好聽眾。
喊田會計,喊田會計!家裏家外都喊慣了田會計,一時半會改不過來,重要事情還要他出場。
田會計到場,萬事都不難!他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搞清楚了,把家秀安撫住了,讓亂糟糟的場麵平息了,中午,吳四章留田會計吃中午飯,田會計吃了兩口菜,飯是一口沒動,吳四章沒好氣地對田會計說:
你不當會計就把嘴縫起來呀?放心吧,你不當會計老子也不缺這一碗飯。
田會計訕訕地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我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馬蘭英也有點心酸,她跟著對田會計表態說:
把你自己的兒女管好就中了,我這邊一兩年餓不著!
話說到這份上,可田會計還是一口沒吃,吳四章這才覺出田會計有些不對,他問馬蘭英:
今天田會計身上穿的中山裝就是舊年那件吧?
是那件。
怎麽越穿越大?中山裝又不是尼龍的。
田會計下趟再來,吳四章發現他還是蔫蔫的,兩隻臉頰都塌陷進去一手心大。
你狗日的這幾天沒吃飯?
田會計還垂著頭,訕訕的咧一下嘴角,吃不下。
家珍在邊上插嘴,這幾天他兩頓隻喝一碗粥。
管屁用?省吃省喝日子就能過回頭?過了半天他添一句,往後不許拿東拿西過來,這邊啥都不缺了。
曉得了,曉得了,田會計還是跟往年一樣,低聲下氣地說話。他的長臉瘦得極不均勻,下巴尖得出奇,那往日梳得服帖的頭發一點點往後縮,露出他整個的額頭。這狗日的望上去怎麽像個老頭子,吳四章的心裏一咯噔。
田會計說完起身往大隊走,他經過棉花地,他佝僂的背混雜在棉花光禿禿的棉稈裏,居然也像一株會行走的棉花稈。
吳四章慌張地告訴家富:
田會計怕是身上哪塊出毛病了。
一九七九年臘月二十,四十九歲的田會計胃癌晚期死在縣城的醫院裏,他被吳家義吳家富吳保國從縣裏抬回江心洲,也被埋在共用的菜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