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馬蘭英的哭聲跟這絲絲縷縷的雨幕混為一體了。淅瀝雨點拖拖拉拉地聒噪,灰蒙蒙的光線下隻有雨點陰森森地擊打,擊打屋簷、擊打樹梢、擊打泥土。全天下都被雨和水占領,成了龍王的天下了。透過雨幕,吳四章遲鈍的眼神一會直直地盯住窗外的墳地,一會又豎起耳朵聽聽家富那邊的動靜,他就這麽兩頭望,就像他的眼睛是定海神針,盯就能盯住兒孫不出意外,望不到被餓死的想象。

要不是田會計搞鬼,我就不姓吳,有天晚上吳四章把馬蘭英喊起來,他氣喘籲籲地告訴她:

八成是這狗日的幹的。

這麽一想,吳四章茅塞頓開,要問吳四章到底信不信鬼神,這會兒見分曉了,他對馬蘭英說:

不要以為人死了,肉爛在土裏了,這個人就沒了。

馬蘭英心想當然了。吳四章又自己補充說:他既然活著的時候沒得到公正的待遇,就算死了,他的鬼魂也不會安寧,他雖然不會跟活人一樣開口說話,但眼下的陣勢就是他的話,就是他的怨氣,就是他發的火!

下雨天白天和晚上糊在一起,沒頭沒腦,不清不楚,白天容易睡,晚上容易醒。這天早裏,天才蒙蒙亮,吳四章的聲音突然從自留地裏田會計的墳邊響了起來:

我的兒啊,是我害死了你呀!他揮動著自己寬大的手掌,像馬蘭英一樣拍打自己的大腿。他的手掌因為缺少節奏感而顯得淩亂無比,他的哭聲更像黃鼠狼的嚎叫,他的嗓子因為缺少訓練而顯得硬邦邦,這硬邦邦的哭聲在這軟綿綿的雨裏更顯特別,很快,受到驚嚇的孫子孫女們的哭聲從家富的屋裏響起來,做到了裏外呼應。

田會計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

他的哭聲搗開了江心洲人緊閉的後門,撞醒了睡眼惺忪的孩子們的精氣神,這是這一個多月以來惟一一點振奮精神的場麵。孩子們有的頭上頂盆,有的頂鍋蓋,還有的幹脆由著雨澆。他們紛至遝來,生怕這熱鬧場麵老早就結束,站在吳四章旁邊幫他撐著傘的是吳家富,吳四章哭了半個多鍾頭,一開始,家富也難過,雨點和著眼淚也淌了不少。天黑透了時,看熱鬧的也濕乎乎地回了家,家富頂不住了,他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他這才把吳四章連拖帶拽地拉回屋裏。父子倆進了屋,都是一身泥巴一身水,家富把他大抬到**脫光了焐,然後自己回到家裏聽史桂花責罵。第二天,家富的傷風還沒好,吳四章又在墳頭叫起來了,這天他的哭聲裏有了新花樣,他說:

田會計你是被我克死的呀,我的命太硬哪,克到你頭上來了。

他手腳並用地扒拉著墳頭,像是要把田會計拉出來。

家富哭喪著臉說:大,餓不死也要被凍死了。吳四章沒時間聽他囉嗦,他隻好自己硬著頭皮補充:我倆凍死沒關係,勝水他們怎麽辦?又這樣耗了半個多小時,讓自己從裏到外都濕透了後,吳四章回了家。

第三天,吳四章準時站到了墳邊,他已經沒一件幹衣裳上墳了,他裹著一條破棉絮,棉絮裏頭空空的,隻掛了件褲頭。他光著腳,站在墳邊,高大的後背一聳一聳的,對著墳頭訴說自己對生活的恐慌和失落:

田會計啊,你活一天,我缸裏就有一天米,你一日不死,我就指望你哪一天官複原職,你這一死,我是徹底沒盼頭了。

這三天,馬蘭英紋絲不動地坐在堂屋裏瞧。她心想,你到底信了?你到底明白了?你到底曉得自己錯了?你到底曉得有神靈有鬼魂有報應了?

經過三天,吳四章的嗓音因為超常規使用已經沙啞。除了男人的粗獷,過渡音已經不知不覺模仿了馬蘭英的長調,這回,到墳頭來拖他回去的是吳家義,他站得遠遠的,頭上頂隻木頭腳盆:

大,家去,大,家去。

孝心盡到了,衣裳又沒濕。

吳家富已經沒有衣裳穿了,他把自己當紅衛兵時的衣裳穿在身上,那條軍褲半個褲腿已經被史桂花剪去做鞋了,上衣的後襟為吳勝水做了書包,所以,他半**身子,抱著膀子,瑟瑟發抖。每隔一小會,把頭朝自留地伸出去,看看他大有沒有上坡的意思。吳四章哭起來一門心思,連著三天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田會計的墳上,他哭墳的舉止,很快超過了馬蘭英麵對饑餓的恐慌鬧出的笑話。

別人死一場,田會計卻死了兩場。

吳四章沒去哭第四回,因為他發燒了,他燒得雲裏霧裏,不曉得東南西北方了,他一會兒喊:

家寶,你放學啦,他把床頭的勝水當成家寶了。

過一會兒,他又喊,

家財,你狗日的不要再搓麻繩了。

再後來,他喊出來的事情就集中到田會計一人身上了:

田會計啊,要不是你救濟我兩把米,那天晚上我全家都熬不到天亮哪!

田會計啊,要不是你,我破了洲哪裏還能住蓋瓦的屋啊!

田會計啊,要不是我,你到今天也還是會計啊!

吳四章源源不斷的哭訴一下子把吳家珍比了下去,使吳家珍當初的奄奄一息顯得微不足道。

在一天裏頭,田會計的好處像破了壩的水滔滔不絕地淌出來:

田會計在某年某月某夜送來過二十斤麵粉;

田會計在某年某月某日送來過十塊錢;

田會計又在某年想提拔吳家富當生產隊長;

某年某月某日出了點子把史桂花放在鍋台底下;

他又在某年某月某日借了錢給吳家義,一直到他死,吳家義這狗日的都沒還錢給他。

在高溫的烘烤下,吳四章的記憶閘門嘩啦啦打開,他從自己的哭訴中發現了田會計的如此多的好處。我往年看錯人了,他誠心誠意地告訴兒子:

你姐夫是好人呐,好人不長壽,壞人活千年!古話一點不假!末了,他不停地喊:

平反,平反!他的聲音絕望而嘶啞,老子要給田會計平反,田會計死得冤哪!田會計我的兒,你代我死的呀!

胡言亂語的吳四章連燒了三天。一直到他喉嚨腫得灌不進水,吐出來的話跟家秀差不多時,馬蘭英才叫家富把顧醫生請來掛水。

顧醫生上門來掛水的時候,史桂花也跟過來看。顧醫生腳上穿著一雙高幫膠鞋,這麽實用的一雙膠鞋,史桂花今天才看得這麽仔細。顧醫生在吳四章胳膊上綁皮條的時候,剛剛還一動不動的吳四章一把抓住顧醫生的手:

田會計,你叫雨停了吧。他嘶嘶地哀嚎著。

顧醫生不慌不忙地把他的手撥到一邊,停,停,天氣預報說明天就停。您老放心吧,這世上沒有不停的雨。

就在那時,天空裏的黑雲仍猶如濃煙滾滾,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田會計在哭呢!

顧醫生已經當了十年的農民了,伸出來的手指仍然幹幹淨淨,顧醫生下雨天不到江灘上散步了,但是據說顧醫生躺在**做仰臥起坐,顧醫生頭上戴的也還是呢子帽,腳上穿的還是達到膝蓋的膠鞋。

第二天一大早,吳四章退了燒,退了燒的吳四章說了一句自以為新鮮的話:

你們不曉得,田會計是好人哪!

此後在吳四章餘下的有生之年,他跟田會計成了莫逆之交。這以後去菜園裏看田會計成了他的作業,就跟吃飯、刮胡子一樣成了他的日常課,大隊裏有了什麽新鮮事,吳家義又說了什麽混賬話吳四章會在第一時間到菜園子裏講給田會計聽,每次,他到菜園裏去的時候,總是對馬蘭英解釋說:

有個人商量,心裏就踏實些。

退了燒的吳四章豎起耳朵一聽,怎麽好像少了什麽動靜,再一聽,原來是沒有雨聲打窗台,打屋頂上的瓦,打樹葉了。斷斷續續下了四十多天的雨居然停了。

清新的風從東邊吹過來。在樹梢和屋頂的上頭出現了一小片一小片青天,眼睛一下子大了許多。像老熟人離別太久,江心洲人個個在晴天下麵激動得手足無措。家家門口站滿了空著手直挺挺仰脖子的人,清澈透亮的天上,偶爾有一兩片鵝毛一樣的雲,它們像孩子們臉上的紅暈,好看得很。江心洲人頭一次懷著敬畏的心情來看這說變就變的天。這一刻個個心底純淨,個個有失而複得的感恩,真心誠意感謝老天開眼,回味吳四章這幾天來鬧出的笑話,更覺得萬事萬物皆有玄妙之處,人比天渺小,也比鬼渺小,許多人和事都不可嘲笑。

太陽曬了七天,埂上的泥巴路才結住了。吳四章再挑著雜貨擔子出門時,像被瓦刀剮掉了一層肉似的,他一邊拿扁擔,腫脹的喉嚨還在一邊嘟囔著早上稀飯太稀,一泡尿就撒掉了。馬蘭英破天荒沒有頂嘴,她無神的目光盯住吳四章一步步從泥坑裏向外拔腿的踉踉蹌蹌的背影,仿佛自己的眼珠子一動,吳四章就會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