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畝二分地分到手,吳四章的眉頭就展不開了。以往幹集體時這些年近六十的老人多多少少在挑重擔時受到些照顧,挑烘噴藥的重活一律是年輕力壯的勞力幹的。可是現在,糞要自己挑,園子要自己澆。吳四章從虎虎生風的年輕人的腳步聲中聽出自己的老邁了,他爬滿老年斑的手臂鬆軟無力,舉起鋤頭十分困難,他那伸不直的腿腳爬坡也比較艱難,他心裏曉得,屬於他的日子結束了,好日子快來了,他卻隻有望的力氣了。
分地到戶的好處馬蘭英還沒望到,她隻瞧見家富忙得更狠。白天實打實挑啊鋤,不像以往,能偷懶耍滑,晚上呢還不得歇,史桂花那貨隻曉得樣樣使喚家富:
家富,快,給灶裏添把柴。
家富,去,到江裏挑擔水。
家富,來,幫小三子擦擦屁股。
六、七月份棉鈴蟲作怪了。馬蘭英曉得吳四章扛不住這幾十斤的藥水,剛吃過早飯,就叫吳勝水去喊小女婿方達林來幫幫忙。方達林答應得很幹脆,說吃過午飯就到。吳四章把藥水配好了,方達林還沒到;吳四章又讓吳革美跑了一趟,回來也說小姑父馬上就來;一直到太陽下山,連方達林的影子都沒見到。下了露水的棉花不好再噴藥,配了多時的藥水也失了效,吳四章隻好把藥水倒在溝渠裏,怒發衝冠的吳四章氣急敗壞地走向東壩頭,一邊走,他一邊唾沫橫飛地發恨:
田會計都不敢對老子這樣講話不算數!
等他接近方達林的家時,方達林帶著抽空了的香煙盒蹲到了茅坑裏,吳四章等了半天,他還沒把屎拉出來。在江心洲的壩埂上,江心洲人又望見悻悻的吳四章在往回走。
第二天,吳四章又差勝水革美去喊了方達林兩趟,家秀聽不見侄男侄女都一趟趟來講哪些事,她望到方達林滿麵堆笑,不停點頭,也不曉得笑個什麽事,點個什麽頭?
到第三天,江心洲的堤壩上又出現怒火填心的吳四章直衝衝地往西埂生產隊去找方達林問罪。在經過一棵柳樹時,吳四章撿起地上一棍棍子,必要時從茅房的草縫裏捅這狗日的幾下。就在江心洲的孩子們紛紛跟在吳四章後頭翹首盼望一場好戲上演的時候,方達林老遠就從屋子裏出來,他笑嘻嘻地問候吳四章:
大,吃過飯沒?不等吳四章話出口,他立刻告訴吳四章:
家秀這幾天不太舒服。
吳家秀茫然地站在邊上,不曉得她父親為何臉紅脖子粗地對著方達林。她除了疑惑之外還有一絲不滿。她本能地站到了方達林一邊。而此舉也恰好映證出方達林的話,他不好意思地告訴丈人:
我離她一丈開外,她就心口難受。
在以後的許多日子,吳家秀結婚第二天的滑稽舉止就成了方達林的武器,他用這武器使自己回回反敗為勝。
就在吳四章反反複複為棉鈴蟲傷腦袋,為小女婿紅口白牙地扯謊而咆哮如雷時,他的繼子吳家義不聲不響地開始了發財之路。
有一天,出去了幾天的吳家義從渡船一下來,江心洲眼尖的人就發現吳家義身上穿了件四個外袋的毛滌中山裝,而他不停地摸著臉的手指上還套著一個黃燦燦的圈。
在年輕婦女好奇的關注下,吳家義停下腳步,熱情地告訴她們:
不要以為這是耳絲,套在耳朵上叫耳絲,套在手上就叫戒指。
吳家義自作聰明的解釋沒有引來別人的哄堂大笑。相反,就在這一天,江心洲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吳家義像一位真正的能人。
飯桌上,相信自己將打翻身仗的吳家義邊喝酒邊密切地注視著大兒子。吳保國一碗飯剛劃完,吳家義立刻喊:
保地,幫你大哥盛飯。
保地還沒反應過來,吳保國已經進了廚房。
來,你也喝口酒,哪有男人不會喝酒的?
麵對父親擺到跟前的酒杯,吳保國連眼皮都沒抬。
吳家義的熱情成了剃頭挑子——一頭熱。他眼下最大的願望就是對兒子表達父親的慈愛,最好能夠做到在這個家裏跟兒子平起平坐。他曉得,就算他還有東山再起、出人頭地的一天,不擺平這個兒子,他還是短人家一截。他當然不指望長得比他還高的兒子能夠對他俯首稱臣,過去不行,今天不行,將來更不行!他要的也隻能是麵子上掛得住,相安無事罷了。
他誠心誠意地盯著兒子的眼睛,說:
你大我被人看不起,不就是犯一次錯麽,要是你真能幫我把債還清,把天翻過來,這江心洲還有哪個敢看不起你,看不起你媽?
吳家義自己也沒料到,就是這句話,使吳保國改變了態度。第二天,這對父子奇跡般地達成同識,他們開始了販賣鐵鍬、柴刀和菜刀的行當。
當這對勢不兩立的父子一前一後走向渡口的時候,江心洲人還有一種錯覺,以為這是兩個武藝高超的武生,正去尋找空地一決高下。過了一段時間當父子倆叮當作響地從遠處走來時,人們都會自動往門前後退一步。鄰居們的眼睛一刻也不馬虎地盯著吳家義父子的胳膊,大腿,手指,耳朵,人人都盼望自己是第一個猜出勝負的人。吳家父子完完整整的手腳使鄰居們愣住半天,他們的平安歸來成了真正的意外,缺胳膊少腿地回頭似乎才是這對父子真正的命運,也是真正令全村人能接受的場景。懾於菜刀的閃閃發亮,他們沒敢暴露自己的心思。而意氣風發地出現在阿三的渡船上的吳家義,手裏拎著一隻黑色的拎包。急於改變自己處境和形象的他風塵仆仆的臉上掛著沉著的微笑,有意把自己的好日子誇張地展現出來,他向江心洲展示了一種隱隱約約的可能性——他離發財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