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吃過晚飯,吳家義就拎著這隻黑包打個手電筒挨個向他的債主家前進。

第二天江心洲人下地幹活的時候一咬耳朵就發現,整個江心洲一百多戶裏已經找不出一個吳家義的債主了。

這個發現使江心洲人心沉沉的。吳家義不欠自己的錢了,自己的日子還是這個鳥樣,而他吳家義,似乎每次都是滿載而歸,再這樣下去,很快會成為江心洲最富足的一家。吳家義的臉色越來越好,笑容越來越多,腰杆越挺越直,這脫胎換骨般的形象使江心洲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茫然之中,不安和茫然都如同雞瘟,會挨家挨戶地傳染。有些人會抱著不安和嫉妒百無聊賴地聚在一起,用前言不搭後語的習慣性閑聊來掩飾自己的嫉妒,也有人暗暗觀察,研究吳家義的前途。

這狗日的說不定明年就能蓋瓦房了!

而他們自己,則才分到了地,吃了口飽飯。江心洲人總是如此,能夠對別人家的日子進行大膽樂觀的想象,而對自己呢,卻悲觀沮喪:

一年空空,兩年寡寡。

每每遭遇到嫉妒而討好的目光,吳家義總是大度地安慰人家:

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我要是發了財,一定也給你們指條路。

吳家義的承諾令債主們麵麵相覷。承諾雖向來是鏡花水月,可仍然令人倍感羞愧。他們無一例外會在此時回想起江心洲人群起逼債的場麵。他們顯然想不到吳家義有這樣的度量。

分地到戶的好處在這些債主眼裏並沒有顯現出來。除了比往年要清閑點之外,除了下什麽種子由自己做主外,其他的方麵還是不由自己做主。旱起來的時候,江心洲人恨那條越壘越高的大壩,恨那滿江的水淌不到饑渴的地裏。可一到發大水的時候,江心洲人又懊惱去年沒把這條壩加得更牢固一些,對它是否能擋住這滔滔大水又充滿了懷疑。

任何一扇門一經打開,就會有人蜂擁而至。很快,那些膽大的聰明人也跟上了吳家義的腳步。吳家義頭天挑著小豬上了渡船,就有人第二天挑著鴨子也走出了江心洲,吳家義去賣煮熟的嫩玉米,他們就去賣烤好的熟山芋。果然外麵的世界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麽可怕,在他們走街串戶兜售豬仔、鴨子、蘆柴以及江心洲特有的三七草藥時,他們覺得隨著自己的步子越邁越大,往外頭跑的也越來越多了:

至少每天都有錢進賬!

在以積極態度尋找出路的人群中,吳家富是最沉得住氣的一個。他每天照常伺候那五畝三分地,澆園子,施肥,整枝打杈,史桂花急得火燒眉毛:

你就把這些棉花供起來每天磕三個頭,它也長不到五尺高。

她的聲音到了吳家富那裏就像掉進水裏的水,她不得不加大頻率:

你就望著別人吃香喝辣幹瞪眼?

史桂花利用自己的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時能接近吳家富的優勢,一抹開馬蘭英的眼睛,就不停地嘀咕:

你瞧瞧,一到雨天,這屋哪能住人?放眼望去,牆灰駁落,屋梁發黑,屋後牆上全是蜂窩,撿漏時換下的瓦片用手一撚就碎了。後屋牆根長著青苔,綠得發黑,用手一摸,光溜溜滑手。

她說:

兒女個個眼看大了,老是擠在一張**也不是辦法。

她說:

你比你大哥差?你大哥扁擔大的一字都不識,你呢,上過四年學,還不如那麽個人?

表麵上,回回史桂花在枕邊吹風的時候,吳家富都已經打呼嚕了。可是吳家富緊繃的手臂和捏在一起的拳頭早已暴露了他的內心世界。這天晚上,趁父親心情不錯的時候,家富試探地告訴父親:

我要是也能跑買賣,說不定也能發大財!

就你?

吳家富隻好把眼睛挪到馬蘭英這邊,他以少有的自信頂嘴說:

別人中,我也中。

大財是什麽屌東西?吳四章把胡子一吹。

發了財這屋就能換磚瓦的。

老子不稀罕!

老頭子工作做不通,吳家富又悄悄地找他媽。眼看老三都要念書了,這些嘴巴吃起來也凶得很,哪天沒有兩三斤米能擋得住?

馬蘭英歎口氣告訴家富:

這一天三變的世道,哪個也吃不準,老老實實種地,肯定餓不死!

餓不死就中了?還得讓他們念幾年書,不能當睜眼瞎。

遊說了半天,吳家富還是無功而返。馬蘭英曉得兒子的心活了,暗地裏提醒老頭子看緊點。

他敢?

在他看來,他的敢說敢闖有前途的兒子早死十幾年了,剩下的這個是既不會說也不會幹的膽小鬼。他不屑一顧地安慰馬蘭英:

太陽從西邊出來,他才敢造反。

這回他算盤打錯了。

一九八零年臘月初八。家富到鎮上去買掃帚,結果賣掃帚的也對下江西發財滿懷憧憬,這個叫趙圖強的人對吳家富說:

我去過江西。江西的木材就跟江邊的沙子一樣,任你砍,任你挑,等於白撿!我有個朋友花一百塊錢,就把整座山買了回來。家富熱烈的眼神暴露出他對江西的憧憬:

怎麽樣,你也跟我跑一趟?

史桂花連續不斷的開鑿其實快到山口了。外人的一錘子一下子就砸開了吳家富的竅門,吳家富的熱血沸騰了。他悄悄溜回家,把情況跟史桂花一說,讓史桂花給他籌借一百塊錢:

我大我媽這邊肯定不幫我,我姐夫一去,我姐姐這條路也走不通了,隻有去找你大你媽借。

史桂花從未從吳家富的性格中看到如此果斷與信心百倍的模樣,她還在猶豫不決,她丈夫適時地按她的喜好勾畫了一個藍圖給她:

我賺到錢,給你買老顧一樣的毛呢褲子,戴手表,踏皮鞋出門!

史桂花陪吳家富連夜摸到了丈人家。八卦洲這邊關於到江西販木材能賺大錢的傳聞比江心洲更甚。丈人略一遲疑,就為他作了擔保,跟人借了一百塊錢,說好月息一分五厘。吳家富隻托人給父母帶了一個口信,就直接從鎮上出發去了江西。

跟史桂花預想的一樣,吳四章和馬蘭英頭幾天哭、鬧、咒罵、咆哮,有兩回還帶根棒槌要砸史桂花。有心理準備的史桂花一概以躲避回應,她小聲地告訴勝水:

你等著瞧,你爸要是賺了錢回來,他們兩個眼珠子瞪得比誰都大。

可是接下來,這老兩口並沒有因對手的忍讓而有所收斂,他們表現出的驚恐和狂怒大大超過了史桂花的想象。他們一次又一次在半夜哭醒,兒子在他們的夢裏三番五次地死亡。頭一回自然是死在滾滾的長江裏,後來他倆的夢有了分歧,吳四章夢見兒子沉入江底,而馬蘭英則夢見兒子漂到了江灘上,她聲淚俱下地告訴吳四章:

他是凍死的呀!春上水涼哪!

瘋子,一對老瘋子!

隔著牆,沉浸在財源滾滾的幻想中的史桂花惱羞成怒地對著兒子發誓:

你爸要是帶了錢回來,這兩個老東西休想望一眼!

吳四章走到門前,門前的萬年青是家富從外頭搞回來栽的;他走到糞坑,糞坑邊的磚是吳家富碼的;他望到板凳,有一條是兒子經常坐的;家富鋤慣的鋤頭靠在門後;家富下地的球鞋擺在牆邊;家富養的幾個兒女個個眼珠子骨碌碌轉,活的。他就不相信兒子能就這麽沒了!他偏不信!他所疑惑的是兒子的行為,他不曉得世道怎麽就變了?他不明白江邊人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畢生不變的習慣,那種韌勁,那種根深蒂固的守則怎麽就輕易被兒子拋棄不管了。

他不相信他就這麽栽了,他不相信老天真這麽搞他,他不相信這就是他的命、他的下場、他的結局。月亮從吳四章的頭頂撲出來了。它把綽約而迷離的光慢慢地鋪出來。像一隻眼睛,打量著這個安穩、冷清、溫馨的村子。

從現在開始,不準嚎喪。他望都不望馬蘭英,一字一句地咬著牙關交代。

根據吳家富臨行時的預計,他將用四天的時間到達江西,再花四天的時間回來,中間購買木材時間三到五天,這樣,他會在半個月後趕回來過年。史桂花在臘月二十八趕往鎮上的木材販子家,遭到了木材販子老婆不以為然的嘲弄:

江西的錢放在大路上就等他們彎腰撿一撿?

看到史桂花臊得通紅的臉,她緩和了一下,用一個城鎮居民的見識安慰六神無主的史桂花:

想發財哪能不擔點驚受點怕?

一個月過去後,吳家富仍然杳無音信,史桂花由期盼發財的喜悅逐漸到親人無歸的焦灼過渡。在再度趕往鎮上的路上,此時的史桂花已經有了他公婆的共同點:恐懼和不安寫滿了她的身體,這個每時每刻喜歡挑剔和抱怨丈夫的女人已經被恐懼和不安深深包裹,像一隻不安的老鼠一樣走向鎮上。這回那女人的口氣緩和多了:木材長在山上,總要一斧子一斧子地砍吧?

大正月裏,唱戲班子一場接一場的演。村子裏男男女女相扶相攜著到田家墩、餃子灣看戲,可是吳家富仍然杳無音信。史桂花已被煎熬得六神無主,寢食難安,這次她鐵了心要到鎮上問個青紅皂白。結果她剛一踏上人家的門檻,那個女人像見到親人一樣一把抱住她:

我不想活了。

到此時史桂花才知道,她男人根本就沒去過江西,此前也沒有販運過木材,他所有的信息都是道聽途說。更要命的是,他鼓動家富借了一百元這筆巨款,而他自己隻籌到了四十塊錢,如今,債主已經將他們家的飯桌搬走了。

興許早就餓死在江西了。

對丈夫的擔憂使這個婦女已經好幾天羞於吃喝。她現在惟一熱衷的就是曆數自己的不是。對著史桂花她眼淚汪汪的模樣使城鎮人的優越感無影無蹤。到末了,還是史桂花燒了碗稀飯送到她嘴邊。

我不吃,我對不住你,不如死了好。稀飯的香氣,使這個女人心神不定地抵擋稀飯的香氣,悲傷也隨著冉冉上升的熱氣向空中擴散。

說不定他們發了大財,一時半會走不開。

這句話好歹安慰了饑腸轆轆的女人,她順從地接過碗,呼哧呼哧地喝起來。

兩個女人的丈夫雙雙滿載而歸後,這兩個女人突破城鄉差距,結成了幹姐妹。史桂花深信自己是結識這門鎮上交情的有功之臣:

要不是我,她餓死在家裏也沒人知道,城裏人情寡淡。

到此時,江心洲種種推測已應景而生。更有些人對異想天開的吳家富給予了強烈的批評:

種田怎麽說也不會死人!

這口氣像是斷定吳家富已遭遇不測。

還有人悄悄建議史桂花去九華山燒燒香、拜拜佛:

興許能感動老天。

史桂花缺少經驗和判斷的眼神茫然無力地盯著那些倚老賣老、以為了解天下大事的人們。

剛剛安慰過別人的史桂花回到江心洲。她已經和去年、和上個月、和昨天判若兩人,她的咋咋呼呼的辣勁就像是從別人家借來的東西一樣不得不歸還了。她每天偷偷地躲在被窩裏一陣嗚咽,天亮後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飯也不煮,隻是渾身綿軟地坐在門檻上朝渡口張望。她的臉上已經呈現出預知大廈將傾的絕望,她臉上掛著的麻木表情活像一團捏成人形的麵粉,隨時等待有人將她捏回成爛泥。吳勝水吳革美如今也習慣了伸長脖子對著渡口看。隻要有人影子出現,他們的瞳孔就會放大,最後,在來人愈走愈近的身影下垂下失望的眼皮。

二月初二,史桂花終於被一陣巨大的恐懼擊倒了,她突然抱住吳勝水哽咽地傾訴悔意:

是我財迷心竅,把你爸害死的呀!

話音剛落,吳四章突然從旁邊橫到她跟前。史桂花抬起淚眼,以為除了悲傷,她又要開始一場口水戰,結果,吳四章在史桂花停住喘氣的當口,繃著臉字正腔圓地宣布:

從今天開始,一日見不到屍首,一日不準哭喪!哪個敢哭,老子敲掉她的牙!

在震懾住史桂花之後,吳四章的口氣緩和下來:

天大的事由老子來頂,老子就不信那狗日的敢不回來。馬蘭英跟在吳四章身後,她咬住下嘴唇,硬是把漫出來的鹹水逼回眼眶。

那一天,婆媳二人冰釋前嫌,一個門檻裏,一個門檻外。你繃住腮幫子,我咬緊牙關,把過去十幾年的仇恨都吞進了肚子裏。新鮮的和平在房子裏出現了。

那天之後,吳四章一直保持著從未有過的平靜和豁達。在史桂花打不起精神整天萎靡不振的時候,他一大早起來,扛起鋤頭踏著露珠,走到地裏,給早春的麥苗鬆土、施肥、拔草。他幹完自家的活,便分秒不停地挪到兒子的地裏又是鋤草又是澆肥。到了傍晚,他端坐在他的四方桌前,讓曬得黑黝黝的光頭**在風裏。四方桌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壺燒酒,他獨自一人,倒一杯燒酒,抿一口酒,吃一粒花生米,再抿一口,吃一粒花生米。花生米在嘴裏嘎嘣嘎嘣地響,他神情平靜地盯著雞鴨上籠、豬狗進窩;在他的臉上更看不出對兒子生命的擔憂,也沒有對未來難以把握的疑慮重重,似乎隻有對酒的細心品味。端坐在他對麵配合他的靜默的是他往昔爭鬥了幾十年的老太婆。這對老夫妻,幹了幾十年的仗,針尖對麥芒地鬥了許多年,在許多事情上水火不容,彼此什麽難聽的話都拿出來相互攻擊過。可如今,他們保持原狀久久不挪動一下的身影,顯現出恩愛夫妻的氣味。他們久經滄桑的背部長時間沐浴在夕陽之下,皺紋遍布他們那兩張飽受風吹日曬的臉,堆在他的眼角,堆在他唇邊。這種情景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它堅定地顯示出他們的鬥誌從沒消失殆盡,它更輕而易舉就能突**體的虛假,確鑿無疑地呈現出一個事實:

這個家裏沒死人,一切照舊!

一九八一年的三月初三,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望無際的江麵上,出現了幾十根碗口粗細的木頭紮成的一隻木排,緩緩沿著長江北岸從上往下駛來。木排慢慢接近江心洲的水麵上。吳家富頭戴草帽手持長竿站在排頭,他敏捷地撐著竹竿,忽左忽右,樹枝和水草在他的竹篙下一一閃開,排尾站著他的合夥人。在一望無際的江麵上,他的出現如同昏暗夜空下的一輪明月,顯得那樣英姿颯爽,令人矚目。吳勝水吳貴珠欣喜若狂地往江灘衝去,聽到叫喊,吳家富略帶羞澀地輕輕一笑,輪起長竿拍打了一下江麵,以飛濺的水花來作為對孩子們興奮呼喊的回答。不久,史桂花也響應了兒子的號召,她邊梳理頭發邊迎向岸邊,她好久不使用的能驚飛整群雞鴨的嗓門同時響了起來:

你還曉得回來啊!

她的嗓音顫抖,顯現主人的虛脫無力的體征下掩藏的如釋重負。孩子們及時地捕捉到這個信息,他們不僅看到了父親,同時找回了原來的母親。叫喊變成了狂呼。終於,鄰居們紛紛地湧到岸邊,觀看由吳家富帶回來的這個奇跡。

木排離江灘還有幾尺遠,吳家富迫不及待地一個魚躍跳上岸來,大夥這才注意到,吳家富雙腳上的解放鞋千瘡百孔,他的褲腿濕淋淋地沾滿泥巴,露出一截腳脖子,腳脖子黑乎乎的,而腳脖子下麵的十隻光腳丫則泡得胖乎乎、白生生的,像一截截剛從地裏拔出來的白蘿卜一樣醒目。

眾目睽睽之下,吳家富威風凜凜地踏上江灘,踩過蘆葦根,他歡快有力的腳步每落到腳下一塊土地上,就能聽到泥土吱吱的歡呼;為了不顯得過於浮躁,他有意放緩了步子,可是他的目光早已從眾人頭頂掠過,直達倚在門框上的馬蘭英和吳四章。吳家富朝門檻邊的母親投去充滿自豪的目光,在他還沒來得及喊出一聲媽時,他看到在馬蘭英的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轟然一聲倒在地上。

大!

吳家富甩掉手上的草帽,他的笑容一瞬間被甩進了空氣裏,巨大的驚恐同時嘩啦啦地灌進他張大的嘴巴裏。他爬上堤岸,一個健步撲向倒在地上的吳四章。

“哪個狗日的說老子命裏沒兒子送終,這個屌話老子偏不信!”在吳四章漸漸熄滅的餘光中,是一朵蘑菇狀的白雲悠悠飄**,白雲的上頭就是老天,在老天下頭,是活生生的兒子帶著笑,一路小跑著朝家門口走來。在家富抱起父親身子的那一刻,吳四章鬆軟無力的眼皮猛地一瞪,哢嚓一下,再次把兒子從頭到腳裝進了眼眶。他鬆弛的嘴角微微一揚,仿佛一絲笑意在心裏盛開。這一刻,他已然大將軍般的向老天宣布:他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