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過黃豆賣過菜刀見過世麵又回到江心洲的吳保國的世界有了異乎尋常的改變。表麵上,他什麽也沒變,身高馬大的吳保國穿著打著補丁的褲子,挑著一擔擔糞便走向地裏,他整枝、灑藥水、給棉花除蟲。他一天說不到三句話,一句話超不過三個字,但是關於他十二歲便替母報仇,拿棒槌砸碎父親鼻梁的行徑經過江心洲人的口舌渲染,已經使他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如果他在挑水,旁人看到的肯定不是挑水的吳保國,而是掄起鐵鉤子砸人的吳保國;如果吳保國在割黃豆,人們看到的就是舉起鐮刀向人砍去的吳保國。總之,吳保國的身上似乎潛伏著一種超乎尋常的隨時能暴跳出來的力量,這種無形的力量可能使人們對他不敢冒犯和招惹,同時也沒法喜歡和親近。
吳保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十二歲的一念之差使他的形象如此牢固地刻在人們心裏,在他人生尚未真正開始之前就被定了位,江心洲人都心照不宣地相信他很快將成為靠拳頭稱霸一方的惡棍。隻要他想撂倒誰,就能撂倒誰。他可以用拳頭得到一切。而對此渾然不覺的吳保國仍然挑著他的糞桶一趟又一趟奔走於糞坑和莊稼地之間,他的行徑更多地被理解為猛獅暫時的瞌睡。
說句公道話,吳保國身上除了偶爾爆發出來的蠻勁和怒火之外,平時算是個悶葫蘆,既不賭也不偷,和鄰村小青年打群架、結夥到鎮上看電影的事他基本也不參與。
可是自去年起,這家夥居然將如火如荼的刀販子事業一切砍斷,重新回來扛起了鋤頭,氣得吳家義胸口疼了半個月。而他自己呢,卻是若有所思而又魂不守舍地在村子裏晃**。這年冬天,鄰居們經常瞧見吳保國站在大門口,一邊伸胳膊蹬腿,一邊借黃昏的餘光東望西望。
吳保國的東邊是吳家富家,門口沒人。
西頭隔幾家是大鳳家,她家門口更是靜,悄無聲息,不過,過一會兒,大鳳會出來倒簸箕垃圾,再過一會兒,還能望見大鳳出來把放在門口的簸箕拎回去,天擦黑的時候,還能聽見大鳳輕輕地喊二龍回家吃晚飯。
往往二龍已經在屋裏,大鳳沒瞧見罷了。
天全黑下來的時候,連狗也懶得叫了,可是吳保國還在門口運動四肢。許多人都以為這是吳保國從外麵帶回來新的利於力氣和肌肉生長的練功方式。一個冬天下來,透過吳保國薄薄的單褂,可是看到他背脊中間凹下去一道很深的溝,他的兩隻膀子粗圓、厚實——像一株得了足夠雨水的小樹,十分有力地生長著——果然更加厚實、更加魁梧。
事實上這頭聲名狼藉的猛獅已經一不小心掉進了一個鋪著棉花糖的陷阱裏。如果說以前他始終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就在糞缸邊轉圈圈的話,這一次,他明確地發現自己跌進了一個裝滿肥皂泡的小坑,這小坑裏五彩繽紛,滿頭滿臉閃耀著急速升騰又急速破滅的小泡泡。
這個小坑的建造者叫大鳳,是田會計十九歲的大女兒。
吳保國正式記得大鳳,是搬到江心洲那年。大鳳十歲,頭上紮著兩條細小的小辮子,衣領上別著一塊白色的手絹。她朝他一笑,禮貌地喊他“哥哥”。那時的吳保國全家受不了十裏墩那黃土四起的幹巴生活,如同奔赴戰場一樣來投奔吳四章;投奔吳四章是假,投奔吳四章身後的田會計是真。一路上,吳家義反反複複地盤算如何接近田會計,如何能同這位大人物講上話。以往他們是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可到底不是親郎舅關係。吳家義一路向家人描繪他所知道的田會計源源不斷地向馬蘭英贈送糧食的情景。如果大隊裏的權不在他手裏,他哪裏來那麽多的糧食?被饑餓糾纏著的一家人在這一刻已經將田會計想象成孫猴子一樣能力無限的靠山。這種想象支撐一家五口馬不停蹄地從十裏墩走回江心洲。現在想起來,那應該需要多大的勇氣和魄力啊!所以,當十歲的吳保國第一次站在大鳳跟前時,是那樣的蓬頭垢麵、饑餓寒磣。那時他站在那裏,聽到大鳳親熱地毫無保留地認他為“保國哥哥”時,吳保國的心上就像挨了一拳,這拳頭下手不重,卻能夠使他的心騰地一下動了起來,晃了一晃才穩住。很久以後他知道這是一種感激之情,他對田大鳳懷有深深的感激之情。感激她拿他當人看。從那天開始,隻要哪天碰到大鳳,吳保國就會感到心跳猛然加速,周圍的氧氣也嚴重稀缺,如同朝江裏的深水裏紮猛子,正鉚足勁探底時那種感受。從來都不細膩的吳保國無數次和大鳳擦肩而過時都有類似的感覺。
再後來,他們一起為吳家秀送親。那滿世界的穿紅著綠的人群裏,惟有大鳳是那麽閃亮奪目,她仍然紮著細小的辮子,甜甜地喊他:保國哥哥。在送親的路上,她一走動,衣裳便搖擺起來,小辮子也一上一下有節奏地抖動,那悅耳的、從容不迫的聲音成了吳保國今生今世最溫暖的聲音。可是短暫的溫暖過後,他便仿佛被誰捂住了鼻子,呼吸很不通暢。他那麽緊張,全身顛動得厲害,他以為自己得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病。他忍著,裝著沒事人一樣直直朝前走。再後來,他們一起跪在吳四章的棺材前,大鳳的眼淚啪啪往下滴,吳保國的心再次抽緊,一股焦慮之情伴著空氣吸進了喉嚨,然後就卡在那裏,像被誰在喉嚨裝了一根麻繩,這根麻繩將他的喉嚨越勒越緊,直到大鳳平靜下來走到一邊,他才感覺到空氣回來了。
更糟的事,在他逐漸長成大人後,他這該死的毛病根本沒有好轉。就算大鳳不在眼前,他隻要腦子裏一閃出她的模樣,他那沒出息的根本醫治不起的心髒就會膨脹或者縮小,緊接著像水泡一樣的東西就會塞滿他的胸口,這使吳保國產生了深深的恐懼。他生怕自己的心髒長期經受這莫名其妙的傷害會縮短他的壽命,所以他答應吳家義開始了販賣菜刀的商販生涯,但是沒有用,走家串戶的日子,無論是睡在好心人的廚房還是睡在別的大隊的牛屋,數不清的漫漫長夜,他枕著他的菜刀,摟著他的菜刀,心裏想著那瘦瘦的,小小個頭卻紮著長長辮子的喊他哥哥時細聲細氣的田大鳳,就在吳家義在睡夢裏看到自己發了大財、蓋了大瓦房、買了大水泥船時,吳保國一腳踢醒了他的父親:
我要回家。
賣完這幾十把就回。
不行,老子現在就回。
你不想娶媳婦啦?
你再不回去,我就去砍人,到時你就等著跟我坐班房吧。他身上充滿了一種沉默急躁、專橫傲慢的情緒,一種古裏古怪、隱晦曲折、固執己見的力量裹住了他的軀體,他血紅的眼珠子凸出來,把吳家義的怨氣撞回肚裏去。身強力壯的兒子減輕了刀斧的重量卻加強了奔波的安全感。正覺事實蒸蒸日上、翻身在即的時刻,吳保國意外倒戈,使吳家義一時間難以調整,氣得大病一場。就在馬蘭英水米不進,即將進棺材的時候,不死心的吳家義正重整旗鼓獨自上路。然而沒有了吳保國的吳家義挑著沉重的刀具剛剛到縣裏集市,就被一條高大的野狗追趕得扔掉了扁擔挑子,可到底還是被野狗咬中腿肚子。等那條野狗沒有影蹤時,他的所有家產也被路人一搶而空。被咬斷了腿筋的吳家義對失敗毫無準備。他一瘸一拐、沿路乞討才回到了江心洲。顏麵喪盡、身心俱疲的吳家義聽說馬蘭英已死,他立即茅塞頓開:
老子就算把老骨頭都累散了,這幫狗日的也不見得領我的情,就算搞回來一籮筐金銀財寶也隻會便宜了這些雜種們。
他看著史桂花把馬蘭英床底下的糧食統統掃出來喂雞,地上灑了厚厚一層,小雞們吃得直著脖子噎得慌!孩子們也在這些糧食上踩來踩去,他想到馬蘭英把這些看得比她的命還重。結果呢,他望了望菜園裏馬蘭英的墳頭哽咽著補充說:
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我了。閻王叫你三更去,絕不留你到五更!
他立刻如釋重負,想通了的吳家義鬥誌全無。吳四章一死,他成了吳家最年長的男人了。他不知不覺有了吳四章的派頭,有事沒事,到鎮上打一壺白酒,就兩粒花生米一盤炒黃豆能喝上兩個小時。耳朵邊杵著範文梅的苦臉,腿邊上是涎著口水的狗不停地蹭他褲腿。他哪裏有骨頭多出來喂它?隻好賞它幾腳,賞得它嗷嗷號叫。
從吳家義的堂屋西牆的那條裂縫裏,就能望得見西埂頭的渡口。那些在外做買賣的年輕人都是從這條船上出去,也會從這條船上回來。當他們在渡船上大聲地招呼熟人,給擺渡的阿三扔大前門香煙時,吳家義知道他們的口袋裏肯定還揣著十元的大票子。趁著酒勁,吳家義對著這些經過他家門口,對他熟視無睹的鄰居們的背影粗聲粗氣地訓斥道,
現在老子要是有錢去買條牛,老子絕不會上當!老子要是發了財,還輪到你們這幫嘴上沒毛的東西在我跟前擺闊?
懷念結束後便為自己的晚年表示莫大的憂愁:
指望這幾個雜種養我?大白天做夢,太陽從西邊出山。
對自己悲苦晚年生活的糟糕預測更加重了他喝酒的理由,而頻繁的酒精滲透,又使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對晚年場景的描繪。久而久之,他把自己的預測當成了真理深信不疑,後來他又有了新的發現:
我腿斷手麻,我哪裏還能幹活?
在他的意念中,他辛勞一生,可這不走運的生活如同江水裏的泥沙逐漸攪拌了他的精力和意誌,使他的腦子處在一種混沌不清的境地。他那充滿**和活力的青年時代的勇氣和信念如同那些賣剩的鐮刀一樣在牆角生鏽、蒙灰,變成了一堆派不上用場的廢鐵。最終這些鐵鏽糊住了他自己的心髒。眼下,他眼裏閃著混沌不清的光抖動著手摸索著夾一筷子菜到嘴裏,在嚼動嘴巴的時候也沒忘憂心忡忡地補充:
我的兒子們都要打光棍了。宣布這個預言,說明他對兒子還是有責任心的,隻是他無能為力而已。說完這話,他通常都能心安理得地睡去。
二十歲的吳保國在經受了心髒數番膨脹或緊縮後,他挺不下去了,他也奇怪自己那麽經餓、那麽經凍、那麽經壓,可就是這時做不了自己的主。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這句話吳保國從沒聽說過,但他此刻就是這麽想的:老子要憋死了!老子忍不下去了!
他終於要跳起來反抗了。臘月二十清晨的寒風裏,吳保國邁著強盜式的步伐走向正在菜園裏澆菜的大鳳。老柳樹的枯枝上,棲著一隻打單的鳥,冬麥剛剛出頭的地裏,空空****。忙碌著的田大鳳,瘦弱、小巧,如同江心裏一隻打魚船,風一吹就會東倒西歪,原以為對方會撒腿逃跑,結果,田大鳳在吳保國濃重的喘息聲前抬起臉來,她看到了一張陰沉熱烈、軟弱無力的臉。吳保國清晰地把他的絕望暴露出來。他以為她要尖叫了、逃跑了,結果,她隻是定定地注視著他反常的臉和身軀,隨後一如既往地輕輕地喊了一聲:保國表哥。她的聲音猶如一隻撫慰人心的手!他的四肢立刻接收到了她的言語和眼神放射出來幽暗而奇怪的光芒,這光芒恰如一把稻草,立刻將他從沉沉下陷的泥潭拉了回來。吳保國的心一軟,他的腿也跟著一軟,差點跌到地裏。他肩膀一下靠在了大鳳家的柳條紮成的絲瓜架上。絲瓜架上隻剩下一些沒鋤掉的枯藤,脆弱的絲瓜架經不起吳保國厚重的莽撞的身軀,和依賴著它的吳保國同時倒下,在吳保國倒地的一瞬間,吳保國的眼睛不經意地對準了天。一塊雲團從他眼前掠過,他驚喜地發現,江心洲的冬天的天空是那麽蔚藍、藍得直讓人想哭的天。
窗戶紙捅破之後,一切都好看了起來。天、山坡上的成片的焦黃的野草,門前的晾衣線上隨風搖擺的衣裳都使吳保國有煥然一新的體驗。保地到鎮上買糠回來喂豬,他瞧見保國扛在肩上的扁擔上係著兩隻白布袋。兩隻布袋在保國的背後跳著舞,池塘後站著一群鵝搖頭晃腦,還有青蛙大白天就快活地聒噪。
吳保國開始到江邊洗頭了。每天早上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頭發沾點水梳得光溜溜的,因為他第一眼肯定能望到在門口洗衣裳的大鳳;他不曉得費了多少力氣才攢下十塊錢,請裁縫給他做了一件中山裝,雨天的時候,他穿著它,晚上吃過晚飯洗過臉的時候也穿著它,天再黑,他也穿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