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的阿三越來越長見識了。這一天他的船上站上了背著帆布袋子的吳家富,阿三饒有興趣地跟家富打了個招呼:
去江西?
去江西。
問的人於是一副料事如神的神氣,答的人呢,也如同江西就是他家的菜園子,他天天去,從沒間斷過。
一個人哪,不帶個幫手?阿三算見多識廣了,他天天聽人說江西木頭大,重,值錢,搬不動,他也親眼看到,人人都不能單幹。
不帶!
事實上,他頭天晚上倒是找過妹夫方達林。他問妹夫最近有什麽打算?
方達林說,他最近打算把糞缸裏的糞挑到地裏去肥地,眼下正缺一個幫手。
一缸糞半天就能挑完,我是問最近。
半天,方達林說,挑快了撒出來一滴能臭半裏路。
臭半裏路又不是什麽大事。
說大事不是大事,說小事也不是小事。
吳家富氣不過,也失了耐心,他直截了當地告訴妹夫,他想帶他到江西販木材。
現在是七月天,據說江西七月蚊子大得很,咬一口要腫半個月。
吳家富說,你又沒去過,哪裏曉得這麽清楚?
真所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毛主席見過馬克思?
家富隻好打斷他:今年一畝地能收多少棉花?
方達林說,從理論上講,如果糞能及時挑到地裏,如果過兩天再及時下場雨,我能保證畝產三百斤不成問題。
除了交農業稅,能剩幾塊?
大哥,你怎麽張口閉口就是錢?
不談錢,你們這屋要是半夜倒了砸死你們怎麽辦?
首先,這房子一時半會倒不了,再說,下江西就能趟趟賺?俗話說,計劃不如變化快。
吳家富把火硬生生吞回肚子裏,他說,就兩畝地,家秀肯定幹得了,跑趟江西順利的話強過種五畝地,換了別人,想跟我去,我都不帶他。
方達林說,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你有時出於好心,但未必能辦好事。你妹妹她對我是要早見晚也見,她又不嫌我窮,不好攀,不好比,我就不信這水這土能餓死人!
沒誌向的東西!吳家富氣鼓鼓地掉頭回家,家秀的一隻雞已經放了血,她依呀依呀要拉哥哥吃過飯再走,吳家富把她的手甩掉,她又拽住,再甩掉,再拽住。到底,吳家富掙脫了妹妹的手,走掉了。
吳家富和方達林的談話,成了吳家秀眾多解不開的謎中的一個。接二連三的事情她搞不清了。她搞不清村上人拎著被子挎著包成群結隊地上了渡船。渡船外有哪些地方?那些地方有哪些東西?吳家秀一律不曉得。她隻曉得自己家的日子清湯寡水地過,她整天看到方達林的嘴巴在動,方達林的話她一大半沒聽清,一小半沒聽懂;她隻能從他的臉上分辨他今天高興不高興,看她順眼不順眼。
後來的幾年,總的來說賺的時候多賠的時候少。發了財的吳家富還是三番五次地去找方達林,但他三番五次悲哀地承認,發家致富對方達林沒有**力。這是一個沒有鬥誌的男人。他想到自己的妹妹將永遠生活在貧困中,心裏難受極了。他如今曉得外麵的人穿的衣服不打補丁,外麵的老年人不搞封建迷信活動,外麵的年輕人個個識字、懂禮貌,外麵的房子是磚頂石灰牆和水泥地,收音機手表和縫紉機早就不算什麽大件了,往後還會有自行車、電視機,到那時,自己的妹妹隻有眼巴巴地看著的份了。
一個人一個命!他無奈地搖搖頭。
從那天開始,吳家富正式成了一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他這次隻用了二十八天就和合夥人帶回一隻裝滿木頭的水泥船,他們將這上百根木頭從船上卸下來,他用麻繩將木材牢牢綁在門前的樹樁上,到了晚上,他還睡在江邊,直到買主把這批木材帶走為止。當時史桂花還不能確切地明白吳家富這些行為的真正原因:這些木頭縫裏藏著錢?史桂花對著木頭左看右看,我門前屋後不有的是柳樹?
那不一樣,這批木材可不是用來當柴燒的,柳樹能與紅木比?黃銅能跟金子比?
你上回忙了二個月不也隻賺了一口棺材?
木頭的種類多著呢。紅木、槐樹木、楊樹木、桑木、柳木、苦楝和泡桐木,成千上萬種,學問大著呢!
吳家富一口氣說出這麽多種木頭,他少有的伶俐和學問使史桂花無比崇拜和驚奇,她對這批木材的價值仍懵懂無知,吳家富略一思索,打了一個比方:
比二十畝棉花值錢。
史桂花顯然被嚇住了。她哎呀一聲瞪圓了眼睛。吳家富好意地看著妻子,用自己的平靜來緩解妻子的緊張感:
這算什麽,有人跑三五趟就能成萬元戶。
史桂花這才明白吳家富正在做的跟她要求的其實不是一回事。她原來指望的是一塊手表、一件滌綸褂子,或者是跟村裏人平起平坐,沒想到吳家富要給她樓房、給她萬元戶的頭銜、給她出人頭地的地位。他比她野心大多了。
連著數夜,夫妻倆不斷重複這批木材的價值問題。他們的關係空前融洽。木材在他們嘴裏轉換成樓房,收音機,自行車這些從來隻能聽聽的好東西。史桂花每次在交談這些問題時總不忘朝門外張望。
怕什麽?外麵比我們發財的多得多,現在有錢是好事。
出門一個多月的吳家富由於饑寒交迫,此時已有胃病的症狀,但他依然勁頭十足,熱衷於對財富的描述和外部世界的點評:江西人人都穿牛皮鞋。
賣掉了木材給你買一雙。史桂花情意綿綿地說。
男女平等,一人一雙,吳家富幹淨利落地決定。
史桂花當即也拿來枕頭陪丈夫睡在江灘上。隨後幾天裏,這夫妻二人走到哪裏都一前一後。他們相敬如賓,說起話來輕聲細語。賣掉木材賺來的錢還了債後,他們去了一趟縣裏,買回了一台收音機和兩雙皮鞋。孩子們也都有收獲,吳勝水得到了一雙白球鞋,而吳革美得到了一本《故事會》,她感激地看著父親,他怎麽就曉得她要這個?!
隨後幾年裏,吳家富一趟趟往返於江心洲和江西之間。史桂花每次看到丈夫從渡船上下來時,都專注地盯著丈夫的臉色。她知道他的臉上隱藏著結果。要是賺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向上的,頭發是整潔的,胡子刮得光光的,褲腿的泥巴也少;要是哪趟賠了,他的憂慮就在嘴角邊掛著,吳家富的嘴角一掛,臉就顯得長,本來他人就瘦,臉上又沒有肉,臉一拉長就特別難看。史桂花會根據這個來決定對他的態度。
在賺了錢的情況下,史桂花是比較寬容的。她指使革美燒洗腳水,自己呢,去稱豆腐,炒花生米。她走起路來腳下生風,說起話呢,聲音又細細的,軟軟的:
快,洗洗上床睡,大老遠的回來,肯定沒睡好缺覺。
要是吳家富哪趟折了本,史桂花一筐筐往外倒的就不是柔情而是牢騷:
我一個女人,背三十斤的藥水桶打二天才把五畝棉鈴蟲打光,別的人家都是男勞力在幹!你倒好,一出去半個月,手不提,肩不挑,進了門還要燒還要洗,這些東西個個不爭氣,大的呢,書念不好,二的呢,洗盆衣裳還嘀嘀咕咕,現在更不得了,你要說她一句,她能頂你十句。我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她一個勁地倒苦水,吳家富呢,則蜷縮在凳子上,一聲不吭,真假也不問。
吳革美心裏真不服。她指望吳家富挑挑她話裏的假。他難道不曉得她說了大話,她怎麽就不說她一巴掌把女兒的鼻子打出了血?她怎麽就不說她當旁人麵罵她**?她隻要跟吳家富的眼睛一對上,就明白她爸這回又受了罪。她能從他的頭發縫裏、眼睛裏和手臂上看出他吃了多少苦頭,不光是賺錢賠錢缺覺受凍的問題。
吳家富出外闖**之後,教育兒女的重擔落到史桂花一個人的頭上。史桂花說話的口氣不知不覺有了男人的威儀,她坐在桌子旁邊看兒子吳勝水做作業,她說:
勝水呀,你要好好讀書,你媽我這麽辛苦,為的就是讓你考上大學,將來做城裏人。
吳勝水的鉛筆咬在嘴裏,眼睛直愣愣盯著他媽,史桂花說:
不要望我,望你的作業本。
吳勝水於是把眼睛對準作業本。史桂花說:
別光顧著看,要在作業本上寫字。
吳勝水於是把他的鉛筆對準作業本上的小格子,左一筆右一畫地寫將起來。
史桂花一邊納鞋底,一邊監督兒子的手,過一會兒就叮囑一句:
手不要歇!
對於作業本上字,她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她不願意承認兒子腦子有點不開竅,她曉得兒子分不清什麽形容詞、名詞和動詞;她曉得寫秋天的景色和我的家鄉這樣的作文是吳勝水最受罪的時候,她也曉得超過一百以上的加減乘除,吳勝水腦門就大片大片地冒汗。
冒汗他也不吱聲,上課老師的話句句他都聽進耳朵裏去了。他的眼睛瞪得比誰都大,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字,他個個記到本子上,全班就數他的硬麵抄厚,全班也就數他的鉛筆多。他的書包比別人都大,不是光為了裝書,還要裝些吃的,免得他餓著。他呢,拿這些孝敬拍他後腦勺的同學、踢他屁股的同學、踩他白球鞋的同學。旁人曉得這個同學金貴,要是哪天哪個同學想戲弄他一下,不留下痕跡就沒事。吳勝水不喜歡告狀,可是不小心留下什麽紅印或是破了一塊皮,史桂花那天晚上肯定鍋也不涮、飯也不燒就上門問罪去。江心洲的孩子都曉得吳勝水好欺可史桂花厲害。最折中的辦法就是在吳勝水頭上摸一把,不能摸紅也不能摸出印子,然後和顏悅色地對他說:
去,回家告訴你媽,你被打破頭了。
吳勝水覺得史桂花讓他丟醜太多次了,但是他沒辦法,他覺得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曉得爸媽對他期望大,他曉得自己不好出差錯,他把要求背的課文背得滾瓜爛熟。吳四章沒死的時候,對著他背給他聽;馬蘭英在的時候,偶爾也要聽聽;現在,史桂花抽空來聽。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他們一致認為這孩子老實,不會打馬虎眼。的確,在背誦這件事上他沒打過馬虎眼,但超過背誦,他就扛不住了,他一晚上趴在桌子上寫作業寫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急慌慌趕到學校,還要借別的同學的作業抄半個鍾頭,昨天才算正式過完了。
他如此用功,卻又這般不走運,各門成績在班上都墊底。這消息被史桂花聽到,她就到處喊學校真不是公平的地方,怕聽的人不信,她讓兒子即興背一段課文。這個不難,劉胡蘭、董存瑞炸碉堡還有放牛郎王二小他背得更熟稔。聽的人到這時也都會異口同聲喊學校不公平。
末了,史桂花也承認兒子動作有點慢。她苦口婆心地告訴兒子:
你要不好好念書,你就跟我一樣,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
你要是當了農民,砍一輩子,鋤一輩子,挑一輩子,到頭來,連買件衣裳的錢都拿不出來。
你見過農民住樓房嗎?
你見過農民穿金戴銀嗎?
你見過不曬太陽不淋雨的農民嗎?
你見過不挑糞的農民嗎?
你見過有人給農民點頭哈腰嗎?
所以,史桂花告訴吳勝水:你一定要好好念書!
史桂花教育兒子的言論,是從吳家富那裏剽竊來的,在對待兒子的前途問題上,她和吳家富極少發生分歧。為了兒子能得到點特殊照顧,家富把江心洲小學五個老師全部請回來吃了一頓。可吳勝水的成績也沒好到哪裏去。請過客後兒子的樣子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史桂花這才感覺後悔,她悻悻地告訴鄰居:
好魚好肉吃到狗肚裏去了。
革美躲在一旁,把這些全看在眼裏,聽在耳裏。她嫉妒他。
三升四的時候勝水留了一次級,如今跟革美同上三年級。革美嫌丟人,上學放學不跟他一起。她還恨他,恨他穿得比她新,本子比她多,上課呢,一被老師喊起來就冒汗,他冒他的,可是偏不,班上女同學都朝她看,害得她跟他一道遭人笑話。
除了這個,吳革美還瞧不上他嬌氣,她常常發現勝水的稀飯底下多了隻煮雞蛋。史桂花做得漂亮,吳勝水卻吃得不幹淨,老是露點雞蛋黃被吳革美發現,上學的路上,吳革美就忍不住戳穿他:
笨蛋,好吃精。
這種話千萬不能被史桂花聽到。一聽到,吳革美的頭發就要揪下來一大把,要不是旁人多管閑事,吳勝水是不會告狀的。
成績單一發放,吳革美升到四年級,而吳勝水呢再一次成了留級生,還得能待在三年級。新學期頭一天,吳革美暗暗得意,終於擺脫了哥哥時,她媽媽卻叫她把板凳扛回家。
那我坐哪裏?
坐?你不是比哥哥能一萬倍嗎,這麽能的人念到四年級還不夠嗎?
那天上午十點,還捏著自己的成績單的吳革美就從學生變成了農民。就跟葫蘆被刀一切兩截,一邊被切成塊放進鍋裏炒著吃,而另一半則曬幹做成葫蘆瓢一般。她這隻下了鍋的葫蘆憤憤不平地盯著即將做成瓢的吳勝水,一心想著報複他。吳家富那天不在家,吳革美含了一肚子委屈沒地方說,晚上吳勝水和吳貴珠在做作業,她呢,得去洗碗,掃地,燒洗腳水。她不服,吳勝水在等她把飯桌上碗筷收拾幹淨寫作業,她則先找掃帚掃地。史桂花喊她:
呆貨,做事要分前後,米還沒下鍋,柴先燒掉一捆,也燒不成稀飯,這個道理不懂?
哪個不懂,吳革美在心裏大聲地頂嘴。
她人是過來了,卻還是磨磨蹭蹭。史桂花要上來敲她豬腦子,史桂花眼皮一翻,吳革美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她已經聽到史桂花吐出的髒話了,她已經看到史桂花揚起的巴掌了,她進而感到臉上頭上火辣辣地疼了,她的心縮成糯米團大的一塊,她感到她自己的全身都縮成糯米團大的一塊了。
還好,她懶得動!
吳革美的膽子又大起來,故意將一粒米飯拉落在桌子上。吳勝水近視,白生生的米粒視而不見,把作業本啪往米粒上一放。吳革美撲哧一笑,吳勝水這才狐疑地東看西看。這一看,他的嘴角就撇下來了,本來米粒用手輕輕一夾,就去掉了。他不,他先是拎起作業本甩;甩不掉時用袖口擦。一來二去,他的本子才真正髒了,皺了。他苦巴巴地望著吳革美,吳革美曉得他不會告狀,不會埋怨她,事情結得這麽寡淡,她怏怏不樂地去洗碗、去掃地、給吳勝水燒洗腳水。她憋了滿滿一肚子氣等吳家富進門時吐出來。她想象吳家富一準會大驚失色地批評史桂花:
孩子不念書怎麽有前途?
她指望吳家富跟史桂花說:
你要是不讓她念書,她就跟你一樣,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
她要是當了農民,砍一輩子,鋤一輩子,挑一輩子,到頭來,連買件衣裳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曉得媽媽教育哥哥的話全是從爸爸那裏抄來的。
吳革美從地裏一進門,就瞧見爸爸已經從江西回來了。吳革美一個箭步上去,立刻向他發布重大消息:
爸,媽不讓我念書。
吳家富像沒聽見女兒的話。他忙著掃地、挑水、端盆豬食去喂豬。吳革美從他屁股後頭橫到他眼麵前,吳家富還不吭聲。她不解地抬頭看父親,結果吳家富的眼睛卻朝著史桂花,史桂花把嘴一噘,吳家富就說:
保霞才念到二年級呢。
他果然忘記請老師吃飯時給老師敬酒時說過的話:
我從不重男輕女。
不讓念書讓吳革美恨,可最讓吳革美害怕的是跟母親朝夕相處的恐懼。吳革美不曉得母親的肚子裏怎麽揣了如此多的怒火。她發火的理由太多,雨落下來了衣服沒及時收進去;洗碗的時候掉了一隻到地上,就算沒有碎,她受了驚嚇也要罵半天;偷筍被逮到;摸螺螄被釘子紮了腳——紮的是我吳革美的腳,割草時割到手指上。凡此種種,吳革美都要挨罵:
這些錯隻有你這種人才會犯!
吳革美心裏不服氣,他們不犯是因為他們不幹。
再頂嘴,史桂花的掃帚就甩過來了。吳家富一見這架勢,就要過來拉她拽她搶她手上的家夥。
這算什麽?史桂花不耐煩地告訴丈夫:
我娘家門口一個姑娘,手指都被她媽給剁了;
又或者:
戳瞎一隻眼睛的也有!
你比老年人還重男輕女!這是吳革美當麵聽到的吳家富為她僅有的抗議,他的抗議就像一根受了潮的火柴,劃著之後,哧一聲響後就沒了動靜。
那段時間吳革美整夜想著尋死。父母在他們的房間裏嘀嘀咕咕到半夜,吳勝水直僵僵地睡著。吳貴珠倒也無憂無慮,隻有她吳革美沒有任何懸念成一個農民了。她從**爬起來,她想到自己要是跳了江,她爸爸吳家富就不會像現在這麽悠閑了。她邁著氣鼓鼓的步子向江灘上走去。
十歲的吳革美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脫離一切,房子、房子前的石板、父母親、豬以及哥哥膽怯的眼神。她清晰地感到自己是被那些排除在外,其他人在繼續,隻有她將結束、將離開;她的心涼到了極點。她迫不及待地想衝到江心裏去,了結算了。
江浪有節奏地拍岸聲緩緩響起。她放緩了腳步,在一棵樹下,她看到月光下灌木叢裏有一團東西會動,她一驚,想想會不會是鬼,一秒鍾後她心裏笑了一下,我馬上就變成鬼了,還怕鬼?話雖如此,她還是縮起脖子,踮起腳後跟,怕發出驚動鬼的響聲,腦子裏頭一個念頭想是江豬,隨後馬上推翻自己,她想江豬不會在岸上,她想會不會是鬼,看看又不像。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廣袤的夜空,她聽到了異乎尋常的對話——
你身上香得像掛麵!
掛麵才不香呢!
你怎麽知道?
我老早就吃過。
你的頭發像掛麵那麽滑手。
掛麵才不滑手呢,掛麵毛糙糙的刺手。
你的膀子像掛麵那麽軟。
呆,掛麵才不軟呢,掛麵脆,一折就斷。
全部錯了之後,吳保國不吭聲了。
保國一不說話,大鳳就服軟了,好吧,掛麵就掛麵。
保國已經忘記掛麵了,他說,你肯跟我住窩棚?
住。
服侍我媽?
服侍。
給我大打酒?
打酒。
真的?
真的。
……
兩個影子又貼一塊去了。
吳革美躲在樹幹背後,看他們貼到一塊,就像兩塊和了水泥漿的磚頭,一貼上去就水泄不通。
那天夜裏吳革美大氣不敢出,踮手踮腳地進了門爬上了床。在漆黑的夜裏,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新穎的、神秘的、觸摸不到底部的世界。這個世界輕而易舉地擊敗了死亡。她忘記了原本是要去死的,以便讓他們重視她來。她蜷著身子趴在**,她聽見全家人的呼吸,這真是簡而又陋的房子,她感覺到秘密隨時會從自己的胸腔裏蹦出來。
第二天白天,她看見保國挑了糞桶去澆菜地。不管是在坑窪不平的地溝裏,還是在塵土飛揚的大道上,他走起路來都是四平八穩、神采奕奕。他在莊稼上比父母用心,他施肥施得準,翻土翻得深,犁地犁得快,鋤草鋤得幹淨。他家的莊稼比邊上的高出一大截。突然之間保國眼睜睜從一個危機四伏的男人變成了一個種莊稼的好手。如今,吳革美曉得原因了。
保國看見革美,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他說:
革美,不念書就不念書,反正你認得許多字了。
吳革美好奇地發現他說話的聲音跟昨天晚上大大不同,根本不像一個人,再一望他臉上除了鼻子眼睛嘴巴一樣也多一樣也沒少。
第二天晚上,吳勝水描紅的時候把沾墨汁的毛筆浸得胖鼓鼓的,可還是描不黑。他一筆描不黑,再添一筆,直到把紙描穿了,這才哭起來。
兒子的哭聲就像一根火柴,一分鍾不到就把史桂花的火氣點燃了。她瞄一眼就不問青紅皂白掄起巴掌扇起革美。她說,你這個貨,一天到晚使壞。
倒不是存心使壞,是覺得哥哥墨汁用得太快想出來的妙點子。她先是倒幾滴,發現還一樣黑,再倒幾滴,還是一樣黑,她覺得墨汁跟米一樣,對了水燒出來的還是飯,結果是個餿主意,史桂花給她兩毛錢讓她將功補過,到代銷店買瓶新墨汁,一看母親掏錢買墨汁那麽爽快,吳革美心裏更氣,拿了錢卻徑直往江心裏去。就不買,就不買,氣死你。結果氣得眼淚汪汪的是她自己。
她又往江灘上走,蘆葦灘快走完時,她停下來,她側著耳朵聽,果然,昨晚的聲音還在。這個聲音就像從昨晚一直延續到現在,仿佛她白天見到的是他們的影子。
保國說,我從早上眼睛一睜盼著天黑。
大鳳說,我也是。
保國說,我怎麽聞著江心洲的味道越來越好聞了?
哪裏好?
哪裏都好。
我一想到你,我就有使不完的勁。
不吃飯也有?
不吃也有。
我給你繡的鞋墊你怎麽不墊?
那麽好的鞋墊墊在腳底下太可惜了。
真傻,鞋墊就是墊在腳底下的呀。
月光下的江邊冷風四起,吳革美直縮脖子。她曉得寒冬臘月真跳到江裏,還沒淹死就先凍死了。一想到這裏,她的心跟手腳一樣涼起來,一叢叢落了葉的灌木被風吹得搖來晃去,發出嘖嘖滋滋的響聲,一切都冷得瘮人,而江灘上的兩個人相互抱著,就跟抱著烤火壇一樣對寒風毫不在意。
吳革美已經清晰地感到一種新鮮而神奇的東西在江灘上滋生出來。在以後的日子裏,她看到在傍晚收工的時候,保國會隨手摘下一朵野花,他不像旁人那樣一邊走一邊撕扯它,相反,他小心地握著它。在所有人毫不留意的情況下,吳革美卻敏銳地感覺到保國對野花發自內心的憐愛。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他之所以在這裏,之所以行走在一群不相幹的人邊上,之所以麵帶微笑,全是因為另外一個人。如果沒有那個叫大鳳的人,這片僅夠生存的農田,這寬闊的喜怒無常的大江以及那矮得必須低頭才能進門的房子是容不下保國的。她知道,江邊上那些搖曳的蘆柴花,那些滋滋響的風都是屬於保國和大鳳的。那漆黑的夜晚,那所有人沉睡的時刻都是屬於保國和大鳳的。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個圓圈,像《西遊記》中孫悟空為唐僧畫的那個圈,現在,那個圈裏坐著他的堂哥和表姐。懵懂無知的吳革美已經感覺到蘆柴灘上的閃著金光的圈有一股超越一切的神秘力量的存在,是那麽無法無天、逍遙自在、神通廣大、不可侵犯。
這往後,吳革美不敢再到江灘上去。如果沒有深深的委屈和憤恨,她是沒有勇氣往江灘上去的——江灘上太黑。她怕水鬼,現在知道江灘上有表姐和堂哥。她仍不敢,她怕表姐發出像牙痛一樣的聲音,那分明不是牙痛,牙痛保國不會若無其事,一言不發。
後來的情節吳革美自己都會設計了,她白天黑夜地想他們的對白。她一會兒模仿保國,一會兒模仿大鳳。大鳳問保國說:
保國表哥,你喜歡我什麽?
我喜歡你皮膚白。你喜歡我什麽?
我喜歡你皮膚黑。
我喜歡你胳膊細。
我喜歡你膀子粗。
我喜歡你頭發長。
我喜歡你頭發短。
我喜歡你說話聲音細。
我喜歡你說話嗓門大。
吳革美相信,現在的表姐是吳保國的皇後娘娘,要是表姐讓保國用刀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塊給她嚐嚐,相信他也會毫不遲疑地立刻動手。
可是她的父母呢?盡管吳家富已經從農民變成了生意人,可他和史桂花之間仍舊冷戰和熱吵,常常像一對仇人一樣勢不兩立、劍拔弩張地對峙,而江灘上的男女又向她展示了男女之間最溫馨偉大的誓言,白天和黑夜的巨大差距使吳革美整天魂不守舍、睡眼惺忪。
這年臘月,保國突然準備下江西了,原因跟一場冰雹有關,本來麥子長勢不錯,一場冰雹把一地的麥苗凍成了枯草。眼看著白忙了一季,再種什麽都來不及了,來年夏季裏肯定要收空了。出門做生意的人家還好點,光等著這些莊稼糊口的人家日子不好過了,範文梅仿佛已經看到兒子們餓死了,她帶著哭腔坐在門口歎氣:
都怪那條牛。
那條牛早已屍骨無存,現如今卻被反複提起。範文梅在吳家義跟前一文不值,可她的眼淚在保國眼裏是世上最難擋的武器,他決定出去碰一回運氣。他往鎮上一站,他虎背熊腰的樣子一站到人家跟前,立刻為他不花一分錢就贏得了一百塊錢的股份,這就意味著他帶給同伴的那種安全感是眼下販運木材最好的本錢。他上路的那天,一隻腳跨上洲頭的渡船,另一隻腳踩在岸上,脖子扭回來望著大鳳的家,大鳳站在大門晾衣裳,三五件衣裳她晾了一早上,吳保國不肯上船,阿三的小渡船隻好在原地打轉,急得對岸的人直怪阿三。阿三不惱,他笑嘻嘻地看著神不守舍的吳保國,熱情洋溢地打趣:
發了財回來江心洲肯定還在!
吳保國這才把脖子歸到原位,剩下的那隻腳終於離了地,他靦腆地一笑,載著他的小船慢慢駛向對岸,在流水的輕歌中,他戀戀不舍的身影逐漸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