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死亡不是以呼吸停止為結束,而是以親人哭聲的響起來確定終止。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挑水的鄰居老頭看到大石頭上堆著一團東西,他驚喜地想:

是不是江裏漂上來一隻江豬?

他喜滋滋地往跟前一湊,立刻被閃電擊中似的手腳橫了起來,水桶被彈出老遠,他歪胳膊歪腿地一路往回奔,口裏不停地喊:死人死人!

看熱鬧的人頓時蜂擁而至,其中有剛剛起床的二鳳;有保地保產;還有吳革美。當他們跟在大人後麵慢慢接近石頭上的大鳳時,吳革美第一個從那件燈芯絨棉襖認出了那變形的身子正是自己的表姐,她發出了驚心動魄的慘叫:

大鳳姐!

吳家珍正在後門的菜園裏摘菜,聽到二鳳的哭喊,她斜著眼睛,繃著嘴,以責備的眼神應對二鳳帶來的消息,意思是說:你肯定瘋了,死人怎麽可能是你姐?

在去確認大鳳的路上,她還把手上的麻布袋理理整齊,以便在確認死人不是大鳳時再到菜園去摘菜。喜事也好喪事也罷,吳家珍一向不喜歡瞧熱鬧。人群紛紛為她閃開,她先看到了呆若木雞的吳家富;然後看到顧醫生在翻死人的眼皮;又看到抱住死人腳的大龍二龍正在嗷嗷亂叫;最後,她看到了她的女兒那紫氣檀檀的臉,她和麻布袋同時一軟,爛桃子一樣落到了地上……

吳革美自以為自己是保國和大鳳愛情的惟一目擊者,也是猜出大鳳之死的惟一知情者。當她哭哭啼啼地準備把大鳳的死訊發布給媽媽的時候,卻看到驚慌失措的吳家義一家腳步零亂地從壩埂上快速而過,衝上通往鎮上的渡船。一家五口像五個聾子一樣對幾十米開外震耳欲聾的哭聲毫不理會。吳革美注意到,大伯那根沒係好的褲腰帶還掛在屁股上;大媽範文梅的鞋跟還沒來得及拔上;保產還沒從睡夢中醒來,被範文梅拽得雙腳不時離地;而身高腿瘦的保地則極不情願地跟在最後,他不時地回頭攆跟在他們後麵的狗。那條老黃狗顯然對主人的集體出走充滿疑惑,它亦步亦趨地跟在主人後頭,直到保地伸出腳朝它的肚子上狠命一踢,它才痛苦地嗷嗷叫著停下了步子,無限不舍地望著離去的親人。

而保霞,那個一貫沒心沒肺的姑娘一踏上渡船就開始哭,她嗚嗚咽咽的把淚一路帶過了江,線一樣把江心洲和對岸連成了一體,她的哭聲使這家人的逃亡顯得那麽拖泥帶水、藕斷絲連。

三個時辰之後,在輸液和強心針的多重作用下,吳家珍從自家的**醒了過來。她僅僅用了三秒就找到了死亡,她聲嘶力竭地高喊起來:

田會計啊,田會計你人呢?

意識到田會計不在了,她塌了一半的天整個沒頂了,她對著江麵厲聲高叫:

我要跳江!

她的聲音裏有馬蘭英特有的尖利。這尖利像被刀子剮成一截一截似的在江心洲的大埂上抖。緊隨其後是的是家秀那特別的嚎叫聲。這嚎叫每響一次,都讓人感到江心洲的地心在搖晃。而吳家富的哀號則像一根槳,把一江水都攪動起來了。江心洲被層層疊疊的哭聲緊緊包裹得密不透風。所有人都過來幫忙,有人抱住家秀,有人拖住家富,可是要想按住家珍就得動用四個人。吳家珍一邊喊著要跳江,一邊就用肢體配合自己的語言,可是四個人圍在她周圍,這使她的聲音和動作不夠協調,她一次次地高喊:

我要跳江!

可是她隻能撲到親戚們的懷裏為止。她被人死死攔住。不一會,仿佛那願望讓她生出無窮的力氣來,她一次又一次衝擊人牆失敗,又一次次重來。後來,死亡的願望被她淡忘了,擺脫親戚們的糾纏成了新的目標,她一聲又一聲地向這些親戚們叫嚷:

放開我!

人們能聽到她的骨頭被扯得吱吱響,大夥都明白再用一把力,吳家珍就要散架了。他們驚恐在放開她。可旁人一鬆手,家珍的第一個願望立刻複蘇了。她閉著眼睛衝向江邊:

我要跳江!

人們醒悟過來,紛紛衝到她身前,再次用人牆堵住她的去路,在廣闊的剛剛發芽的蘆柴**裏,她毫不費力地繞過人牆往回跑,她邊跑邊喊:

我要上吊!

一批親戚趕緊手忙腳亂地掉頭往屋裏跑。他們把繩子、線,布頭布袋以及掛蚊帳的鉤繩都統統抱在懷裏。

東闖西突地在家裏來回亂竄了半天,吳家珍也沒找著一根可以上吊的繩子。情急之下,她一把揪住自己的頭發,頃刻之間,一把頭發捏在手心。她把頭發往脖子上一繞,發現根本繞不過一圈,又伸手往頭發上揪,在所有人的合力製止下,她又被按住了手腳,她那張自由的嘴又喊出了新的願望:

我要喝藥。

在親戚們略一放鬆的時候,她又起身奔跑,很快她突破人群進了屋後放農藥的茅房。隨後,她想起自己為什麽要來喝藥了:

大鳳呀,我的兒啊,你喝了媽媽的藥了呀,那是我的呀!

大鳳被安置在門前的坡下搭起來的簡易棚裏,她的臉上用黃裱紙蓋住了。

突然,剛剛哭歇的家秀突然撲到了家珍身上,她口齒清晰地喊起來:

媽!媽!

就在這時,所有人都驚奇地發現,轉瞬之間從一個受過寵的矜持的幹部家屬變成了另一個馬蘭英,除了她的腳略比馬蘭英大一些外,她的哭腔,她的動作,就連她傷心過度蜷縮成蝦米的肚子都活脫脫另一個馬蘭英。

大哥!大哥!在被人群拉開後,恍恍惚惚的家秀又轉身撲向被安置在坡下簡易棚裏的大鳳,悲傷把她帶回了過去,帶回到初到江心洲的那一天,風把大鳳的蒙臉紙刮開,可是家秀還是熟視無睹地高喊:

哥,哥!

還是有經驗的老人把她按住,放血,灌了一瓢童子尿,才把她拉回到現實,重新來哭她的外甥女:

鳳,鳳!

她多麽想曉得其中的原委啊!她多麽想曉得誰是凶手啊!從她四處張望的眼睛裏,任何人都看到一個大大的問號橫在她眼眶裏,從眼眶裏淌到頸脖裏,從頸脖裏淌到心裏……

黑暗漸漸包裹了江心洲。這個淒涼的江心洲裏彌漫出來的悲傷此刻遍布整個暗夜。在長明燈的光影裏,蜷縮著吳家富塌陷的背影,他不哭了。關於大鳳的死,他能恨誰呢?他能向誰發泄、呐喊、詛咒呢。他是清醒的,也是理智的,他心如刀絞,卻無計可施。遠處的江心裏偶有一隻過往拖船上的燈光鬼火般閃爍著遠去,人影模糊之中,哭聲沉入水土,江心洲安靜下來了。

此後很長時間內,吳家珍都是用哭聲來表達自己的存在。她的哭聲一起,吳革美就能想起雨,想起雨前的驚雷,對於吳革美來說,死亡就是暴雨前的那幾聲驚雷,驚雷響起,人們驚恐地捂住耳朵,事實上,隨後而來的卻是傾盆大雨。

再後來,哭聲成了吳家珍迎接節日的表現方式。她瘦弱的身體裏貯藏著綿綿不盡的滔滔大雨,一到逢年過節這雨要下。大年三十她要哭女兒;二月初二她要哭女兒;別人家女兒嫁了,這雨就下;人家的兒子娶了,這雨也下;就算哪家的孩子結幹媽,請一桌酒席,她的雨也要澆下來,淋透她自己的屋子才罷。

江心洲哪個有我的命苦啊!

痛苦無法緩解之後,她有了新的願望:

兒啊,你活過來吧!

她望著門前的蘆柴灘。大鳳在蘆柴灘裏掰過筍,她的魂肯定能留在這裏。她於是整日整日地盯著蘆柴灘;她到江邊去洗衣裳,想到大鳳在這裏洗過她的手帕,她就坐下來等著大鳳的魂魄歸來;再後來,在大鳳走過的路上,睡過的那張**,甚至大鳳上過的茅房,她都期待這是女兒還魂的地方。她的願望一直沒有實現,後來,她的要求開始降低:

兒啊,你跟媽見一麵吧。

在久盼無著之後,她變得更加謙卑了:

兒啊,跟媽說句話總行吧?

最後,她徹底妥協了:

兒啊,你總得告訴我你在那邊過得怎麽樣吧?

這個願望竟然很快就被滿足了。一天,一場暴雨剛剛過去,昏沉沉的天空望著淚痕滿地的大地,在這個潮濕的黃昏,一個姑娘遠遠從渡口走來,她穿一件白色的風衣,這件鳳衣家珍無比熟悉:

哦,兒啊,你回來哪!

雖然來者麵目不清,家珍仍然欣喜地站起身來,她伸出雙手想抱住女兒。女兒往後一退,指指自己身上的風衣,家珍立刻恍然大悟:

是的,我這滿身泥滿身水的。

她擦擦眼裏的淚:

兒啊,你吃過晚飯沒有?

大鳳搖搖頭。

哦,兒啊,那你肚子餓不餓?

那張麵目不清的頭又搖了一下。

兒啊,那你冷不冷?

我不冷。

兒啊,幸虧你不餓又不冷,不然的話,我就急死了。

大鳳說:媽媽,你不要急,你要吃飯,你要睡覺,你不能這樣一天到晚哭。

我怎麽能不哭呢,你這麽年紀輕輕就死了。

算了,大鳳說,我要走了,那邊也有那邊的規矩,我這回是偷偷來的。說著大鳳就往渡口去,她的白風衣飄搖而過,家珍一把沒抓住。

兒啊,媽舍不得你啊!兒啊,你活過來吧!她最初的願望又抬了頭,回答她的是逐漸暗下去的天地。她一著急就想站起來,她往起一站立刻把持不住,昏厥過去。

第二天,家珍逢人就說大鳳回來的事。江心洲人都覺得她想女兒得了失心瘋。鬼魂返世、神靈在天的事人人都信,可畢竟人人沒真得見。

家珍被二龍強行按在**。

就在全世界都在懷疑她的時候,革美悄悄地來到姑媽床邊:

姑媽,姑媽。

家珍睜開眼睛,革美湊到她耳邊,輕聲而清晰地告訴她:

我也見到大鳳姐姐了。

我就說嘛,她回來過。家珍一躍而起,一把逮住革美的手,你說說,她現在是胖了還是瘦了?

她沒瘦,跟活的時候一樣。

她還說了什麽?

她沒說,她可能晚上還來,你這麽傷心,她見了也難過。

好好,那我不傷心了。你叫她晚上再回來。

好,她晚上來找我,我就跟她說。

那天夜裏,革美老老實實地睜大眼睛躺在**,她靜靜等候大鳳的到來。她記憶裏的大鳳就是在江灘上和保國緊緊摟抱的大鳳。直到她死,她仍然是一個沒有憂傷和迷茫的大鳳,有的隻有一團火一樣的願望,被火一樣男人緊緊摟抱!

大鳳的死,就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江裏,“撲嗵”一聲濺起一片水花,旁人都以為這水花濕透了家珍,事實上,這水花還淹沒了吳革美。大鳳冰冷變形的屍體猶如巨大的驚歎號,向她充滿幻想的心裏狠狠地紮了一刀:

一件喜事後麵肯定跟著一件壞事,你笑得多開心後頭就會哭得多傷心。這種理解在革美身上種下了深深的恐懼和宿命感。

但是直到她被睡眠強行拉到天亮,她也沒有見到大鳳。她一出房門,就望到姑媽倚在屋角等她匯報了。她硬著頭皮強做鎮靜地走向姑媽:

姑媽,大鳳姐姐說了,她在那邊能吃到仙桃。話一出口,她便對自己的謊話吃了一驚。

仙桃不是神仙吃的嗎?她怎麽能吃到?家珍又驚又喜,激動地搓著手。

好鬼魂能上天,天上神仙讓她咬了一口。

就一口?家珍失望地叫了起來。

一口頂十口。革美趕緊補充。

接下來的日子裏,家珍從悲傷過度的母親變成了又驚又喜的幻想家。她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倚在屋角,等見到過大鳳的革美給她講女兒在天堂的各種事情。在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裏,大鳳見到了王母娘娘、七仙女、織女和土地公公。她不僅吃了蟠桃,還嚐到了瓊漿玉液,她之所以有如此好的運氣,全都是因為她的孝心:

但是,她不能再犯。頭回下凡,是不知者不怪罪,再回來,就是明知故犯。

可是我想她呀!家珍委屈地申訴:神仙不懂做娘的心嗎?

十三天後的一個上午,風塵仆仆的吳保國剛剛從阿三的渡船上跳下來,看熱鬧的立刻把他圍住了。下地的不下地了,本來要到鎮上買醬油酸醋的都不買了;放牛的不管牛了;玩水的不玩水了;到菜園子裏摘菜的也顧不得中午飯了,統統望著吳保國。

不知就裏的吳保國立刻想到父親舊年有外頭回來炫耀戒指的事,他低下頭看看自己是不是也帶回了什麽笑話,結果,他什麽也沒有發現。

他掃視著這些神情怪異的跟隨者。他回一頭,人群就裝著沒事似的往左右看。他一邁腿,人群在他身後發出了一連串長長的歎息——唉,要命哪!

這聲好心的提醒是江心洲人肯給吳保國的惟一信號。他們已經看到暴風驟雨已經滾滾而來了。可區區幾步路,不值得冒險當漢奸,該曉得的事馬上就會曉得。可是吳保國渾然不覺其中的奧妙,他經過大鳳家門口的時候,突然聞到了一種不祥的氣味,剛剛死過人的這家門前沒有雞啄米鴨呱呱叫,沒有曬衣晾被,坡下的雜草被哭葬的人群踩踏得橫七豎八。他停在姑媽家的門口,正準備以一位娘家侄子的身份跟這家人打個招呼時,緊閉的大門無聲地打開,大龍和二龍一個手握棒槌,一個手拿菜刀直挺挺地向他走來。好戲果然上演。人群一下齊聲發出又驚又喜的“噢”聲,紛紛退後三尺,吳保國緊隨人後,也“噢”一聲叫了起來,就像聽到一個巨大的謎團被揭開後的詫異。

大龍掄起棒槌朝吳保國的額頭砸來,他砸了一下,吳保國居然連聲音都沒小下來,他又砸了第二下,這一回,吳保國的身子歪了一下,可他沒還手,隻是茫然地看著大龍的手一上一下的,嘴裏仍然“噢,噢”地叫個不停,就像大龍不是在打他,而是在表演一個把戲,他呢,正真心地喝彩。大龍的手有點猶豫不決了。他回頭示意二龍上。二龍是小塊頭,比大龍矮一頭,一看就沒什麽力氣。他手裏的菜刀在太陽下亮閃閃的,明顯剛磨過。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吳保國的頭,再往黑洞洞的門裏看看。黑洞洞的大門仿佛給了他勇氣,他肚子吸了一下,舉著刀過來了。人群又齊聲尖叫,在菜刀到達吳保國頭頂的一瞬間,二龍一下把刀翻一個圈,刀背落到了保國頭上。“轟”一聲悶響後,吳保國的“噢”聲戛然而止,大夥看到他悶葫蘆一樣往前一撲,整張臉整個胸膛全貼住了地麵。人們手忙腳亂地把他翻過來,他那張沾滿鮮血的臉上咧著白生生的牙齒,他的模樣立刻將所有人嚇住了。大龍二龍早已丟掉了劊子手的架子,變成了吳保國的親戚。他們號啕大哭,以期哭聲可以驅趕走盤旋已久的恐懼和軟弱。於是,一副奇怪的場景擺在了江心洲人的麵前,兩個殺人者麵對麵手足無措、抱頭痛哭,被砍者張開大嘴卻不聲不響。這奇特的現象也使見慣場麵的江心洲人不知如何是好。不一會兒,保國頭顱上的血就沿著他的身體悄然無聲地滲透入地麵,然後向周邊蔓延,很快,有了籮筐大小的麵積。

在田家兄弟為榮譽而戰的半個多鍾頭裏,吳保國的臉上始終是那種木呆呆的神情,那種失了魂的、狠巴巴而又直僵僵的神情。他的眼睛好像不屬於他的臉,他的耳朵好像也不屬於他的臉。他像一個用木頭拚湊起來的假人一樣一動不動。那種強勁的、暴烈的、豪放的有著野獸一樣活力的男人不見了,他像一頭被獵槍擊中要害的熊,沉重地、絕望地蜷縮在潮濕的泥巴地上。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盡管吳保國身上血跡斑斑、臉色蒼白,像被豬油蒙了心似的,所有圍觀的人卻還小聲地發表看法:

他一個指頭就能幹掉兄弟倆。

痛苦和仇恨經過血水的稀釋,已經稍有緩解,現在,他們對峙著。不,對峙和戒備是田家兄弟的看法,他們的器械還握在手上,吳保國則完全不是。他無言地、直挺挺地躺在田大鳳的家門口。他的身體其實並無大礙。田家兄弟的怯懦注定不會要他的命,他的心已跌入萬丈深淵。不,他已經死了,命運如此無情而血腥地偏離了他的想法,將他整個人生生地擊潰了。

吳保國被鄰居們拖到自家空無一人的屋裏後仍然瞪著茫然的眼睛望著重整旗鼓的大龍二龍一樣一樣把範文梅這兩年剛剛置辦起來飯桌、鐵鍋、板凳、十幾隻碗全部砸了個稀巴爛。

暮色降臨了,天邊籠罩著褐色的霧靄,除了江心裏那幾條緩緩駛過的輪船上的幾星燈火之外,眼前的東西一樣一樣被黑暗奪了去。沒人能分辨門外踩踏枯枝的是一隻野貓還是一隻尋食的老鼠。他記得這些夜晚,正是這些夜晚支撐著他挺過一重重風浪、忍饑挨餓、靠著這些夜晚的溫暖回憶他才得以平安回來。他記得那靜寂無人的沙灘和慈祥的陪伴他們的柴草,頭顱下的泥土,他每天都在回憶江心洲泥土的芬芳以及這泥土帶給他的滋養和力量。他和愛人的竊竊私語在江浪的撲打聲中時斷時續,現在,他木然不語,心裏一片虛空,也有一種絕望到底的麻木。

得到消息的吳家義全家悄然回來了。

快到吳家珍家門口時,他們多此一舉地從埂上繞到埂下,貓著腰悄然無聲地越過了吳家珍的房子,等過了吳家珍家門時,他們才直起腰,呼出一口氣。他們頭一眼望到的是那條不管事的老黃狗。看到主人們出現,它還沒來得及發出歡迎的吼聲,就被保地製止了,然後,才是樹樁一樣的吳家義。剛剛還噤若寒蟬的範文梅還沒來得及向兒子表達思念之情,就突然發出了驚心動魄的哭叫:

我的大門啊!

大門被斧頭砍得稀巴爛,橫在一邊。

隨後在保地點燃一根火柴時,範文梅的叫聲就像點著的鞭炮停不住了:

我的飯桌啊!

我的水缸呢!

凡是經過她嘴巴叫出來的物品全都已經粉身碎骨了。

直到半夜,整個江心洲都還聽到範文梅嘶啞的無限絕望的呼叫:

我的醃菜壇呢!

她的呼喊就像是大隊部裏蓋了章的紅頭文件,向江心洲人展示她為大鳳之死所付出的代價。

到了天亮,她的聲音微弱到吵不醒靠著沒腿的凳子打盹的吳家義了:

我還不如留在十裏墩呢,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數落完這些之後,她還堅持發表了最後的看法:在十裏墩,哪裏能想到販牛。

哭完他們的東西後,天已經黑到頂了,他們這才發現原本躺在地上的保國不見了蹤影。他們趕緊借來油燈,灘前屋後開始尋找,半夜的江灘上灌木重重,每叢灌木都像保國魁梧的身軀。江心裏遠遠漂過來一堆鼓鼓囊囊的東西,她也會不問三不問四地喊:保國啊保國啊!他們既害怕灌木叢中突然橫亙著僵硬的吳保國的屍首,更害怕江灘上漂著鼓腫的吳保國的屍體。

到了渡口,阿三從渡船裏探出頭來告訴他們,吳保國早就過江了。

保國走的時候臉全部腫脹起來了,眼眶子鼓得老高,頭發上全是結成塊的血,臉上也黏了一塊塊血,不像從身上淌出來的,倒像直接塗上去的。乍一看不像保國,再一看又不是旁人的個頭。阿三才確信是保國,可這分明已經不是保國了,這是一個空殼,一隻破繭子,一隻沒了底的爛船幫子;他昔日威風凜凜,嚇破他大的這張臉此刻就像一座破廟的門檻一樣發出朽爛的氣息;他被打得皮開肉綻的膀子像脫落的牆皮。他的荒蕪如此徹底如此迅速,根本看不出他昨天還是個有著鋼鐵般身軀以及靠拳腳闖天下的男人。他下了船就直著身子向埂上走,他走路的樣子不像是過於悲傷,而像是過於焦急地要趕到什麽地方去。

麵對憂心忡忡的範文梅,阿三草草安慰說:

放心,他打赤腳能走多遠?

事實上,吳保國一去就是一年多。

丟了兒子丟了家產的吳家義立刻硬氣了。他站在門口拿眼望著長江叫道:青天白日的,砸人家的鍋,放人家的血,算什麽屌幹部?

而範文梅的重點就在於她的無辜:

我們哪個舍得害死自己的骨肉?

次日早上,長江又能接著聽到吳家珍的詛咒:

殺人償命,我女兒怎麽死你女兒就怎麽死!你等著瞧!

愛極其有限,但恨,如同攀根草,很難根除。埋到土下三尺照常冒頭,有時,它就粘在舌頭上,一吐即出:

有你哭的那一天,不是不報,時辰沒到。

有一天吳家義聽說保國的合夥人販回來的木頭賺了大錢,可是吳保國回來當天就人影子不見,人家一分也不給。吳家義討要幾次空手而歸時,氣衝衝地告訴吳家珍:

自從沾上姓田的,哪裏順當過?

兩個人二重唱似的你來我往,就這樣沒完沒了地進行。一個是笨拙吹大牛的大塊頭哥哥,一個是傷心欲絕、報不了仇的寡婦妹妹。他們的家醜就這樣斷斷續續地暴露在江心洲的光天化日之下,給江心洲人的黃昏黑夜留下了無盡的談資。

江心洲人在這件事上還是兩派,一派認為吳保國有種,打成那樣也不還手,另一派認為吳保國是流氓,幹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應該坐牢房。

大鳳的死開了個壞頭。她死不久,江心洲許多女孩子都喝藥死了。有的是因為父母不允許她到鎮上學裁縫,有的是因為相了不中意的對象怎麽也悔不了婚,還有的是因為父母當著旁人的麵罵了她一頓,她下不了台麵。

隻要哪裏喊:喝藥了喝藥了,江心洲的老老少少,燒鍋的放下柴火,洗衣裳的扔掉棒槌,挑糞的扔掉糞桶紛紛向出事地點奔。老太太的小腳今天也能快起來穩起來,小孩子們也能放下泥巴和彈弓紛至遝來。他們把喝藥的人團團圍住,哭得最凶、嚎得最響、手腳亂放的肯定是親媽,親姐姐和親弟弟。鄰居們各自分工。男人們綁抬架,女人們灌肥皂水、掐人中,也有人幫喝藥的人擦洗下身。每次,吳革美都無一例外地發現,每一個喝了敵敵畏的人,都會在人前尿褲子,甚至大出便來,那個場麵上屎尿的味道,親人的哭喊,亂哄哄的場麵隻要一見到就永生難忘。

有的人當場死了,有的人幾經折騰活了過來。

不到一年,江心洲死掉了四個姑娘。闃寂的江心洲如同一堆沙堆,嘩遇到一陣強風,嘩又遇到一陣強風,吹得江心洲人都望不到自己的手腳了。這風不是一鼓作氣,吹完拉倒,這風是忽然一來,忽然又一來,江心洲人一致認為是大鳳在那邊太孤單了,她是找人做伴。江心洲的父母們都聰明起來了,他們把敵敵畏、一六零五都藏在隻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結果有一天,一位藏敵敵畏的媽媽自己把它喝光了。

僅僅是因為被小叔子打了一耳光。

那段時間,江心洲陷入了一種強烈的不寧裏。男人們的狠勁明顯弱了,平常喝酒的如今也不敢多喝,平常賭錢的也不敢常賭,平常晚上喜歡到溝裏捉黃鱔的也不敢去了,那些出門在外做點小生意的也學會了用香皂和甜言蜜語來討好老婆閨女了,江心洲的天突然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