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者吳家珍不斷地看到好事喜事跟滔滔不絕的江水一樣滾滾而來。她今天看到江心洲的新媳婦伴著她的陪嫁進門,聽到大衣櫥搬新房時碰到門框的吱吱聲音;明天看到人家的女兒伏在她大伯或大舅的背上出門,跟在她後麵的孩子們爭先恐後大呼小叫地追逐喜糖。可是如火如荼的江心洲生活感染不了她的兒子二龍。他端坐在門前,眼睛望著江水,他媽媽連叫他三聲,他都沒聽到。家珍喊到第四聲時,他一驚站了起來,走到家珍跟前才比家珍高小半個頭,他顯然還沒有長到該有的尺寸就提前停住了。吳家珍叫他去吃中飯,聽了這話,他漠然地回話:
我不餓!
十年前,坐在壩上望江裏行船的是小學生二龍;五年前,坐在壩上的望對岸的是初中生二龍;現在,坐在壩上望天邊的勞動力二龍。
在勞動力二龍的眼裏,江心洲像一雙大號的膠鞋,不合他的腳。
熱天的江灘上,擠成眼眶裏的蘆柴青翠翠的。風一吹,鋪天蓋地地一搖,把什麽都遮住了,隻剩下一片翠茫茫的綠,綠得像另一條長江。還有那響聲嘩啦啦響,乍一聽,像有人在唱歌,再一聽,像有人再申冤,還聽的話,就能聽到鬼哭狼嚎。
而那鋪天蓋地的江水,以令人生疑的深沉杵在那裏,幾乎不給人流淌的感覺。直到一艘遊輪開過來,它才人來瘋似的撲騰幾下。
從江灘上朝埂上望,能望見家家戶戶大門前都織著絲瓜藤、扁豆架、葫蘆南瓜也爬了一地。最顯眼的還是舅舅的樓房,屋簷下加了走廊,下雨天也能站到門外。變化最少的是洲頭吳保國那歪歪倒倒的窩棚和自家那三間牆壁長綠苔的青磚屋和那曾經氣派的屋簷。田會計還在的時候造的房子比一般人家高,比一般人家寬。如今呢,隻有它,顏色暗暗的,牆角長著青苔,既顯出陳舊,也顯出當初的氣派;屋簷牆根下靠著幾捆幹蘆柴,幹蘆柴既能編成柴席當床鋪,也能紮成柴排曬棉花;或是等孩子們長大了,編得結結實實的隔房用。這蘆柴隔出來的房是不隔音的。哥哥弟弟房裏的動靜姐姐妹妹全聽見,姐姐妹妹房裏的響動哥哥弟弟也心裏有數。喜歡作對的,用錐子把蘆柴錐一個一個眼,專門用來偷看姐姐洗澡、妹妹尿尿,沒有惡意,隻是惡作劇。不過,這蘆柴到底不能久放,時間一長,就慢慢爛了,爛了的蘆柴,理所當然成了燒鍋柴,到了來年空了的屋簷下再放上一兩捆。二龍清楚這流程。眼下,這房子現在漏雨太凶。雨一下,**床下,鍋台上堂屋中間全是盆盆罐罐。這邊天上還在打雷,那邊娘倆就給床挪地方。一開始挪個一寸兩寸的,現在呢,越挪越遠,整個床到雨天就不在原位了。
農閑的時候二龍坐在門口借日光看武俠小說。他看書的時候打雷下雨都聽不到,要麽他皺眉沉思,要麽他如泥菩薩呆坐不動,要麽呼吸急促,滿臉通紅像喝了酒。他想著自己身上一撲就奔到了外部世界。著一身白色長袍,腰裏別著把劍,這劍一點重量都沒有,殺起敵來則所向披靡,他往往在跟江湖敗類決戰時被雨淋得全身濕透也渾然不覺,過半天才扭頭發現旁邊圍了一圈人在看自己的笑話。
他於是又急急地站起來做他的農民。灑藥水,鋤草,澆園子,栽菜苗子。
但是二龍到底跟其他人不一樣。首先二龍和他的收音機從不離身,他到哪裏,收音機裏的聲音就跟到哪裏,換句話說,要是聽到收音機裏發出的標準的普通話聲,隨後就能看到衣著整潔的田二龍。再忙的日子,二龍的頭發都要梳得一絲不亂地出門。江心洲恐怕也隻有他能做到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頭發還聽話地貼著他的頭皮。時間一長大夥都曉得他是在頭上抹了菜籽油,菜籽油的香氣哪個都喜歡聞,可到了二龍的頭上,哪個聞到哪個不舒暢。二龍有一雙不舍得穿的皮鞋。他的皮鞋也黑亮黑亮的,有心人經過多次觀察才發現二龍用刷牙的牙膏抹他的皮鞋。他保持著隨時能出遠門的講究派頭,他潔淨的衣領以及潔淨的額頭,十分分明地劃開了他與江心洲的距離。二龍覺得自己的痛苦是獨一無二的,他認為人人不理解他,可江心洲人心裏有數,他這屌樣人人都有過,二龍充其量就是一頭沒經任何世麵、原地轉磨的驢子。
已經六月天了,江麵上還平平靜靜,雨水也不算多,看這陣勢,今年是個好年。江灘邊上的沙地上種上了一壟壟花生,這幾年江水安穩,江灘上原本長滿了一株株茂盛的灌木的地方現在被利用起來種起了花生。
眼下,在熱頭底下鋤草的是吳家珍和二龍,田二龍的鋤草聲從昨天的響亮而富有節奏變成了現在的用力不均,吳家珍判斷出他在賭氣。
吳家珍說:
媽不是不想讓你當兵,你今年都二十了,這當兵一去就是兩三年,到那時回來,好姑娘都被挑走了,你還能找到?
沙地開闊,那天又順風,埂上的鄰居們都聽到二龍在頂嘴:
我不要,我不要沒有文化的對象,我要找有共同語言的女朋友!
二龍最反感的就是在村裏找一個跟他喝一江水、一道拖著鼻涕長大的姑娘,隻會繡花、隻會納鞋底,不懂人生意義、沒有目標和前途、也沒有任何神秘可言的姑娘。吳家珍歎口氣,她想:二龍怕還沒養實,等到他曉得外頭凶險,曉得一口飯不易吃,他就不七想八想了,就曉得輕重、認得好歹,懂得將就。其實二龍懂得將就。他平常幹活一直穿哥哥大三號的舊鞋子。田大龍進城後,仍然保留著把穿舊的鞋子帶回來給二龍的習慣。苦不堪言的田二龍天天小心不被鞋頭絆倒,卻從沒跟家珍吭一聲。這天的談話在江心洲成了笑話。江心洲人一聽到“文化”這麽怪的詞就會想起二龍,一聽到“對象”這兩個電影裏的話也會想起二龍,不像保地,摸了姑娘奶子又嫌人家沒奶子,二龍是嫌人家沒“文化”,還有二龍要的“共同語言”,江心洲人也覺得新鮮!
有天有個勞力在地裏碰到二龍在鋤地,就問他:
二龍,我倆說會話中不?
中。二龍說。
今天不怎麽熱,對吧?
對。二龍說。
你是不是有點餓了?
是的。二龍說。
早上喝的稀飯吧?喝稀飯餓得快!
對。二龍說。
二龍,那人突然笑嘻嘻地看著二龍:我倆有共同語言吧?
這時的二龍突然明白過來,他的臉刷一下子白板板的,他白板板的臉著實讓江心洲人快活了半天。下一次,再遇到故伎重演的,他就一言不發,他一言不發的樣子也很招人笑,人家就無奈地撇著嘴說:
哎,吃一江水長大的人到頭來都沒有共同語言。
他們又被這情景逗樂了,等他們笑停了才聽到二龍小聲嘀咕:
無聊透頂。
這些年紀輕輕就曬得一臉皮皺皺的江心洲人,他們無拘無束的姿態早已顯示他們對夢想的放棄。二龍其實並不恨這些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的人。相反,他同情他們,每張老臉都可能是自己的將來,每張臉下拖著的勞累過度的弓著駝著的背都是他自己的明天。他有時在夢裏一翻身就發現自己撐著鋤頭躍到了天上,掉下來的時候就老了,夢得多了他就怕醒了,他仿佛覺得這些人就是在他一覺醒來時變成這樣的。擔憂使他吃不香,睡不著,幹活沒力氣,兩捆稻草他從地裏扛到門前就籲籲地喘個不停。
這時的江心洲豈止乏味、更是無情;蒿草枯了,蔫在地裏灰不溜秋的;房子舊了,塌在那裏灰裏灰氣的,埂上的土,年久月深地杵著,更是灰頭灰臉的。
太陽燒得後頸子熱辣時,家珍回去燒鍋了,江灘上隻剩二龍一人,他四下瞧瞧,對著江邊大喊一聲:
大江啊!
想想不妥,看到一隻麻雀在不遠處唧唧叫,他又喊了一句:
小鳥啊!
想想還是不夠勁道,一縷風刮過他頭頂,他又憋著勁叫了一聲:
大風啊!
他覺得自己一下子有勁了。老遠的,他看到有人急急地走過來,他裝著沒事人一樣,若無其事地向家走去。他趁著剛才的勇氣沒失,又開始了一輪新的談判:
媽,那我想到銅城去。
你哥進了城,你也進城,這水哪個挑,這地那個翻?你爸死得早,我一天比一天老。話還沒說完,她的眼圈就紅了。
過幾天他再提:
我要跟小舅到江西去。
你舅媽是什麽人你不知道,隻準她占人的,人不能占她的,你跟你小舅出門,她能少給你小舅氣受?再說你到了江西,這柴堆哪個堆,這藥水哪個打,你爸死得早,我一天比一天老。說完她的鼻子就抽起來了。
再堅持一段時間,他還提:
媽,我要到少林寺去學武功。
學好武功就等著進班房,你好的不學,專跟那不得好死的學?
過了一陣,二龍又有了新主意,他說,媽,我要跟張木匠學木匠。
做木匠整天跟刨子鋸子打交道,吃百家飯,受百家氣,我們田家,還沒到這個地步。
村小學要招一名代課老師,做代課教師不用跟村民催賬,沒有危險,這回他估計家珍肯定托托人幫他搞進去,可是吳家珍也沒去。
二龍哪天晚上想到鎮上看場露天電影,他媽會說:
什麽壞事都是晚上出的,不怕把媽煩死就你去!
所以他不去了。
可是白天,他想到鎮上的理發店去理個新發式,他媽又說:
你忘記那些明搶暗偷的小痞子嗎?千萬別沾到鎮上的壞習氣。
念書算是最理想的出路,可二龍也失去了。他差了二十幾分沒考上高中,吳家珍沒給他二次中考的機會。他曉得他媽供不起他。他主動扛起板凳回家。那天江心裏一隻輪船發出一聲長長的鳴叫,這怪物般的嘶叫如同驚雷,使他明白:這條路一斷,就斷了他廣闊的天地、思想和愛情,而江心洲隻有愚昧的無知和難以傾訴的哀愁。
出門無望的二龍老實起來了,就像被老虎鉗把腳筋擰斷了。吳家珍對二龍說:
二龍你去劈柴。
二龍說好。
二龍你去挑水。
二龍說好。
二龍你去打豬草。
二龍說好。
鬥爭了這麽多年,對手突然投降,吳家珍有點接受不了,戰場沒有戰爭,吳家珍反倒惶惑不安了。她看到兒子在牆上寫著兩行字,她悄悄叫來吳革美念給她聽,革美瞄了一眼就立刻朗讀出來:
麵朝黃土背朝天
人生路上無知己
革美對江心洲的感受跟二龍沒兩樣。
天沒還亮,阿三就清嗓子,阿三一動,江水也鬧起來,隨後雞就開始吵,雞一吵人就睡不踏實了;人一醒,天就睜眼了;天一放光,刷鍋的,挑水的,淘米的統統出場了。接著就是雞飛狗跳豬要食,牛也哞哞地跟著起哄。這些聲音就像用鐵絲串起來似的,不僅絕望而且要下地了。這一下地就要到天黑,天黑了莊稼也伺候不完,沒關係,還有第二天,日複一日,沒完沒了。
別人家的情景他們也能想到。有的早早上床,有人家點一根燈芯做手工。江心洲人腳上的鞋子,頭上的帽子,衣服上的大小補丁全是這晚上一根燈芯做出來的,要是留心,就經常看到這個大娘那個嬸子的劉海焦了一處,少了一縷。還有人家半夜剝豆子,捆菜,天一亮就挑到鎮上賣,還有一些慣偷,不管日子好不好,他們半夜就喜歡偷雞摸狗,攪得江心洲的黃狗半夜裏還要扯著嗓子叫半天。
江心洲的夜生活大致就是如此。
閉起眼睛,革美也能清楚門內的擺設:堂屋正中有隻立幾,立幾上擺兩隻熱水瓶,五隻茶杯,立幾上頭掛一隻大鏡框,鏡框裏過去擺著爸爸在江西和合夥人的彩色照片,哥哥勝水的初中畢業合影,還有一張全家福。革美望見站在左邊的自己那呆若木雞的臉像白襯衫上的黑點,極不諧調。除此之外,堂屋裏還有幾條板凳,板凳一頭擠著大門,大門左邊立著把鍬,右邊豎條扁擔,扁擔邊上是鐮刀,窗沿上放把老虎鉗,這些都是她整天打交道的夥伴。這些夥伴屁字不識、沒眼沒珠、沒嘴沒牙、又聾又啞,沒勁得很!革美提醒自己,要喜歡,喜歡她的大鍬,喜歡她的砍刀,喜歡扁擔和水桶,還喜歡她眼麵前的家長裏短,可是很困難。她不愛這片單調的荒野,她不愛瘦長的棉花地,不愛灰蒙蒙的江麵,不愛這無邊無際的寂靜,正是這無邊的寂靜,使一天和另一天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冬天,埂上的樹全禿了,灘上灘下門前屋後就是毛孩子的屁股,溜光光的一眼到底,毫無秘密可言。江邊的冷風錐子般往人臉上錐,可是革美要挑水。爸爸不在家,哥哥要學習,挑水的事幾乎是革美的專利。
肩上擔著兩桶水的革美,經常與田二龍不期而遇。她與田二龍長相驚人相似,吳革美長得像姑媽,田二龍長得像舅舅。不清楚的都把他倆當親兄妹,吳革美一望到二龍就忘記憐憫自己。她瞧見表哥被扁擔壓得臉紅脖子粗,兩隻腳左一叉右一拐,別別扭扭地邁,心裏生出別樣的同情心。你歇一下,歇一下!
兩個人站在江灘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表兄妹倆心意相通,都相信在江心洲之外有一個廣闊的世界。這個世界上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猶如人間天堂,獨沒有灰塵和泥土和雜草。這個世界和自己之間,隔著一個巨大的無法挪動的柵欄。這個柵欄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
喘過氣來後,二龍說,革美你怎麽不出去打工?
全村的人全走光了也輪不到我。
你要爭取。
你自己怎麽不爭取?
我是家裏的勞力,我哪能扔下我媽一個人在江心洲?你不同,你應該出去見見世麵。
吳革美瞥他一眼:
我也是家裏的勞力,我媽肯放我出去?
他們各懷心思,各懷願望。願望一經泄露,肩膀就不如平時穩。水桶裏灑出來的水一路歪歪扭扭地跟著他們,像一個不識趣的偷聽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