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地的兒子雙全周歲那天,一幫子工人正好把一根根冬瓜粗的水泥杆從鎮上運過來,在堤壩上隔幾十米栽一根。傳聞已久的通電正式成為事實。電線杆上的線剛牽上,小翠的黑白電視機就買了回來。老顧是江心洲最早談論電視機的人,可江心洲的第一台電視機,既不是老顧買的,也不是吳家富買的,而是保地頭一個抱回來的。
通電之後,她相繼搬回了洗衣機,電冰箱和電風扇,東西從渡口被吳保地和吳家義抬著回家,這些在太陽底下發出耀眼光芒的華貴東西幾乎每個江心洲人都情不自禁地伸手一試,那種光滑冰涼的感覺使江心洲人感慨萬端:
好東西就是滑手!
馬小翠的揮霍比吳家富那藏得不見天日的錢更能使人產生敬畏和莫名的傷感以及隱隱的疑惑。家富用錢像擠牙膏,他作為江心洲的傳奇始終為人低調、生活樸素,可馬小翠的錢簡直不是花出去是甩出去的,她的作派使人相信她的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現在,江心洲有十幾戶人家都欠著吳保地的錢,原來來借的時候,三十五十的倒也不算多,時間一長,保地把賬一理才發現外麵欠著自家快一千了。在此之後,他不斷地聽崇拜者冠冕堂皇的奉承話,也不斷遭到小偷悄無聲息的造訪。頭一回是保地清晨下地時沒有鎖門,小偷溜進他們的房裏,當著熟睡的她的麵,將靠著門邊的一張桌子的抽屜裏的東西全部擄空。所幸裏頭隻有一些梳子剪刀和頭線。第二次是在大白天,馬小翠和她的麻友們正為一張有爭議的牌吵吵嚷嚷時,小偷從後門進來,拎走了馬小翠一隻旅行包。當天晚上,馬小翠才發現失了竊,這一回,她對著門外的空氣怒不可遏地放開了嗓門揚言:
我能把錢放在包裏等你這個狗雜種來拎?
當她和保地一起想列出一個嫌疑犯名單時,才不得不苦惱地承認:
江心洲個個都長了一張缺錢的臉。
她連失竊當晚才回村的大龍也列到了自己的名單裏,在保地詫異聲中,她不屑地告訴他:
這個人一臉倒黴相,肯定在城裏混得不好。
但是口說無憑,她也隻能在晚上向吳保地滔滔不絕地批評江心洲人的無恥行徑,以示自己的擎惕和憤怒。到了白天,她則仍然向每個經過她房子的嫌疑人沒事人似的微笑著打招呼,向江心洲人展示她的包容和大度。
不逢年不過節也不是星期天,在城裏上班的大龍回鄉,確實令人意外。他回來那天,上身穿一件西裝,腳上登一雙亮鋥鋥的黑皮鞋,盡管一副城裏人的派頭,他一踏上阿三的渡船,還是暴露了隨身攜帶的憂愁。阿三就奇怪地問他:
田會計,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呀?
我回來瞧瞧我媽。
哦,哦。阿三嘿嘿地答道。
從渡口到家不過百把米,他仍然要回答三個鄰居的疑問:
我回來瞧瞧我媽。
在進家門之前,大龍已經發現自己整個人成為了一個錯誤,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點,他不得不把頭垂下來,正是他垂頭的樣子被馬小翠看到了眼裏:
做了虧心事的樣子!
家珍也感到事情不對,兒子的屁股剛沾上板凳,她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田新穎田新銳沒什麽事吧?
還好。
正慧怎麽樣了?
她能怎麽樣?她還能怎麽樣?牢騷隨身攜帶,說拿就拿出來,他告訴母親:
她到哪裏,哪裏就還是農村。
自從陳正慧第一次以她孤注一擲的頑固撈回了田大龍之後,頑固的特點就成了她身上一麵隨時隨地飄揚的旗幟。她以此作為護身符和撒手鐧,來克服異鄉給她帶來的種種挑戰。她帶著故鄉的眼光購置衣物,按故鄉的風俗吃醃製的食品,她講江心洲的方言。這種方言使銅城人輕而易舉地識別她的身份。在受到鄙視後,她以故鄉的方式解決糾紛。她讓田大龍幾年如一日地看到一幅故鄉的民俗民景民味和民風,在田大龍數次三番對她的行為方式提出抗議時,她每次都溫順地低下頭,一邊聽田大龍的牢騷,一邊忙著給大龍燒飯、洗衣、端洗腳水,在大龍拒絕吃飯或洗腳時,她耐心地應付他: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她的言語裏包含著無限的慰藉和容忍,又是那樣的樂觀和堅決。
麵對這樣的女人,田大龍就像鐵錘捶在沙地裏,一點脾氣都沒有。
吳家珍麵對委屈得滿臉通紅的兒子,也隻能做出象征性的安慰:
她是土氣了一點……
何止?她簡直害死我了。
正慧出現後,大龍在城裏的第一份工作隻維持了半年,財務科長女兒那鄙視的眼神,猶如烈日灼傷了他的心。離開工廠後,他以為憑著他的能力可以找到同樣的單位。找了一個多月,大龍沒找到跟先前一樣好的單位,幾經周折,才在一家小得多的廠裏做了倉庫保管員。
瞎子都曉得保管員跟會計不是一碼事。迫於生計,他一邊將就著幹這個工作,一邊在銅城四處尋找重新當會計的機會。如同世上沒有兩條相同的大江一樣,好運氣也沒有來兩次。可是,即使做一個倉庫保管員,田大龍因為外地戶口,也隻是一個臨時工。而眼下,他的工資實在不夠養育四張嘴了,而他的賢淑妻子兩年了也隻認得街上廁所上的“男”和“女”。
何止這一點點,她成天就隻會洗洗刷刷。她當城裏是江心洲,水不要錢還是怎麽的,成天洗啊洗啊,我告訴過她,髒點沒關係,可她的眼睛裏隻有灰。
家珍遞給兒子一串不解而警惕的目光。這目光像一道無形的門,一下子將大龍的心關在門外,他說著說著突然嘴唇開始扭曲、變形,臉上的肉也開始抖動起來,一開始,他還想控製自己的臉部肌肉,但是幾次無果之後,他索性牙齒一鬆,放開聲音大哭起來。
你該不會是回來跟她離婚的吧?直到兒子肩膀**頻率慢下後,家珍才小心翼翼地說,你都一雙兒女了。
我早就斷這個想頭了。大龍說,為四張嘴吃飯就夠我忙的了。
經過悠長而層層疊疊的回憶和發泄,在母親已經完全被同情套住之後,田大龍艱難地表達了自己的來意:
我要買戶口。
你不是有戶口嗎?
不是江心洲的戶口,是銅城戶口,隻有銅城戶口才能轉正,隻有轉為正式工,工資待遇才能提上去,才夠養活一家四口,才算真正意義上的銅城人。
吳家珍坐在門檻上,她的頭低著,側著臉聽兒子傾訴。風吹亂了劉海遮住了一大半臉,黑夜遮蓋了她的表情。好半天,她抬起眼睛告訴大龍:
媽來想辦法。
走向新世界的田大龍以這樣的方式向吳家珍展示了一個嶄新的形象。從午後到黃昏,從黃昏到黑夜,吳家珍在心裏一點一滴地接受了現實:大龍不是田會計,田會計是可以依靠的,大龍是需要她來扶持的。他一度是母親的驕傲和寄托和指望,但他此刻的處境如同一條受傷的狗,需要有人給他喂食、來撫慰,他才能振作精神上路。她聽出他的委屈、難處和他回來的目的。她暗暗下決心為兒子的前途想法子。
從嫁給田會計至今,吳家珍就沒這麽艱難過。無論是旱澇災害顆粒無收,還是田會計生病開刀,還有為兒女婚娶,家珍都沒向人借過錢,她一樁樁麵對、一件件應付,可是眼下,事情不在她的能力範圍了。
她清晨起來,瞧見一隻隻嘰嘰喳喳的雞,她專心地盯著雞們看,心裏估算出它的斤兩;到了上午,她扛著鋤頭下地的時候,遍地的莊稼已經不是莊稼,花生是錢;山芋是錢;棉花是錢。眼睛遇到花生,腦子裏就想到它的價錢,她摸到山芋,就算出一隻山芋幾兩重。她先到鎮上賣了自己的金耳絲,一隻金花生,一隻玉墜子,不夠;又賣掉了一張床,雕龍畫鳳的老式床,還不夠;賣了剛上市的嫩玉米,連賣五回,一畝的玉米就隻剩稈子在風裏響了,秋收的錢提前取了,另外,去年存下來的二百斤麥子和三十多斤花生也都挑出去了。
一大堆的東西換來的有十塊的大票子、毛票子和分角子,它們全堆在一起才九百二十七塊。
大龍在城裏沒當會計,隻是個保管員,這點她對整個江心洲都守口如瓶,現在,她開不了口。家富剛買了一百噸的木船,他手頭肯定沒有閑錢,就算有,史桂花也不願意借。她不想弟弟為難,她曉得弟弟一進門,史桂花就要幫他洗衣裳,衣裳裏的塊票、毛票她都數得一清二楚,她憑著自己的縫紉技術幫家富縫了一個布袋子,然後把所有的錢全部放進去保管,一點打不下馬虎眼。最有錢的親戚最靠不得。
她去了幾趟別的洲,是田會計多年不來往的本家,出了五服的都有。她一見到那些人的臉就曉得自己開不了口。他們一直在誇她,誇她有個有出息的大兒子,回憶田會計的人品,傾訴他們自己的不幸。這些不幸沒有一樁事不是跟錢聯係在一起的。她很想告訴他們,錢不是最要緊的,但他們肯定聽不進去。她曉得他們在心裏對田會計有意見,他們沒得到過田會計的好處,在最困難的日子都沒有。他們的話把家珍帶回到最甜蜜的大躍進時期,那是她最得意的日子。那時候,她是田會計的星星和月亮,田會計是為她一個人活的,現在,即使他們一個字也不說,這些甜蜜早就轉化成一絲絲的愧疚在敲打她的良心了。她很感激他們現在仍如此客氣地招待她。她什麽也沒有透露就回來了。回來的路上,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倦,她曉得自己被錢給圍住了,透不過氣來了。
十月份,大龍又寫了信回來:
政策說變就變,年底再湊不齊錢,說不定明年有錢也買不著了。
兒子的痛苦就如鍘刀一樣鍘著家珍的心,她吃不下一口飯,吞不進一口水了。
要不,找馬小翠借借?
她隻是在心裏這麽一想,就立刻伸手想扇自己兩個嘴巴子,她喝令自己怎麽就忘了臉上這層皮。
二龍啊,我這麽沒用,要是到了地下,你爸爸肯定會怪我的。
二龍垂下頭,作為田會計的兒子,他早就曉得自己矮父親一大截。
他在的時候,你們兄弟姐妹過得多好,現在呢,你哥戶口買不起,你怕也找不著對象了,現在的姑娘沒有三間瓦房哪裏肯進門?
不需要兒子的回應,家珍自顧往下說:
吳保地那樣的都能找著對象,你連他也不如?
當然不是的。運氣在他那邊。運氣這個東西,望也不望不到,抓也不抓不住,不分青紅皂白,不論規矩方圓,偷不來搶不來!
母親的無助像石磨一樣往二龍的胸口撞。他的心裏溢滿了憐憫、沮喪、無助和悲傷的情緒。他望著窗外,雨後的晚秋天色黯淡,光禿禿的樹枝在料峭的寒風中發抖,整個江心洲,壩上的埂地和泥濘的菜園,都彌漫著一種潮濕的陰鬱的氣息。
第二天早上,家珍起床的時候,看見大門虛掩著。她把頭伸進二龍的房裏,二龍**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她把頭探進二龍的床底,尋找二龍那雙油光光的皮鞋,床底下隻有一雙舊的綠球鞋。她打開二龍床頭的一隻木頭箱子,箱子裏少了兩身衣裳。桌子上多了一張紙,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她走到門口,喊住一個江心小學的學生,請他幫忙念念:
媽,我去掙錢給哥買戶口,你不要擔心我,我會處處小心的。
家珍抬腳往洲頭去。她問阿三:
二龍幾時過的江?
二龍沒過江呀!
家珍圍著江心洲的壩埂就找了起來。在江心洲雷打不動的清晨裏,一切照舊,挑水的挑水,喂雞的喂雞,下地的下地。隻有她,踩著棉花一樣的步子機械地尋找她的兒子。在繞過堤岸整整一周後她又回到洲頭。她看見吳家富家的木船正緩緩駛向江心。她的弟弟捂著胸口站在岸邊:
你的船要到哪裏去拉貨?
蕪湖。
你怎麽不去?
我胃病犯了,這趟沒去。
船上還有誰?
老王和小六子這趟去,我和胡文學跑下趟。我們輪著上船管事。
就兩個人?
就兩個。
不請小工?
現在手頭緊,撐杆下錨自己來就是了。
吳家珍狐疑地盯著弟弟,盯著那張因為疼痛而有些變形的臉,這個江心洲數一數二的富人不過如此模樣,他瘦削的臉頰掛著心事重重的憂傷,這個人的內心充滿了野心,所以,他不會在已有的財富跟前停下腳步,但是他的身體呈現出操勞過度的疲遝。
回去重擔子不要挑了。
我不挑哪個挑?家富苦笑著望著姐姐,他不想說史桂花的壞話。史桂花的品行如同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太陽、風和大地都有目共睹。
隨後,家珍跟她的兄弟各走各的,她沒有透露二龍出走的消息,他也沒向她抱怨身體的不適。他們彼此體諒。
第二天,江心洲有人說,他親眼看到二龍上了他舅舅的船。三天以後,蕪湖傳來消息,家富參股的木船撞上一條運煤的鐵船,船人的老王和小六子都隨船失蹤,打撈多日仍屍骨難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