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灑下來,灑到樹葉上,灑不到樹根裏;風刮得呼呼響,吹得莊稼東倒西歪;老鼠在屋梁上躥下跳,咬得棉花袋子左一個窟窿右一個口子,還有那人來瘋似的鳥雀,不知天高地厚地長一聲短一聲地“啾一啾”地亂叫。
家富躺在**。他一手撐著床麵,一手按著胸口。他的嘴巴抿得緊緊的,使得他高高的顴骨更尖銳地突出來。他向來有一雙憂愁的眼睛,此刻,憂愁被疼痛裹住,在他的眼睛周圍,是一道道橫豎交錯的深溝。這雙眼睛無力地望著窗外。
不幸就是手上的老繭,隻要長了,就能再長。
失去了四分之一的木船,失去了幾乎一半財產,失去了外甥,同時也失去了健康的吳家富成了江心洲人議論的焦點:
他的船沉了,他卻偏偏胃疼,他的命跟他老子一樣硬。
他的好運從田會計那裏轉來的。田會計一家三口頂了吳家富一條命。
家富是在準備去蕪湖處理沉船事件前,才聽說二龍也上了那條船。家富尋訪了半個多月,沒尋回一具屍首,甚至根本沒人確定船上到底是三個人還是兩個人。他拖著灌滿了水泥的步子挪到姐姐家門口。吳家珍一如既往地剝她的棉花,曬她的綠豆,家富看見一道黑光從眼前劃過,他虛弱地靠到姐姐門上,家珍不等他開口,眼皮一抬:
聽哪個亂嚼蛆?二龍到銅城做小工去了。
有人望到他上的甲板。
真是鬼話,二龍去銅城,你船到蕪湖,又不是一條路。
那他怎麽沒過江?
阿三老糊塗了,你也老糊塗了,一個勁咒你外甥死?
可是,銅城的大龍找了許多地方也沒有二龍的消息,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沒有二龍的消息。家珍說這很正常,這孩子有誌氣,他不混出樣子不見江心洲父老,她說她曉得他的打算,所有往壞處想的人都居心不良、別有用心。她把這個信息傳達給每一個希望她正視現實的人。她比他們的態度更堅決,她毫不遲疑地把事情帶到了迷局裏。
死亡應該是一塊烏雲,到了哪個親人頭上,哪個頭頂都一片墨黑,惟有放聲痛哭,尋死覓活。淒婉的哭聲和尋死的**既可以是對烏雲的詛咒,也可以叫覆蓋在頭頂的烏雲魂飛魄散,隨後,活著的人才能慢慢挺過來,繼續過日子。可是在家珍這裏,死就像一個髒東西,像是有人硬要塞給她的東西。她堅決不伸手去接。事情就是這樣,吳家珍一日不認賬,二龍就一日不算死。就在江心洲為死去的人和沉掉的船傷心欲絕、懊惱不已、哭破了喉嚨哭腫了眼的時候,她一個人端坐在門前,雙手抱著膝蓋,抬眼望著天。那種鎮靜誇張地擺在江心洲人麵前,她認真地觀察天上的星星和白雲。太陽和白雲如同一把傘撐在她頭頂,使她穩如泰山。
家富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看著強大的、健壯的生命幾乎是莫名其妙地化為風,化為雲,化為空氣,化為了烏有。那種陳舊的疼痛、陳舊的絕望以及陳舊的疼痛感出現了。他的胃病加重了。早晨,那惡作劇般的陽光爬到他的臉上,像秤砣一樣壓著他的被子,他起不了床。一種恍惚而又真實的枯萎感從腳心往上蔓延。他的親人們一個又一個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他回憶一次次從天而降的死亡。每一次他都似乎能阻止死亡的靠近,但死亡每一次似乎都從他眼皮底下把人帶走,毫無餘地。
他內心清楚,他是渺小的,對發生過的以及即將發生的他都無能為力,他不堪重負。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童年、家庭、親情都一一被埋葬到菜園裏。這些流不盡的眼淚!當他在心底為他們哭泣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並不僅僅是痛苦,其實還有更深的恐懼,一種無能為力的恐懼,一種難以掌握的恐懼。早年的下江西,為的是擺脫饑餓給全家帶來的陰影和恐懼;後來,他爭取更多的財富,是為了保證他的婚姻能長久而穩固。他傾盡全力,結果卻與他的願望大相徑庭;現在,世道不一樣了,貧窮改善了,腿腳更自由了,生活像鏡子一樣有了光澤,可死亡這狗日的冷不丁就朝他的心上剜一刀,使明明白白白晃晃的天變得像墨汁一樣烏漆墨黑。
這段日子,吳家富都靠在床頭捂著胸口望著窗外。他跟風中的蘆柴一樣細瘦,脆弱,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他更像條被踢壞了肚子的狗,正獨自舔著自己的傷口。無數次他虛弱地產生一種先逃走的想法,這樣,他就可以不必為他們離去而難過了。如果說死亡的念頭曾經像一根麻繩拉過他,那活下去就是一截電線絆住了他;麻繩雖粗,但它不會發光。他仿佛從這拉扯當中懂得了一些事情。當短暫的白天被黑暗一層層遮蓋直至全無的時候,他躺到冰冷的**,什麽也不能使他的心溫暖起來,他的心像秤砣一樣又重又涼。
三個多月後,家富才勉強能從**爬起來下地,可是在給菜園澆灌時,他隻能挑兩個半桶水上路,他走得歪歪扭扭,每個遇到他的人都生怕他會突然摔倒。
哪家的男人像你這樣手無縛雞之力,我倒了八輩子黴了,嫁給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史桂花那毫無約束的牢騷果斷地響起。她豈止是忘記了昔日的榮耀,她連鍋端地忘記了一切。她摒棄幸福時光的記憶就像斬斷亂麻一樣,決不拖泥帶水。
吳勝水已經考了兩年的大學了,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最近,他被轉到一家勞改農場。據說這個地方學號管理不嚴,高考分數比外麵低不少,其實,全家人,包括他自己都曉得考上大學其實像跟登天一樣的幻想。一把他送出江心洲,史桂花看待兒子就更不以事實為依據了,她的幻想破滅一波又生出了另一波,她說:
這回說不定農場的老師能發現你有另外的天分!
經過四年多的住校生活,如今的吳勝水長成了一顆豆芽菜,他的胳膊伸出來沒有吳革美的粗,他的腿肚子連吳貴珠的尺寸也夠不上。
兒子兩個禮拜回來一趟,史桂花左問右問,想問出點奇跡來,吳勝水的耳朵裏灌滿了母親的關心期待和好奇,兒子除了點頭就是搖頭。史桂花也到學校看過兩回,都說兒子口碑好,上課坐得正,睡覺不翻身,不跟同學打架,不到校外瞎逛,到點睡,到點吃,規規矩矩。可是學習一直不理想。
三四個學期之後史桂花放棄對兒子其他方麵天分的探索,眼下,她又盼望兒子在狗屎運裏打轉:
說不定今年考的剛好就是你會的,你不會的統統不考呢!
每個星期天中午,肚子裏灌滿了好湯好菜的吳勝水拎著媽媽準備的幹糧又上了路。他走幾步回回頭,再走幾步又回回頭。整個江心洲的男孩子都羨慕他,那些在地裏曬得頭上冒油的都遠遠地懷著敵意地盯著他,嘴裏直羨慕他不曬太陽不扛鋤頭不澆糞。每回跟這些人的眼光一接上,勝水的嘴裏就冒出四個字:
跟你們換!
明知都是廢話,大家夥心裏也曉得一個事實,勝水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他是他媽媽手裏的一個木偶。
有次吳勝水沒回來,史桂花差吳革美去給哥哥送菜、送米、送錢。吳革美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哥哥的學校,拐了半天才找到哥哥的宿舍。她望到一張床,正待一屁股坐下來,勝水眉毛一揚,就衝過來了。他找條幹毛巾,先抖一抖,再鋪好,然後示意妹妹可以落屁股了。吳革美舔一下幹巴的嘴唇,等了半天,勝水才洗好瓷缸倒過來一杯開水,那瓷缸白生生的,一點汙點都不沾,一伸出手指,革美就覺得自己不配用這個喝水。他真是愛幹淨,妹妹坐在**,他沒有工夫跟她講話,一邊整理桌子一邊擦水泥地上的泥巴。剛剛擦過地,又要整理床鋪,中間有點閑暇,就拿起書來急急忙忙看兩眼。上課鈴一響,就匆匆忙忙往教室奔,連跟妹妹告別的時間都沒有,邊走邊撣褲腿上的灰。吳革美覺得像看電影,電影上也找不到這麽怕灰的人。
出門的時候,革美不曉得從哪裏生出來一些勇氣,她像姐姐一樣說:
你不要這麽在意這些灰,你要是考不上大學,你走到哪裏,這些灰肯定就會跟到哪裏。
他靦腆地笑笑,習慣性地又拍拍衣襟。
這一趟回來,吳革美自認為悟出哥哥成績不好的原因了。回來講給史桂花聽,史桂花隻回了兩個字:
放屁!
話雖如此,她也承認兒子越來越有外頭人的做派了。他偶爾回來一趟,也是掃地擦桌子衛生工作樣樣幹。史桂花讓他去學習,他點點頭,跑到桌子邊坐下來,坐下來後,拿一張紙,在桌子上來來回回擦了幾十遍,直到那張紙在桌麵上一個來回後還是雪白幹淨的,他才捧起書。他一捧起書,天就要黑了,油燈一點,吳勝水的眼睛就眯起來,眯起來什麽也看不見,他隻好拿塊抹布來擦燈罩,每回吳勝水回來那幾天,家裏的玻璃燈罩都是雪亮雪亮的。
到後來吳革美不生他的氣了,隻記住他脾氣好,玩的時候少,經常搞衛生,讀書的時候沒響聲。從不害人。
但是她還是不服。她憑什麽就隻能待在這裏?她曉得關於她自己的風言風語很多。她曉得許多人都知道她被人壓在身子底下摸了奶子的事,她曉得她不幹淨了,怕很難找到婆家了。保國哥哥那短暫的鼓勵帶來的溫暖和信心如同一塊石子扔進長江,早就沉到江底了。
她想到二伯伯死在江裏,二龍死在江裏,她知道自己長得像他們,她也排行老二,自己怕也得死在這江心裏了。
一件喜事後麵肯定跟著一件壞事。二龍的死再一次使革美確信冥冥之中有根命運之棒在指揮凡間的一切。每逢家裏有個什麽喜事之後,她就會警惕地等待那隨時隨地要敲下來的棍棒。母親的鐮刀、扁擔和水桶鉤子比起它來簡直不值一提。她最初產生這種感覺是在她十歲那年,出門多日的父親歸來的那種極度喜悅之後爺爺瞬間死亡產生的古怪體驗:你笑得多開心後頭就會哭得多傷心!再後來,她看到保國哥哥和大鳳那狠命的相愛,那時她沒有能夠捕捉到空氣裏的悲傷氣氛,她也沒有像慣常那樣尋找死亡,事實上,現在證明,這是她的失誤,她之所以忽略了在保國的江灘上尋找不幸,是因為她當時沒有能夠明白愛情的巨大快樂。大鳳冰涼而變形的身體呈現在她眼前時,她才突然回憶起她一刻也未曾忘卻的感受:保國和大鳳在江灘上緊緊相擁是多麽多麽大的幸福,是比天還要大的幸福!事實確鑿,巨大幸福之後的巨大不幸就是死!隻不過,這種不幸的時空都被拉長了,才令她忽視它的關聯性。二龍在臨走前送給她的三本《讀者文摘》成了吳革美揪心的恐懼,她想到在挑水的路上碰到他,他讓出平的地方給她歇肩。他話不多,滿臉同情,這同情再也找不著了。她曉得,這都是大龍在城裏的傳奇傳染了二龍。她認定自己對此負有責任,如果當時她告訴他,告訴他獲得去闖**世界的自由就可能是他的死這樣巨大的代價,那他說不定就不會輕舉妄動!
隨後,吳革美安慰自己:就算她告訴他,拉住他,哀求他,他也不會停止他追求幸福和自由的腳步,這都是命運之棒的指揮,她無能為力。
世上沒有一種不幸能超越預知不幸的不幸。她惶恐地泡在生活當中。好奇心、悲觀主義和宿命論輪番左右她。使她沉浸於自己營造的幽暗深淵。她害怕聽到母親那放肆的笑聲,她生怕她笑過之後,不幸就會光臨。這幾年,吳勝水一直在高考,每一次,全家為吳勝水的前途而充滿信心時,吳革美的恐懼就達到了頂點,不幸就要來了,肯定就在吳勝水跳出農門那一刻到來。她在等待,等待她轟然壓頂的悲傷。在擔憂而期待的日子裏,她內心經常處於激**不安之中。一個絢麗得無法形容的宇宙展現在腦海裏,她獨自在這個宇宙當家做主,創造安定團結的局麵。她既為擁有這個宇宙而欣喜,也懼怕這個宇宙會脫離她的腦海,會轟然倒塌。吳勝水落榜的消息一再傳來,她一再鬆口氣又一再重陷擔憂之中。有幾回,鄰居們發現吳革美一個人在地裏嚶嚶哭泣,他們善意地提醒史桂花:
你偏心,你家大女兒起早貪黑,辛辛苦苦地累,你也要給她做幾件好衣裳!
他們以為她隻想要幾件好衣裳或者平起平坐。她哪有這麽渺小?隻要爸爸的胃病能好;隻要他的船能浮上來;隻要二龍能回來,隻要哥哥能考上大學,其他的算什麽呢?
史桂花一望到她哭腫的臉就不問青紅皂白地譏諷她:
瞧你這副倒黴相,白送都找不到婆家!
麵無表情的吳革美立刻在心裏鬆了一口氣:如果家裏的喜悅僅僅是以自己嫁不出去為代價的話,那簡直是太好了。吳革美如夢初醒:她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偏偏把自己給忘記了。黑潭裏的水悄然退去。
在所有的不幸裏頭,還有比這種不幸更讓人願意接受的嗎?吳革美隨後心情好了起來,她唱著歌洗碗,主動挑水,胃口也特別的好,這使史桂花更為不滿,她在吳革美走後憂心忡忡地自語:
這丫頭腦子怕是有問題!
腦子有問題才好呢,真是我自己有問題才好呢!做母親的永遠不曉得半夜全家睡得沉呼呼的時候,惟有一個人還在為這家人求神仙保佑。吳革美信神、信鬼,她跟馬蘭英一樣,常常趁沒人時雙掌合一,對天對地各拜三拜。她曉得迷信不好,要是沒有的話,那麽,為什麽她的恐懼每次都能應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