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曆年一過,莊稼地裏就顯得衰敗了。新點下去的油菜才巴掌大伏在地裏,一壟壟的棉花早被剝得精光,隻剩下光禿禿的棉花稈,被冬風撕得脆生生地響。太陽的熱度明顯不如前些日子狠了,它嚴肅了、懶了。玉米稈的枯葉垂落下來,被雨一澆,爛成一攤子一攤子,被腳一踩,咯吱咯吱響,不久,便冒出腐爛味。
曉得沈大墩子花了許多心思,保地又猶豫不決,有點舉足不前了,可是小翠是那種說幹就幹的爽快人,豈能容他半途而廢?
頭一趟保地拎了一袋煙酒到鄉裏,小翠不放心,一直跟在後頭,保地一出來,小翠就急不可耐地打聽鄉長的態度。保地當場把領導的話學給小翠聽,保地記得鎮幹部頭一句話是:
有上進心是好事。
中間一句是:
這是個機會平等的社會。
還有呢?小翠問。
下次不準再搞這一套了。
有戲。小翠有把握地說,下次更要去。
回家的路上,保地邊走邊感慨說:
都說當官的有肉,可鄉長瘦得皮包骨。
小翠一聽急了:
我見過他一回,是個大胖子呀,怎麽半年工夫瘦成皮包骨?莫非得了什麽病?
沒,他瘦歸瘦,精神好得很,說在鄉政府幹了七八年的保衛工作了。
小翠一聽,臉由紅轉白,嘴巴哆嗦起來:
呆子,你送錯人了。
原來,保地不太識字,他見到一個辦公室門敞開著,又沒人,就進去了。一進去,也忘記問對方的名姓,直接把煙酒全擺到人家辦公桌上,人家看見東西後,對他又客氣得很,他也就忘記小翠交代的一二三四五了。
下回小翠吸取了教訓,教了保地“鄉長辦公室”這幾個字的正確寫法,又打聽到鄉長辦公室在鄉政府辦公樓的最裏頭一個房間。這回,保地總算沒把東西送錯房間。
好在鄉長的話跟保衛科那個瘦老頭的話一點沒差別,而且比保衛科的同誌多了一句話:
現在四十歲以下的同誌還留在家鄉,本身就是沉得住氣、耐得住窮的人,可靠!
這句話成了吳家的希望之柱,一想到這高高大大的保地被鄉領導誇過:可靠!吳家義又忍不住多喝了幾杯。
快過年時又去了趟鄉裏。這回,小翠慫恿保地說出了自己的背景,上回忘記告訴鄉長他是吳家富的侄子、保國的親弟弟。這回,保地帶回鄉長的讚許:
吳家沒有狗熊。
心思是跟著膽量在動的,膽量一大,眼界就開。
從想頭變成行動,從行動變成希望,正是這樣一點一滴實現的。想當村主任的保地現在對自己的要求也提高了,對自己從頭到腳沒一樣看得順眼。策劃專家小翠全力支持他的改變。可是她不同意保地把自己的黃頭發染黑,說黃頭發現在流行,可是保地記得大隊幹部公社幹部沒哪一個有這種頭發,堅決要染,這件事,他不肯聽老婆的。
討論了一刻多鍾,小翠不耐煩了:
反了啊,你?她假意一嗔怪,吳保地才不吭聲了。
小翠陪他到鎮上的裁縫鋪子裏訂做一套新西裝,小翠看中的是一種絳紅色的料子,可保地非要穿黑衣。
黑色顯得人木,沒朝氣。
沒見過哪個幹部穿絳紅色的嘛!
他們土,你也要跟著土?
小翠一提高嗓門,保地就投降了。
回到家,走路的樣子、捋頭發的樣子、擼鼻涕的姿勢,小翠都一一糾正保地,說話的樣子更要重點糾正。跟人說話的時候,頭不要低,臉不要紅;說到一半就算想不到合適的詞也不要慌張,一慌張就打結巴。還有,吐痰的時候要歪過頭,不要直通通地往地下一噴,這樣子也不斯文。
對保地來說這真是前所未有的考驗。頭幾天,他興奮地配合,可是越配合越顯得笨拙。一個星期下來,他不進步反而蔫頭蔫腦的,吃飯的時候埋頭扒飯,跟往常一樣,不往菜碗裏瞟一眼:
幹部吃飯這樣猴急?家義都看不慣了。
幹部吃飯,吃的是菜,喝的是酒,有幾個能一幹幾大碗?
我累了一天,保地小聲地嘀咕。
再累也要保持斯文。小翠也趁熱打鐵。
這麽麻煩!
這就嫌麻煩怎麽中?
家義不得不苦口婆心了:
當幹部要能喝、能說、能吹、能侃,還要鎮得住場麵。你不管肚子裏有貨沒貨,嘴上都要一套一套的,不能動不動就低頭,服軟。
有時候呢,又不同,話要少,話少才顯得有城府,話多反而露馬腳。
這樣一來,保地就更掉進雲坑霧海、手腳不曉得往哪裏擺了。
這幾個月,小翠麻將打得少了,借了本小學語文書來,有空就教保地識字。不管怎麽樣,吳保地三個字還是要會寫的。保地嘴上謙虛,可是一本書拿到手,五篇課文都能順著念下來,小翠忍不住誇起他來:
扁擔大的字不識一個這樣的話往後不要再講了,不是認識這許多麽!
中間有一半是重的,有些字出來好多回!
出現的回數多,說明才重要,重要的字認得也就中了。
往常,天一黑,勞動了一天的人們就會三三兩兩地攏到吳保地的家門口。這時,吳保地就會很慷慨地把電視機從房間裏搬到堂屋,把小板凳一一擺好。他發自內心地招呼著鄰居們一一就座,就昨天沒看完的電視發表自己的看法,發表自己的不平。
電視是好東西,正如方達林所言:不出門知天下事!何止是天下事,古往今來,天涯海角一一呈現,保地尤其愛看《射雕英雄傳》,他百看不厭,集集不落,回回片尾曲一結束,他就會不無得意地發表看法:
傻人有傻福,到天邊都是這個道理。
這天,保地發現到門口來看電視的人少了許多,一打聽,原來沈大墩子沈立順家也買了電視機,明擺著是拉攏人心嘛!這還不算,他的電視機邊上還買了個沙發,坐沙發上看電視,屁股是軟的後背還帶靠,而且,沈大墩子還準備了瓜子和香煙,女的吃瓜子,男的一根煙。
這也沒什麽,清靜點也好,可是沒幾天,小翠到鎮上去燙發,家義他們到地裏拔草,家裏的箱子又被人撬開了。保地聽說,沒命地往回趕,他跑得滿腦大汗,還沒進門,小翠就安慰他:
穩重一些,沒丟什麽,就丟了一本相冊!你當我還傻啊,還把錢放在這些壞種們能想到的地方?
保地定定神,望著氣定神閑的小翠,才確信是真沒事。
有天,範文梅晚飯的時候一直在走神,喊她端醃菜,她去拿了兩雙筷子。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到底忍不住,趁小翠沒醒,告訴早起下地的兒子:
聽說小翠穿露膀子的衣裳照過相,有沒有這事?
我不曉得。保地愣了一愣,我沒聽她講過。
不是在江心洲,也不是在鎮上,是在北京!
過了半天,保地問他媽:你怎麽曉得這事?
外頭有人在傳。
過了兩天,她又問兒子:
小翠在北京有過對象的事你曉得不?
這回保地有點惱了:她有對象怎麽還跟我?
無風不起浪……
範文梅被兒子一咆哮,立刻縮了縮了脖子,原來,她又聽人說她跟一個男的摟在一起照相,而且那男的年紀有五十開外了。她說有對象其實是照顧保地的麵子,哪曉得保地還是一跳三尺高:
瞎講,瞎講!保地要當村主任了,他越來越穩重了,可是這回,對著他媽媽嚷嚷的時候唾沫星子都濺了他媽媽一臉,他到底把氣吞回去了,回到房裏,小翠聽到動靜,問他什麽事,他說:
什麽事?我媽盡說些廢話!
不能不講,電視機是好東西。電視使江心洲人的夜生活豐富多彩,他們等電視劇序幕時會見縫插針地將世界上的各種見聞匯集、加工和評論,但電視沒有改變江心洲人的性格。比如有一種人,看到你身上穿衣裳,他不會光看你的新衣裳,他看到更多的東西,他會說:喲,有錢了嘛!得知你家蓋了新房,他會說:哪裏來的錢,偷的還是騙的?要是發現你心情好,臉色紅潤,他肯定就說:偷了哪家的雞啊,吃得這麽油光滿麵的?要是看到有人生病,他立刻會說:生病是假,肯定是想偷懶。結果生病的人要是死了,他就會不解地問:死了,真的?仿佛睡在棺材裏的人都在跟他演戲。
要是整個江心洲個個窮,人人打光棍,光棍也能樂嗬嗬的,不以為恥;要是江心洲家家頓頓喝稀的,沒人吃肉,喝稀飯的人也會端著稀飯邊喝邊串門。現在日子不像以往那麽隨便了,有人頓頓喝稀飯,有人時不時吃肉。喝稀飯的聞到哪家有肉香,就不會端著清水稀飯去串門。江心洲最大的一條木船沉在大江裏後,江心洲人猛然發現眼下在家裏種莊稼的就數保地和馬小翠的日子過得最滋潤,他們難免不羨慕幾句。有一天,保地到地裏摘茄子,聽到有人在議論他,他也沒在意,回到家後,他把別人的閑談告訴馬小翠:
有人說你肯定還有這個數呢!保地伸開一隻手,五指伸得開開的。
人家說你老婆上過天你也信?雖說是見過世麵的人,聽到有人說她有這麽多錢,小翠還是忍不住惱了起來。
前兩天電視裏不是放的嘛,一個男的看上去很窮,人家處處瞧不起他,結果你猜怎麽著?他爸爸是大老板;還有一個台灣女特務,一開始哪個都說她像好人,結果案子一破,她是凶手。
你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人不可貌相嘛!
哪個跟你說什麽了?
沒人說什麽呀!說是說了,也就是隨便一說的。
他們說什麽?
就是眼紅唄,你這又漂亮又有本事的天鵝肉,怎麽就被我這隻癩蛤蟆吃了?他們嘴巴癢死了。
馬小翠一口飯塞在嘴巴裏,她想吐出來。看了看保地剛剛擦幹淨的桌子就忍住了,可是喉嚨好像被牛皮筋捆住了,好半天都沒咽得下這口飯。保地望到小翠臉色不對,嚼飯團的嘴頓時停下了,他趕緊把沒嚼的飯整個不出聲地咽了下去。過了半天,小翠告訴保地:
下回聽到旁人再說,你就打他。
他們沒本事盡說風涼話,我才懶得跟他們計較。再說了,沒有錢我的房子怎麽蓋起來的,電視機怎麽買回來的?他得意地一甩頭。
馬小翠望著這個一臉得意的丈夫,像個蠟人似的捧著碗一動不動。
過了兩天,保地家的電視突然壞了,等他從鎮上把修好的電視機抱回來時,顧醫生家的電視也買了回來,他還趕時髦,買了幾隻三人沙發回來。人就是這麽回事,什麽事養成習慣改不過來,坐慣了沙發的屁股再往硬板凳下落不自在。這一來,到保地家看電視的人更寥寥無幾了。
馬小翠的麻將也幾近停了,不是這個搭子太忙,就是那個搭子手頭緊;就是勉強湊起來一桌,牌桌上那口沒遮攔的玩笑、無拘無束的打趣也沒有了,甚至洗牌的聲音也不如以往那樣脆,小翠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和諧溜走了。局麵發生了變化,跟她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以前,這些婦女們一聽到外頭的新鮮事就到馬小翠這裏來傳播和求證,不曉得是聽說保地要當主任,還是什麽原因,她們客氣了、生分了、拘謹了。前幾天,小翠幫婆婆買了一件醬紅的春秋衫,範文梅穿在身上喜滋滋地給人看,換了以往,他們肯定誇小翠孝順,誇小翠有眼光,誇料子好、式樣新,當然持反對意見的也會說穿在範文梅身上不像,也有人會說小翠浪費。手腳大方、做事講究一直是江心洲人對小翠的羨慕和欣賞的方麵,可這回,洲頭走到洲尾,望到的人都不開口,範文梅把話頭往衣裳上引,人家也隻是笑笑,甚至還有人問範文梅:
有你大媳婦秀來的消息嗎?
哪裏有,她肯定早就嫁人了。
範文梅疑惑地回到家,這件她這輩子最貴的一件衣裳因為沒經過江心洲人的評頭論足而顯得黯淡無光了。她把衣裳疊好,放到箱子裏。
咋咋呼呼的江心洲人一反常態的距離感,就像一道柵欄擋在了馬小翠和江心洲人之間。馬小翠曉得不光是電視機和借錢的問題,她相信半夜對江心洲人的批判和揭露甚至謾罵是不會被人聽去的,那麽究竟怎麽搞得她一點頭緒沒有。她比往日和氣了,帶孩子也更有耐心,她連著好幾天把雙全從範文梅的**抱回來摟在自己懷裏睡。可有時她變得更急躁、更容易生氣。這種急躁跟以往那習慣性的抱怨和挑剔又不能同日而語。這無形的說不出的柵欄保地也覺察到了,他感到江心洲那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人會投過來一注陌生的、異乎尋常的目光和神情。他說起話來更小心,走路也輕拿輕放,生怕一不小心又招她生氣。
有天晚上,保地忙完洗淨,脫光衣裳躺到**半天,也沒聽到小翠的抱怨和指責聲響起來。這像是睡前儀式的聲音一直不起來,保地就沒有勇氣挨過去,不敢碰她。好半天,他抬眼一望,小翠坐在鏡子前,望著她自己的眼睛,麵容嚴肅、一動不動。
她的反常嚇了保地一跳,他趕緊過去想扶她上床。
保地你覺得我討人嫌嗎?
哪裏,當然不!江心洲哪個男人不羨慕我?
羨慕生事,隻怪我來的時候行事太直,不該替你養兒子,不該拿錢蓋房子,不該打麻將,甚至不該長成這個樣子!
沒人怪你啊!
倘若有人背後說三道四呢?
敢,老子不搗死他!
比起往日的欲擒故縱,馬小翠今日的漣漣淚水更讓保地心疼。他男子漢的豪氣從腿肚子往上竄,他恨不得立刻逮到哪個狗日的狠揍一頓,以解小翠疑惑之心。
她一把抱住他,往他懷裏一鑽:
你們江心洲人是不是都說我懶?
你不懶。
我是有點懶。
我喜歡。
你們江心洲人是不是說我手腳大?
手腳大不是缺點。
在窮人家就是缺點。
我也喜歡。
你們江心洲沒一個女人掙過錢,也瞧不慣會苦錢的女人,他們造謠怕不是一回兩回了?有人說我在北京不正經了?
不要再給我聽到,聽到一回砸爛他的嘴。保地憤慨地脫口而出,然後低頭對懷裏柔情似水的老婆脈脈溫情地表白:
哪個講你都不中,再說,這些人連銅城都沒去過,又怎麽曉得你的事?他們曉得個屁?吳保地摟著小翠,他感到小翠身上溫熱的氣息往他心裏鑽,使他充滿了愛憐、勇氣和幸福,他在心裏暗暗要求自己堅強、勇敢,保護她不受任何委屈。
就像踩在棉花上走路,使的勁越大,步子越邁不開。從那天起,一切都不對頭了,他們之間有個東西橫在那裏,看不見摸不到。小翠的忍讓太不正常,像一個吹大的氣球,讓人擔心隨時會爆破。夫妻二人彼此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感到非常別扭,他們彼此都希望恢複到剛結婚時的那種狀況,一個曲意奉承,一個坦然接受,然而不,幸福時光一去不複返,反倒是小翠處處小心,就像她先前的強勢是一個罩子,罩子被揭開後,露出裏麵的真身了。保地是真不習慣,很是緊張不適、坐臥不安。
有天,周會計上門來收農業稅。保地說:
棉花還堆在堂屋裏,沒有賣,哪裏來錢交稅?
那就趕緊賣,能賣就賣,不能拖,拖到後來就不值錢了。
這本來就是句好心的建議,可是保地一望到小翠那突然沉下來的臉心裏就咯噔一下,他朝正要去下一家的周會計逼過去:
你說哪樣是賣的?
周會計說:
哪樣東西不能賣?
他“賣”字剛出口,保地的拳頭就搗上去了,周會計捂著血淋淋的嘴撒腿就跑,邊跑邊喊:
造反了,吳保地造反了!
本來打掉一隻牙也不至於賠兩百塊,可是範文梅聽不得這“造反”兩個字,吳保地這邊還要打,被人拽住,那邊呢,他媽偷偷從後門出去攆到了村委會,寫了賠兩百塊的字據,才勸住村主任沒把抗稅打幹部的事往鄉裏告。
吳保地一聽氣得對著他媽直吼:讓他告,他們能拿我怎麽樣?
就怕——
怕什麽?就你怕!我一不偷,二不搶,他憑什麽誹謗,中傷人家名譽?保地對範文梅又是搶白又是指責,到頭來,倒成了範文梅的不是。
跟周會計打過架沒幾天,吳保地又和另一位隊員在地裏幹了一仗,原因是他聽到人家說:雞!
老子說家裏養的雞跑了,關你什麽事?
吳保地就不服這個理:在地裏提雞做什麽?
怪事,雞本來就在外頭找食,不在地裏就在菜園裏,不在菜園裏就在蘆柴場裏,不然雞不餓死啦?又不是養殖場裏的洋雞。這種放肆的、挑釁式的辯白簡直就像有毒的飛蟲鑽進了吳保地的耳膜,不等人家把話說完,他掄起釘耙就衝上去,幸虧他眼睛到底不怎麽好,一釘耙砸歪掉了,不然的話肯定會出人命。
吳保地簡直跟吳保國一樣蠻橫了。可是使吳保國蠻橫背後是懲凶毖惡、是對不平的反抗,可吳保地揮鋤頭掄釘耙的發作時那匪夷所思的暴怒,簡直莫名其妙,更是防不勝防。保地早上一亮相,他張開臂膀,伸出胳膊就有想行凶打人的架勢,令江心洲那些口沒遮攔的人們膽寒不已,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敲碎骨頭、擰斷脖子的無辜受害者。
臘月裏,保地和小翠發生了第一次爭吵。範文梅長這麽大年紀,頭一回聽到有這樣吵架的:
都是我不好。保地說。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媳婦小翠的叫聲。
是我不好。保地的嗓門也大了起來。
是我不好,行了吧,這回媳婦有點歇斯底裏了,她把三歲的雙全往門外一推,把自己和吳保地關在裏頭。小孩子受不得怠慢,立刻哇哇大叫,範文梅趕緊到門口把他拽到懷裏疼,聽到房裏的聲音也大了一倍:
是我不好,你說啊,說我不好!你開口啊!
保地不搭腔,想息事寧人,可是不中,小翠還是不依不饒:
孬種!她說。
孬種就孬種!這像是一貫的保地,不像是這段時間見人就捶的保地,可是,範文梅還是不放心,她叫家義在門口聽著:
要是打起來,一定要拉,女人不經打,再打跑了,這個家又不成家了。再怎麽受氣,怎麽煩神,範文梅還是顧全大局,想得更遠。
現在,沒有人敢踏進吳保地的門檻,沒有人敢跟他說一句話,甚至沒有人敢跟他的目光相接。這個保地,已經完全變了,他既不是結婚之前那個注定要打光棍的畏畏縮縮的保地,也不是結婚後那整日屁顛顛深情注視老婆的保地。他成了一個警惕的人、一個怒氣衝衝的陌生人。江心洲人有半數人都莫名其妙地吃過保地的老拳,保地的蠻橫發展到了空前絕後的地步,他保護老婆的名聲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他像一個不會遊水的人突然掉進水裏一樣,閉著眼睛撲騰,逮人就抓,任何人說任何話都能使他起疑心。
而那個整日溫和地對著江心洲人指點麻經的、慵懶的馬小翠也幾乎閉門不出了。短短半年,在這人人和睦相處的江心洲,這對夫妻成了江心洲最為怪異的一對。
臘月中旬,收了鋤,農民們真正歇冬了。選舉要正式開始了。外頭傳出消息。差額選舉改成了等額選舉,候選人隻有沈大墩子一個人了,吳保地沒有參選資格。
沈立順當村主任,成了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
那天以後,這家庭短暫的繁榮氣象便消散了。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天天門前都結冰。太陽光也比往年黯淡,門前一個人都沒有,隻有幾隻不怕冷的雞在門口踱來踱去,北風把外頭的一棵柳樹杈折斷了,垂下的樹杈杵在門邊上,走進走出都要繞開,要不然就能戳到人的衣裳。要是往常,小翠肯定催保地把這樹杈砍斷了當柴燒,可是這天,小翠不開口,保地也懶得動。
旁人家都在打年貨,婦女們買了布料子擺在堂屋裏展覽,專家馬小翠沒有到場。有人家提前殺豬,正月裏要辦喜事。豬被逮住捆起來的時候,發出揪心的嚎叫,看熱鬧的小孩子們都聽得發忤,曉得它是死到臨頭,是絕望的呐喊。
有人對這嚎叫施以同情,盡管半個鍾頭以後他們的腸胃裏會灌滿這頭豬的皮肉和內髒。也有人表示蔑視,對豬死前的不瀟灑表現感到失望。
正月裏保霞帶了女兒娟娟回娘家,來的時候照常批發了一箱啤酒過來,可比起上回,她穿得土多了,頭發剪成了短發,皮膚也黑黑的,明顯不像是在北京當保姆的人。她上午到,吃過一頓飯,下午就回了,她親如姐妹的嫂子小翠沒送她,飯後往渡口走的時候,保霞的眼睛還紅紅的,遇到鄰居,她擠出一絲笑容。她眼裏空****的,一直竭力想掩飾卻又一路泄露出來的淒迷茫然跟隨著她,來了,又離開了。她原先那活潑潑的神氣好像被賊偷去了,江心洲人還不習慣保霞這樣瘦、這樣矜持,來時不笑、走了也不笑的樣子。
外人猜測不是她惹了小嫂子就是小嫂子惹了她,她上船到了對岸,範文梅才追到渡口,手裏拎著女兒剛送來的酒,站在渡口,不知如何是好。
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但世上總有相同的父母。一開年,保地和馬小翠已經跟一位鄰居談妥,每年貼人家農業稅,把地送給他種;吳雙全則留給範文梅帶,夫妻倆要去銀川了。範文梅剛剛送掉保國的兩個兒子吳文吳武,又要接手才四歲的雙全,她想起馬小翠嫁進來那年說的話: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到城裏去。
可見人說話就跟放屁一樣,可惜屁向來都是給別人聞的。保地夫妻一踏上離開江心洲的渡船,江心洲人個個鬆了口氣。
牽著雙全的手,勞累不堪的範文梅又想找人傾訴了。她四處望望,在她灰蒙蒙的眼皮底下,江心洲人影稀疏,她隻好閉上嘴,把牢騷吞回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