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國帶著兒子們回來的時候,保霞已經下葬快兩個月了。
跟其他人一樣,他也在渡口等了半天,這邊有人發現是吳保國,把船搖過去,讓他過來。
距離三年前,江心洲眼裏的保國顯然更成熟了。三十開外的保國的臉上長出了絡腮胡子,他的眼睛呈現出中年人的凝重和憂鬱,不僅強悍消失了,過去那走投無路時的狂暴與急躁以及那種時刻存在、緊追不舍的好鬥作派也全然消散了。可江心洲仍然滿懷戒心地相信,這凝重和憂鬱並沒有削弱他身上的力量和重量,相反,他身上的力量和重量都加強了,這凝重像是一件為冬天預備的外衣,隻不過暫時把他身上的粗魯和狂暴蓋住了。這位十二歲就敢和父親對著幹的英雄、這位五分鍾能放倒四個小痞子的豪傑、這位連坐牢還能撿回媳婦來最終還不要人家的霸王、這位來無影去無蹤一點不受江心洲約束的大俠,他每走一步,都有一些人的心頭閃過一絲驚恐,料定他會跟那些害他的人家一一清算,就連七八歲的孩子也在心裏盤算:
我沒得罪他家雙全吧?
跟他在身邊的兩個兒子在短短的兩年長出了有別於江心洲同齡人的膚色和神情,他們的臉上也喪失了過去那種劍拔弩張的警惕心,他們平靜而好奇地觀望著村莊,觀望著他們曾經的故友和敵人。這就是父子三人呈現給江心洲人的全部信息,他們注定不會用語言而是用姿態來訴說他們的個性和傳奇遭遇。
跟許多鄰居們擔憂的一樣,得知兒子回來的消息,範文梅急急忙忙扔下鋤頭,她一邊往家跑,一邊喊走在她前頭的鄰居:
不要讓他打人,幫我拉住他。
等到她回到家,兒子垂著頭坐在小板凳一動沒動。她長籲了一口氣,然後才撇開嘴哭了起來:
我的主心骨,你怎麽沒回來為你弟弟妹妹們出頭啊!你瞧瞧我這個家,家破人亡了呀!
她的哭聲像一把剪刀,閃著寒光,喀嚓喀嚓地斷斷續續地響,把江心洲剪得人人心裏發毛。
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兒子的腳,兒子的腳真是大啊,這雙寬厚的大腳沉重地釘在地上,要是這隻腳朝那些狠心的踢過去,哪個能留得住小命?兒子這麽有能耐,家裏還是搞成這個樣子啊。她心裏酸楚、口裏嗚咽,好不容易才停下來。
保國側著耳朵聽著母親的哭訴,眼睛紅紅的,但他沒有動。他的沉著緩解了範文梅的苦痛,她的聲音,漸漸地低緩下來,但是悲傷的河流一經流淌,就不容易停下來,坐在兒子對麵,她嗚嗚咽咽地為沒有保國的這幾年一點一滴地打上注解:
都怪我伺候不好,你弟弟弟媳說走就走,一封信都不寫回來,丟了這麽個東西給我養著,倚在她身後的雙全警惕地瞪著來人,顯然,五歲的雙全已經全然沒有父母在時的白胖模樣了,他拖著鼻涕的小臉長滿了凍瘡。
說到保霞的死,她不像是死者的母親,而像是死亡現場的眼睛一樣忠實地描述起來:
她就去奪他手裏的藥瓶,她哪裏能眼睜睜地看著男人死在她跟前呢,他被鬼灌了迷魂湯,硬是不聽,還大口大口地灌,她就去搶啊,這一搶,搶得滿身滿臉都是,旁人哪裏曉得她沒喝呢!
生怕兒子上火,她哽咽著補充說:
他們都不是有意的!德伍都老得像他老子了!
說到收成,她的聲音也像濕抹布似的滴著水:
舊年澇了一場,棉花減產,農業稅還欠著大隊……
我的手指不怎麽能伸得直了,眼睛一到天擦黑就望不到東西了……
這便是保國眼前的世界。這位大俠的拳頭還如當年一樣碩大有力,哀傷清晰地落在他眼皮上。在聽完母親的傾訴之後,他卻破天荒地沉默著,帶著那並不專注的態度,他們看到他眼皮上閃閃發亮,但是他的拳頭沒有攥起來,他悲傷卻沒有發作出來。他的眼睛跟著兒子們,吳文吳武對保霞的死缺少必要的傷心,兩個孫子沒有聽完奶奶的嘮叨,沒有搞清這是不是冒險的時刻就一齊衝下了江灘,那一瞬間,他們似乎恢複成了江心洲的孩子,回憶起在江灘下衝刺曾經是他們童年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怎麽樣的不可掌握不可預測不可阻擋的世界嗬!換了三年前、五年前,他一定直接奔到妹夫門下,一拳足可致命,可眼下,保國清晰地明白,這真不是他的錯;如同他明白,大鳳的死也不全是自己的錯一樣,可想清楚問題並不能減緩痛苦,使他更輕鬆一點,不,是更沉重了一點、更悲觀了一點、更無奈更茫然了一點。
時值十月的黃昏。保國沉默地坐在堂屋裏,暮靄已經把江心洲緊緊裹挾在內,這個硬生生地被大江把它從世界上剝離的地方;這個行動遲緩的地方;這個暮氣沉沉的小村子;古老、缺少活力和變化的地方;這江心裏的小島,鑲嵌在大江與夾江之間的這世上多餘的一塊陸地,這小小的表平麵,這個鮮為人知的彈丸之地,杵在江邊上,潛伏在幽暗的黃昏裏,看不清過去、看不清前途,像被父母遺棄的病孩子,充滿了陰沉和無奈和悲慟;又像一塊扛著石頭攀登歲月的高坡的老人,已經一點一點被石頭壓垮了。天黑下來時更像一條一團漆黑的長布條,長布條在水麵上東搖西晃地擺動,沒著沒落的令人膽寒。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無依無靠地靜悄悄,像是原封不動地立在原地,又像是被什麽壓得透不過氣。
亂蓬蓬的坡下,枯萎的柴草紮堆地蜷縮在各個泥坑裏,泥坑前頭就是那條大江。整整三年沒有見過這條像大蛇一樣蜿蜒曲折時而暴跳如雷時而溫柔敦厚的大江了。吳保國幾乎有一種時光倒退的錯覺,自己當年帶回秀來時在渡口蓋的草棚還在原處,成了人們等渡船時歇腳的驛站。門前當年開滿打碎碗花的江灘上如今空空如也,緊貼著他當年幸福愛情的石頭如今也淒婉地孤單著。屋後那二十多年前栽下的老柳和梧桐,一如既往地沉默地觀望著他。他走進屋簷,屋簷像是缺了鈣的老人,矮小了許多,他不得不佝僂著背才踏進家門。
他聞到了他父親身上那孤獨衰敗的氣息,看到母親心裏的淚成條地往下淌,所有的經曆都呈現在他們的臉、頭發、眼睛和後背上,他們的身體寫著他們所有受過的苦難和折磨,明明白白地展現著江心洲的過去現在和將來,他們把一切裝在裏麵又根本盛不下,隻好從身體的各個部位顯現出來。
對於一個從此處走出去又時刻沒有忘記此處、年紀輕輕卻漂流太久的男人來說,中間這缺失的年月突然之間使他警醒過來了。他想起自己從十來歲起就有決定要承擔母親的痛苦,以及他想鉚足勁給愛人一個幸福的未來,他漸漸想起來了,他逃開是因為他想承擔,他老早就很想把這些苦難和折磨都扛過來,但是至今他都不知從何下手,這麽多年了他都不知如何下手。從別人看他的眼神他感覺出他在江心洲人眼裏還是那個力大如牛、霸氣衝天,滿不在乎的吳保國,可是他自己清晰地看到他自己身上那種猶豫不決、缺乏自信,對一切都失去判斷、感到茫然的特征。他的兒子們也養成了沉默寡言、不喜歡表達的性格,至少他們父子三人幾乎少有語言交往,以至他明白關於對事情的理解,他們隻是單憑自己的想當然來看問題的,比如此刻,他的兒子們在江灘上交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應該在心裏為他的姑姑哭泣?他也沒有去提醒或阻止他們不當的言行,他覺得那並不是最重要的,形式上的眼淚或者做出來的傷心。
他的過去是那樣的混沌不清,他現在甚至搞不清是懷著怎麽樣的意誌他才活到今天。他並不覺得這樣活下去是他的理想和意義,他隻是盲目地活了下來,活到這新的痛苦來啃齧他的這一天,他被啃咬得再次感受到疼痛不堪的時候才明白要回過頭來想一想:他是怎麽熬到今天,又要怎麽麵對這些,他的親人、父母、兒子和江心洲?
江心洲這無聲的世界,這孤獨的與世隔絕的地方,這個沒有移動過也看不出有任何移動傾向的地方卻仿佛正長出一種力量,一種穿透他身體、向他靈魂底部去的力量,在他體內不動聲色卻又激烈地攪動,阻止他忘卻的正是它,那種感覺,那種疼痛。他深沉而專注地伸長耳朵,臉上呈現出茫然與困惑,他無法看清楚,也解釋不了,他比一個待在原地的江心洲人顯得還要木訥了。他仿佛做了一個夢,這十幾年他都在夢裏遊走,眼下他醒來後發現自己仍然停留在老一套的舊時日,他隻不過喝了某種藥水,突然膨脹成一個一米八的大高個子而事實上他還是個剛剛腿上長毛的十二歲的小夥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拯救別人,直到此刻才發現最需要拯救的卻正是自己。他清晰地看出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揣著仇恨、恐懼和懦弱,他把一切都騙了,那些在他的拳腳底下尿褲子不計其數的人都被他騙了,他其實是最膽小的一個。
他幾乎不再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挑著水桶喘著粗氣艱難地從坡下往上爬的都是些老年人——還有婦女和兒童,男人們似乎全都消失了。即使他從來沒覺得江心洲哪個男人像個真正的男人,他仍然感到震驚和失望,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有權離開江心洲他們也有,他多年不歸、音訊全無,他們其實也有,他看到弟弟的兒子雙全倚在牆角,好奇而靦腆地注視著自己——像注視陌生人那樣懷著警惕。他的父母一去杳無音訊,就跟他自己一樣,他從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錯誤,他頭一次感到了良心的責備。
他那十多年的路是怎麽走完的,回過頭來想一想,真是一筆糊塗賬,朦朧、含糊,連方向和目的都不清楚。
他在家的時間越多,看到屋內的景象也越多。
他的父親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掄起釘耙隨時攻擊別人的蠻漢了,也不是那個異想天開指望當江心洲第一的幻想家了。他嘴裏哼哧哼哧地大談天南地北,可是屁股貼著板凳半天也動不了一下,他身上的東西被剝掉了,他成了一個事實上無能為力嘴上還不服輸的糟老頭。他跟範文梅一樣,抱怨著一切,隻不過他以為自己比她要大度、要看得遠,她抱怨那些看在眼皮底下的而他抱怨的更遠一點兒,抱怨鄉裏幹部、抱怨競選時搞鬼的人、抱怨拿了他的東西不幫他說話的人、抱怨那些亂嚼舌頭的人;他甚至抱怨大江,他責備這條江像個陰魂不散的鬼,斷了他們家的生路。他想表現野心,結果表明野心無影無蹤,他想表現更多的東西,他說得越多,表明他剩下的越少。說到激動的地方,他搖搖晃晃想站起來,可是他嗓門大,腿上的動靜小,過半天不等人來勸他,自己就會安靜下來。曾經劍拔弩張的兒子如今對他客氣多了,晚上買了酒陪他喝,他喝到後來四腳朝天不省人事,他嘴裏滿腹牢騷可身體心滿意足,因為兒子對他客氣多了,他忘記這恰恰說明他已經老得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短短幾年工夫,家富小大明顯大變樣了。不僅僅是歲月的緣故,更是深受打擊的緣故。他是個骨架很小的人,現在幾乎已經算是骨瘦如柴了,那雙曾經給人謙和深沉的眼睛如今黯淡得差不多可以說是死氣沉沉。保國不由得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他當年誌得意滿地從江心裏往岸上拖木材那咬緊牙關使勁的樣子,當年的小大正和自己眼下差不大年紀,但明顯,他比自己更活躍、更熱情,在他順從隱忍的外表下藏匿著一顆躁動不安的心。他不管不顧地衝出江心洲,他那時鬥誌昂揚,受夠了親人離去的折磨,可這折磨沒影響他活下去的勇氣,沒阻止他向生活挑戰,沒使他不求上進,可是眼下,這種勁頭也像被風吹走了似的,無影無蹤了。
你小大也不易,他借了高利貸給勝水在城裏買了房。他的運氣又不好,這幾年他掙不到什麽錢了,地裏的收成能糊口就不錯了,現在一到月底他就發愁呢!
在對自己的憂傷念念不忘的同時,範文梅仍然時刻關注著家富的動向:
他每個月去縣裏一回。
做什麽?
不曉得呢,回來的時候你小嬸子就買豬血給他吃。
第二天,保國就親眼看到從渡口回來的家富。家富到達渡口,笨拙地拿起槳,把船劃到對岸,笨拙地一跳,一隻手還要騰出來捂他的胸口。保國一看到家富那張非農民式的白蒙蒙的臉,他就一切都明白了。那無力的黃褐色的枯草俯在家富經過的堤岸斜坡上沉默著,他望見黃色的荒坡上的幾株被砍漏掉的枯死的蘆葦有那麽一會兒擋住家富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他過了江來到洲頭。洲頭那棵老樹上有根枯枝砸在路中間,家富小心翼翼地跨過它,要是往日,他肯定彎下腰把它挪到一旁,可現在,他隻是望了一眼就跨過去了,他繼續往家的方向走來,仿佛每跨一步,都使上了全身的力氣,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踏空似的,這條走了一輩子走慣了的路仿佛成了陌生的地界,不是他有把握找到方向的,仿佛每邁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氣。保國瞧著小大,他的眼前仿佛看到小大血管裏的血一點點流淌,不露聲色地魔術般地變化著,變成了一塊塊磚頭,最終變成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讓兒子住在城裏,這新潮的願望那麽自然而然地把他拖進去了。把他身上那些寶貴的、熱乎乎的血液變成了冰涼的磚頭,被抽幹了血液的家富卻越來越小越來越弱越來越幹,這種想象使保國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他做這些事,一點好處都沒有,他把自己榨幹了,卻不管值得不值得,這就是事實。而他自己,絕對看不清自己身體的樣子,看不清旁人一眼就望穿的秘密。
天平歪了,保國想。門前兩棵小碗粗的柳樹上係著母親曬衣裳的繩子,天天被風吹被日曬,繩子的中間爛了幾截,範文梅不得不拉緊它,繩子則緊緊地帶動著樹幹,現在,兩棵兩丈遠的柳樹由於這根繩子的拉扯都向中間彎曲。這些,以往保國一點都不曾留意過,眼下,他感到自己踏實細心了,能注意到以前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東西。
眼下,對岸新建的木材市場裏恐怕就屬他吳家富資格最老、跑的地方最遠、吃的苦最多,可是到頭來,人家都發了,或改行了,隻有家富空著口袋,捂著一直持續著疼痛的胃部。此一時,彼一時,家富苦笑著告訴大侄子:就算我能拉下臉當扛工,也沒有力氣了。可同時,他似乎又對自己的虛弱和疼痛感到苦惱和厭惡似的,皺著眉,繼續朝家走,把一個苦澀的背影留在大侄子眼皮底下。他身後跟著一條十多歲的無主的老狗,每走一步,都警惕地打量一下身邊的人,不管有無危險,它都習慣性地朝兩邊張望一下,隻有被人踢慣了的狗才具有這種本能的戒備和憂傷。最後,它選中一個角落慢慢俯下身子,把頭貼住地麵,仿佛這使它心安一點。
除非遮擋不住,他何時把他的絕望攤得這麽開?保國看到家富身上的衣裳比他本人大許多,風吹動他的衣襟和袖口呼呼地響。在旁人跟他講話的時候,他時不時都要不好意思地皺一下眉心:他的胃有針在戳。保國清晰地看到青筋在他說話時一下又一下地暴出來,同時保國感覺到他身上仍然有一股子始終旺盛的倔強在那裏,撐住他的身體、撐住他的規劃,甚至撐住他兒女們的未來。
接近家門口要進屋的時候,家富的腳下有點磨蹭,像是拿不準應該先邁哪條腿一樣,仿佛先邁哪條腿能決定進門後的命運一樣。
他的背影終於消失在門裏,保國聽到門鉸鏈轉動的吱嘎聲,在隨後而來的寂靜中,他清晰地聽到寂寥的江麵上的風聲。
有天,他遲遲不見家富從門裏出來,不一會兒,他聽到史桂花的抱怨從門外響起:
不曉得自己幾斤幾兩,打腫臉充胖子。
看著史桂花那張一張一翕的嘴,保國的心裏就充滿了傷感。他看在眼裏,小大一直在容忍她,一旦事情不對頭了,她就會責備他,即使她是參與者,他一生的辛苦到頭來在她眼裏都是錯誤。要容忍這一切,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承受她的指責,辱罵和嘲笑,忍受她不停地否定,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聽著她的聲音,不明白小大怎麽會怕這麽一個女人。史桂花氣衝衝地扛起鋤頭下地去。看樣子,小大今天起不了床了。保國望著小嬸子滿臉的不屑表情,滿臉的皺紋。她老了,肩膀也塌下去了,可是她仍然有尖銳的嗓門,仍然保持著光天化日之下咆哮的習慣,仍然積攢著滿嘴的汙言穢語,明擺著,小大對她心懷恐懼。
隻能這樣!她大概永遠也看不清形勢,就算到了六十歲她仍然會是這副德性。
從小大的嘴裏,保國得知革美離開的過程。他想象那個倔強的姑娘是如何縱身一躍,像他一樣,懷著茫茫的絕望離去的;他能想象得到,她是如何帶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那決絕的恨跳上甲板的;他能想象她在舉目無親孤零零的街道上尋找一個棲身的地方,跟他一樣,跟他一樣!他在心裏痛惜地想念那個姑娘、那個妹妹。
他還望到小姑父方達林的變化。吳保國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江心洲如果說要崇拜某個人的話,就是這能言善辯的方達林了。
他一直都是樂嗬嗬的,從他年輕的時候起,他穿著屁股上補著他瞎眼老媽補出來針腳錯亂的補丁褲子上工時,他一撅起屁股,針眼被扯開,他能一手捂住露出肉的洞,一手握鐵鍁,他對著那些嘲笑他的婦女嬉皮笑臉地發出勸告:
望望就算了,不要往深處想啊!
他能在沒有煤油點燈的晚上,引來江心洲的孩子們聽他講故事。這些半大孩子們許多回睜大著黑咕隆咚的眼睛盯著方達林的黑的房黑的門和黑的嘴,這些黑影影綽綽地交織在一起,使許多有心理準備的夜行者對著這些漆黑的人頭都忍不住罵出聲來:
一群畜生!
然後急急地逃開!
在沒有結親之前,吳保國也無數次地加入聽故事的陣營,在黑咕隆咚的晚上站在方達林的黑洞洞的門口。方達林講故事說書沒有太多要求,惟有一點,在他口渴時,孩子們要及時遞上他灌滿了冷水的茶缸。在暗裏遞給他茶缸倒不是難事,關鍵是一茶缸水不夠他喝,孩子們既要及時聽出他喝最後一口的聲音,還得迅速摸索著往他的廚房去找水缸。頭幾次吳保國那高大的額頭經常撞到他廚房的門框,那聲悶響過後更使人失去方向,如果讓方達林發現他們摸黑到缸裏舀一瓢水都那麽困難,他會歎口氣說:
你們真是掃興啊!
數次之後,他們閉著眼睛都能進出方達林的廚房,有著這本事的孩子們除了被許多妖魔鬼怪的故事裝滿了肚子,還掌握了在黑暗裏處事的能耐,這技藝使他們在曲盡人散獨自回家時能保持平衡,在黑匣子似的下半夜摸回自己的**去。
這位樂嗬嗬的小光棍最終卻成了自己的姑父,說不清是替他高興還是替他遺憾,因為小姑媽畢竟是個不能聽不能說的聾啞。
在江心洲人都熱衷下江西做木材生意時,方達林不為所動,在江心洲人向各個城市出發,或賣力氣或賣手藝時,他依然穩坐釣魚台。你說不清這人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要是見他幾十年穿得補丁挨補丁、補丁疊補丁,就算小姑媽會補能綴,你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幾年前方達林就告訴過保國: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什麽也不做,堂堂正正地做個廢物。
說完他哈哈大笑,笑得臉皮子皺到一起,顯露出一個無所事事者的嚴重營養不良。坐得住的方達林可能連“哲學”兩個字都不會寫,可一直在哲學。保國對此沒有發表任何建議,他曉得,你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這個姑父頂回去的,沉默才是最好的方式。江心洲人喜歡拿自己跟有錢人比較,以此來衡量自己和這個地方的關係以及自己在這個地方的地位。方達林也有衡量這個社會和自己的方式,當然也是比較。隻不過他的比較方式隻有他自己懂、自己信、自己接受。保國上一次回來仍然親耳聽到了他對此的辯解,他認為,他已經很不錯了,要是跟吳家富比,他當然不行,但要是跟他自己的父親比,他肯定比他活得更自在一些。就算跟自己的父親比是不對頭的,他也願意跟吳四章比,他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不錯,可是我方達林從來沒有白頭發送黑頭發,他比嶽父大人幸運很多。他還認為,所謂生活質量,一定要到最後才來下定論。比如,他雖然現在住的是草房,吃的是素菜,穿得比較破爛,但是,說不定我的壽命比那些有錢人更長:
金山銀山堆在那裏,你死了又怎麽花?
而這次,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江心洲首富傾其所有購買的船沉在江裏之後,他眼裏閃著無限同情的目光看著家富的背影告訴保國:
這麽個老好的人哪,搞成今天這樣,哎!
方達林是家庭的絕對權威。他母親在的時候,欣賞他的那張嘴;他母親死了之後,吳家秀沒辦法發表自己的看法。方達林理直氣壯地告訴任何人:
從來沒有人說得動我!
即使是眼下,江心洲幾乎所有和他年齡相同或者比他大的人都買了船、蓋了房,兒女們上了小學,念了初中,還有許多人去北京、跑上海,江心洲人相信他難免會心生妒忌,使他痛心疾首、唉聲歎氣。因此,一旦那些公認的成功者,他們的船翻在江裏;他們的女兒沒結婚就大了肚子、跟人私奔、下落不明;尤其是江心洲第一富家富到如今仍然兩手空空的光景;田大龍出去這麽多年連一雙兒女都養活不了的光景,此時,江心洲人仿佛便能看到方達林坐在大門口幸災樂禍:
我說的吧,命都沒了,要錢做什麽?
天地良心,方達林沒有。方達林對旁人的痛能感同身受,對大舅哥當然也不例外,他發表了許多旁人聽不進的感慨,他說這些往城裏跑的人其實犯了個大錯誤。你想想,他說,這魚不在江裏遊跑到河溝裏去,你別不高興,城市比農村小許多,我們就是等於從長江裏跑到池塘裏,池塘裏養的魚能有長江裏的魚好吃嗎?所以,池塘裏的魚總有一天還會回到長江裏來的。拿不出證明他這條還待在長江裏的魚活得比那些喜歡往池塘裏遊的魚更有價值,他為此沒少苦惱。因此,凡是從外頭回來的人,他都不免要和對方親近一番,聽些傳奇故事來充實自己。雖然總認為自己比那些出過遠門的人更有遠見,但那些出門做買賣的農民一旦從哪裏回來,他也十分願意同他們接近,聽他們講各地新聞傳說。雖然他足不出戶,但各地出了什麽事,要想更詳細具體,到他這兒來,肯定能搞個清楚明白、有頭有尾。尤其是這些悲慘的意外事件,比如哪裏沉船哪裏有人失蹤,哪裏有人被城裏人打了哪些人在外犯了事坐牢,一樁樁地發生,仿佛就是佐證他的理論存在的,他不無遺憾地告訴鄰居們:
我早就說過了吧?記不記得?
跑到外頭溜了一圈的人也不過是在外頭溜了一圈的江心洲人,有什麽區別?
也有發了大財,體體麵麵的,這些例子當然多不勝數。在這些例子擺在方達林跟前,你不注意還真不行。失敗感這個東西就是旁人的白天照出自己的黑夜。我家裏烏漆墨黑,你家裏亮光閃閃,我不想比,也躲不掉。方達林承認吃了好酒好菜的肚子終究跟清湯寡水的肚子還是不一樣的,但他是個樂觀主義者,他相信即使像他這樣的人也總有一天會走運,這一點他絲毫不懷疑,說不定有一天,他能逮住一個發財的機會,足不出戶就能撈一筆,讓那些整天跑銅城、去北京的人看一看,什麽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些話就如空氣一樣,抓不上手,聞不到味。多數江心洲人不是懶得跟他爭,就是沒時間跟他辯。不服氣的蠢人倒是遇到些,他們在鼻子裏哼哼就算過去了。也沒停下來跟他理論。所以,他說:
一個對手都找不到!
保國回來後他也不例外。到保國家來了四五趟,他也從沒有因為保國曾經是自己的崇拜者,而今卻要從保國這裏挖新聞而有什麽自卑情緒。方達林的優點就是,吹時能得意忘形,學習時能做到謙虛謹慎。但是,保國向來是個隻有行動沒有語言的家夥,從這位大俠嘴裏得到的信息比那些在外麵撿垃圾的都要少得多,這可使他有點怏怏不樂。
得知保國明天要走了,方達林又來了一趟,見保國還是悶悶的沒有什麽好新聞貢獻出來,他隻好開口借錢,他不到五十,頭發灰灰的、密密的、暗暗的,他咧開嘴露出方達林式溫和的笑容:
保國,借三十塊錢我去買一袋米,你小姑媽都幾頓沒吃了。
範文梅一聽,立刻插嘴說:
保國哪有錢,他一個人要養兩個孩子。
保國朝母親揮一下手,他毫不遲疑地掏出了一張百元票子。他說不清白己究竟想幹什麽,他知道這一百塊錢用完了之後他仍然要向別處借,他借錢向來沒法歸還;他曉得他在家裏什麽事都不幹,全是小姑媽在幹;他曉得他這樣不是辦法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錢給了他,他心裏對這個人是有感念的。這意外的慷慨使方達林愣了一愣,他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他說:
到底見過世麵,曉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一走,範文梅又開始說道了:
你不曉得,什麽也不做,還跟他侄媳婦不清不楚!
媽,他有他的道道呢,學問不少呢!
道道能當飯吃?
所以我借給他嘛!說完,這母子倆都感覺到一種沒法說得清的道道豎在了娘倆中間,兩人都憋不住笑了起來。
保國身上僅剩路費時,他動身了,他帶回來的錢原本是留給母親的,現在他不得不將它一分為三,一份給母親留下,另一份借給了家富,還有一份,他尋了紅紙包著偷偷塞在了家珍的門縫裏。
他把錢給家富的時候,這位昔日的首富叔叔頓時漲紅了臉,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幾下,以此緩和自己的情緒,他接過錢捏在手心,半晌,訥訥地開口:
等收了棉花,我還給你媽!
不用急,保國轉過頭,不忍心看小大的眼睛。這塊傷心地啊,就算走到哪裏也隻能帶著這傷心的感覺了,一股充滿著辛酸的力量使他加快了步伐。
帶我過江就中!雙全哀求著。他一隻手拎著放著他兩件衣裳的塑料袋,他甚至曉得出門要帶塊毛巾,他攥住大伯的褲腿,他死死地狠狠地盯著他大伯的腳背,他曉得這有點懸乎,可是這是他生來頭一場賭博,他得試他一試。
家義氣喘籲籲地拽住他,硬生生地把他的雙手從保國褲子上掰開,然後把他的頭死死地夾在腋下,這個被箍得緊緊的孩子隻剩下兩條懸空的腿可以擺動,這個孩子被捂得發紫的小嘴仍發出聲嘶力竭地喊叫:
帶我一起走!帶我一起走!
天氣晴朗,雙全的哭聲仿佛能傳到天邊。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大,天空從東頭逐漸明亮起來,仿佛正是孩子的喊聲把這天也嚇動了似的,各式各樣的雲朵也現了出來,倒映在大江那粼粼的波光裏。堤壩上曬著勤勞的婦人曬出來的衣衫,被江風吹得東搖西擺的,鳥雀躲在孩子們夠不著的暗處啾啾地叫著。那份連綿的無邊無際的幽靜和明亮怎麽就不適合這些生氣勃勃的孩子們呢?保國走著想著,這個既不善於思考也不善於表達的男人突然之間對自己嫌惡起來,他嫌自己不夠高大,不夠聰明,不夠有能耐。羞愧使他轉過頭去,看著遙遠的地平線,在心裏對雙全做了承諾:
有機會我也把你接走,眼下,實在帶不了那麽多,他苦笑著看了看兩個兒子。過了江。雙全那鉚足勁的叫聲仍然躲不開,那無望的哭聲沒有使外出的人停下腳步,這孩子發怒了:
不帶老子走,老子捶死你!
這小小的威脅使吳文吳武兄弟倆瞬間的離別傷感無影無蹤,他們對著這不自量力的恫嚇發出了友善的勸慰:
牛皮大王!小心把自己吹到天上掉下來摔死!
看著保國帶著兩個兒子慢慢地走向渡口,慢慢地走下江灘,家富的心**了起來,他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保國,下次他回來的時候,興許我都不會在了。傷感襲上這位小大的心頭,他悄然地走到屋後,數了數保國留給他的錢:
五百二十元!夠還三個月利息了。
家富的鼻子有些發酸。他不得不確信自己眼下所犯下的大錯。這個敢為人先、從十幾歲開始就不停地埋葬親人的男人,這位闖**江湖久經風雨、追趕時代浪潮的男人,他相信自己等不到保國下次回來就要倒下了。他看到自己幹了一輩子,節省,淌汗,幾乎拚上了命,有時是真拚了命,結果卻是這樣。如果說以前買船跑運輸失敗是運氣太差,那麽這次,借高利貸給兒子買房就完全是決策上的失誤了。一則是地裏的收成極不穩定,棉花價格也年年不同,扣除買化肥買藥水的錢,地裏的收成根本不夠還利息,利息到月底就得給人家,可小麥不長七八個月不結穗。現在想補救也來不及了。雖然拚盡全力,反正就是不行,什麽也做不成,大事也好、小事也罷,總是世上沒有你的空間了,就連幫兒子買一個安身之所都這麽難。他現在最怕月底了,那些專放高利貸的人已經越來越有經驗了,他們曉得家富臉皮薄,每回來討利息老遠就嚷嚷,生怕左鄰右舍不曉得他們是收利息的,家富的手伸出來遲了點,他就大有把家富借高利貸的事宣揚出去的意思。所以,每回家富總是小心翼翼地數著到月底的日子,一則怕他們在家門口大呼小叫,二則他怕他拿不出錢史桂花的火氣會被引上來。他多麽懼怕這些事情啊!從小到大,他就懼怕唇槍舌劍、糾纏不休的家庭氛圍。
他滿懷感情地再次把眼光投向遠方,遠方早就空空****,父子三個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通往鎮上的拐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