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敲打人們的窗戶,發出細碎的夜風樣的聲響。天一亮,方達林就發現它留在自己身上的印子。他先是發現窗沿邊的石灰脫落了;屋頂上的稻草被時間碾碎了,悄無聲息地往下掉;緊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背勾下來了;後來又發現身邊睡的家秀臉上掛滿了褶子,她的眼皮鬆鬆垮垮地耷拉下來。他想說她幾句,又謹慎地朝自己身子瞧了瞧,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現在,方達林對光陰有了興趣,也有了敬意。光陰究竟是什麽呢?是掃帚,掃去了房前屋後的落葉啊,灰土啊;是風,吹掉了人身上的力氣;是太陽,曬幹了身上的水分。隨著光陰往深裏去,這世界也越來越安靜了。他走在江心洲的埂上,頭一回感到如此的孤單,走在路上,他不得不盯著自己的影子,生怕哪天影子也會跑出江心洲,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他想找個人說說話,遇到的不是老得掉了牙的就是小到路也走不穩的。江心洲最響亮的聲音是狗叫。這個自認為有著一套過得硬的存活理念的男人,他終於感到了迷惘和大惑不解。世道的變化顯然超過了他的經驗之談,就算他扯著嗓門仍然保持高調,他仍然意識到沒有什麽東西比永遠不變的東西老得更快。
他感到很寂寞,尤其是打工潮泛濫到江心洲之後,聽他說話,然後在鼻子裏哼哼的人都找不到了:
現在的人越來越不像話了,光認錢不認人了!
這天早上,方達林剛睜開眼睛就清晰地聽到屋外家富家那隻母鴨的叫聲,這叫聲使他突然明白村子裏幾乎已經空了。於是,他煞有介事地豎起耳朵,想聽一聽家義家的動靜,果然,他也確實聽到了五百米開外的家義的嚎叫聲。寂靜瞬間拉近了他與親戚們的距離。他再豎耳傾聽,居然又聽到了更多的聲音,吳家富吐痰的聲音,史桂花炒蠶豆的聲音,家珍趕雞進籠的聲音。現在,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有一天,這村子裏的人都走光了怎麽辦?
為了使時光與時光有點差別,方達林惟一的辦法還得找人說話。可是江心洲靜悄悄的。屋外是鳥語,屋內是電視,真實的人聲幾乎成了稀有產品。有天他突發奇想想要跟親戚們談談心,結果他悲哀地發現,在僅存的這些老弱病殘裏麵,存在著嚴重的麵和心不和。
他隻得把談話的對象轉移到婦女頭上,婦女總比那些腦子僵化反應遲鈍的老頭強,更比那些還不諳世事的孩子們強。方達林懷揣著這樣的願望,一次次走向隻有婦女和兒童的鄰居家裏。
為了吸引她們的注意,他不得不從李逵和李鬼的故事說起。這幾年,他對國內國際形勢很有探討的興致。現在呢,這些俗人改變了他的趣味。本來他隻想拋出幾塊磚引出自己的玉,沒想到這些婦女們對曆史倒蠻有興趣,他一開頭,她們就沒讓他停下來。他不得不一個接一個地講,講三國、侃梁祝,再評狸貓換太子,還不能說得太深,太深他們不懂,純粹是浪費才華和口舌。後來,他不愉快地發現,這些人光拿他當說書的來使喚,隻有一個人在這方麵表現出與眾不同之處,她就是本家侄媳婦葵花。按說,他們輩分不同,年齡差距不小,不應該有共同語言,可是不知不覺地,麵對這樣一張年輕豐滿的臉,方達林常常靈感大發,一講個把鍾頭都不需要喝一口水,有時還能把自己感動得鼻子發酸喉口發堵。爾後,他再麵對那些老態龍鍾的麵孔時便提不起說話的興趣,盡管那些老太太們一有空就向他湊過來:方達林,說一段?
說一段?真當我是說大鼓的?他不屑於她們的見識短見,定位錯誤。這位侄媳婦從未對他的才華表現出任何輕視,每次當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時,她都一動不動地用那種毫不搖擺的身姿麵對他,臉上從沒掛過譏諷捉弄的神情,他絕對相信她吸取了自己語言和見識的精華。
直到有一天,他又溜達到她門前,坐上她端來的板凳一講就到半夜時,月亮照出他和她倆的影子疊在一起,他才意識到說話是件多麽無趣和可笑的事。他和她走進屋裏,走向那張時新的、彈性十足的席夢思**。他發現語言真的具有如此妙不可言的功效,它回報了他妙不可言的體驗。他在四十七歲才見識到了跟吳家秀截然不同的女人,這嬌嫩的滴出水來的侄媳婦使他發現:
神仙日子啊!
就像下了一年多的雨突然出大太陽一樣,方達林眩暈得來不及動用他最擅長的腦子來思考。
結婚十幾年來,家秀最大願望是能懷上孩子,對吳家秀來說,過日子就是過日子,日子是什麽樣,吳家秀就怎麽樣過。
結婚至今,吳家秀一到賣棉花的時候就到鎮上的醫院去一趟,她掀起衣襟給人在肚子上捏捏、肚子上摸摸,脫下褲子給人在兩腿處探探,兩腿處找找。每回她都滿麵淚水、嗷嗷直叫,回來還得硬著頭皮喝苦藥,一喝就幾十天,喝完了再去,再脫掉褲子給人捏捏、摸摸,再回來喝,直到收莊稼的錢一分不剩。
瘦弱的吳家秀身上肋骨一根根,從襯衣外頭都能數得過來。方達林老早曉得女人不全是這樣,從衣服外麵就能斷定有些身上是有肉的。原先他以為肉不過是肉,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女人的差別是如此巨大,當他的手一摸到侄媳婦那柔軟的極富彈性的胸口時,年輕、豐滿的奶子一手都握不下,他立刻像被電打了一下。他第一次悄悄從電線杆上拉一根電線接亮家裏的燈泡時,就被這種感覺撂倒過。上回被電撂倒,他嚇了一跳,不敢再碰,這回他卻迫不及待想被打得重一些。侄媳婦那哼哼哈哈的聲音送進他耳膜時,他沒來得及邁腿就直接登上了頂坡。他抱歉地笑著,沒想到侄媳婦沒計較他,隻是催他快點從頭再來,他聽到浪聲**語從侄媳婦嘴巴裏滾滾而出,簡直目瞪口呆,他就憑著這騷到腳後跟的浪話竟然又迅速崛起。
說話的女人原來好在這個地方!
方達林足不出戶又到了個新地方,這地方美若仙境、鳥語花香,沒有煩惱憂愁和條條框框,這地方為所欲為、海闊天空、排山倒海。
開了眼界的方達林終於沒有辦法容忍以往的日子了,他曉得那些吃得飽穿得暖的男人們為什麽要往江湖上跑了,他無限傷感地告訴侄媳婦:
難怪這些人個個要出去,家裏家外真是不一樣!
侄媳婦不屑地提醒他:
他們不出去,哪裏輪到你?
這話哪像跟自己的上輩說的?現在的世道越來越不如從前了。再往後想必是我方達林也看不懂、預測不了了。他看著侄媳婦張著褲子對他擠眉弄眼,想起他聽說死掉的大舅子吳家財結婚幾年都沒看到自己媳婦身上長什麽樣的傳聞,直歎世風日下。
方達林曉得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他的腦子管不住他的腳,他隻能每天半夜等吳家秀的鼾聲響起後才能悄悄地爬下床,打開門,溜到侄媳婦的**去。
有天晚上,他照例從被窩裏爬出來,準備穿鞋子時,家秀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他一驚,故作鎮靜地回身打著手勢:
我去解個手!
吳家秀立刻俯下身子,從床下抽出她的陪嫁馬桶來,這馬桶在床底下一放十幾年,吳家秀花了一個下午把它刷洗幹淨了。
這年頭哪還有人用這個?
方達林說:
馬桶洗得再幹淨它也是馬桶,它不能變成臉盆。他認真地看著家秀的臉,家秀真是瘦,瘦得臉上的褶子一條條的活像鋤頭拉出來的棉花壟子。家秀張著嘴,瞪著眼睛,露出掉了牙的黑窟窿嘴。她回回如此,聽不見的時候就把眼睛瞪大一點,嘴巴張得更開一些,方達林說:
傻樣,不要說我不想讓你聽到,就是想讓你聽到,你嘴巴能把我的話吞到耳朵裏去?
他把自己逗笑了,家秀也笑起來,她笑的聲音像沒有天線的收音機,滋滋鈍鈍噢噢哈哈的。方達林等她笑完了,拍拍屁股開步走。
第二天晚上他故伎重演,在吳家秀遞給他馬桶時,他說了同樣的話,結果他起身要走時,吳家秀迅速地撲上來照著他的屁股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天晚上,方達林隻能側著身子等待天亮,而他那急不可耐的侄媳婦居然膽大包天地敲起了他的門。
我的小姑奶奶,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你比我更笨,我嬸子她能聽見我的話?
她拽住我褲子我走不脫啊!
我就不信她能拽一夜,我就在這兒守著。
這對情人隔著門縫聊了半天,他們聊了糧食價格、鎮上新開的會、燙大花卷的理發店,聊到家秀的不孕症,聊到城裏人燒紅燒肉放了鹽還放糖的怪事,聊到最後屋裏屋外輪番打哈欠,可吳家秀瞪著她的眼睛硬是沒鬆開拽著褲子的那隻手。第二天,方達林走到哪裏,吳家秀跟到哪裏,方達林上茅房,吳家秀就站在茅房門口,輪到吳家秀上茅房時,吳家秀的褲子一脫,方達林拔腳就溜。吳家秀眼睜睜地看著方達林跟侄媳婦獻著殷勤,盡管侄媳婦不怎麽在乎這一套,但是方達林對這項功課情有獨鍾,這些好聽的話能彌補他外表上的寒磣。吳家秀還有一個暴露在外的特點,就是便秘時大聲哼哼,便秘的吳家秀聽不到自己的使勁聲音。在往日,方達林三番五次地提醒她聲音小一些,以免鄰居們笑話。現在情況不同了,方達林能夠根據吳家秀的聲音判斷她何時從茅房裏出來,等吳家秀係好褲腰帶時,方達林的甜言蜜語已經講了一根秋天的蘆柴那麽長,並且已經定下了今晚的約會時間。
第二天家秀要下地勞動,怕自己下地時他大白天溜出門約會,吳家秀在方達林的衣服上打上了極不規則的補丁,使他原本破舊的衣裳蒙上一層滑稽的陰影。
可是白天辛苦一天,晚上吳家秀實在堅持不住了。吳家秀有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特點:一旦睡著後決不輕易醒,這跟她的耳朵受不到外部幹擾有關。她鼾聲一響,方達林就起身行動。他會根據她鼾聲的強弱判斷她睡眠的深淺,以此來決定**的時長。每次從**爬起來向侄媳婦的**摸的時候,他是清醒的,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其不妥當的地方,他知道這不是一條正確的路。方達林永遠無法揣測吳家秀內心的真正想法,她是覺出自己不稱職才如此低三下四還是她具備其他女性共有的智慧,用這種亙古不變的姿態來挽救自己的婚姻?不過到目前為止,江心洲還沒有一個因為在外尋花問柳被老婆開除的丈夫。
反正我不會不管她的,這是方達林的真心話,雖然沒有任何人需要他對此作出取舍,這種想法就如同想象自己上戰場準備赴死一樣,是能感動自己的。
從沒有見識過任何像樣的玩具的方達林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惡作劇的心態,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不適,他沒有在不適的夜晚減少劇烈的運動,相反,他懷著惡作劇的心態迎接這種不適,有一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大義凜然的威猛,直到疼痛使他汗如雨下時才像一攤泥一樣倒在侄媳婦的肚皮上。他這種行為就像一位隻裁不縫的裁縫。侄媳婦把她的不滿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正是這種不滿,使方達林有了返老還童的快感,在責備聲中,他把玩著自己的玩意兒,感覺到它是他最好的玩具,他用它品嚐到了寧靜和超越。
快樂就是一隻突然飛到你手心的麻雀,你還沒反應過來,它就飛走了!
過了不到半年的神仙日子,侄媳婦在侄子的召喚下也去了城裏。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幾十裏外的娘家,一把大鎖鎖住了自己的家門,這就算和方達林兩不相幹了。女人不要臉起來比男人更絕,這是方達林的切身體會。他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這個女人把他挑起來了,讓他嚐到仙桃的滋味,沒等他嚐夠又把桃子拿走了。這到底算什麽?後來,他又連續上了兩位本家嫂子的床,本來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卻證明了自己沒能力,他兩回都是在體力不支的狀況下半途而廢被人踹下床的。
他這時才感慨地發現:
都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一點不假,我都快五十的老頭怎麽頂得住?
他那時已經感到自己的身體出了狀況,他誤以為是日夜思念他的侄媳婦導致他渾身無力,直到疼痛使他直不起腰,麵色蠟黃時他才想起去鄉衛生院瞧瞧。
鄉衛生院斷定他血吸蟲病轉移成肝腹水。
他一下子覺得長出一口氣,他總算覺得自己做的錯事有了根源。他手上紮著針,讓家秀舉著吊針,到鄉政府要救濟,鄉長朝他看了又看,沉痛地問他:
方達林,你腳底從沒沾過棉花地裏的泥吧?
沾沒沾過都隻收這麽多,別人收三百斤一畝,我也能收二百多,家秀不比旁人笨,她侍候棉花比我內行。
全鄉恐怕隻有你一個人沒到外頭闖**一番了。你要不是這麽懶,早幾年就出去發家致富,也不至於落到今天的下場。
鄉長,醫生可說了,我這病是小時候砍柴時被蘆柴灘上的釘螺染上的血吸蟲病轉移過來的呀,就算跑到蘇聯,它還會帶到蘇聯。
你要勤勞致富有錢吃得好喝得好說不定發的不是病,是財呢!
鄉長,方達林捂著自己的胸口不疾不徐地反問他:你怎麽料到我一出門就能發呢,你料到我一出門就發,你怎麽沒貸款給過我呢!
鄉長被問得張口結舌。
方達林的話口子一開就刹不住了,他同情地看著不回嘴的鄉長繼續說,萬事都要曆史地看待,現在你說搞副業好,從小的方麵來講,我小舅子家富要不是出去搞副業,我丈人能一頭栽到地上死掉?還有我家姨侄二龍要不是貪心能把命丟在長江裏?他要是不出門,興許現在連兒子都養了;還有保霞,保霞要不是到北京她能冤死嗎?所以,好好活就是待在家裏,待在家裏才能好好活!還有從大的方麵來講,這麽多人到城裏去了,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越來越不像個家了?你管理這些老弱病殘也不怎麽帶勁吧,我在家不交農業稅給村裏這情況是有的,那些在外人五人六的人不也一拖幾年沒繳?
總有一天你發現搞副業其實不好。說不定一百年之後,我們這個村不是被洪水淹掉,而是毀在搞副業上麵也說不準。所以,有些事到頭來可能會是曆史的錯誤,就算整個江心洲都犯曆史的錯誤,至少還有我方達林沒犯,你也不會全軍覆沒吧?
鄉長又窘又惱,氣得手指頭直發抖。他辛辛苦苦到處動員、遊說,為了盤活這個窮鄉,他費盡心血絞盡腦汁讓大夥都出門打工、做小買賣,結果到了這個鄉油子嘴裏,到頭來全是曆史的錯誤?
雖說鄉長是初中學曆,他肚子裏一肚子理論知識,可是在這種歪理邪說麵前,他一句也懶得爭辯,他怕自己一來氣打了這狗日的也說不定,他強壓怒火想走,可是方達林的目的不是把鄉長氣走,他說:
鄉長,我想和你談談共產主義。
鄉長說,我好多年沒聽人說什麽共產主義了。
方達林說,鄉長,這段日子我思考了很多。我覺得共產主義才是一項偉大和必要的事業,共產主義的大公無私會創造美麗平等的世界。
激動起來之後,他顫抖地湊到鄉長跟前,把唾沫噴到了鄉長臉上。鄉長一麵拿手背擦臉,一麵指揮會計:
快,快拿三百塊救濟款給他。
在方達林緊急刹住話頭跟著會計向財務室走時,鄉長邊溜邊叮囑方達林:
三百塊到頂了,你再來也沒用了,你大內侄在銅城有正式工作,你侄女在上海打工,你最好找他們想想辦法。
鄉長不說,方達林的下一步也是這個方向。當他一步一挪哼哼唧唧地走進吳家富家時,史桂花早就胸有成竹,先發製人,把準備好的話撂了過來:
你做那些醜事的時候沒想到我們吧!
方達林哼了一陣才接口說:人非聖賢,誰能無過?
不要臉!史桂花三個字就打敗了他。
事實上,陷入高利貸風波的這家人已經精疲力竭,可到了這個份上,他們卻養成了驕傲的性格,不肯讓別人知道他們的窘境。這窘境就跟褲子一樣,是打破頭也不能脫的。尤其是在這千家萬戶紛紛過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們更得要用這褲子來遮臉麵。
回來的路上,方達林在經過自家莊稼地的時候,他看到因為一直照料自己,家秀騰不出手來打理莊稼,自家地裏的草長得比麥子還高,他歎口氣對家秀說:
沒有我,你的日子怎麽過哦!
方達林成了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等死,在他的生命之燈將熄的時候,他從一個能言善辯的才子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厚臉皮家夥。
在寒冬將至的時候,整個江心洲念著鄉裏鄉親的情分你十塊他二十地又幫他湊了一筆錢,到醫院住了一個月。他再次被抬回來的時候,他仗著自己快不中了,說話變得直截了當,他告訴來看望他的貴珠:
你小姑父我啊,真想要一件十斤重的軍用棉大衣,這衣服一看就耐寒得很,我要是死了,這件大衣也能幫你小姑焐腳頭。吳貴珠看著骨瘦如柴卻腹大如鼓的姑父,立刻滿口答應:
我回去就買。
吳貴珠回去把方達林買軍大衣的要求一說,就遭到史桂花的強烈不滿:
就他這種人,傷你小姑還不夠?他對你小姑有半點好,你也值得?
方達林和侄媳婦的醜事成了一件盾牌,史桂花動不動就拿它出來使:
我們哪裏有錢給他?就是有錢也不能給這種人!
貴珠沒有錢,貴珠一分錢也沒有,她傻了眼似的瞪著媽媽,再望望同樣沉默不語的爸爸,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最後一次到吳家富家要錢,裏把路方達林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他剛剛看得見吳家富的樓頂,史桂花就一溜煙從後門逃走了,可惜她日益發福的屁股還是露出一大截,連吳家秀當場也曉得白跑一趟。為了省力,她扶著方達林就地向後轉。此時的方達林產生了新的恐懼,他生怕家秀受那些狠毒人的挑撥,就此把他丟在那間很快就會倒塌的房子裏不管。他歪在吳家秀的肩膀上一路唉聲歎氣地說:
你不會幹這麽缺德的事吧,你不會對吧,你點點頭,讓我的心放下吧。
吳家秀望都沒望他一眼——跟平常一樣,她聽不見。聽不見的吳家秀根本沒有辦法知道外部世界是什麽樣子;別的女人是如何處置出軌又落難的丈夫,她對此渾然不知。再說她本來就瘦,架著個奄奄一息的病人,哪裏顧得上望他的嘴,他求了半天,她也沒點頭。
她每天一如既往地服侍方達林。雞賣完了、鴨養不起了、秋收的棉花收上來賣的一兩不剩全進了衛生院買了藥。寒冬臘月,除了菜園裏幾棵白菜,地窖裏一點土豆和山芋之外,他們幾乎沒什麽能換錢了。家秀挑著這幾樣菜跟著村上人到鎮上賣給熟識的小販,她的菜總比別人賣得快,因為她既不講價也不數錢,方達林的數落和教導她聽不見。不過,突然有一天,她精明起來了,在接過小販的錢後她沾著唾沫數了幾下錢,就噢噢地叫幾聲。那些心裏發虛的小販一度以為她學會數錢看秤了,趕緊把少給的錢補上,結果下一回當他們不敢做文章如數付給她錢她依然這麽叫喚的時候,他們一下子明白這個啞巴會玩花招了。
都說啞巴聰明,果然不假!仍然少給家秀九毛錢的小販裝腔作勢地對著周圍人誇獎啞巴。
這年冬天雨水多,旁人都不出去賣菜,可是家秀呢還是要出門。剩下方達林一個人從早上到下午一口水都喝不進口,雖然他肚子大,可是嘴裏還覺得渴。他恨不得手有兩尺長,能夠到屋簷下的雨水解解渴。聽到有人從門口過,他就氣若遊絲地喊:
給我倒杯水,給我倒杯水!
他一句話沒說完整,腳步聲已經遠去了,後來,他聰明起來,聽到腳步聲一響就隻喊一個字:
水!水!水!
可是旁人還是沒進他的門,他的門實在太矮,屋子搖搖欲墜,北風一吹,四麵牆你推我搡,雖說住人寒磣,砸死個把人卻不在話下。
一直等到家秀回來,他才能喝到幾口熱水。
他對坐在自己邊上傷心地噢噢叫的家秀說:
去,再跟你哥哥要點錢去。
家秀也聽不明白。以往方達林和吳家秀溝通加上手勢,吳家秀還是多少能懂一些的,現在,方達林的手勢不那麽強勁了,悲傷也使吳家秀退化了許多,她呆愣愣地望著方達林,一點沒有聽懂的跡象,這位自身比蛾子還輕的人通過家秀仍然還能覺得自己的強大,他仍然能感覺到現世的風和暴雨,除了疼得失去知覺的那一刻,他其餘的時間都在想象沒有他的這個家將要受到的欺淩和壓榨。這成了他心上的病,和他身上的病融會貫通,使他越來越舍不得家秀了:
家秀啊,前段日子我是做錯了點事。不過,你要曉得,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哪!怕家秀誤會,他補充了一句,我們家當然不是曹營了。
他說,家秀啊,我要是死了,你可怎麽辦哪,你那沒良心的哥哥嫂子肯定不會管你的。
後來,方達林就純粹為了說話而說話了:
你不認得錢;不認得字;米多少錢一斤你不曉得;棉花多少錢一斤你也不曉得;什麽莊稼打什麽藥水你也不曉得。我一死,你肯定寸步難行啊!
兩行老淚滴到他的耳朵眼裏。有一陣子,他的耳朵被堵住了,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他感歎地說:
家秀啊,我現在理解你聽不見的苦了。
家秀啊,要是我有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跟你哥哥下江西販木材,賺錢回來幫你把耳朵治好。
可是過了一刻,他又恢複成他自己了:
你哥哥辛苦這麽多年,還不是兩手空空待在江心洲嗎?我死後下一個可能就是他,我不是咒他,病來如山倒呀!
吳家秀忙著燒水,忙著劈柴,忙著搞點能賣錢的東西到鎮上去賣。
家秀啊,你能明白我對你的一片苦心嗎?
家秀啊,現在我曉得沒兒沒女的苦了。我活到今天連一張相都沒照過,我一死,就你腦子裏記我幾年,然後我就什麽也不剩了。
家秀啊,要是真有天堂,我到了那邊肯定會保佑你的。這是方達林最認真的一個承諾,可惜,他對天堂仍然也沒有把握。
有一天,離方達林家不遠的地方建造了一所怪裏怪氣的房子,方達林拖著病弱的身體去打聽情況,原來是外國的基督教到中國來布道。
江心洲許多老弱病殘都加入之後,方達林明白了裏頭的學問。他很快入了教,並且在懺悔的時候向主坦稱自己加入基督教是為了得到上帝的同情和援助。他以一個肝腹水病人的突兀的形象坐在教堂裏,他一字一句地跟著邊上的人念:
你們中間有人正在受苦的,就該祈禱;那些喜樂的,就該歌頌;有病的,就該請教會的長老來,為他祈禱,奉主的名用油抹他的身體。隻要是出於信心的禱告,必能使病人痊愈;主必使他康複。倘若那病人又犯了罪,也必得到赦免。所以你們要彼此認罪,互相代禱,好叫你們得到醫治。義人祈禱所發出的力量,是大有功效的。
他中間停頓了一會,又跟著眾人念起來:
那從天上來的智慧,一定是以純潔為首,然後是愛好和平,溫良柔順,滿有憐憫,多結善果,不存偏見,沒有虛偽。
這字字句句真是服帖人心哪!
方達林那棉花般無力的膝蓋跪在嶄新的教堂的水泥裏上,以一個肝腹水病人遊絲般痛苦的聲音禱告:
博大無私的上帝,慈悲為懷的上帝,寬恕我的罪過,請保佑我的妻子一生平安,沒病沒災!
他果然得到了援助,基督教會替他募捐到了六百塊錢,並且承諾將為他操辦葬禮。這個承諾使方達林感激不盡,他每個星期都掙紮著上離他家五十多米的教堂去做禮拜,對一般人來說,五十多米不算什麽,對於方達林來說,五十多米可是漫無邊際,他痛苦地告訴吳家秀:
什麽叫臨時抱佛腳,我就是典型的臨時抱佛腳!
一九九八年一開春,方達林的病情加重了。漸漸地,他坐不起來了;他不能翻身了;一翻身,肚子就要爆炸了;再後來,他看不見自己的腳了;又過幾天,他天天喊著自己真要爆炸了,天天提醒吳家秀走遠點,省得爆炸時傷到她。哪天吳家秀搞了點錢,衛生院的醫生就會來打吊針,打吊針時肚脹就好受一些,要是吳家秀沒賣菜或者錢不夠,他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脹起來一點再脹起來一點。
在逐漸邁向死亡的最後途中,方達林最引人注目的不再是那張嘴而是那裝滿腹水的烏亮烏亮的鼓突的肚子。所有衣裳的扣子都解開了,左邊衣襟在左胳肢窩下邊,右邊衣襟在右胳膊下麵,露在外麵的肚子像半隻氣球上麵連一兩重的東西都不能放,一放他的牙齒就齜起來。隻要他醒著,就會輕聲輕氣地哼哼,有時嘴巴張不開,哼哼聲就從鼻子裏發出來,乍聽起來,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嬰兒在呢喃;聽久了就像鬧鍾在嘀嗒,再聽下去,大夥都能像聽刮風聽下雨聽鳥叫一樣習慣了;家秀一有空就鼓起腮幫子在那半隻氣球上輕輕地吹氣,這樣他能好受一些。再後來,他手腳不能動彈,他不能說話,連眼皮都抬不上去了。方達林最後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基督教友們給他募捐來的六百塊錢裝在一隻舊布鞋筒裏,鞋筒外麵裹層碎布,再箍幾圈麻繩,碎布外麵又包了層塑料袋,然後他指派吳家秀在鍋灶間的地上挖了一個兩尺深的洞,他把這個包得像豬肚子一樣的東西放到洞裏,又讓家秀把洞添平,用腳踩平實了,新土上又灑些鍋灰。他對莫名其妙的家秀說:
家秀啊,不到揭不開鍋,不到莊稼淹光,不到政府不管,這錢千萬不要拿出來!
他曉得家秀聽不見他說話,他怕家秀第二天偷著拿出來幫他買藥,當天夜裏,他就急急忙忙咽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