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五月,家富的決策到底起到了效果。有了房子的勝水,對象問題得到了解決。經人介紹,勝水找到了一位在百貨大樓賣服裝的銅城女友。
在這位姑娘身上,吳家富幾乎沒有看到任何算得上優點的地方。初次到達江心洲的那個晚上,她就毫無顧忌地躺到了勝水的**。第二天,當太陽和狗都忙了兩個多時辰後,她才伸著懶腰從房裏出來,在剛剛表達完對醃菜稀飯的厭惡,勝水就已經將煎好的雞蛋端了上來;午飯後,她穿著高跟鞋到江邊采野花,而黃昏,她首要的興趣就是等待電視劇的開始。她坐在電視機前,以一個城裏人的容忍的態度踢走了在她腳邊繞來繞去的貓:
勝水,幫我削一個蘋果。
勝水到廚房洗蘋果時史桂花悄聲問他:
城裏姑娘都這樣?
哪樣?
懶!
懶?她又不是不上班。勝水莫名其妙地望著媽媽,然後將削好的蘋果小心地端到電視機邊。
史桂花一瞧,曉得媳婦的時代是真正地來臨了,她熬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成了婆婆,這“婆婆”兩個字就跟木樁子一樣毫無用處。真是時代不同了。同時,她也發現“親媽”也跟木樁子一樣毫無用處了。有一回,吳勝水說要回家,那天的風浪尤其大,放心不下的家富去迎接兒子,就在到達鎮上的輪船邊上,吳家富看到鑽出船艙的吳勝水怎麽也沒辦法把腳踩到甲板上,經過幾次嚐試之後,吳勝水把自己買的橘子蘋果遞給了船員,讓他轉交給站在岸上的吳家富,然後自己縮回了船艙。輪船上撐竿的望著目瞪口呆的家富打趣說:
你家的親戚怕是城裏人,沒見過這麽大的水!
吳家富回到家,已經殺好雞的史桂花納悶地問:
兒子呢?
沒回來。
蘋果從哪裏來的?
買給你吃的。
外頭差這麽多錢,還買什麽蘋果?她沒來得及多嚷,家富就急忙忙挑著水桶去了江邊,以躲開這難堪的解釋。
沒多久,兒子的來信內容又有了新的花樣,他婉轉地告訴父母:
城裏的女孩子都有三金四電。
這個家富懂:三金是:金耳環、金項鏈、金戒指;四電是電冰箱、電視機、洗衣機、空調。
“三金四電”又是一筆龐大的數字,吳家富透過霧蒙蒙的江麵,他的目光順流而下,直達銅城,他仿佛看到那個城裏姑娘微微撅起小嘴,搖晃著兒子的手臂,要求他買這買那!
吳家富這才明白,這就是吳勝水的方式!他費了這麽大勁把兒子送出去,他以為他完成了壯舉,可是對兒子來說,這可能隻是個開始。他想,兒子一定不了解他的難處,又或許他在城裏真的太艱難了。想到“艱難”二字,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陰森的江西大森林、是一望無際的江上漂流,是一個月一趟從縣城回來的路途。吳家富仿佛看到走過的路都是一個個山頭,每次他奮勇向前的時候,都會以為這是最高的一個山頭,可是每次爬過一個山頭之後,他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另一個山頭又橫在眼前,如今,他已經明白命運就是不停向不斷冒出來的山頭攀登。然而,他自覺沒有力氣再爬了,他把自己的疲乏溶進對兒子的理解。他仿佛看到兒子正站在另一座山腳下,眼巴巴在仰著頭望著前人的背影,當別人已經到半山腰時,兒子還沒有動身。他已經感受到了兒子的寂寞和自卑。都說兒子老實,可老實隻是兒子頭上的一層膜,裏頭還藏著一層脆弱和一層自卑。結果,他痛惜起這個孩子來,仿佛他承受過的這些苦痛跟兒子如今在承受的一個樣。
正是從這個時候起,這個跟他相隔甚遠的城市突然仿佛變成了一排排高大的樹木,以緩慢而沉重的步伐黑森森地向他壓來,他簡直沒有招架之功、還手之力。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得到的,最終卻是砸到我們頭上的石塊。所有辛苦要去的地方到頭來都不是當初的樣子,可是動身的時候哪裏就曉得呢?眼下,他經受過那麽多,到頭來卻還是待在這老地方。說老實話,有時疲倦襲來,使他幾乎忘記對生活的無窮盤算、操心和牽掛,他偶爾也想放縱一下自己,無牽無掛地睡個好覺,喝瓶酒或是吃些好的,但身上像是有根線一直在扯著他。這根線有時像是從兒子所在的城市,有時是大女兒所在的方向。他強令自己撐住,仿佛自己撐住了,他們也就能站穩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嘴裏湧進去一大口魚膽般的味道,他的胃像被一根繩子強力一拉似的一陣緊縮。他手裏的這筆債,對他來說,太多了;這筆債,像一頭毛茸茸、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而他所擁有的力量,太弱了,他微弱的氣息注定沒有辦法製服這些債務,他自己,注定要被這筆債務活活壓死的。現在,勝水訂婚的錢又是一道難題。吳家富盤算著賣掉自己的樓房。他的想法一出口,史桂花便叫起來:
我跟小女兒住屎缸裏啊?我還能出去打工,到醫院服侍病人,給人當保姆。你呢,你這一身的病,怎麽會有人要你?她的眼裏閃出一絲旁觀者似的嫌惡,實際就是她自己的嫌惡。家富想,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將要麵臨如此淒涼的晚年。
跟誰也不會跟到絕路上來。史桂花又把眼光繞過羈羈絆絆的枝頭,撲到根上來了。
史桂花的抱怨隻要開了頭,就像決口的堤壩,一時半會堵不住。家富一聽,明白新一輪的控訴即將到來,他急急忙忙地挑起兩隻水桶向江邊走去。
舀好的兩桶水放在岸邊,吳家富這才發現自己又走錯了一步,再怎麽躲也不能挑起水桶躲。他既然挑著兩隻桶出門了,他就應該挑滿桶的水回家,可是他看一眼就明白自己沒有力氣將這兩桶水挑回去,錯一步亂全局!他蹲下來,腦子裏出現了異常的平靜。突然,他想起了自尋短見的大哥。過去一一重現,他想起了大哥那苦巴巴的臉,大哥那贖罪般的疲勞身影,大哥那躲在被窩裏悄無聲息的哭泣,時過境遷,新的痛苦壓頂之後,他反而有點回望的膽量了,他像一個電影觀眾,憑著一股子勇氣將過去一一還原。突然之間,他明白大哥非死不可的命運了。他第一次想起大哥而沒有產生以往的那種痛惜和後悔。對於有些人來說,死,是最好的去處。隻要活著,就得拳打腳踢永不停止,隻要歇下來一天,第二天就會沒米下鍋……
嗚咽的大江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陣陣地往他腳麵上撲。
七月底,他又去了趟縣城。每次去的時候,他都盡量在天沒亮之前,早上的稀飯他也都盡量多吃一碗,他曉得接下來他會無比虛弱,一離開江心洲,每回他都不忘記戴頂能把眼睛擋住的草帽,他曉得走得越遠,熟人越少,可是他每回還是把腰勾得更低,他曉得這是眼下惟一的一條路,他寧願忍受這種難堪,也不願意看見債主上門討利息時咋咋呼呼的樣子,他寧可在縣裏被陌生人扯著膀子勒緊手臂,也不願讓認識的人瞧他還上不錢的難堪。他知道這不是辦法,看來惟一的辦法還是賣了房子,賣了房子這筆債就能連本帶利全部還清,可是他們夫妻住哪兒呢,孩子們逢年過節回來的時候住哪兒呢?
傍晚,家富從縣裏回來了。從鎮上到江心洲的江灘上,踩著那溫暖的散發出芬芳的泥土,他感到比往常更加疲憊。大地如此平坦,他卻舉步維艱,他真想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棍子,可是他明白,一旦他拄上了那根棍子,他從此以後就再也甩不掉了。路邊那牽牽絆絆的開著各色花兒的雜花雜草溫順地擠在一起,他想起年輕時出門在外時經常夢起這些花兒草兒的,他突然感到深深的懷念之情。他懷念小時候大夥全都過一樣的兩手空空的生活,他們在每個夏天的傍晚守在堤壩上防洪,巨大的寧靜,微微的擔憂。江心洲許多年沒有遭受真正的威脅了,沒有敵人了,他甚至懷念婦女們用髒話粗話相互攻擊對罵。單純的喜樂,一眼望穿的煩惱。他已經許多年不做夢了,或許,他突然想,江心洲許多男人或許從來沒有做過夢;或許,他作為男人的戰鬥欲望應該結束了,就像江心洲許多男人從來不曾“戰鬥”過一樣;或許,他過去引以為傲的許多衝刺都是不值得的,許多夢想辜負了他,振興家業、培養兒女。每天都像有新長出來的骨刺一樣提醒你記得忍受著,煎熬是最後的空氣和江水。他真希望“喀嚓”一聲,他眼前的所有大門統統關閉,一切停止,他呢,則順勢躺下來休息,永遠不再醒來,不再記得這些困苦和煩憂。
他的腿腳仍然機械地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到達渡口,遠遠地,他的心突然猛烈地狂跳了一下。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爸!
在漸行漸近的眼前,出現了笑嘻嘻的革美。她微微地歪著頭,望著渡船上吃力地搖槳的父親,小船一靠岸,她靈巧地一把接過家富甩過來的繩子,係在岸上的樹樁上。
你怎麽回來了?
貴珠都跟我說了!爸,這麽大的事你不該瞞著我!
以後不準你再到縣裏去了。望著他手上拎的豬血,她朝父親看了一眼,立刻咬住嘴唇轉過了頭。
他立刻明白她了解他的處境、體會到他的難處,並且像一個頂梁柱一樣要將事情扛起來的意思。他全聽懂了。
整個晚上,他一直在打量著女兒。
她穿著一件江心洲還沒有的高領夾克,腰杆挺得直直的。,她留著披肩發,直直地分布在肩膀上。她臉上的仇恨和陰鬱一掃而光,她掛著溫和的笑,是過去從沒有看到的。她的下巴稍稍昂起,帶著顯而易見的自信和驕傲。這位脫離了家庭的姑娘仍舊很豐滿,那兩頰的曬紅奇跡般地消失不見了,過去那種勞累和受詛咒的痕跡都被清除了。盡管她已經得知家族裏又失去了保霞和小姑父的消息,臉上呈現出悲傷,但這悲傷根本掩飾不住她意氣風發的眼神。她蹲下身子時上衣服繃緊了,現出結實的後背,顯露出她早已長大成人、有了獨當一麵的氣概。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居然也脫離了江心洲?!這個吳家富時刻擔心在受苦、受人欺淩,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姑娘給出了他大大的驚喜。這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像是上天給他最好的心靈撫慰。他的喉口被一陣酸楚填滿了,頃刻之間,他的眼睛開始發紅。他轉過頭來看了史桂花一眼。她的臉上亦是喜滋滋的,她特意炒了兩個好菜,臉上掛著一個母親那溫柔而寧靜的微笑,好奇地打量這個她嘴裏經常叫著的“婊子、**”,這個她眼裏曾經一無是處的姑娘,身上顯而易見帶著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貴珠和姐姐之間明顯有了差距,這位現在扛起家裏最繁重的農活、已經訂了親的姑娘站在姐姐邊上,一下子顯得特別的土氣和木訥。
一吃過晚飯,革美從她的人造革包裏掏出一隻裏三層外三層包著舊報紙的包裹,打開一看,居然是一整疊嶄新的百元大鈔。
開始那兩年光學技術,沒攢到錢,這些錢是我這兩年積攢下來的,爸,拿去還債吧,我知道不夠,其餘的錢,我每個月寄回,保證不用兩年就能還清。
你給哥哥買房是對的,像他這樣的人在農村找個沒什麽文化的對象,他不會幸福的。瞧瞧大龍,想想保霞,這樣的悲劇不能再發生了。說這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有主心骨的公主。而且看起來,她對眼下的生活是心滿意足的,她有滿腔的信心在那個嶄新的世界裏爭得一席之地。
四年不歸,意味著極度的叛逆和拒斥,四年後又在這節骨眼上歸來,意味著更深的念想和包容。
家富想說些什麽,嘴巴突然哆嗦起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頭一次真正地發現了女兒,她貼著打工妹的標簽走向遙遠的地方,他卻突然明白了這是他的珍寶,他原本就應該好好重視、好好培養的珍寶。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他沒有能力改變過去了。他隻能依靠她來改變眼下這困頓的處境了。
傍晚時分,革美來到了小姑家。
這幢房子沒有一點受外界繁華影響的痕跡。麥子跟革美小時候見過的一樣放在圍席裏,一隻做做樣子的十五瓦電燈泡上結滿蜘蛛網。沒有了方達林的聲音的房子更像一個空殼,屋簷下的淋透了雨水的爛稻草一吊吊地懸掛著,牆皮上的青苔層層疊疊,這陳舊的、被遺忘的小房子,它巋然不動、悶頭悶腦,呈現出一派孤寂和荒蕪;它立在那裏,好像清楚過去那些打擊,也清楚將來還有許多打擊要在此發生。
在這深沉的寂靜中,立著她的小姑媽,那是怎麽樣挨過四十多年的苦難而仍然寂靜無聲的臉啊?!這張木僵僵的、像鬆軟的棉花糖一樣軟塌塌的臉。這確實是姑媽的臉,小時候就天天見到、長大了仍然熟悉,甚至自己的臉上亦有著這張臉的某些特征,但眼下這張臉甚至不像是一個女人的臉,沒有任何嫵媚、沒有絲毫美感,歲月的困苦會使人失去性別,這是革美一瞬間發現的事實。
吳家秀失神的眼睛端詳她半天,才口齒不清地喊出一句:
割麥!
即便吐字不準,這仍然是充滿安慰的聲音。這聲音縱然再過十年來聽,也沒有任何雜質。革美一下子淚眼婆娑了,她待在這漏雨的小屋裏,仿佛她正是用這張臉和她無聲的眼睛和這個強大的世界抗衡的,她的沉默和她的忍受又恰恰正是她的請求、她的委屈;她的孤獨又恰恰是她的希望。所有的承受仿佛就是在等這一刻:等我羽翼豐滿,來救贖她!
家秀遞過來一隻缺了一條腿的小板凳,這是家裏僅有的一隻板凳。革美小心地輕輕地把屁股落下去,她裝著審視那沒腿的一塊是否安全,轉過頭悄悄地擦去從眼眶裏蜂擁而來的淚水。
她不是當初的革美了,她懂得克製懂得壓抑自己的情感,不讓它來打敗她、控製她。是的,江心洲人已經發現了,父母已經發現了,姑媽也已經從她的坐姿中發現,革美的舉止、風度稍許有些不同了,稍許的矜持、刻意的穩重。
但是有一點,她一直沒有改變過,那就是她那無端的英雄主義以及她對災難的態度。她得知小姑父去世的消息比事實晚了兩個多月,她得知父親被高利貸纏身也是最近的事,在收到貴珠最近一封信的時候,她才知道家裏究竟發生了多少事,多麽巨大的打擊。她一回來就責問過貴珠:
為什麽不寫信告訴我?為什麽要瞞著我這麽久?
爸爸的意思,他怕你在外頭分心!
我一定要幫爸爸擺脫高利貸的惡魔,一定把那些吸血鬼趕出家門!她毫不猶豫地請了假趕回江心洲。在拽著那根麻繩過江的時候,她又在心底發了第二個誓:我一定要把孤苦無助受人忽視和鄙視的姑媽帶離苦海,不能讓她在無聲無息的寂靜世界裏獨自煎熬下去,直至死在無人問津、搖搖欲墜的破屋裏——這沒什麽難的,無非就是多一個人吃飯而已,多一張嘴而已,讓他們望望我能行的,值得依靠,出來闖是沒有錯的。
此刻,革美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就像是剛剛下定了決心一樣雙手握在了一起,比畫著告訴姑姑:
穿件好衣裳,我帶你走。
家秀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侄女的意思,革美已經擦幹眼淚,開步回家,將消息發布給自己的父母:
我明天要把小姑帶到城裏去。
什麽?已經上床的史桂花先是愣了一秒,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她立刻掀開被子從**跳了下來,她用盡可能表達得最驚詫的表情看著女兒:
你?
對,我!
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沒有。吳革美不動聲色地回答。
你帶你小姑到城裏住兩天?
不,是帶到城裏過。
史桂花望望女兒,望望插不上嘴的家富:
你老子娘還沒享到你的福。
吳革美輕輕地瞟了她媽一眼,這是她進城之後學的一招,她不再在語言上頂撞,也不再像過去那樣麵無表情。她這一瞟,她媽立刻就懂了:
你現在把你小姑接到城裏來氣我不是?
我小姑父死得太可憐,他要不這麽窮,就不會死得這麽慘。
都怪死鬼自己懶。
我爸倒不懶,日子過得也沒好到哪裏去。為了顯示自己的見識,吳革美告訴媽媽:
城裏許多人都比他懶,都沒死!城裏有許多人,生了病由國家幫他們看病。說完她身子一轉,回到自己房間,把門一關。她現在明顯膽子大了,說起話來底氣也足。
那個過去的女兒,即使穿上了城裏的時新衣裳,這一刻,過去那個倔強的熟悉的女兒立即現形了。
吳家富也覺得女兒荒唐,雖說是好心好意的心腸,可這樣霸氣衝動算什麽?他意識到事情大了,趕緊差貴珠去喊家珍來說服革美。吳家珍拖著她的滿腹牢騷一路往娘家趕: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丫頭怎麽不接我到城裏享福?
繼而她又說:
我養了兩個忘本的東西,還是姓吳的能耐,養得出孝子賢孫來。
進家門望到革美,她的思緒又拐了幾拐,口風又變了:
你不是她養的,你的福她接得去也受不起,你不要費那工夫了。
革美望了望大姑媽說:
沒人管她,小姑留在這裏,肯定也活不長。
姓吳的幾時餓死過人?
她不同。
你帶著她,想嫁人都嫁不出去。
我早就決定了,不嫁人。再說,她又不是廢物。她能幫我打掃房子,洗衣服做飯還不要付工資。說不定,她進了城會進廠打工,有的廠專門招手工好的殘疾人編手工毛線或者是織工藝品。
通過吳革美的嘴,吳家秀一下子成了城市裏最搶手的人。
江心洲還沒出過這種事,哪有侄女養姑媽的。
凡事都有第一次,沒有法律規定侄女不準養的。她咬文嚼字起來了。
請神容易送神難,到時候……史桂花已經氣急敗壞了。
我願意,我負全部責任。吳革美像一頭給抽了鞭子的牛,隻管嗒嗒往前,不顧左右。
說不動算了。夜靜更深的江心洲,望著史桂花蓄勢待發的破口大罵,吳家富趕緊作了總結性發言:暫時隨她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史桂花的怒氣平複之後,夜已經很深很深了,家富悄然地穿過堂屋,站到女兒房門口,對著早已沒有動靜的房門說:
你做其他事,爸支持你,這事爸不支持你,你現在還不曉得什麽叫累,等你曉得了,你就吃不住了!
父親的聲音裏透著深深的憐愛。革美也能聽到他隱含在話語裏的疲憊和悲觀。革美悄然地動了一下身子,眼淚瞬間漫出了眼眶,怕腳頭的貴珠感覺到,她任著淚水滑進了她的頸脖,一動沒敢動。
她怎麽不懂?她怎麽能不懂呢?!城市四年,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小心說話、小心做事、小心學走路,不亂花錢、不去危險的場所,懂得自我約束。換過七八份工作,一開始隻能掙到基本的生存金,後來掌握了必要的技藝、得到了收益最大化。最初貪戀城市的表象、喜歡幹淨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懂得真實被表麵深深掩藏。無論從開始的滿目無知,還是到後來對城市規則的掌握,她都一直是小心翼翼;她按規矩行事,從沒有冒過尖,也沒有走過岔路。她對待男孩的態度,也逐漸由對外表的觀察轉移到品行的考究。但懂得與識別是兩種學問,不過偶爾被騙,也能收拾殘局。對於男孩,即使到現在,她也不能說完全能辨別好壞,但她有基本的標準,那就是類似她父親那樣有擔當的人或者像保國那樣豪爽和忠誠的人對她有著本能的吸引力。這四年,她經曆的是別的姑娘也經曆了的,學會的是別人也學得來的;她選擇的是別人也能或願意選擇的;沒偷沒搶,沒出賣肉體,也沒餓著凍著,過得還算滋潤。總而言之,在這幾年裏,就這樣保持了中間和向上的狀態,從來沒有完全滑到左邊或是右邊,隨波逐流,一直向前。
但是,人活著總要做點什麽吧?她想到小姑父死得如此淒慘,他對小姑媽如此放下不,她怎麽能袖手旁觀呢?對,擔當起來!她要挽救愛、挽救幸福和希望。這是不會錯的,絕對不會錯的。
第二天一大早,吳革美幫家秀鎖門的時候,吳家秀還沒搞懂。方達林一死,經常不問早晚,她特有的鬼哭狼嚎會隨時隨地響起,她的聽力和反應能力下降得越來越厲害,所以對自己的悲傷缺少必要的節製,常常讓鄰居們直喊瘮得慌。吳家秀跟常人的區別就在於常人曉得她不曉得,常人不曉得她更不曉得。她曉得天要下雨、人要入土;她曉得她買不起這個買不起那個;她曉得不生孩子是她的錯但她不曉得自己錯在哪裏;她曉得自家人日子比別家難但不曉得為什麽難;她知道方達林做了傷她的事但她不曉得他為什麽要做;她曉得江心洲好多人外跑但不曉得那個地方叫城市;她不曉得改革開放是什麽意思,不曉得計劃生育是誰的主意。她不曉得的事情太多,但這天早上,她到底曉得了一樁事情:大侄女要帶她離開江心洲,要養活她,給她飯吃。
在鄰居們充滿好奇的注視下,吳家秀笨拙地收拾了幾件衣裳出了門。她懵懂地聽任侄女的擺布,臉上沒有露出喜悅或者留戀,隻有聽天由命的順從。家富和史桂花下地去了,隻有貴珠把姐姐送到了渡口。革美前腳剛踏上渡船,江心洲的輿論家們立即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吳家養了個女中豪傑!
江心洲的每寸土地,吳家秀閉著眼睛都不會摔倒,可是船一離開江心洲,到達鳳凰鎮的時候,吳家秀就表現出一個聾啞人的茫然。她在跨上去縣城的長途汽車踏板時用了將近十分鍾的時間,她沒見過這個龐然大物,當她惶惶不安地仰頭看著這輛高大的籠子似的東西時,吳革美立刻意識到她的不安和惶惑,她向汽車司機說了一大堆的好話,然後自己先跳上車子,遞出自己的手,真誠地用目光安慰自己的姑媽,吳家秀終於接住吳革美的手跨入這個籠子時,革美鬆了一口氣,以為最困難的事情結束了。事實上,這隻是個開始,事情比吳革美想象的要糟一些,她沒辦法把自己的手從姑姑手裏抽回來,搖晃擺動顛簸的汽車使吳家秀發出驚恐的慘叫,她本人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蓋過了汽車的發動機,使整車的乘客不滿地責備起來。不僅如此,車行三分鍾她就開始嘔吐,吳革美早已為她準備的塑料袋還沒得及拿出來,吳家秀的嘴裏就噴射出一浪又一浪的波濤,這下,整輛車上的人都罵開了。到縣裏的路要經過一座座懸崖峭壁,這些路況相當複雜本來就容易使人緊張,吳家秀也正是發現她在懸崖邊上打轉才抑製不住地恐懼的。車又行駛十分鍾後,司機退給了吳革美十塊錢路費,他告訴革美:
再這樣開下去,我就分心了。
在隨後經過的七八輛汽車麵前,吳家秀再也不願踏上其中任何一輛。吳革美明白,她一生中,從沒有過像今天這樣擔驚受怕過。她看著姑媽的臉,那張沒見過世麵缺少見識的瘦弱的臉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錯綜複雜的皺紋。如果我能,我一定讓她從這種缺少安全感、封閉孤獨的狀態裏走出來;我要讓她過全新的日子,我有這個能力!她自信地想。
徒步走到縣城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到達縣城後再坐兩個小時的汽車就能到銅城,到了銅城就有火車坐了。她估計火車不會使姑媽反感。這姑侄倆一前一後地行走在通往縣城的路上。革美不想表露出強迫的意思,她有這個耐心對待有異於常人的姑媽。她心裏清楚,此次回鄉可是經過深思熟慮,她明白她下半輩子要麵對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曉得她倆將有相當長時間的磨合。她要手把手教起,從走路、乘車、洗衣做飯這些基本事情開始。她知道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即便如此,她也要讓小姑父在天之靈得到安息。主意更堅定了,她拖著行李箱,拉著姑媽的手,堅定不移地一步一步走向縣城。
從上午九點一直走到天色昏暗才到達縣城。街燈亮起來後,吳革美決定先把肚子填飽,她在路邊的大排檔點了兩個菜一個湯,一個糖醋排骨,一個紅燒帶魚,一個雞蛋湯。在等待飯菜上來的時候,她猛然發現了吳家秀支著桌子的腿在瑟瑟發抖,她一把按住姑媽的腿,慌忙問她:
姑媽你怎麽啦,怎麽啦?
通過吳家秀左右轉動的脖子,吳革美跟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她們此時正置身於一個狹隘的小巷口。在她們的眼前,一隻隻巨大的霓虹燈不停地閃亮又熄火,不久又閃亮,再熄滅;而在她們坐著的板凳邊上,不時有一輛汽車飛速駛過,吳革美立刻站起身來,把姑媽帶到了靠牆邊的位置上。微弱的燈光下驚魂不定的吳家秀昔日端莊木然的神情已經盡失,她雙手拘謹地扣在一起,不停地扭結、分開,再扭結。這雙手幹慣粗活而粗大的關節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的黑繭。就是這樣一雙經受過無數磨難的手的主人,卻沒有辦法在這座小小的縣城裏保持鎮定和坦然。她的雙腳緊緊地並攏一起,仿佛這樣可以使自己減輕對這怪異空間的不適似的。語言派不上用場,吳革美積了一肚子的安慰沒有辦法說出來。在極度的疲勞過後,她突然明白過來,姑媽可能還並不知道她將被帶到哪裏、去做什麽?她的順從是一種固守已久的習慣,而此刻她表現出來的神色表明她正陷在某條泥溝、某個陷阱裏,並且——她不知道是掙紮好還是等著陷進去好,她驚恐地等待著結局。
飯菜全上了桌,端起碗,可憐的吳家秀也隻扒了半碗白飯,喝了一點雞蛋湯。她居然吃不慣城裏的菜!要知道,糖醋排骨可是吳革美最喜歡吃的菜,至於帶魚,她企圖向她的姑媽解釋這也是一種魚時,她噘起嘴唇使它發出“魚”的聲音時,吳家秀已經放下了碗,重新靠回牆上,手腳緊緊並住。
吃過飯,吳革美拽著姑媽好不容易到達汽車站。莊稼剛剛靠鋤,地裏的活暫時告一段落,這個時節正是出門的高峰期。簡陋的汽車站小廣場上擠滿了人,這些人身上打著自己人的烙印。他們的頭發蓬亂、嗓門粗大,或拎著補丁套補丁的蛇皮袋;或扁擔挑著被褥行李。送別的在叮囑,怕時間過快;逃離的在應付,怪時間太慢。不斷有新的人加入到排隊的行列,擁擠的廣場人來人往。這真是一個拚了命往亂裏鑽的世界。在這個炎熱、潮濕的時刻,許多人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汗味。熱氣浸泡著每一個人,把人的毛孔裏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在擠來擠去的人群裏,有些急性子的人咋咋呼呼,腳下生風,在人群裏左衝右突,不時碰這個撞那個,惹來一陣陣埋怨和詛咒。盡管小心翼翼,她們也不停地碰到別人的臀部、別人胸部和胳膊。開始,是別人經過她們身邊絆到了,後來,是她們經過別人身邊被攔住,再後來,她們被人群裹在中間,進不去、出不來。
在這裏,人就跟螞蟻一樣蠕動。
吳革美時不時地扭過頭注意姑媽的臉,她的臉上一再一再地呈現出驚恐,她的眉心一次又一次糾結起來,隻要三五成群的人湧進來,她的眉心就會糾結一次。這些人顯然對她來說太過陌生了,這種趨勢這種狀況對她來說是頭一遭,這些人,沒有名字;這個地方,對她來說同樣沒有名字;不僅沒有名字,而且不可理解。在她眼裏,這顯然就是個鋼筋水泥和無數條蠕動的腿組成的大漩渦。她不能開口,她隻能把憎厭和惶恐寫在臉上。她坐在那裏,她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死死地捏住吳革美的胳膊,吳革美已經感覺到胳膊被捏成青紫色了。這個女人,這個貧窮了快五十年的女人,她忍受不孕、丈夫的背叛;她忍受家園和兄弟被長江吞噬,但是顯然,她不能容忍這種空氣、這種迷幻的場景。
這年頭居然有懼怕城市而不是幻想城市的人,恐怕隻有她了,而你居然什麽也說不了,你不能跟她說,沒什麽好怕的,不就是人嗎?不就是車嗎?不就是燈光嗎?不就是高樓嗎?這些不吃人,統統不吃人。吳革美開不了口,在這麽高分貝的車站,向一個聾子解釋這件事簡直比登天還難。
好不容易從人群裏擠出來,吳家秀的腳步已經踉踉蹌蹌了,她麵色慘白,目光呆滯,好幾次站立不穩,最後縮在一個牆根蹲了下來。
夜風過後,家秀清醒了一些,她一字一句努力地發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要——回——家。
吳革美一下子愣住了,同時她也一下子明白了。姑媽,這位跟著自己一路而來的人,她甚至沒有想過離開江心洲,她好心的侄女把她帶出來的時候一直到現在她有可能還在想最初的那個問題:
我這是去哪裏?
她甚至並不知道自己的旅途是長期的還是短期的,她就已經不堪重負了。你以為她在老家生活在煉獄中,她甚至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要逃避這些,這才是真正的問題。革美能體味到那種在巨大陌生前麵的恍惚感。
革美的呼吸陡然停住了,她感到就像隔著一層玻璃,透過它我們不能撫摸我們想撫慰的受了驚嚇的心靈。
眼下她應該向前還是向後呢?革美想起自己初次站在城裏的一刻。那一刻,立在這巨大的陌生麵前,她很快就迷了路,她本來就是為迷路而來。惶惑的一瞬間,她仿佛看到陽光鑽進了她的心髒,內心的明亮使她頗感難為情,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她明白自己為何而來——就是那種舞蹈般的韻律,在一個有韻律的地方重新做她自己,她知道那是一個女人的全部欲望。她願意為此而生,或死。可是,姑媽的感受顯然跟她南轅北轍,不能同日而語。
問題是,她沒法解釋這是一個過程,不管你五十歲還是五歲,你進入一個新地方都得適應它。這地方是變幻莫測,要時時戒備,但沒有想象中那樣凶險。她也不願意違背自己的諾言,做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可是她沒有辦法用語言或手勢使她明白,她明白不了,這是關鍵。好在違背諾言不是什麽大事,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發誓,但能兌現的能有幾個?反正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革美不得不這樣自欺欺人地安慰著自己。
讓姑媽回江心洲,過跟昨天一樣的日子,眼睜睜地看著姑媽回到那慘痛的過去而無能為力?她不甘心。強行挾持著她,帶著她熬過這最艱難的開始階段?這似乎不可能。她無法向前又無法停止。
在過去的幾年裏,她常常有機會去看夜景,她喜歡的恰恰就是這種迷離而耀眼的七彩燈光。她還喜歡城裏的每一座橋,她原本以為城裏是沒有江水的,不,有江,還有海,隻不過他們把橋架在江麵上,讓汽車在江麵上穿行,她站在城裏,卻望到滔滔的海浪聲淌過的聲音,她常常覺得自己在天堂,從進城的第一天一直到現在,城如天堂的印象始終還在。
第二天黃昏,又經過一整天的行走,她們回到了江心洲。穿過那片蘆葦**越過那塊荒坡,她們之間本來就是無聲的,此刻更像是摻進去某種古怪的寧靜和難堪的氣氛。吳家秀的包裏多了條真絲絲巾,多了條褲子,多了一雙皮鞋,多了幾袋零食。她以為這正是自己受了一趟罪的目的,她喜滋滋地向每一位相遇的江心洲人展示她的收獲,江心洲人惋惜地歎道:
一個人一個命,她命裏沒福。
責任心重得超越現實就得鬧笑話。短短的一天,拯救的**像熱水一樣冷卻了。她再次凝望著大江,江麵上呈現出光滑、透明的寧靜,江水像銀子一樣閃閃發亮。她熟悉這種感受,世上有多少雙眼睛,這條江就有多少種模樣。她帶著一如既往的江心洲式的目光看著這條江,她清晰地看到不管多久回來,這條大江仍舊安靜地溫柔地悄然無聲地立在這裏,望著江心洲,籠著江心洲,罩著江心洲,潤著江心洲。這個時候,吳革美突然產生了一個錯覺,這世界就住著江心洲,這長江就屬於江心洲,江心裏駛過的船隻和江麵上飛過的鳥兒全是江心洲牆上掛著的一幅幅風景畫。然而,那不是真的。尤其是現在,她的眼睛裏已經灌進了更多更多的外頭的東西,就算十隻橡皮擦子也擦不去這些東西了。她所能做的,就是獨自一人重新踏上那條渡船,這回,給她搖槳的是父親,虛弱但仍然保持著父親的架勢,就算口袋空空,仍然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