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往前過,大江一日一日朝前淌。
跟人一樣會老似的,經過一個夏天的蹦躂,一入秋大江就累了,冬天一來,這家夥更顯出疲態。臘月一到,這條江就一日比一日睡得深,慢慢地佝僂下去。它的輪廓也失去了筋骨,顯露出軟弱無力的倦遝。江灘上的孩子們你追我趕,很快忘記了它幾個月前那咆哮如雷的磅礴氣勢,把它吞噬生命的凶險甩到耳後,隻當它是神秘的迷宮,冒險的天堂,即將要征服的戰場,他們時時刻刻覷窺著向它衝擊,用他們手上的石子和彈弓。他們絲毫不清楚這條江埋葬過多少幸福洗滌多少痛苦孕育過多少故事,他們還沒到搞清楚的年紀。
這些把沙子揚得滿天飛的孩子們麵前的江雖然它一直這麽淌啊淌的,可他們眼裏的江顯然不是他父母、他父母的父母眼裏的江、心裏的江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經曆,一代人有一代的發現,曆來如此。
有些東西一直沒變。日出而作,柴米油鹽,婚喪嫁娶,生老病死,一切都似乎在原處,一切都似乎毫無變化,東方微微發白,早起的江心洲人的輕微的腳步聲就開始按部就班地響起,比人更早的是撲騰的江浪和雞鴨的覓食聲。江心洲的狗的數量在減少,它們的脊背在門前來回亂竄,孤單、落寞,但它們仍以它的方式向主人表達步調的一致,這景致許多年來始終如一。十年前開拖船的船長十年後他再經過,肯定會察覺到江心洲紋絲沒動:澡盆大小、十裏方圓、壩上是房,壩下是地。可真要說沒有變化也並不對,這幾年,江心洲也經曆了一些大事:退耕還林、農業稅減免以及實行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好事都是好事,農業稅減免後許多莊稼地裏種上了一排排樹苗,那些在外打工的倒是省了心,可隔壁還種著棉花的明顯遮了陰,受了損失;還有“新農合”也有遺憾,交了十元錢的偏偏不生重病,沒交十塊錢的得了肝癌、乳腺癌和食道癌,還有許多新名詞:糖尿病,高血壓,心腸病,甲亢……
得了癌的死了沒報到一分錢,沒得的來年繼續繳,也有猶豫不決的不肯繳了後來得病了,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得了糖尿病的以為自己占了便宜,拿了單據到縣裏報銷,結果被告知許多地方不合規定,用了許多藥都不在報銷之列,他們隻報到了點路費錢。也有走運的,人死了,家屬還報銷了一萬多塊。所以,江心洲人對於“新農合”的分歧越來越大:有些人,年年不繳,有些人,繳了去年不想繳今年,矛盾重重,不一而足……
戶戶都有一台電視機是肯定的,許多人家在城裏的兒女都回來幫父母買了電熱毯,替代了瓶裝的熱水袋。還有孝順的兒子把自己舊年的舊手機帶回來給父母用,他們逢年過節會打個電話回來。江心洲的信號不好,他們的父母一聽到手機響就急急地舉著手機一個勁地往渡口跑,他們本能地相信離鎮上越近,信號越好。有時候確實如此,有時候信號更差,一句話沒聽清楚就垂著頭回到家裏。
還有一些諸如美容院、寫字樓和律師以及國外等等新名詞,江心洲人也能知曉大意了。這些跟江心洲的生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情,現在因為江心洲兒女們出息了而時不時在這些留守江心洲人的嘴裏進出。
跟城裏人一樣,江心洲人走親訪友拎塑料袋,喝上了可樂,穿皮鞋,習慣了吃真空包裝的鹵菜和麵包。
因為種植的品種的改變,種地的收入略有增加。以往地裏大多種的是黃豆和玉米棉花小麥,現在會因需製宜搭些大棚種點反季節菜蔬。但是,到年底折算下來,並不比往年多收幾個錢。再說,物價始終在漲,這邊剛剛悄悄為棉花漲了十塊八塊高興時,那邊化肥農藥和油鹽醬醋的價格也在翻著跟頭往上漲,一百塊錢揣在身上帶到鎮上走一趟,買兩斤餅幹、幾袋洗衣粉和兩雙鞋,剩下的就是幾個零票了。
吳家富,穿著兒子從城裏帶回來的夾克,天天風裏來雨裏去地種著五畝三分地,他大可不必如此辛苦,兒子勝水在銅城娶了媳婦,女兒一個嫁在南京,一個嫁在鎮上,個個都生活得很好,逢年過節都有紅包給他,可他仍然舍不得這幾畝地的收成。他仍然瘦弱、靦腆,跟下放戶老顧一樣,沒有別的嗜好,有空的時候喜歡關心國家大事和國際形勢,因此他在江心洲仍然是有權威的引導者,雖然那些特立獨行的孩子們早就把眼光瞄向了更遙遠的外部世界,剩下的僅僅是處了幾十年早不見晚見的老鄉親老親戚。這些孤家寡人組成的世界裏,家富仍是他們的主心骨。喝酒過量的家義,保護蘆柴灘和退耕還林時種下的樹林的看場人,患了關節炎走路費勁的王老三,到了冬天,他們把脖子緊緊地貼在下巴上,小心翼翼地在泥巴堤壩上行走。他們遇到大事小事都還習慣性地找家富商量著辦。
放養雞的身價大漲,使對養雞的興趣從少年一直延續到現在的家秀算是小小地發了一筆。她默不作聲的性格最適合養雞和豬,前幾年養豬虧本的時候,許多聰明人都不養了,家秀呢,以一個耳聾眼花之人特有的一成不變的執著勁在繼續著。去年,豬肉價格突然上來之後,她又碰巧養了兩頭豬,一下子賺了上千塊,她在江心洲人跟前一下子翻了身,被戴了頂“聰明人”的帽子在頭上也渾然不覺,而且她越來越聽不到聲音了。早上她與雞鴨一起出籠,灑下些玉米和糙糧,然後把雞們趕到江灘上,跟她的母親一樣,她對雞鴨們的要求是早上盡可能早地出去覓食,晚上盡可能準時地回籠。她身上同樣穿著並不過時的衣裳,這也得益於好心的侄女們,無意追趕時尚的家秀一直沒有被落下過。範文梅還穿著棉花夾襖,家秀已經穿上了輕飄的羽絨服,由於清洗過度,她身上的羽絨時不時冒出來一路跟隨她在地頭菜園裏亂飛。自從進城失敗之後,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恬淡了,仿佛緊緊貼著牆壁爬行的老藤,她與江心洲渾然一體了。
最缺頭少臉的,還是吳家義夫妻。範文梅的另一隻眼還是能望到光,吳雙全發高燒爬到渡口的一棵老柳樹上那天,她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從樹上跳下來摔死了,她摟著雙全的屍首哭暈後被送進衛生院。心直口快的鄰居好心地告訴她:
不在了我才說,又不是你吳家骨血,你養了他這麽多年,也算對得起他了。
她把原話說給回來奔喪的保地聽。見過世麵的吳保地淒愴地望她一眼:
媽,你怎麽說得出口這話?你怎麽這麽狠心?這往後我怎麽還能見你?小翠怎麽能見你?
雙全一下葬,他們夫妻當夜離去,一句話沒撂給他大他媽。一直到今天,家家兒女都學會了用電話手機拜年的時候,他吳保地還是一點消息都沒往回送。
現在的江心洲,從洲頭走到洲尾,也找不出三個二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勞力。
江心洲老邁的村主任王儲金已經被趙德軍替下了,可是趙德軍上任不到一年,他兒子就在蕪湖幫他搞了一個報刊亭賣報紙。在報紙銷量尚不穩定的時候,他搞到了一張病曆單,佯稱在城裏治病。雖說芝麻大的官,掙的錢有限,可照樣有一些人占著茅坑不拉屎,老百姓意見很大,可也是背地裏說說,又沒人真到蕪湖去看一看他到底在醫院裏看病還是在報刊亭賣報。群龍無首的日子過了三個多月,老弱病殘組成的江心洲這天意外地迎來了第一位城裏的大學生來做主任助理。大學生村官王俊是二〇〇六年二月上任的,頭一天進村的早上,他站在壩上望下去:壩的內圍是一排排擺列有序的地壟,地壟上是一排排剛剛筷子長的麥苗和油菜秧苗。春風一吹,麥苗和油菜秧苗各自跳出不同的舞姿。根據種子入土的時間,這些莊稼展示出或稠密或淡薄的綠意,再遠處,一絲霧氣和潮氣氤氳——活潑了這片江邊的風景,風過之後,黑沉沉的沃土特有的香氣撲出來,顯示出大自然的親切隨和。在麥苗的上方,便是千姿百態奇形怪狀的雲團,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蒼鷹;有的像潔白無瑕的鴿子;有的像昂首疾馳的駿馬;有的像飽餐後靜臥的老狗;更多的酷似巍巍蒼山。壩上座落著一圈房屋,在房屋的前頭是一條平鏡般優雅的長江。
這位年輕的主任助理張開雙臂激動地高喊:
世外桃源!
他**澎湃地向江心洲人保證:
我一定要用自己的知識和能力來幫江心洲脫貧致富!
江心洲人靦腆地看著王助理動情,沒人好意思上去搭訕。王助理上任後不喜歡坐在辦公室裏喝茶聊天,他天天在村頭村尾轉個不停,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
有事您說話!
到村子裏視察工作的時候,一遇到江心洲人提出的問題,他先不慌不忙地找條板凳坐下,然後將身上一隻方凳大小的黑包攤在自己大腿上,掏出裏麵的筆記本電腦,他的手指劈裏啪啦一陣忙活,然後他篤定地告訴江心洲人:
今年的棉花四百四!
江心洲人一陣驚呼:天哪,翻了一番啊?
沒呀,比去年還降了十塊錢!
去年是二百二十五!江心洲人提醒主任助理。
哦,你們說的是斤,我說的是公斤!
白歡喜一場,江心洲人疑惑地盯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到了下回,江心洲人想知道鎮上的嫩玉米多少錢一斤,王助理又一陣劈裏啪啦,告訴他們:
四塊!
這回不是四塊一公斤了吧!
絕對不是!
可是當江心洲人興衝衝地挑著玉米上街時,街上的二道販子隻肯給兩塊五的價格。
年輕的主任助理在大爺大媽的白眼下囁嚅地解釋:
我講的是零售價,你們整擔挑,自然應該按批發價成交。
這回,江心洲人徹底不再相信這個城裏來的幹部了。
他那套唬我們幾回了。
助理不光是隻會坐在板凳上敲筆記本,他也深知交通的重要性,他來的當年就把渡船承包給一位艄公。艄公把過江價目表貼在渡口,過江費一趟一塊。江心洲人不習慣過大江還要錢的規矩,那些本來十分渴望過江的都忍住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輕易花那一塊錢。承包渡船的外地人勉強堅持了三個月後就不辭而別。王助理又嚐試用招標和攤派的方式來改變交通,都沒能有效實行,他大而無當的方案落不到實處,渡口仍然像無人看守的哨所,孤獨地攔住江心洲出去和進來的路。
不到一年,這位助理就以他先進的科技和管理方式在江心洲威信掃地。
幸虧最需要置辦年貨的冬天,河床變窄,十來歲的孩子可以練練撐杆功夫和膽量,他們自願立在小劃子上,一趟又一趟無償地送江心洲人到鎮上或回來。
不多久,這些孩子們令人欣慰地自動掌握了風向訣竅,撐竿的技術老到起來了,動作一天比一天優雅。可是,一到他們能在風浪裏駕馭渡船、成為好舵手的時候,他們就會跳上對岸,進入到打工大潮當中去,一直如此,無有例外。過江成了永遠的難題。
江心洲雖然變化不大、新奇少見,可江心洲人已經用他們不屈不撓的創新精神在外頭闖出了一番新天地。原村主任沈國友的兒子剛在上海開了個摩托車修理店,下放戶顧醫生的兒子顧軍早就是省醫院的內科主任了。範和平帶著憨兒子在北京批發水果,沒幾年就攢到錢幫兒子討了媳婦;張秀海開馬自達,據說閉著眼睛能穿行大上海的每個角落,決不迷路;在外頭做鍾點工的,從一開始每個鍾頭掙三塊到眼下的十塊,他們靠力氣掙錢,不是最沒臉麵的,不像另一些人,比如犯盜竊罪的小六子,夢想一夜暴富、榮歸故裏,結果一失手被逮到號子裏不見天日,家裏舉債托人找關係,還是判了三年六個月。同樣是坐牢,吳保國是為行俠仗義,小六子呢,是為偷雞摸狗。王老三的兒子得了艾滋病死在外頭,嚇是嚇人,也沒什麽稀奇,城裏人能得,鄉下人也能得;三年後再回到江心洲的小六子,頭上的毛樁還沒長得出,江心洲人也能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有什麽好歧視的呢,當官的大偷,老百姓小偷小摸。
張文健的女兒剛剛升為北京一家大酒店的領班,她把工資寄回來給父母蓋房,她的同班同學陳思思卻早就在一家保健品公司當了營銷部副經理。還有就是吳勝水結了婚生了子,下一步可能要當上什麽科長了。即便如此,吳家富還是對兒子有點意見。每到清明冬至,吳家富總要叮囑兒子回來給爺爺奶奶大伯大姑父上墳,可是吳勝水總是有數不清的理由回避這些。他對江心洲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他不吃隔夜飯、不吃醃菜、不吃生水、不曬太陽。十來年的工夫,他已經成了正宗的城裏人了,這是吳家富多年的夢想,可夢想實現之後,他心裏卻又時常生出古裏古怪的滋味,吐不出,咽不下。
吳貴珠大前年嫁給了鎮上一位年輕的中醫,生了一雙兒女。
田大龍的雙胞胎兒女田新銳田新穎到縣裏上了高中。田大龍還在賣早點,他賣早點的錢遠不夠兒女上學的開銷,所以他情緒更焦灼,回來得更少、人也比一般人顯老。吳家珍還沒等到她的二兒子田二龍回來,倒是田二鳳,成了家珍最強有力的依靠,她不聲不響地拿自己當頂門頭的主心骨,三天兩頭回江心洲照料這個怨聲載道的媽。
家富眼下最大的安慰和驕傲是革美,她嫁了個前途無量的會計師生了個兒子,且自己也從體力勞動者變成了腦力勞動者,她的名片上印著“企劃部長”。“顧名思義,就是為企業的發展和產品銷售出謀劃策。”在電話裏,革美解釋給父親聽,她的方案能增加公司銷售量,擴大銷售利潤呢。吳革美夫妻的合影也掛到了家富堂屋的相框裏,她那自裏透紅的皮膚,穿著乳白色西裝的照片為她的名片作了無可置疑的佐證,邊上丈夫那憨厚而穩重的模樣也給吳家富帶來了莫大的安慰。就在吳家富沉浸於女兒創造的奇跡中暗自歡喜時,江心洲的姑娘們幾乎全部前赴後繼地奔向城裏,她們帶回來更多新的形象。當初在埂上壩上割豬草的女孩子半年後回來時穿著到膝蓋的皮靴,用蹩腳的普通話喊他“叔叔”;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黃金項鏈的男孩子老練地遞過來一支“紅塔山”香煙……
奇跡一而再再而三持續地在江心洲各戶人家繼續上演:某某的女兒嫁給了有錢人,開上了汽車;某某的兒子當成了經理……
史桂花也覺得自己跟不上趟了,她時不時地陷入對過去的懷念:
那時,我想一塊手表都想三年才舍得買,他們這會兒進商店就跟進茅房一樣隨便!
一到逢年過節,在外頭的人會三三兩兩地回江心洲,但要隔著江扯著嗓子喊半天,這邊的本家叔伯聽到確定是自家人才會把小船劃過去接。範文梅豎起耳朵聽了一回又一回,就是沒聽到喊自家人去渡口的。人比人,氣死人。比出息、比孝順,範文梅都不占上風,可若要論吃苦精神,範文梅是江心洲當之無愧的第一,她每天起得比旁人早,睡得比旁人晚,她勸不肯動的吳家義說:
死了以後,天天放開量睡。
可是突然有一天,吳保國發了財的傳言又轟隆隆地傳來。在過去十來年,吳保國發財的傳言不是一回兩回,可這傳言在空氣裏兜幾圈就化成風飄走了。眼下,吳保國又成了江心洲新一輪的談資。有人說他在北京有家大公司,也有人說他的辦事處在上海,甚至還有人在南京的馬路上親眼看見吳保國坐在一輛紅旗牌轎車裏一晃而過。
再不久,鳳凰鎮就有一個開貨車的聲稱雇他開車的老板就是吳保國,他把麵目不清的吳保國的發跡推向了合理的境地:
我是老鄉,我能認錯吳保國?
他親自給你發工資?
他手下的會計給我發工資。
你是他老鄉,他會不會多給點?
他待人不壞。
江心洲人轉過頭去好心地勸導範文梅:
你兒子都這麽有錢了,你還啃這幾畝地做什麽?你都快七十的人了。
範文梅臉上掛著她一貫謙卑的笑:
這些話哪能當真?長江裏的水幹了,我兒子才能發財。
範文梅堅持對生活做出了如此悲觀而決絕的認定,所以,當吳保國要出資為江心洲修建一條通向鎮上的大橋的傳言襲來時,她仍舊一如既往地刨自己的地,栽自己的苗。
江心洲人幾乎控製不住地流露出對吳保國崇敬之心:
江心洲在外發財的人這麽多,有幾個像保國這樣好心腸?
更多人發出不信任的疑問:
我們江心洲幾代人加起來掙的錢都未必有幾百萬,他真舍得拿這麽多錢回來造橋?
有天早上,吳家富將一張登有吳保國和縣長握手的照片的報紙送到範文梅手上時,範文梅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舉在陽光下照了半天,照片上的兒子既熟悉又陌生,既陌生又熟悉,確信正是自己的兒子後,短暫的狂喜瞬間襲擊了她,她誠惶誠恐地問家富:
我兒子真敢碰縣長的手?
碰?怕是縣長還要請他吃飯喝酒呢!
不說則罷,這話一說,很快,範文梅便從狂喜回到現實,又從現實跌進恐懼:
他今天能跟縣長吃飯,明天就能給政府逮去坐班房呀。
那是哪年的事了?年頭不一樣了。家富安慰她,保國現在是個人物了。
我兒子大字識不了幾個,能當什麽人物?愁雲密布的範文梅木然地望著在她耳畔吱吱喳喳喧嚷的鳥雀,她的充滿了懷疑的臉像個用了幾十年的鋼精鍋,上麵布滿了劃痕和重火的錘煉。
長江後浪推前浪,他這回是真發財了。他要出兩百萬造一座能通到鎮上的大橋了。
這些話對範文梅不起作用。該種就種,該收則收。因為頭發掉得太狠,她在頭上紮一隻毛巾,裹住不服帖的頭發。兒子大前年回來時穿的一條褲子皺巴巴的,她料定他沒有錢,臨走前保國丟下了一張存折,她根本看不清裏頭的數字,看得清她也不會舍得取,跟死鬼方達林一樣她把存折包在塑料袋裏埋在灶台底下。她早就認定謠言是嘴裏長出來的蟲子,沒根沒據,沒頭沒臉,風裏來雨裏去,隨時飄隨地散。
吳保國的發達像一個傳奇,可這年頭傳奇常常是最真實的實際生活。
二〇〇七年十月初,吳保國回來了。早聽說吳保國要回來的江心洲人一直在想象吳保國那無限風光的勁頭:按他們的想法,吳保國應是掛金箍鑽,墨鏡、皮大衣是必不可少的行頭,像電視裏的有錢人一樣,保鏢前呼後擁。可是渡口那邊的江壩上出現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從麵包車上下來的吳保國衣著平常,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夾克,個頭仍高,但年長了;保國的頭略有些謝頂,眼角有細微的皺紋,但腹部還一如當年那樣平滑,臂膀也還是那樣有力。是的,他不年輕了,他身上令人生畏的那種唬得住外人的凶猛徹底消失了,然而,他家族的某些老的東西出現了。不錯,如果說江心洲還有人記起的話,他們就會在吳保國身上找到吳四章的影子:那倔強而謙卑的後背尤其像吳四章。在吳四章的一生,失敗常常在他頭頂盤旋,他也屢受重創,然而,他死不認輸地杵在那裏,直挺挺的,像根鐵棍,杵到了最後一刻。同時,吳保國的臉上也有了吳家富的影子。吳家富在二十多年前闖**江西製造諸多傳奇之後依然保持的羞澀和樸素。毫無疑問,吳保國也保持了這些特性。當然,他臉上更多的是他自己。他那淡定的、在任何時候,在無論多大的痛苦或多大的成功之時所特有的淡定,那是從他自己身上一點點長出來的。
他身上惟獨瞧不到吳家義的狂暴、輕浮和酒鬼的邋遢。
不需要通知吳家義到渡口接人,早有小船早早候在那裏,吳保國一上船,小船就離箭一般衝回江心洲。
這麽多年來,在江心洲人的眼裏,吳姓家族曆盡磨難、各奔東西的生活格局早已使這個家族麵目不清,甚至分崩離析,但吳保國此時的出現像一盞在黑夜裏打開開關的燈,使吳家人居住的這幾間房子立刻燈火通明,使吳姓家族的形象一下子鮮明而高大起來。
他的身後跟著長大成人的吳文吳武兄弟倆。盡管見過世麵的江心洲人的想象力使他們對吳保國出場的方式略感失望,可是江心洲人還是一如當年、你擁我擠地將他們父子三人團團圍住,一邊對財富的擁有者進行審視和讚揚,一邊護送他們到範文梅的家門口。
走在保國前頭的吳文吳武,兩人的個頭竟然都比保國矮一頭。他倆個個臉皮白淨,衣著時新,跟本地青年鮮明地隔開了,或者說他們從頭到腳沒有一樣與江心洲相幹的東西。童年那種邋遢和怒氣衝衝都消失不見了。記憶也被洗淨了,他們望江心洲的表情,就像來到一處風光怡人的景區,張著好奇的眼睛左顧右盼。麵對坐在門檻上的範文梅,他們也像麵對陌生的老太太那樣拘謹而禮貌地注視著,根本就不像是範文梅一把屎一把尿拖大的孩子,他們的腦子裏像沒有貯存關於任何江心洲人的記憶似的。
吳保國走近範文梅,喊了一聲媽,正欲以遠遊兒子的急迫心情踏進家門時,範文梅雙腳一伸,攔住了門口:
不準進來!她眼皮耷拉下來,臉上毫無表情,隻是說過話後會緊張地氣喘。
怎麽了,媽?
你發財了?她的眼睛視而不見地直視著江麵,嘴裏忽地問出一句,就像寂靜的中午突然打碎一隻花碗那樣突然。
保國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回話了:是!他語氣中的肯定顯而易見是想安慰受驚的母親。
你發財了三四年都不露一臉?
這幾年比較忙。保國不自然地朝四周望望。
你就不怕你大你媽這兩把老骨頭餓死?她說話的時候,保國注意到她扭曲粗糙像根枯樹枝的手猛一揮,又放下。
越過母親的臉,吳保國望到堂屋裏跟三年前的擺設毫無二致,他明白狀況跟他預想的一樣糟。在片刻驚詫後,他正欲扶起發愣的母親抬腿進門,範文梅一骨碌從門檻上站起來:
不準進來!你想進門除非從我的屍首上踏過去。她的手上迅速揚起了一瓶敵敵畏:
再動一下,我就喝給你看!
跟在身後的鄰居們把奉承的話硬生生壓回肚子裏,他們發出詫異的驚呼。
吳保國,我們在門口把賬算算。
算什麽賬,媽?
吳保國,你四十多歲了,老娘有沒有說過你一個不字?
沒呢,媽!
你拿棒槌捶爛你大鼻梁骨的時候,老娘有沒有說你一聲?
沒呢,媽!
大龍二龍砸掉我的家當,我有沒有說你一句?
沒呢,媽!
你帶個要飯的回來我有沒有怪過你?
也沒呢。
我幫你養大兩個兒子有沒有怨過你?
沒!
你把兒子帶走就不曉得把他們領回來讓我瞧一回?
他們要念書!
媽的眼睛都為你哭瞎一隻了,你可曉得?
我曉得,媽!
你就這樣報答我?
我錯了,媽,往後,我改!
我曉得,你現在能大了,是不是?能大了錢多得兜裏揣不下往外掉了是不是?
倒也不是,媽。
你要拿錢出來造橋,有這事不?
有的,媽。
你幫江心洲造一條到外頭的橋?
是的,媽。橋一造好,江心洲人出門就不像現在這麽受罪了。到時江心洲就能直接聯著鎮上,聯著縣裏,聯著省裏,聯著全中國。江心洲人就用不著成天想著外頭的好,江心洲人半夜想出門就出門,不用望天吃飯,望水行事了!往後,你上街進城都方便了,兒子回來能把車子開到門口了。
就為這?
就這!
橋造好,你弟弟就能回來?
……
就沒人笑他?
……
保國的臉不自然地扭到一旁,望著坡下一隻搖搖擺擺的鴨子。
那造橋有屁用?快給我停了!
那可不好,縣裏鄉裏村上都曉得了,合同簽了,材料備了,說話不能不算!
你不是說是為了媽嗎?
不光是為媽一人。
為整個江心洲大隊?
是為江心洲。
那你還說是為了我?!她一聲咆哮。這十分決絕、暴怒的語氣,這充滿委屈而又無情的聲音與她瘦骨如柴的身子完全不匹配。她那七竅生煙的瘦臉上,如果不仔細點,你都不能看到在她眼睛四周和嘴巴邊上的皺紋裏鋪陳著全部委屈、全部狂怒和全部傷心,歸根到底,她一向被忽視慣了,如今她的聲音和長相裏頓時顯出非同一般的陌生感。她刻在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卑微和委瑣像一層皮似的退掉了,好像這就是蛻皮的時節,不早不晚,就是這麽自然而然的事。江心洲人麵麵相覷、不知所措地悄悄散開。
冬天黑得早,黃昏出其不意地擠到母子倆中間,頂著昏暗的日光,範文梅倚在門檻上,她的頭頂正好落在保國的西裝領邊。她把敵敵畏高高舉過頭頂,舉到兒子眼前,細長的皮肉耷拉著的胳膊在空氣裏晃動著。黑暗尚未完全穿透保國十二歲那年栽種的那棵老柳樹黑色的簇葉,空氣裏仍有晚歸的麻雀竊竊私語。透過薄薄的衣衫,可以望到她老邁的後背凸起高高的堡壘,她跟所有老去的江心洲人一樣,比過去矮了許多。她扭曲的五官和她錯綜複雜的皺紋擠在一起,幾乎全錯了方位。她的臉上不再有對生活無望的忍耐,而是被憤怒密密麻麻地填平了。這種憤怒帶著她越過生活的起伏,到達了一種嶄新的境界。隱忍、謙卑、恐懼和擔心都徹底消失。
吳保國,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你數一數,江心洲哪戶人家沒上門要過債?!江心洲哪個人在你坐牢的時候幫你講過一句話?!江心洲哪個人沒笑過你弟弟是王八?!江心洲哪個沒在背後笑你養人家的雜種?!你把這些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範文梅倔強的臉對著兒子,足足一分鍾之後,像是一頭擺脫了羈絆的、自由的、充滿無限力量的野獸。她揚起手上的瓶子向嘴邊送去,吳保國奮力一奪,範文梅的怒吼順著兒子的手臂而起: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我一日不死,你休想修什麽路,造什麽橋!
望著母親這張古怪得不可思議的臉,吳保國愣住了。他想到母親老了,但沒料到變成眼下這副模樣,他心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第一個反應是要檢討,要檢討,他從來以為他回來或不回來完全不是問題。他覺得心裏有媽,媽心裏也有他,就足夠了,他掙夠了錢,媽可以不受苦、不受累就可以了,他沒有想到,媽媽的內心居然藏著這麽多的仇恨、委屈和怨懟!
十多年前,他從江心洲帶走了兩個兒子。那時他承認自己把秀來母子丟在江心洲是自私而不負責任的行為,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當初對生活的冷漠和漫不經心。他之所以隨性而為,從不規劃,從內心來講,是對自己的懲罰。他不認為在大鳳死後,他還有活得幸福的機會和權利,他死死地守住記憶裏的愛情。然而,殘酷的是,他想當然地認為應該永遠存在記憶深處的愛人,模樣隨著歲月越來越模糊,一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會感到恐懼和不安。忘卻並沒有啟動他對生活新的熱情,忘卻隻使他更為失落。他試圖作過總結,但過去都成了模糊的輪廓,憂愁、貪婪和欲望這些都不是他的目標,一切的目標都不是他的目標。他的目標已死,生活已成定局,他失去了方向盤。好在兩個兒子適時出現了。吳文吳武的身上居然都烙下了她的影子,他懷著驚喜交集的心情帶走了兒子。他相信這是她的另一種存在,正是這種認識使他活得認真了。他有著越來越剛毅的性格、越來越硬邦的身體、越來越淡然的心態。當然,即便是那些皮活肉不活的狀態,即使他自稱是遭遇生活而不是渴求生活的日子裏,生活仍然對他起了新的影響。生活格局漸漸發生了一些變化,兒子們的依賴使他的生存意識變強了。於是他逐漸掌握了一些技藝,明白了一些規則,終於逮住了一個時機,做起了海鮮買賣……簡單地說,他發財了。雖然沒念過多少書,吳保國仍然明白:一切是流動的,事事取決於機遇,但他也清楚,這隻是一個方麵,高入雲霄的城市擋住了人們的視線,也扼殺了人性中奮發向上的品質,使人變得心胸狹窄、目光短淺、自私貪婪。並且金錢世界的大門一旦打開,以往那些不曾開放的角落被透視,許多以往的事物變了形狀、形式和形態。跑得再遠,懷念猶在。特別是眼下,如今的江心洲前的江灘已經崩塌成一種懸崖般的地勢。一條崎嶇的小路像被刀斬似的,一半留在岸邊,一半跌入水中;在接近壩埂的地方,一排排樹木整齊地立在那裏,它們是江心洲的守護神,幹涸的江岸顯示出它曆經的風雨滄桑,曾經清澈而湍急的水流上那川流不息的船隻也零零星星地遊走,雖然仍然深不見底,但現在,這條江吞噬生命的能力似乎已大不如從前,它顯然也老邁而陌生了。保國的心裏湧起模糊的記憶,記憶裏是模糊的辛酸和模糊的快樂。正是這條江,養活了江心洲一代又一代人,並且讓一代又一代人為它傷透腦筋,為它耗盡一生,在它眼皮底下討生活,受夠了苦,再一點點老去。江心洲外麵的世界日新月異,而這裏,卻始終保持原狀,屬於過去的時代,雖沒有被毒汙,但卻了無意味。
憐憫和心疼油然而生。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大江也從沒有離開過他們。在外頭,他常常讓人覺得來曆不明。來曆不明使他多淌了許多汗,可是在這裏,無論過去多少年,這個地方——這個容器,都會接納他,從來不拒絕,每回他一邁腿跳上船就回來了。這塊土地,坐落在江邊,受著江水的支配與調幅,他們走不出江水的管轄。他回過神來:他不僅僅愛著江心洲那個死去的表妹,他愛整個江心洲,愛著這塊深沉的、給他巨大創傷和痛苦回憶的地方。他不想忘記她,他做到了;但他又的的確確早就失去了她,這一點堅如磐石,再難更改。愛就是有所行動,而不光是在腦子裏空想著,他空想著他的愛幾十年。現在,他可以做點事,他還要做個搬運工吳保國——用他自己的話說,把上海北京的錢搬到江心洲來做點事,為大鳳,為母親,為江心洲。
一條狗立在近旁,朝望著它的他望。他們彼此並不熟悉,但它悄無聲息,不吼不叫。
得到消息的吳家義從地裏回來,他放下手裏的扁擔,朝兒子望望,朝兒子們邊上的孫子們望望。
這些魔術般脫胎換骨的孫子們客氣地喊他時,他咧開嘴笑了一笑,他缺了牙的嘴角很快暴露了他的立場:他沒站在範文梅一邊,即使已經老得沒打人的力氣了他仍然不曉得應該和誰站在一條線上。
進不了門的父子三人那天晚上坐在江灘上的石頭上說著閑話。像一切中年人一樣,保國開始回憶過去,他能記起的卻是他如何用叉子叉起一條魚的過程;他所能說的無非就是如何在饑腸轆轆時蹲在溝裏摸索裏頭的黃鱔;他還記得發大水的時候,他如何坐在門檻上釣魚。他盡量不去看兒子們興味盎然的臉,他們越表現得興味盎然,就越顯出對大江的疏離。他希望兒子們記得這地方、愛這地方。表麵上看,他們記得,但他們的內心似乎更樂意忘記;他還希望兒子們同意他用自己全部的家當來建立這樣一座橋,但他們隻是服從而非讚同。他看得出,有一些事情他和兒子們之間注定不會達成同識,能夠像知心人一樣對他始終如一的恐怕隻有這條江了。
此刻他立於大江邊上,他閉上眼睛,呼吸平靜,神情安寧,他聞到了童年的氣息,聽到了來自於自己童年的氣味。在這股巨大的闃靜與寬闊之中,他真切地感受到大江的諦聽和注視。大江的注視就是生活的注視,大江的流淌正是歲月的聲音,大江的深厚更是生命的深厚。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讓它抱著你,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抱著它,當做你一個人的所有。這就是這條大江呈現出來的胸懷。保國對回鄉造橋修的計劃更確定了:報答江心洲,讓江心洲不再是個孤僻的小島,讓江心洲跟得上外頭的調子。他這一輩子也隻能做這點事了。他經曆了漫長的奔走才回到這個生他養大的地方,能夠從城市那一片無垠的迷離之都回到這個濃烈的、溫暖的地方,並讓此地按他的願望生長出去,這比任何東西都更能誠實地反映出他深埋在心底始終沒有被湮滅的英雄氣概。如果沒有幻想,一切都沒有意義,如果沒有同情和愛,一切都了無生趣。
當然,對母親,保國立下誓言:他要讓母親受苦受難的過去無影無蹤,把她帶到一種他能夠掌控的新的有尊嚴的生活裏,這種生活裏充滿友愛和生機,沒有束縛,沒有鄙視,沒有對立!他相信這一切為時還不晚!
老娘就不同意!憑什麽我兒子出錢造橋給旁人走?憑什麽?雖然讓兒子們進了門,可範文梅的態度一點沒變。她整天端著這句話,端著這個問號進進出出。
保國說:是,是,是,您一天不點頭,我一天不開工。
“學雷鋒”、“慈善事業”、“無私奉獻”,這些扣在她兒子頭上的帽子對她沒有一點**力。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變成了一個頑固的、超乎常規的、無法溝通的人,她以不需爭辯、無可商量的架勢開始了對造橋修路的反對。五洲鎮鎮長來過了,白毛區委書記來過了,主任來過了,會計來過了,橋梁設計師來過了,承包商來過了,所有的道理都被反複提起,可是範文梅一句也聽不進去。再大的官現在也嚇不倒她,人們的好言好語對她也不起作用。過去,這些人物的出現光給她的榮耀感就可以支撐三天不吃不喝都中,現在,這些人的影響力黯淡下去,她和她的敵敵畏同進同出,她帶著它下地,帶著它到江邊洗衣裳淘米,她甚至帶著它進被窩,在吳保國企圖用另一隻裝著紅糖水的瓶子掉包時,她淒婉地告訴兒子:
你的橋造好後,我從橋上跳下去你攔不住吧。她臉上的密密麻麻的皺紋裏都裹挾著令人膽寒的決絕。
好,好,我不攔你!
整整一個冬天,黃沙水泥和石子一大堆一大堆地立在江心洲對岸的蘆柴灘上,這些根據合同被及時運送過來的材料像一個個無聲的巨人,用它們頑強的佇立來抗議範文梅的幹預。
最適合造橋的十月過去了,十一月跟著來了,結冰的臘月最終也到了。僵持的局麵跟黑夜一樣越來越濃重,越來越漫長,既濃厚又凝固。江心洲眼瞅著有新氣象,眼下卻被一個老不死的卡住要道,個個心裏急,個個又都急不出口。
範文梅的身上發生了奇怪的變化,每一個遇到她的人都小心翼翼,竭盡裝出滿臉和氣地跟她打招呼,可她似乎在一夜之間失去了維護和平的決心,對每一聲問候都能做到視若無睹,在那些討好的笑臉離開之後,她會撇一下嘴:
假模三道!
在所有關切的人群離去之後,她不客氣地告訴兒子:
這些人當麵說你是英雄,背地裏笑你是傻瓜。
我不要人家說我好,我根據自己的想法做事。
沒分清好壞,到頭來你就是吃力不討好。你祖宗們做牛做馬就是為了吃一口飽飯,你倒好,把錢撒到水裏去。
帶著一種像是從地底下升騰出來的力量,她訓斥起兒子來。她的態度絕非頑固不化,她絕非抱著一種跟一切作對的決心,她更像一個演了一場大戲的演員。眼下,她罷演了,麵對繼續進行的大戲,她卻早就帶著先知曉結局的輕鬆和得意,她的姿態像是再三地向那些忽視她的人強調:
我說對了吧!
很快,她茶飯不思了,力氣被某種東西奪走了。有天,她覺得應該下地了,扛起鋤頭到地裏去鋤草,可是她舉起的鋤頭隻能挑起一層灰塵,她在地裏坐到天黑,想回家卻連腰都直不起來。沒過兩天,在她望著大白菜而伸不出虛弱的手去摘時,隻好放棄了上菜園子。許多人親眼看見這位昨天還身形敏捷的勞動力突然之間變成了老態龍鍾的老太婆。這個變化迅猛而奇特,很快,病魔從四麵八方向她進攻,她整天咳嗽、喘不上氣,半夜睡不著覺。有幾回,她甚至感覺心髒蹦到衣裳外頭來了,吳保國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像一隻四處漏水的小船,漸漸向下沉。他再三保證不經母親同意決不動工,但她仍然拒絕到外頭的大醫院醫治,疼痛也不曾使範文梅眼裏的怒氣和傲氣消失,她挺著消瘦的頸脖,直視著房前,屋後,兒子和大江,她奄奄一息的眼睛裏所見之物全都成了她的敵人,使她整天怒氣衝衝。
臘月初二,保國正欲強行將母親背到渡口,範文梅淒婉地告訴兒子:
你媽媽我一輩子沒做過一天主,到臨了,兒子發達了,也不能讓我遂意一回?
“兒子發達”像一根拐杖,既可以拄著到處行走,又可以舉起來向一切不順眼的人開戰:
江心洲沒一條好狗!
沒有人反駁她。
後來,她找到了整治兒子傲氣的主意:
兒子,你這麽有錢,肯定吃過燕窩。
沒有,吳保國老實地告訴媽:我買點你來嚐嚐。
他說到做到,掏出手機,在裏頭叮囑一通。第三天,江心洲渡口邊就出現了一位送燕窩的外鄉人。燕窩被送到範文梅的口中,她的喉嚨還沒來得及吞咽,就迫不及待地誇張地衝著門外喊道:
想不到我範文梅還有今天?!說完這句,她才張開嘴咬了一調羹進去。
一想到兒子要把錢往水裏扔,她有了更多的想法:
兒子,媽想一條燈芯絨褂子。
燈芯絨褂子她才來江心洲時瞧見田會計給家珍買過一件,現在的燈芯絨衣裳江心洲人已經沒人穿了。
保國說中,他打開手機還是三言兩語就搞來了一件,據說還是進口的。
後來她買了彩電、微波爐、飲水機、豆漿機,凡是她聽說的,她都要買。在被百依百順之後,她仍然拒絕上醫院。
處於半退休狀態下的下放戶顧醫生隻好頻頻出山,他抻著眼皮鬆垂的眼睛一次次拍打範文梅手臂上的血管。跟預想的一樣,他找不著,即使找著了,他也隻能灌進點葡萄糖、氨基酸等營養進去。範文梅的病情不見好轉,江心洲人假惺惺地打起了抱不平:
老顧糊弄了我們幾十年,他哪裏能治病?
這話其實不確切,江心洲的病近年來五花八門,什麽乳腺癌、卵巢癌,什麽甲狀腺,甚至還有人得了艾滋病回來等死的,這些病都是新事物,哪像以往,隻得頭疼腦熱、拉肚子跑稀。好在老顧和氣,他不計較,你喊他就來,你不喊他就自個喝老酒自在。
三天兩頭有人來察看範文梅的病情。這些人大多與範文梅素無交情,他們來,是衝著這些工程項目來的。一座橋,需要的材料不在少數。賣黃沙的、賣鋼筋的、賣水泥的,甚至本村賣力氣的也都蜂擁而來。他們拎著水果、罐頭和各種口服液。他們異口同聲地誇獎吳保國的偉大,又異口同聲地羨慕範文梅的福氣:
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有這麽好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