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太神氣了,簡直神氣過頭了。家富想。他爺爺奶奶都沒法說他,他就更不能開口了。他早就對他有所耳聞,從他六歲跟保國離開江心洲不久,革美就一直跟他們有聯係。說句不誇張的話,革美就跟這兩兄弟的親媽似的,關照著他們,冬天寄棉衣,夏天買褲衩,他們雖很少照麵,可眼下人跟人不照麵比照麵了解的還多。革美趟趟回來都提這兩個孩子的事,她親口跟家富說過,保國可寵著這倆孩子了。革美不說,家富也看出來了,保國看吳文那眼神家富就曉得他能把心掏給他,這哪裏是外人的孩子,這其實就是他自己的。這個頭不像他、身板不厚實的孩子就是保國的心頭肉。家富心裏透透亮的,他也是每回見到他都心裏咯噔一下,這還真不是別人的孩子,這孩子跟死去的二龍十二分的相像,眉目間也確實有幾分像革美,他個頭不高,可因為骨架細,所以看上去有兩條長腿,其實他的腿和身高都不高,其實應該算矮個兒。尤其是站在保地和保國中間,你就清楚他跟這家人沒什麽關係。可眼下他不太有機會站在這兄弟倆中間,這要許多年的時間恐怕也做不到。保地變成了姐姐去世都不肯回來的主,沒有理由相信他不知道這個消息,但凡對家裏還有一點兒關心,他就會曉得。特別是眼下,保國這麽如火如荼的為家鄉忙活著,他也不露麵。一個人要是想不回來你真拿他沒辦法,他就是想不明白一個人要有多麽大的恨才能十幾年不回來;他想象不出來保地究竟在恨著什麽人;他甚至想不出他在外頭究竟過成什麽樣子,他的父母一到逢年過節就念叨,可他們也光是嘴裏念叨,他們不曉得這事情怎麽是這樣又怎麽樣挽回,他們隻是聽之任之,他們睡在**可能會盼著兒子哪一天把門敲開,可是這麽多年了他們的幻想也遲鈍了。保地要是能回來,他大哥肯定會拉他一把,不至於讓他餓了累了受了委屈,這兄弟倆可從沒紅過臉,從小到大。可這兄弟倆什麽時候能見著麵還玄乎著呢。

對於吳文這孩子的底細,家富比家義兩口子都清楚著呢。他念到中專畢業,事實上沒有畢業,就從學校出來了,革美為此事特意去過他上學的青島。他們去過的地方真多,隻有革美清楚他們這幾年在哪裏,那幾年又在哪裏,這孩子把半個中國都跑遍了,見識可不少,可這也不能說是多麽好的事。他念書可不中,三番兩次逃課,表麵上瘦弱聽話的樣子,可骨子裏叛逆得很,別看吳保國人高馬大,聽革美說他被老師喊到學校訓斥不是一回兩回。保國是實在沒辦法才找革美幫忙,革美也真是有一套,她給他打電話,硬是把他的心好歹扯回學校,勉強得了個中專畢業證書,弟弟吳武跟哥哥在學習狀態上差不多,革美也愣是把他的工作做通了,眼下,吳武好歹願意好好準備。“盡最大努力考大學。”他跟他姑姑這麽保證過了。這全是革美的功勞,革美哪頭都放不下,她惦念著江心洲的親人,也掛念江心洲外頭的,她甚至鼓動兄弟倆找媽媽,她總希望自己能把所有事情都解決。孩子們都比她清醒,比她冷靜,他們說,他媽真的想他們會找到江心洲。他們找她,比登天還難,這話是實在話。家富曉得是對的。

可家富還曉得吳文不是江心洲的孩子。當初保國要留下這半大的小夥子來打理修橋的事時,他就暗示過,這孩子怕不能在江心洲好好待著。他曲裏拐彎地跟範文梅說過,可他們哪個敢在保國跟前說這孩子的不是?

保國拿出幾百萬來造橋修路,自己想不通,革美也是反對的。她反對的意見說出來家富也聽不懂,可到底跟自己的意見是一致的。保國真疼這兩個孩子就不能把這些錢全灑在江水裏,他這麽做吳文是想不通的。他剛來的時候你還真看不出他有情緒,他來了之後家富才懂得革美有些話的意思,革美說這孩子野心大著呢,這孩子其實不像麵上那麽溫,他心裏火爆得很,誰好誰壞,他一清二楚呢,他不喜歡江心洲,但他到底怵他老子,他叛逆著呢!

革美叮囑家富對他多留心、多關懷,這孩子敏感著呢!可家富頭一回就碰了釘子。照理說他能跟革美什麽話都說,對革美這麽信任,見到革美的家人怎麽著也比旁人要客氣一點,可他見到家富,眼皮也沒抬,就跟不曉得他是革美的爸似的。城裏的孩子莫非都這樣?

家富自己倒沒什麽,他是真覺得吳家義和範文梅才真叫難做人。

個把月之後,這孩子就不按正常作息過日子了。他像一朵雲似的想飄到哪就飄到哪,他想幾點起幾點睡完全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他爺爺奶奶本來想跟他親近來著,生怕他以為他們不拿自己當親孫子待,沒幾天就曉得這真是多餘,他壓根就不在乎這些,他的眼睛裏沒有這對老人,豈止是沒有這對老人,他眼裏也沒有江心洲,沒有那座他自己監督的正在建造的橋,他就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進進出出。

範文梅辛辛苦苦地做好自以為豐盛的飯菜:早上是稀飯配煎雞蛋,中午是紅燒魚,紅燒雞,煎雞蛋,燉雞蛋輪番上桌。她跟服侍這個家裏的所有成員一樣,憑著自己作為妻子作為母親作為婆婆作為奶奶作為女人的經驗來服侍。她燒好溫水等他起來,遞上幹淨的毛巾給他洗臉。這個習慣是被保地的媳婦馬小翠剛嫁過來時培養起來的,馬小翠指導這位婆婆早上要炒點雞蛋做小菜,說一天的營養都夠了。現在比起來,還是馬小翠好服侍。馬小翠是在固定的時間醒來,固定的時間吃早飯的。這一套在吳文這裏不靈了,他有時六點就起來了,範文梅的米剛剛下鍋。有時他睡到十點,範文梅已經等得饑腸轆轆。可是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朝飯桌上瞟一眼,客氣地喊一聲“奶奶”,然後徑直走向渡口。偶爾也會坐下來嚐幾口,可是他往嘴裏送這些好菜的時候更多的時候像是在完成任務而不是在享受。

不吃早飯胃會壞的呀!

可是她的孫子頭也沒回,還是江心洲好心的鄰居們提醒她:

不吃算了。反正他又不用做體力活。

也有人反駁說:

有人望到他到鎮上吃館子去了。

如今的鳳凰鎮也非昔日的鳳凰鎮,許多見過世麵的有錢人回鄉辦起了工廠,大批的土地被圈起來,昔日不景氣的造紙廠也被拆除,據說要重新投產,城裏流行的東西這個小鎮很快也能流行:網吧,洗頭房,遊戲室,KTV,甚至“小姐”這行當,在咫尺之遙的小鎮上也是屢見不鮮了。

要吃過多少好東西才能不把這一屋香氣放在眼裏?吳家義感慨地告訴範文梅,想必他頓頓山珍海味吃厭了!

晚飯也令範文梅頭疼,隨著工程的進展越來越快,吳文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不固定,看著冷了又熱,熱了又冷的晚飯,吳家義不耐煩地早早吃了睡下,可範文梅以一個奶奶的本分眼巴巴地望著渡口,可是回回天快黑了,遠遠地那個邁著非江心洲式步子的年輕人回來時,也隻是漫不經心地望桌子一瞟,然後無所謂地告訴範文梅:

吃過了。

那時候,吳家義還時不時有家長的念頭,他一不小心就拿出來使。有回,吳文走進房來瞧見他仍像沒瞧見一樣時,吳家義突然覺得應該發一回怒,吳文準備關門的時候,他出其不意地一隻手頂住了他的房門:

吳文,回來也不打聲招呼?

吳文一時沒回過神來,他手上用了用勁,試圖把門關緊無果後,他息事寧人地喊了聲:

爺爺!

他眼睛眨巴眨巴地閃著,他直通通地望著吳家義,一臉清白無辜的樣子,他等在那裏,等著吳家義自己把手放開,退到一邊去。

這樣的場麵你真沒辦法開口,訓斥沒派上用場,心裏的別扭勁一點沒減,吳家義最終還是氣咻咻地讓了道。讓了道老夫妻倆心裏還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可他們實在也發不出什麽火來。他們還看不慣吳文隨便花錢的做派,盡管兒子再三告訴他們,錢是越花越多的,可是眼下他們仍然對吳文的大手大腳感到觸目驚心,吳文每買回一樣他們看著就貴的東西時,他們的喉嚨都會發出一聲悲傷的呻吟,這呻吟直接繼續了馬蘭英在三十多年前接納他們全家時打開米缸的聲音。有一次,家義逮著吳文腳上又穿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時,他先是假惺惺地寒暄了幾句後,發表了自己看法:

你應該省著點花,你爸賺錢不容易。

等了半天,家義聽到蚊子一樣的哼哼聲,聽不清是應承呢還是不屑。

他就是這個樣子。他可不想裝著不是這個樣子。他還是穿幾百元一雙的鞋子,還是想什麽時候吃飯就什麽時候吃飯,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他不需要下地,不需要孝敬老人,不需要砍柴,不需要澆糞,甚至不在乎江心洲的天幾點黑,反正有人早就幫他準備了一隻能充電的大光亮的手電筒。江心洲人家家燈泡瓦數都低,江心洲上大壩上沒有燈,一到晚上還是黑乎乎,吳文一來,情況就變了,再晚,他都拎著這能穿過黑暗的手電筒,這新式的玩意能照亮好幾公裏長,並且能照到地上的一分硬幣那麽清楚。他把江心洲的黑夜照成了白天,可真到了白天,他緊閉的房門顯示他還在晚上呢!最惱人的事,這個江邊長到六歲的孩子他不喝江心洲的水,他光喝可樂光喝礦泉水,他說江心洲的水太髒了。他居然說江心洲的水髒,可江心洲人光曉得說隻有髒人哪有髒水這樣的話,要是自己的孩子,你嫌江心洲的水髒你就滾蛋,可誰也沒敢這麽對他說。

家富聽範文梅叨嘮七八回了,她嘮叨的跟他擔憂的不是一回事,她嘮叨來嘮叨去無非是早上不起,晚上不回,亂花錢還不好好吃。沒等她念叨夠,他又變了,他不出門了。有一陣子他整天鎖在房間裏,會悶死人的,會悶死人的。她光會念這個,光是躲在房裏悶悶真不算什麽,可到底在房間裏幹什麽勾當才是要操心的事,可範文梅光曉得他一個人在房間裏,又沒帶個大姑娘小媳婦的。她不擔心這個,卻時不時眼皮跳,她心裏擔憂著就告訴革美。革美打了幾回電話給吳文,也沒套出什麽話來,隻猜測說可能打遊戲上癮了。

五月裏保國回來過一趟,吳家義和範文梅嘮叨著說著吳文的大事小事,可保國沒事人似的告訴大媽說:

他還小嘛,這回主要就是讓他來鍛煉鍛煉!

哪能沒缺點呢,不犯錯誤不會成熟嘛!

範文梅本來準備了一筐子狀要跟兒子告。可一聽這些話她還能說什麽呢?旁人也曉得告跟不告也沒啥區別,他又不在老子跟前裝樣,他還是那副樣子,他老子比哪個不清楚呢!保國忘記自己十二歲就在生產隊當一個勞力使了。他真是太寵這個孩子了,他把他放在江心洲替代他還不算,他還把自己的銀行卡交給他,當著許多人的麵告訴他兒子:

有些事自己做主,不要動不動就請示我,你要自己下心思學,多動腦筋。

保國走後有一回吳文沒回江心洲過夜,那是他頭一回沒過江心洲過夜。範文梅和吳家義坐在堂屋裏邊打瞌睡邊等著。一直等到天亮他也沒回來,這對老夫妻煎熬了一夜也沒等到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到鎮上找,可這孩子居然在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家裏睡下了。再後來,他把睡覺時間全挪到了青天白日,工地上的人來找他,他連門都懶得開,他對著電腦悶頭悶腦地看,你都搞不清他到底在做些什麽?他身上那種你摸不著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有時候他跟那些父母都在外打工的五六歲孩子們聊天作樂,捏著人家的小雞雞讓人家喊他爸爸,人家喊一聲他就賞給他一個硬幣,把江心洲的窮孩子們激動得滿臉放光,屁顛顛地圍著他跑。他看上去大方得很,你要是望到這些以為他被江心洲的太陽照得有點江心洲味了,你剛上去想跟他說點什麽事他卻又變回原形了。有回張秀全找到吳文,他不停地提到保國年輕時候的軼事。要是保國在村裏還有什麽朋友的話,他應該算一個,他的力氣活不輸給保國,兩個經常搭檔幹隊裏最重的活,他可不能算是一般的鄉親,他神神叨叨說了半天,覺著應該說的都說了,才把話頭引到工地上,扭扭捏捏地提出來說想到工地上打打短工。家富記得他說保國的神武時吳文還滿臉興趣盎然、客客氣氣的樣子,他一提到打打短工,吳文瞟了一眼他的身子骨,就不客氣地回了他四個字:

你不合適!

然後他丟下這個跟他套了半天近乎的人轉身到屋裏把門給鎖了。從那天起張秀全就沒好意思走到他家門口來,他還有半畝地在渡口,他也裝著忘記有那塊地似的,不去渡口了。家富自己本來也想去打打短工,給瓦匠們打打下手,看這樣子,門都沒有。

個把月,江心洲人便清楚了:這孩子不吃江心洲的一套。他揣著自己的那一套來的,你的這一套他睬都不睬,你拿他沒辦法,他可不是來討飯吃的,人家是來做主的。爺爺奶奶也總算清楚了:清楚地明白他們不能指望這個孩子跟十年前一樣到他們跟前來盡些孝心,不能指望他一個動作你就能猜出他在想什麽,豈止是這點做不到,一個月後,他們就明白,他們最不能指望的是他拿他們當親生的爺爺奶奶對待。他身上有一套籬笆,這籬笆就跟洲頭渡口的那座橋一樣是用鋼筋和水泥築起來了,這些籬笆肉眼瞧不見,可它比大江都實在地杵在那裏。

他們對待孫子的態度更左右了江心洲人的態度:

他爺爺都不敢不買他的賬!

他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把這些人全震住了。他身上那江心洲沒有的,嶄新的、陌生的優越感和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氣派把江心洲的男男女女全都唬住了。

他們被唬住了可家富算是看出來了。家富經過幾個月的觀察他總算曉得這孩子沒有擔當的能力,也沒有擔當的決心。忍耐和擔當完全不是一種狀態。家富太清楚了。他純粹受命前來,過一天是一天,他根本不明白這座橋對他父親意味著什麽。

他的行事標準是依據自己的經驗,他的經驗是外部的,不是江心洲的。吳文在江心洲出入的半年多,吳家富僅有一次機會與他對過話,那天家富瞧見他站在門口望江,他踱到他跟前跟他搭訕。他說:文,你回來還習慣吧?

不習慣。他眼皮朝家富翻了一番,不等家富多說一句,然後拔腿就回房去了。

家富兩頭望望,門口沒其他人在,即使這樣,他也鬧了個大紅臉,不自在了半天。他想,就你老子也不敢這麽對我!

他倒不是見怪,他是擔憂,他說不上擔憂什麽,他隻是隱隱覺著事情不對。

家富當天晚上就打電話給革美說,他真是一點看不出這孩子是會動腦筋的人,這孩子像是舍得用心思的人。可保國看不到這一點,他把大權全交給這個孩子。他倒不是懶,也不是不願意自己親自處理事情,他就是恨不得兒子一天就能長大、能頂天,他想讓江心洲都看著是吳文在造橋,他把做大好事的機會讓給兒子,想讓兒子多受人抬舉,讓他能像個男人似的頂起天來,他自己倒躲在幕後不想給人處處誇獎。他就是這麽個人,他有時候真感情用事,這個有錢了的吳保國,還是感情用事,他若是曉得吳文連江心洲人去求他打個零工都不答應,不曉得他會是什麽態度?可是這些話家富哪裏敢說呢,範文梅都不敢在兒子跟前說,何況他又隔了一層。

他急,他隻是一個旁人,最急的是意識到毫無發言權的家義。要說他現在真是神仙日子,他天天吃肉,紅光滿麵,他已經認識並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無所事事卻仍然能吃好喝好的處境,這處境是他年輕時一直向往卻一天天幻想破滅掉的而今又突然從天而降的,江心洲眼下沒有人對他說個“不”字,因此,他表現得格外得意格外滿足格外自在,可還是免不了要為親孫子吳武操心。他對家富說,要這樣下去,這小子將來要把保國的財產全霸占了。吳文越在江心洲體麵風光,吳家義越恍若看到一條愈行愈遠的路,而他顯然在路的起點就被排除了。他的擔心越來越遠大:

這小子會把家敗掉的。

可是範文梅想不到這麽遠,到底是女人,家義不得不把話挑開:

老二不如老大討喜。他相信遠在城裏準備高考的吳武顯然對自己的財產還沒有應有的防備。吳家義不得不直中要害:

家產可能要給這個雜種奪了,吳武到頭來會落得個沿街乞討的命。

家義還抱怨吳文不像是幹事的人。工程上天天火急火燎地忙著,他能幾天躲在房裏對著電腦一聲不哼,手機響個不停他當沒聽見,這種樣子哪裏像個管事的人,他就是個閑人。

他那種勞作方式用到孫子身上不靈了,他自己不曉得他的話跟他那身直不起來的老骨頭一樣不靈了,沒人聽他講,想聽也聽不清,他酒喝多了,舌頭有點打結:

他哪天說不定鼓動他老子把我跟他奶奶活埋掉也有可能!

他的想象力又發揮作用了,這麽危言聳聽的話,哪有人敢多嘴幫他排遣?他一個人束手無策地坐在門前,他再一次產生了無法左右局勢的悲傷,盡管他一生中左右局勢的時間曇花般短暫,他仍然記得這給他帶來的無上的滿足感,眼下,他為親孫子的擔憂使他格外沮喪。他像一個有著強烈戰鬥欲望的老兵,既沒有舉矛的力氣,卻又不甘心放下他的長矛,仿佛他的長矛跟著他進棺材是必然的。

家富就這樣看著大哥一個人早早晚晚地嘟囔。他一邊嘟囔江心洲一邊變樣,這座聯結著江心洲和世界的大橋在孫子悠然的腳步聲中快速地成形了。每天,江心洲人都能發現這座橋的變化:

兩個橋墩砌好了!

又運來一船水泥板!

我的天,像山頭一樣高的黃沙又用完了!

橋還有個把月就造好了,這裏將繼續變樣,直至麵目全非。滿懷期待的江心洲人每天都能夠聽到那冷不丁墜入河底的水泥柱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間或傳來打地樁的“夯夯”聲,這架勢正無聲地營造一個嶄新的新世界,那整日哢哢嗒嗒的聲響使江心洲人確信他們正快馬加鞭如火如荼地奔向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