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日子就這麽迅猛而唐突地撞來了,它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來。現在是自己站出來的時候了,吳家富用了不到一刻鍾時間就從對失去親人的傷感轉移到了對死後親人身後事的處理。這就是男人,這就是像自己這樣的男人應該做的事。他決定承擔下來,吳家義是“家”字輩中最年長的一位,也是吳氏家族中年事最高的一位。他不能死了兩天消息還不敢發布出去,不能死了還躺在**不曉得何去何從,再怎麽,他也不能還假裝沒死。
他曉得,這事得自己來,自己是操辦這場葬禮的惟一人選,他是主心骨,行禮招待都得他拿主意,規矩禮儀都得他提醒安排。他給十裏墩的家倉家有打了電話,他給保霞的婆家打了電話,給勝水、革美和貴珠一一通報了消息。他請鄉鄰們搭靈台、安排人到鎮上買各種葬禮材料。借桌子、請主事、買孝布,把電線拉到門前,照亮要來的客人,忙起來的時候,這些瑣事就像枯黃的落葉一樣,在他的周圍旋轉,而他則奇怪地毫無悲傷之感,仿佛這一天來得太遲而不是太突然。
死者已經被淨身穿好老衣,安放在堂屋的一角,隻等至親的兒子們回來看最後一眼後入棺。
死,真是很不好琢磨的啊,你留心它要來了,它呢,卻睡著了;你以為它忘記你了,它半夜卻來敲門。它像刀子一樣經常把你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可到頭來,它不跟你算清,你就一日不能讓它算賬。下一個就是自己了,家富想。多年來,時光漸漸磨損了他的皮膚,他的內髒,他的頭發,他卻仍舊有許多問題沒有想明白,想到自己死了,這綠意覆蓋的土地還在;這磚牆,這一群群雞鴨仍在,他就有一種安慰;可一想到自己死了,他的兒女便如同站在冬天沒有牆的房子裏,他又感到擔憂。
他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替兒女守住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可他心裏又是矛盾的,盡管他日夜思念他們,但他又真的不希望他們回來;即使回來不算失敗,他也不想他們回來。他曉得這地方苦,這地方窮,可他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舍不下這風沙滿天的江邊,這破敗的房子。
眼下,人人都不把土地當一回事,他相信那些出去的人總有一些會回來,回來時,他們還是會把土地當成寶貝。現在,他已是六旬老人,他屢屢忘記剛剛發生的事,他同時失去對外部事物的正確判斷,沒人要他,但他自己已經暗地裏承認,他不如當年了。他也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界,他也沒有看懂的野心,他隻想它不出婁子。他熱愛新聞,倒不是對政治感興趣,他隻喜歡看到他兒女們所在城市的天氣哪,交通哪,他經常聽到這兒的水受到汙染,那兒的橋梁垮塌。甚至有的城市裏,房子被壞人炸毀,人被活活燒死,這些事情天天在發生。他隻希望跟他不要有關係,跟他的兒女們不要有任何關係。二寶子被車碾成肉餅,大成感染了艾滋病,小亮的三個手指在車間裏被切,這都是活生生的事實,他不怕才怪。他對生活毫無怨懟,毫無!即使讓他重新選擇一回,他仍然會選擇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兒女,一如既往!他想到自己數年來不斷變化的願望,一開始,他要求兒女平安,後來,他想他們受教育,再後來,他希望他們做人上人,而現在,他發現他需要他們時,他們都不在身邊。現在,他的願望固定了,那就是希望他們平平安安地活著。平安就是一切!
得到消息的村主任也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他好心地安慰範文梅:
大嬸子,我在網上把消息發布出去了,放心吧,你兒子們肯定能收到消息盡快回來的。
第一個到達渡口的是勝水夫妻和兒子。破天荒地,勝水百忙中舉家前來了,家富把破破爛爛的小船搖過去接了兒子過來。勝水對父親誠懇地說:
兩個哥哥都怕是不能回來,我們再不回來,就顯得太那個了!
家富感激地望了兒子一眼,這個時候兒子終於懂事了。家富接過兒媳婦懷裏的孩子,這孩子被壩子下麵的各種莊稼吸引住了,他指著經過的地方發出一個又一個疑問:
爺爺,這是什麽呀?
這是小麥苗。
那也是小麥苗嗎?
那是鐵扒草。
它倆一模一樣呢。
哦,不,它倆差別大得去呢!
爺爺,這是什麽?
這是油菜苗。
這個呢?
這是土豆秧。
爺爺,土豆不是從樹上摘下來的呀?
不是,土豆是長在地底下的。
那蘋果可是長在樹上的呀!
是啊。
這雙無知而清澈的眼睛專注地盯著家富,家富也盯著孫子的臉,這張臉清晰地遊離了江心洲的天地。時代真是不同了,現在的人個個五穀不分不算,個個心都野了,認不出祖宗,認不出老家了。都說祖父母對孫子孫女的愛會超過對自己兒子的愛,這話不到時機辨不明真假,現在,吳家富摟著這個他日日夜夜思念的孩子,算是真正明白了。
第二批到達的是保霞的丈夫德伍和女兒娟娟。失去了保霞的德伍顯得有些生分。再婚後,他把妻子留在餃子灣,自己一個人在銅城打工。他一得到消息就直接從銅城趕了過來,他僅僅說了一句話:
這個時候,再怎麽我也要站出來……
是的,保國的事到處傳遍了,這危難時刻,這些離了故鄉的兒孫們還真善解人意,家富的眼再一次濕潤了。
娟娟已經長大成人,即使在這悲傷的時候,她仍然掩飾不住自己眼睛裏自然呈現的笑意,跟她母親當年幾乎一模一樣,時光似乎在向後倒退。革美夫婦帶著孩子到了,她的丈夫工作繁忙,極少來江心洲。這回不同,革美說,一定要去,一定幫幫我們。他不明白自己能幫些什麽,他靦腆地站在一旁,顯得格外拘謹;貴珠也已經在廚房裏忙上忙下了,她嫁得最近,在鳳凰鎮上,所以來得最早。
以往早就安靜下來的江心洲今日始終絡繹不絕。下午兩點多鍾,凡是得到消息的侄子們也悉數到了場,他們在死者的靈堂前大聲地自我介紹:
我是吳保平。
我叫吳保安。
吳保華是我。
我的名字是吳保健。
我是老小吳保康。
家倉和家有也在兒子們到達後不久到達了,這幾位小小年紀離開大江邊的兄弟也早已麵目全非,要把名字報出來才能彼此相認,他們一一跟家富點頭寒暄。
家富想起當年太陽洲破壩時父親說過的話:
洗臉水都沒有的地方兒孫能有活路?
然而他卻是錯了,經過這些年,這些吳家子孫們在不同的地方生根,從不同的地方出發,如今個個都有自己的地盤。魚有魚路,蝦有蝦路,這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大實話。保平在北京承包建築工程,他從北京直飛省城,然後包車來江心洲的;保安在上海開了個水果超市,他也是放下手裏的活就來了;保華呢,在南京的一所重點中學當老師;保健是油漆工;保康最有地位,他是廣州一家保健品公司的營銷總監;跪在地上的還有銅城規劃局的副科長勝水。
這就是奇跡!早上這房子裏還冷冷清清,到了傍晚,天涯海角的人都齊聚在此。世界如此之小,好像還不夠似的,保國還要造一座橋,那樣的話,這路上就一點障礙也沒有了,通行無阻。這些人還帶來了十七八歲到三五歲不等的孩子,一時間把這些孩子們的名字搞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家富放棄了這個嚐試,但是他明白,這些都是吳家的子嗣,吳家的骨肉,吳家的前途,吳家的希望。雖然都有著血緣關係,但這些人的長相卻有著大大的不同,他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個個穿得體體麵麵,說話斯斯文文。這個葬禮意外地因為這些親戚們的到來顯出非一般的氣勢和場麵來,哀樂和見過世麵的後代們給這平凡的死者和安放死者的平凡的場所增添了一絲莊重和威嚴。
放眼望去,這地方不僅跪著來自全國各地的人,甚至跪著各行各業的人。一時間,花了眼的吳家富頓時覺得社會上的三百六十行都在朝吳家義下跪。這是天大的意外,這是不幸中的意外收獲。長明燈照耀著這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親友,這些下跪著的陌生人,這些虔誠而茫然的臉,這些盡職盡責的臉。這些人,這些吳氏後代,這些流著同樣血脈的人,千裏迢迢趕到江心洲來奔喪,他們的到來給冷清清的江心洲帶來了異樣的**,異樣的氣息。其實他們彼此根本互不相識,有的甚至並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他們是兄弟。家富想起母親常常對保國說的話:
你們是兄弟!你們要相互幫襯!
家珍也進了大哥的門檻。就像人生的三十年一把抹掉了似的,中間的恩恩怨怨全部化為了灰燼,她以娘家人的身份,在廚房忙活著。大龍夫妻、二鳳夫妻也都戴了孝帽、跪拜三次。
靈堂裏居然擁擠起來,像在繁華的街頭那樣你挨著我,我貼著你。這是個溫馨的時刻,心與心相連的時刻。
這些外親和內侄們並不知曉吳家義的一生,他們和死者見麵的次數非常有限,並不痛惜這個死者,甚至並不明白他怎麽就死了。通過這個葬禮,他們有些人才得以相識,得以溝通,得以了解,他們知道機會難得,他們人人保持著客氣而禮貌的姿態。後來,他們自覺形成規律,每個人給新來的人騰出一塊地方。隨著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貼得越來越緊,當臨時的靈堂實在太悶時,他們招呼最先跪下的人到外頭透口氣、抽根煙,不久,透過氣的會請其他人也出去透口氣,抽根煙,彼此的承讓使他們之間的陌生感很快消除了,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了天。他們懂得把說話的分貝壓到盡量低,盡量跟這個氛圍相匹配。他們相互打探各自的身份,所在的位置,所幹的工種,所掌握的技藝,所遇到的奇聞軼事。對於死者,他們說的不多,死者的一生,其實乏善可陳,跟所有的農民一樣,從舊社會走來,他有一身的力氣,像老黃牛一樣不惜力地在地裏啃,別人發財的時候,他也動了小腦筋,結果呢,說是運氣,也可以說是腦子不夠好使,他終於還是一個農民,種著小麥和棉花,到死。
沒有什麽新鮮之處。
沒有人哀傷,哀傷從早上到現在似乎都沒有出現,它像一條被丟棄的狗,一時間找不回來。雖然他們對死者的了解幾近於無,他們跪坐在那裏,彼此之間透出肉眼都可以看得到的疏遠和陌生。他們平靜地寒暄,就像那盲目的,不知疼癢的大江一樣保持著平靜和獨立。他們彼此打量著,正是這一張張有著千絲萬縷糾葛的臉令他們突然之間受到了感動,到了中午,這些陌生的親人們突然之間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親情,不知是誰的提議,不久,這家人便異口同聲地達成了一種共識:
要把這個葬禮辦得風光,辦得體麵。
錢不是問題。他們表示:
我們不能讓這個家族最年長的老人走得這麽寒酸,走得這麽悲涼。
這提議立刻得到了異口同聲的響應。
我們要按老規矩來熱熱鬧鬧地把家義大伯送走。
他們激動是有原因的,一來是因為死者是吳家眼下最年長的一位,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的兒子一個沒法聯係,一個債務纏身,也怕是不能回來。
親人是幹什麽用的,這個時候能不出麵?保華說,很動情地。
再多的錢我們也願意出!
範文梅黯淡的眼珠子終於可以抬起來了,她感激地看著這些素不相識的本家侄子侄孫們,她感激得無法言語,隻是一個勁地拉著他們的手,不肯鬆開。這是她兒子們的事,兒子們卻不能回來,幸好這些侄子們站了出來,好歹能把吳家義送出去。
吳家要好好操辦葬禮的消息片刻傳了出去,鎮上的三家喪葬公司立刻聞風而來,他們很快報出了服務費和服務項目,個個大有不奪標不撤兵的氣勢。這是個競爭激烈的社會,這是個有錢可以買一切的社會,這是個一切都可以裝進套子裏的社會。最終這家叫“鳳凰涅槃”的喪葬公司很快以更精準的細節安排得到了吳家的認同。他們策劃師的演說感動了吳家上上下下。他說:
放炮仗也好,辦酒席也好,不是為了慶祝生命的終結,而是為這個人走過的一生畫上個完整的句號。葬禮辦得隆重實在太重要了。
吳家一首肯,不到半個時辰,負責念經的八個和尚已經到達了江心洲,和尚們的頭上清晰地印著九個排列整齊的疤點,他們穿著灰黃色的長袍。時間就是金錢,這邊合同細節還在探討中,他們的念經聲已經整齊劃一地響了起來。隨後趕到的嗩呐和哭喪隊一共八人,六人負責吹嗩呐,兩人負責哭訴,在和尚們念經的間隙他們適時吹響《不想讓你走》和《你是我最心疼的人》等曲子,伴著憂傷的曲子,那些職業哭家們淒慘的哭聲憑空而來,一下子把吳家這些原本堅強的毫無哭意的子孫們全體帶入到了哀傷悲苦的氣氛裏,有的當場為這陌生的死者掉下了眼淚。家有的一個孫子,在哭喪隊已經半場休息的寧靜中居然放聲嚎叫起來,他傷心的哭聲劃破長空,帶著一個孩子少有的高分貝,把那些職業哭喪隊都唬住了,哄了好半天小家夥才哽咽著睡著了。下午,孝衣孝帽也悉數製作好了。現在,認出這些人和死者的關係比上午要容易一些了。戴白帽,穿整套孝衣,穿白鞋的是侄子侄女;戴黑袖章的,是親朋好友;有幾個遠房的重孫戴的是紅帽,紅帽是無聲的宣言,表明這位死者兒孫滿堂,德高望重。
一批批花圈也在天黑之前到達了。“天不留耆舊人皆惜老成此日騎鯨去何年化鶴乘”、“壽終德永在人去範長存”、“哀慕有餘慟瞻依無盡時”挽聯上的名字和身份一目了然:賢侄保華,賢弟家有,賢婿德伍。真是高效率的時代啊!房前屋後立刻被花圈圍滿了。天黑之前,拿到縣裏放大的死者相片也及時安進了相框。鏡框裏的吳家義睜著那雙混濁的眼睛望著這個因他的死而隆重莊嚴的房子,肅穆哀傷的空氣,親戚聚首,兒孫相認,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目睹這人世的榮耀了,這是他生前多麽羨慕的風光啊。
我死了還不定能把家裏這些親人聚齊呢,我死的時候還不曉得天是什麽天,地是什麽地,氣候是什麽氣候呢?家富邊忙活邊尋思著。
喪葬公司還在加班加點地製作豪華別墅和別墅裏的擺設、車輛、高爾夫球場以及女傭工,甚至連手機和浴缸都沒有落下。這些別墅和車輛要隨著吳家義一起進入焚燒爐,使他一到陰間便過上舒心的五星級的生活。
這些依據傳統習俗而來的儀式已經經過層層改良,更能體現速度、效率、氣派和時代的氣息了。這些儀式的隆重與否是根據費用來操作的。他們才不管躺在棺材裏的到底是年長的還是年輕的,是男的還是女的,是農民還是幹部,他們更不管死者是怎麽死的,怎麽死的都跟眼下的場麵無關,跟場麵有關的是費用。
晚上九點多鍾,喧囂漸漸平息。
哭喪班子已經歇下了,看這架勢,明早出殯的路上才是重頭戲,才是他們大展技藝的好舞台,今天他們要養護好嗓子。家富猜度著,他的確第一次見這麽大的場麵,心裏也不是十分有數。
夜漸漸深去,除了婦女和孩子們,靈堂裏的親戚們仍然在靜靜地等待著。明天一大早就得出殯,應該回來和必須回來的入天亮前一定要趕回來。“家”字輩和“保”字輩的人都明白自己這個晚上的責任。家富揉搓一下酸痛的後背,扶著自己的腰站起身來。可是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應該回來和想回來的人已經得到了消息甚至已經動了身。
下半夜的時候,外頭下起了雨夾雪。
一直陪在大媽身側的革美悄然拿起傘準備出門。範文梅雙目緊閉,擔憂和勞累使她的身體軟塌塌地縮在**。革美一動,她立刻明白了革美的心思,她一把拉住革美的手,一直警惕地注視著場麵,她似乎一直在等待兒子的出現,又似乎最擔心兒子的出現。
革美小聲地附在大媽的耳邊輕輕地告訴她:我去等等看,我會照顧他!
像是讓大媽接受到她決不食言的信號,革美說完後用力抿住了嘴。
江心裏的燈塔一閃一閃地,發出微弱的光。渡口那棵被雪光覆蓋著的老柳樹。吳革美想起自己小時候就經常以為它就要死了。每天冬天,它都那麽半死不活地光禿禿地立在那裏,它的身上傷痕累累,有孩子拿刀刻劃的痕跡,有豬啃咬的痕跡,它的頂部掛著被強風吹斷的樹枝,樹根處也被白蟻蛀空了一大片。然而,夏天一到,它又枝繁葉茂,小鳥又在上麵逗留嬉戲。它就這麽頑強地活著,甚至繼續活下去,它就像這個村子的守護神,冬天,它擋著風,夏天,它又遮蔽烈陽。白天,它供人納涼,到了傍晚,它又聽人傾訴,就算江心洲有一天徹底沉入江底,它也會如此不露聲色地待在原地,和江心洲融為一體。
一叢叢枯萎的灌木在夜風中顫抖,再往前去,浮現出被雪覆蓋的水泥橋的輪廓。這座孤零零的斷橋、這座侵吞了吳保國一世財富的斷橋在黑魃魃的黑夜裏,在昏暗的蒼穹下,寂寥地聳立著,雨柱從它身上滾滾而下,跌進長江,這座沒有完工的橋,像一隻傷心的眼睛,注視著吳革美的身影。
革美的頸脖微微發涼,這種戶外的寒冷滋味她的確許久不嚐了,她頂著風躬著背,緊緊抓住自己的傘柄,生怕一鬆開手,外頭的雨點就會像針尖一樣刺過來。春天一來,天氣就暖,農民這些大自然的魔術師又將棉花種子撒進泥土,到了秋天,這片土地上將被染成大片大片的雪白,它們像沉默的天使般無聲無息,卻永遠在風裏舞動。無論死過許多人,這成片的莊稼仍然成長,無論換過多少季,這土地上的人們仍然活著。莊稼和農民相依相偎,從春到夏,從秋到冬,他們一起經曆日出日落,一起承受風霜雨雪。這相互依存的兩者,究竟是誰對誰更懷有深意?埂上的房屋鑲嵌在莊稼與大江之間,到底土地屬於這房屋裏的人,還是這土地是房屋裏的人歸宿?這條大江啊,她時而沉靜時而呼嘯的姿態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顯示她的強大,卻又用低回的盤旋告訴你就算千裏迢迢,她仍然逾越一切距離親近你。她嘩嘩地訴說,仿佛毫無含義,又仿佛深有感觸。她輕而易舉地使你相信,就算你傷痕累累,兩手空空,她永遠是你的依賴和知心人。
這個樸素的小村子,這個包裹著小村子的大江,就是我們的故鄉。故鄉是時間留給漂泊者的禮物,是夜行者的月亮,是大海裏的燈塔,是人心裏永遠不被替代的神聖堡壘。
可是此刻,它又多麽令人迷惑啊,過去的某種氣息,因為速度的加快和空間的擴展而稀薄了。在這個即使閉著眼也不會摔倒的地方,陌生感卻如此突然地降臨了。稍不留神,就會產生恍如隔世的錯覺,甚至連自己都仿佛已經不存在了。
此刻,革美才清晰地明白,她已經不能再停留在、棲息在自己的地盤上,故鄉把她們打發走了,在養育她的空間裏,不再有她的位置了,歲月把她們變成了陌生人、變成了新的人。那種我們過去一直認知的,穩固的以為天生巋然不動,巋然不動就在情理之中的世界不見了,一直都在動**,即使你什麽也不幹,你也得被裹挾著向前,向前。
讓我們愈來愈陌生的,卻仍然是故鄉;永遠割舍不了的故鄉,終究會越來越陌生。
我們熱烈追尋的以及最終得到的,從來都沒有會合過。我們的歸宿到底在哪裏?是我們一直想到達的地方還是我們一直漂泊的地方?大幕徐徐拉下,我們拚盡最後一滴血,都不清楚自己最終想要什麽,又得到了什麽?想要確切地搞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恐怕總是為時太晚。
她聽見河流慢慢地流淌的聲音,漫漫地,滿含淚水!什麽也無法阻擋,什麽也無法改變!
她深深地想念那個孤獨的族人,她能明了他不曾說出來的目標:漫遊不息隻為尋找立足之地。她明白他正處在一種進退維穀的境地,但他沒有失敗,如果是失敗,也決不是他的錯。事情的發展有自己的規律,那麽就算他最終無功而返,他也應該坦然麵對。
她確定自己一定能再見到他,有機會安慰他,告訴他她真正的想法:
命運是茫然的,已經在途中,或永遠在途中。無論怎麽樣的過程,無論結果如何,隻要做到心中無愧無悔——你,便是真正的贏家!你,便是值得的!
後記
《大江邊》是一部媲美《白鹿原》的中國南方完整的村莊史。
如果說,《白鹿原》是中國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亂世中西北部農民的傳奇,那麽《大江邊》則是中國解放至今中國農民的生存、求索、發展蛻變的史詩。
這是一首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中國農民的命運交響曲,講述著長江岸邊農民的曲折的生存故事,娓娓道來,細致委婉,實乃一部優秀的講述新中國農民的史詩性巨著。
以上這些都是朋友們的抬舉之辭。我自己以為:
悲作 ** 別離,這三個詞涵蓋了中國農民六十年的全部生存境況。解放初期,人與自然的搏鬥,人與命運的搏鬥,人與自身的搏鬥,演繹了一部生死悲歌;改革開放前二十年,思想的覺醒,靈魂的複蘇,情感的萌動,物質文明之下充滿了喧嘩與**;近十多年,城市化進程造就的格局,導致一代又一代農民背井離鄉,開始了聲勢浩大的漂泊之旅。這段農民的曆史正是中國大時代的縮影,在這本小說中,我從城市素材轉而向少年記憶尋找寫作的源泉,甚至不惜公開使用自己家族的真實經曆,糅合了紀實與虛構,傾注自己的全部**,講述六十年來中國農民含著無邊孤寂和無限辛酸滋味的生存故事。把中國農村六十年來農業生存的日漸式微的過程以及城市化進程轉變之間日益加劇的衝突演繹出來:把生存,欲望,被孤獨和迷惘等各種負麵情緒所籠罩的漸變過程表現出來。
即使從一開始就承載了過於沉重的思想包袱,使我仍試圖不寫具有典範意義上的抽象生活,而寫個人的具體生活,寫個人的奮鬥和命運。我力求做到用細膩、充滿悲劇性的文筆描繪形形色色的小人物。
我隻是想做點七零後寫作者沒有做過的一些事,整個七零後寫作群,即使大紅大紫,我以為都稍嫌單薄,我以為擔當是寫作者最不能丟棄的品質,做得聰明或笨拙一些都是能夠被原諒的。我想我屬於比較笨拙的一個。我不能假裝說我不感到寂寞,但選擇什麽樣的方式,寫什麽,怎麽寫確實跟作家的視野休戚相關。我生在長江邊上。這麽多年來,關於長江流域文化幾乎無人獵涉,是過於艱難還是過於卑微?無論如何,這是不應該被忽略的群體。我力圖添補以長江流域文化為背景的長篇小說的空缺。我不想用什麽“底層”來統稱他們,不,他們不是底層,他們就是生活本身。我但願能做到有所突破。
這是一部麵向大地的書,豐滿、厚重而大氣,足可讓很多名家羞愧。如果沒有巨大的悲憫之心,決計寫不出這樣的文字。作者以生命的尊嚴、厚度和真誠仰望人間,作品就成了蒼生之史詩。
——趙本夫
小說呈現了一個普通農民家族三代人在與大江、土地、饑餓、財富、遠方的糾結中的生老病死。然惟如此,曆史,作為活生生的生命所經驗過的諸多瑣細事實的總和的真相,反而更加昭然若揭。作者江水般自然流動的細節鏈自在而緊密,充滿了內在的詭譎,其人物鮮活,語言則鋒利、幽默、**交融——那語言的深處,顯然活躍著早年作為農民工離鄉進城的作者那種長江女兒的剛性的想象力。
——韓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