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天輔七年(1123)的夏季,天氣要比往年熱得多。雖說早已入夜,但八月的伏天還悶得人透不過氣來。金國國都阿什城,還像剛剛散客的澡堂子,熱氣蒸騰,到處潮濕漉漉。
諳班勃極烈吳乞買,這位當今皇帝阿骨打的四弟,在府中議事堂內坐立不安,一刻不停地踱來踱去。額頭的汗水,已如無數道小溪流淌下來。出征途中染病班師回朝的皇上,每天上午都有一份邸報,由專職皇差送來,報知當日行程、身體狀況等諸般事宜,也好讓他這留守的皇儲心中有數。可是今天業已入夜,這邸報竟然遲遲不到,怎不令這位監國的都元帥焦慮?莫非是皇差途中遭遇意外?莫非皇兄突然病亡?莫非萬歲駕前發生變故?吳乞買不敢再想下去了,總之,出現這種特殊情況,一定是發生了特殊事情,而且十有八九凶多吉少。但是他堅信,無論如何這邸報總會來的,即便是今夜不到,明日上午也該有信息。如果明日中午還無音訊,那就派飛騎快馬前去打探。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正背對著房門的吳乞買轉過身來。閃爍的燭光中,是一個女人的纖細婀娜的身影。他立刻認出,來的是他的側妃梅嬌嬌。他沒好氣地拋出一句:“未經召喚,你來做甚?”
梅嬌嬌是漢人,按理說那時金人選妃,大多還是選金人。隻因這梅嬌嬌身材高挑,皮膚白皙,模樣俊俏,吳乞買圖她貌美,便選其為側妃。今晚梅妃顯然是經過了刻意打扮和修飾,移步過來環佩叮咚,一股蘭麝香氣撲鼻而來:“王爺,妾身是惦記您哪。”
“本王不勞你掛念,還有要務公事,你且速速離開,不要幹擾。”吳乞買對梅嬌嬌的主動毫不買賬,而且語氣中露出反感的味道。
梅嬌嬌可是靠得更近了:“王爺,什麽要緊的公事也得吃飯哪。這都定更天了,您晚飯還沒用呢。如此操勞,累壞身子怎麽得了?”
吳乞買這個煩哪,勉強壓住火氣沒有罵出口:“本王再三說過,這裏有重要公事處理,休再囉唆。”
“王爺,妾身為您備下了一桌,您最愛吃的飯菜,有糖醋活魚、香酥麻鴨、油煎鮮包……”
“走開,我不吃!”
“王爺,這是妾身的一片心,您去嚐嚐嘛。”梅嬌嬌幹脆用手拉他的袍袖,聲音明顯透著撒嬌。
“邸報到!”外麵傳來一聲管家的喊叫。
這一下無疑是給吳乞買解圍了,他立時精神起來,把梅嬌嬌推到一邊:“快,送進來。”
管家明白主人在為邸報憂心忡忡,便未經通報,便將皇差直引到議事堂大門外。他三步並做兩步,險些被門檻絆倒,腳步踉蹌地進屋氣喘籲籲地說:“王爺,這邸報總算到了。”
吳乞買吩咐:“帶皇差入內進見。”
皇差進得門來,大咧咧居中站定:“聖旨下,都元帥吳乞買接旨。”
吳乞買大為驚詫,愣怔片刻,不免上前跪倒:“臣吳乞買接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差是慣有的公鴨嗓聲音:“旨到之日,著諳班勃極烈、都元帥吳乞買,會同左都副元帥完顏宗翰,即速前往沈州渾河北岸鴛鴦湖畔禦營見駕,欽此。”
吳乞買接過聖旨,起身站立,心中越發狐疑,不由得發問:“上差,這邸報遲送,又來聖旨,調本王與宗翰接駕,皇上是何用意?”
“王爺,奴才隻是個跑腿的,皇上用意,小的怎知?”
吳乞買越發如墮五裏霧中,便旁敲側擊地再問:“公公,上次邸報言稱萬歲龍體欠安,眼下龍體是好了還是病重了?你總該聽到一些風聲吧。”
皇差苦笑一下:“萬歲龍體康健與否,亦屬於機密事項,即使有了重大變化,奴才也不得而知。”
吳乞買見問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隻得打發皇差下去用飯,他自己左思右想還是理不出個頭緒。梅嬌嬌再次嫋嫋婷婷靠過來,幾乎是貼著吳乞買的身子,嬌滴滴地吐出燕語鶯聲:“王爺,這聖旨邸報也到了,明天去見皇上,這晚飯您還得吃呀,走,跟妾妃用餐去。”
“滾!”吳乞買正心煩著呢,猛地一推,怒吼一聲,把梅嬌嬌摔得一溜連滾帶爬,哐地撞在了牆上,額頭立刻皮破血流。
梅嬌嬌“嗷”的一聲:“哎喲!可是要了命了!”
吳乞買對妃子從未下過狠手,見此情景,也有些後悔,忙吩咐管家把梅妃攙走,自己獨自一人留在議事堂仍在深思。
梅嬌嬌回到自己房中,越想越不是滋味。今夜吳乞買對她的態度,分明已是恩斷義絕。屋裏一桌酒菜,還在嫋著熱氣,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味。她為精心準備這桌宴席,可說是煞費苦心,而今算是白費了,想著便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上前一把扯下絲絨的台布,連酒菜帶湯飯,稀裏嘩啦全掉落在地。嚇得服侍的宮女,小心翼翼地進來,悄無聲息地收拾幹淨。梅嬌嬌便又杏眼瞪圓,大發獅子吼:“滾!全給我滾出去!”
屋內隻剩她一人了,梅嬌嬌回憶起嫁給這個皇儲的日子,兩年光景在一起同床共枕,也不過一個月。自己是腆下臉來巴結,可吳乞買總是找借口拒見。看起來丈夫的心思全在大妃唐氏身上。他即位做了金國之主,自己得到的也隻是一個妃子的虛名。與其如此無望,還不如把寶押在自己的情夫身上,左都副元帥宗翰有情有義,而且手握重兵,很有取代吳乞買做金國皇帝之勢。對,自己的命運還要自己把握,不如去宗翰處走走,鼓動宗翰找機會對吳乞買下手。
吳乞買的都元帥府與宗翰的副都元帥府,兩座宅子隻隔一道牆,是緊緊相鄰。梅嬌嬌出了後園門,便是宗府的後園門。因為宗翰與梅妃早有私情,二人早有約定,不到二更園門從不上鎖。梅嬌嬌推門進去,輕車熟路便直奔宗翰的內書房。到了窗下,她定睛向裏一望,房中隻有宗翰一人,像是在練習書法,提筆正在書案前寫著什麽。
宗翰麵前的宣紙上,是正楷書寫的一首七言詩:
武功蓋世真英雄,文韜堪比漢孔明。
隻恨生逢有明主,怎堪獅虎在同籠。
矮簷之下且低首,權為部將做先鋒。
有朝一日展雙翅,振翼長嘯上碧空。
梅嬌嬌輕緩地扣動了窗欞:“宗元帥。”
宗翰聽得出是心上人的聲音,急步去開房門:“是嬌嬌!”
梅妃側身而入,宗翰把門插好。梅嬌嬌來到書案前,一眼瞧見剛剛寫就的詩文,不由得逐行念出聲。
宗翰急忙遮掩:“本帥胡亂塗鴉,不看也罷。”
“那,我們進入密室。”
“正合我意。”
宗翰與梅嬌嬌到了壁櫥前,按下暗格裏的開關,壁櫥徐徐移動,二人進入暗室,壁櫥複位。梅妃便如餓虎撲食一般,把宗翰緊緊抱住,便滾倒在**。兩人**,巫山雲雨已畢。宗翰坐起整裝,有幾分調侃地說:“王妃此來,隻是為私田不得雨露耳。”
“宗副帥,本宮是為你得展雙翅而來。”
“嬌嬌何出此言?”
“副帥的詩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梅妃開門見山,“要遂風雲之誌,此刻正其時也。”
“何以見得?”
“皇上傳來聖旨,要王爺與你前往沈州見駕。”梅妃分析道,“定是萬歲病重,召你們去安排後事。”
“果真?”
“我在場親耳聽見,豈會有假?”梅妃又接著說,“不過聖旨上倒沒說皇上病重,隻說要你二人速速前往。”
“這就難說了。”宗翰想著倒吸了一口涼氣,“莫不是皇上以病為名,調我離開都城,離開自己的隊伍,趁機對我下手,也好為吳乞買除去即位後的隱患。”
“你何不先下手為強?”梅妃惡狠狠地說,“讓吳乞買先去見閻王,叫他即不成這皇帝位。”
這個梅嬌嬌素來人稱女諸葛,都說她詭計多端,宗翰還想再問,內書房的門被人敲響。他側耳聽了聽,明白是自己人,急促地連響三遍,說明是有急事:“嬌嬌,別動別出聲,待我出去看看究竟。”
“還用你囑咐,我自曉得。”
宗翰出了密室,打開房門,見是管家領著一個人:“何事?”“大人,都元帥府長史求見。”
“好,請進。”
長史進了內書房也不落座:“副帥在上,我家都元帥接到聖旨,要你同都元帥前往沈州見駕,明日早飯後起程,副帥做好準備,切不可誤了時辰。”
“放心,早飯後我自會準時到府門前匯合。”
“放心,早飯後我自會準時到府門前會合。”
長史前腳剛走,一個人影閃身進來。戴著帽子,低低拉下帽簷,遮住了大半邊臉。
“什麽人?”
來人把帽子一摘:“是小弟。別人誰敢夜闖帥府啊。”
宗翰認出是金吾上將軍完顏宗輔,他感到喜出望外:“哎呀,三弟,有事我拿不定主意,正想找你商量,你人就到了。”
“莫不是為了聖旨宣你前往沈州接駕之事?”
宗翰可就犯傻了:“這般機密之事,我本人也是剛剛知曉,你是如何獲悉這一信息的?”
“大哥,實不相瞞,在元帥府有小弟安插的眼線,吳乞買府內大事小情都休想瞞過我。”
“好,正可一起商議。”宗翰打開密室門,“嬌嬌,請出來與上將軍相見。”梅妃步出密室,先與宗輔見過禮。他三人常在一起議論朝政,彼此的關係心知肚明。宗翰敲響開場鑼:“嬌嬌也是獲此消息後來給我報信的,她的意思是要我先下手為強。”
“英雄所見略同。”宗輔讚賞地一拍掌,“這阿什城的人馬,全掌握在我們手中,幹脆連夜殺進元帥府,給吳乞買滅門。”
“就是這個主意。”梅嬌嬌當即附和,“我們占據都城,擁立副帥即皇帝位。想那阿骨打必定已是將死之人,他已無力抵抗,隻能承認現實。”
“這公然動用武力奪取政權,豈不就是叛亂行為?”宗翰對此有些底氣不足。
“大哥,當初阿骨打反遼時不就是興兵作亂?所謂勝者王侯敗者寇,當上皇帝才是真格的。”宗輔自有他的邏輯。
宗翰不無擔心地問:“嬌嬌,你足智多謀,依你之見,阿骨打會不會把我騙去壞我性命?”
“阿骨打作為一國之主,他明白你手握重兵,對吳乞買的地位,是實在的威脅。但畢竟還有右都副元帥宗弼,可以同你抗衡。因而作為皇帝的阿骨打,他更明白遼國尚未滅亡,宋國還很強大,他不會帶頭挑起宗族間的仇殺,自殘手足。”梅妃層層分析,“宣你前往見駕,無非是要叮囑你忠心扶保吳乞買,完成滅遼滅宋未竟大業。”
“既然我眼下尚無性命之憂,又何必一定要鋌而走險?”
“大哥,人生機會有限,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現在你誅殺吳乞買自立為帝,乃天賜良機,若不動手悔之晚矣。”
“難道你沒聽見嬌嬌所說,宗弼的人馬足以同我們抗衡,我這裏據阿什城稱帝,宗弼難道不來討伐?”
“我是說宗弼傾向於吳乞買,可那時阿骨打說不定已駕崩,吳乞買又已成為死鬼,宗弼他無旗可舉,鬧不成氣候,再給他高官厚祿,他也隻能拜倒在你這新皇麵前稱臣。”
“你們的目的無非是借助我當皇帝,好光宗耀祖升官發財,而我一步走錯,便滿盤皆輸。我萬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冒險,你們且死了這條心吧。”宗翰斷然決然地說,“你們走吧,不要再給我灌輸作亂理念。”
“你!你!”宗輔氣得臉色煞白,“你怎能拿我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跟著你造反我們不也押上身家性命了嗎?”
“上將軍,此事不可勉強,我們告退吧。”梅妃識趣地主動離開。
“大哥,你自己靜下心來再想一想,孰對孰錯,再掂量掂量。”宗輔隨後出了內書房。
梅嬌嬌走向後園:“上將軍,火候還不到,還需耐下心來打磨,有道是好飯不怕晚。”
“夫人,且慢。”宗輔叫住梅嬌嬌,將一個紙包塞入她的掌心。“這是何物?”
“七蛇涎。”宗輔叮囑,“得空給下到吳乞買的飲水或食物裏,管叫他一命嗚呼到黃泉。”
“上將軍,隻怕是難以如願。”梅嬌嬌毫無信心,“那廝連我的房門都不進,今夜我做的飯他也不吃,實在是沒有下手的機會。而且等他即了皇帝位,我就更不能再做手腳了。”
“可是,最好要搶在他即位之前。”“難道就別無他法了?”
宗輔思忖片刻:“好吧,毒藥你帶走,能下手時便下手,我再另做安排,爭取讓他在路途之中喪命。”
從阿什城通往沈州的路上,離城不過十裏,有一處異常難行的路段喚作爛泥塘。此處如在冬天,冰封雪凍還算能走。而今正值夏季,返漿的道路,加上車壓馬踏,真的就像一口爛泥鍋一樣,人馬上去,汙泥
常常會沒過膝蓋。吳乞買和宗翰一前一後,在馬上艱難地經過這個路段,行進速度慢得如蝸牛一般。附近還有一處柳樹林。突然間一支雕翎箭尖嘯著飛過來,直向吳乞買頭部射去。也是吳乞買命不該絕,偏偏此時坐下馬一個翅趄單腿跪倒,吳乞買也就身子矮下半截,雕翎箭響著從他的頭頂飛過。
護衛的偏將大吼一聲:“有刺客!”
宗翰緊接著喊道:“快追呀,箭從柳林中射出,快去搜索柳林。”
幾騎快馬立刻向柳林包抄過去,少時偏將喊道:“元帥、副帥,快來看啊。”吳乞買和宗翰聞聲縱馬進入柳林,但見地上躺著一具死屍,用黑布罩掩了半張臉,手中還彎著一張鐵胎弓,背上還斜背著箭囊,身上是普通百姓的衣飾。吳乞買向遠處張望一下,一人一騎已是轉過山岡不見了,隻是約略地看到一眼背影。他不由自言自語地說:“看來這個凶手已被人滅口了。”
偏將下馬扯去凶手的遮臉的黑布,仔細辨認後卻尚無人認得。偏將提醒說:“元帥,看這光景是有人要加害於你,這一路上都要多加小心了。”
“知人知麵不知心,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誰要下黑手他就盡管來,我吳乞買隨時恭候。”吳乞買言罷,用眼角掃一下宗翰。
“元帥吉人自有天相,豈是凡夫俗子所能加害了的?”宗翰心中費疑猜,這刺客莫不是宗輔差派?
一場虛驚過去,吳乞買重新上路。他本人和護衛,全都格外小心,唯恐再有意外。此番一直到了鴛鴦湖,也再無行刺事件發生。
吳乞買匍匐在阿骨打的病榻前,見皇上已是形容枯槁,心中酸楚:“萬歲爺,半年不見怎就瘦成這樣?”
阿骨打緊緊握住吳乞買的手:“四弟,你終於趕到了,在朕還有口氣之前趕到了,未了之事朕也可以向你交代了。”
“萬歲何出此言,您青春正富,便有病經過醫治調養,也很快會好的。”吳乞買奏道,“臣弟從上都帶來兩名醫術高超的禦醫,相信能使萬歲龍體早日康複。”“多謝四弟一番苦心,朕自己的病情自己知道。”阿骨打左顧右盼,“宣宗翰和裴滿兒上殿。”
二人聞召入內,雙雙跪倒叩首:“吾皇萬歲萬萬歲!”
阿骨打吃力地說:“朕在辭世之前,最難以放心的就是你們。滿兒
雖已住進後宮,但朕從未碰過她,滿兒還是黃花女兒之身。而今朕即將離開人世,特降口諭賜你二人完婚,也算了卻朕的一番心願。”
宗翰聞此言大為意外,說句真心話,他之所以想要起兵謀反,就是因為裴滿兒被皇上奪走。萬萬想不到皇上還留了這一手,看來叔皇也是煞費了苦心。此時此刻他不禁暗暗自責,不該存有反叛之心,幸虧沒有付諸實施,否則將是終生憾事:“謝主隆恩!”
可是滿兒卻默默無言地站起身。
阿骨打頗為意外,他想難道滿兒還是固執己見:“滿兒,你意如何?”
滿兒開口了:“萬歲對奴家的一番苦心,滿兒盡知也深為感激。可是奴家若想與宗翰元帥成婚,也就不必等到今日了。”
“滿兒,宗翰對你可是一往情深,你切不可抗旨呀!”太祖用盡力氣,再做最後的勸說。
“咳!”滿兒長歎一聲,口中吟出一首詩來:
閨閣遭難遇英雄,以身相許拋紅繩。
堪歎紅顏終薄命,姻緣到頭總是空。
言畢,她把袖中的短刀順出,橫在脖子上一抹,“咕咚”一聲倒在地上,登時氣絕身亡。
宗翰見狀撲過去呼天搶地號啕大哭:“滿兒,你為何要這樣輕生?是我害了你,誤了你的青春。”
病榻上的太祖掙紮幾下,還是沒能坐起:“滿兒啊,朕本想在離世之前成全你們,誰料你竟走了這一步。說一千,道一萬,是朕害了你。”情之所動,阿骨打一口鮮血噴出來。
吳乞買可是急了:“萬歲龍體要緊,千萬要節哀,快傳禦醫前來,給萬歲把脈開藥。”
阿什城來的兩位禦醫,上前誠惶誠恐地為阿骨打切過脈,兩人麵對吳乞買,皆啞口無言。
“怎麽,你們倒是說話呀!”吳乞買幾乎是怒吼了,“用什麽好藥,
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要給皇上找來。”
“元帥,常言道:藥醫不死病。我們實在是愛莫能助。”兩位禦醫雙手一攤,“無能為力也。”
“廢物!我大金養你們何用?”
“四弟,不要責怪他們了,朕自知天數已到,非人力所能挽回。”阿骨打說著又咳出一口血來,但他在注意觀察著宗翰的神情。
宗翰麵對裴滿兒的屍體,滿腔怒火在胸中騰騰燃燒。此生未能與滿兒結成連理,他把仇恨的賬全記在了阿骨打身上。無論滿兒怎樣想,他認為還是阿骨打成為他與滿兒結合的障礙。他的眼中如同射出兩支複仇的箭,恨不能把阿骨打穿透。
宗翰的表情變化,阿骨打完全看在眼中。作為一國之主,他深切感到有責任安撫和警醒一下這個手握重兵的副元帥:“宗翰,朕有話要對你說。”
宗翰從遐思中猛醒,他感到有些失態,趕緊又換上忠誠的笑臉:“萬歲有何吩咐,侄臣洗耳恭聽。”
“想我女真人創立金國,絕非易事。有多少同胞,戰死在疆場。而且強敵尚在,遼國未亡,宋國雄踞中原。天不假朕以時日,歸天之後,帝位傳於吳乞買,乃宗親百官認同。你驍勇善戰,乃國之梁棟,切望忠心輔佐吳乞買,與宗弼等合手滅遼亡宋,遂朕未竟之誌,則朕當能含笑九泉。”此刻,阿骨打已打定主意,如果宗翰仍有反意,便將其除去以絕後患。
聽了皇上這番肺腑之言,宗翰感動得淚如雨下。他跪倒連連叩首:“萬歲,侄臣定當謹遵聖訓,全力扶保新皇,完成滅遼亡宋大業。如有二心,天打雷劈。”太祖見宗翰發出這等毒誓,料定其心乃誠。畢竟一將難求,金國立足未穩,便放心地決定留下宗翰:“副元帥如此忠心,朕心甚慰。”他氣息不支,已是說不出話來。
吳乞買明白阿骨打這是在用盡最後力氣,為自己布局安排後事,急忙上前勸阻:“萬歲,還當多加休息,不要再耗費精力了。”
“四弟,還有一事,遼國降將耶律大石,乃是迫於形勢很不情願地歸降,日後難免出現反複。對他切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委以重任,必要時堅決予以除之。”
“臣謹記在心。”
“朕的大限已到,現正式傳位於你,願大金國在你的治理下更加強大,子民都過上幸福安康的日子。”
“萬歲龍體尚安,不要急於傳位,臣……”
阿骨打喉嚨咕嚕咕嚕直響,一口痰沒上來,他手一鬆就這樣去了。時為1123年8月,金太祖完顏阿骨打享年僅五十六歲。數日之後,在文武大臣的勸進下,吳乞買在阿什城即大金皇帝位,改國號天輔七年為天會元年,是為金太宗。
太宗即位後,封唐氏為皇後,晉梅妃為貴妃。梅嬌嬌雖說得以升位,但太宗根本從內心裏看不上她,特別是不滿她那張狂的**樣兒,還是從不到她的宮中去,梅妃依然獨守空房,而且到了皇宮,再與宗翰私會也相當困難了。她恨得牙根發癢,不時摸摸那個七蛇涎的紙包,時不時地浮起毒死太宗的念頭。
轉眼到了次年仲春時節,天氣不冷不熱正好用兵。金太宗想起太祖皇帝生前的叮囑,在金殿上召集群臣議事:“眾卿,先帝生前念念不忘要完成滅遼大業,遼國五京,如今我已占有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而今隻有西京大同府,還在遼國天祚帝手中。我大金務必將其一鼓**平,全殲殘餘之敵,不給天祚死灰複燃之機。”
“皇上聖明,先帝遠見。”
“願聽調遣,殲滅殘敵!”文武大臣高聲道。
“左都副元帥宗翰聽旨。”
“臣在。”宗翰應聲出班。有一事他始終耿耿於懷,吳乞買即位半年月有餘,這諳班勃極烈至今尚未明確。自己兵強馬壯,戰功卓著,不與吳乞買爭帝位,太宗之後這位置總該是他的了吧。
太宗注意著宗翰的表情變化,看得出宗翰誌得意滿的神態:“朕命你統率十萬人馬,為北路軍元帥,金吾上將軍宗輔副之,由北路西進,同南路軍合擊遼國西京大同。”
“遵旨。”
“右都副元帥宗弼聽旨。”
宗弼應聲出列:“臣在。”
“命你統領十萬大軍,以六軍經略使宗望為副,出南路西進攻取大同,先入西京生擒或斬殺遼帝天祚者,當記首功。”“遵旨。”
“二卿點齊人馬,刻日出兵。朕在都城,專候佳音。凱旋之日,朕當親自出城迎接。”太宗皇帝顯示出了幹練的統治作風,毫不拖泥帶水,“退朝。”
1124年,宗翰率領的北路軍,在遼降將耶律大石的引導下,進擊青塚寨,攻打遼軍大營。進攻前大石向宗翰請命:“元帥,末將請求分兵兩千人馬,在箭頭口設下埋伏,我料天祚倘若突圍,十有八九要走箭頭口,那時末將便可將他生擒。”
宗翰思忖一下:“好主意,隻是將軍莫做關雲長,重演華容道之故事。”
“怎麽可能?末將已然降金,天祚對我恨之入骨決無信任。我也非呂布,豈能為三姓家奴?”
“好,但願將軍馬到成功。”
眼看著大石帶兩千人馬離開,宗輔在一旁提醒:“元帥,太祖生前曾叮囑道,耶律大石有複叛之心,不可放他引兵離開。”
“咳!”宗翰歎息一聲,“大石會叛我豈不知,不過眼看天祚成了甕中之鱉,本帥卻猶豫起來。想到古時越國文種所說,敵國滅謀臣亡,狡兔死走狗烹,便不欲盡快結束滅遼之戰。”
“元帥,我們此戰如活捉天祚,豈不是立下蓋世奇功?在國主國人麵前皆可揚眉吐氣。”
“那你說皇上會冊我為諳班勃極烈嗎?”
“怕是不會,”宗輔分析,“按照太祖兄終弟及的規矩,隻怕是馬步軍都統斜也的希望最大。”
“那就把這棘手的戰事留給他,看這個病秧子有多大本事。”宗翰此刻的心情完全是一種病態,“本帥要看看皇上和斜也的笑話。”
宗輔耐下心來勸說:“元帥,宗弼的南路軍,萬沒想到遇到了頑強的抵抗,故而進展緩慢,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機會。活捉天祚在此一舉,我們萬不可消極行動,而應一鼓作氣,建立不世功勳,也為日後元帥即位增加籌碼。用戰功詔示國人,元帥是金人中的真英雄。”
“好吧,就依將軍所言。”宗翰下令,“全軍即刻發起攻擊,給遼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
金軍潮水般撲向遼軍,如同砍瓜切菜對遼軍肆意殺戮。天祚帝的文妃、元妃、秦王、許王,還有諸多嬪妃、公主,全都做了俘虜。隻有天祚帝馬快,又有精兵護衛,在衝出重圍後,在百餘騎的簇擁下,如飛逃至了箭頭口。
大石帶兩千人馬,橫在前麵擋住了去路。天祚一下子便精神崩潰了:“平西王,朕而今落在你的手裏,以往多有過節,你可以報仇領賞了。”
誰料大石在馬上一躬:“若不是萬歲多疑,金人怎能得手?臣是大遼人,還是要保我主平安。”
“此話當真?”
“臣豈敢同萬歲玩笑?”大石催促道,“萬歲快隨為臣西逃,我們還有西京大同可以落腳,可以作為反攻基地。”
“就依平西王所言。”
大石保護著天祚皇帝,總共兩千多人馬,徑奔西京大同。
宗翰聞報,恨得自己使勁捶頭,對宗輔說:“想不到大石他真會複叛,這是我的過失,全軍馬不停蹄火速追擊,抓住大石將其碎屍萬段!”
金軍不做休整,緊緊咬住遼軍向西追去。這一來,遼軍也就沒了停留休息的機會,隻能咬緊牙關倉皇逃命。他們剛剛到達西京,金軍即已跟腳在後,雙方相距不過幾十裏遠。
天祚在城門處,他就是不進城,看著大石意味深長地說:“平西王,看來這大同西京,也不是我們的落腳之地。”
“萬歲何出此言?”大石感到此刻已無處可去,“我們的大遼國,隻剩下西京城高池深,堪可堅守,別處都是小城小鎮,難以抵禦金軍的攻擊。”
“西京絕非久留之地。”天祚自有他的想法,“十萬金軍跟腳就到,必將大同團團包圍起來,我們內乏糧草外無救兵,早晚還不得被困死在城中,我們不能坐等被圍。”
“除大同外,我們已無處可以存身。”
天祚毅然說出他思考已久的心裏話:“朕決定去投奔西夏。”
大石十分錯愕:“萬歲萬萬不可,您身為一國之主,卻去寄人籬下,隻怕難以保證身為皇帝的尊嚴。”
“平西王,當前形勢,保命是第一位的,尊嚴是第二位的,假如連命都沒了,尊嚴又有何用?”
“萬歲,請恕臣下不能奉陪。”大石不肯去仰外人鼻息,“臣想到西域為我國借兵,屆時萬歲再向西夏借來兵馬,你我君臣合兵一處,也好恢複我大遼國。”
“如此也好,朕不勉強平西王。隻是你的精兵要給朕留下,就是在西夏,也得有自己的人馬保護為好。”
“臣遵旨,隻帶五百人馬,以防路上流寇。餘下人馬全留給萬歲,願聖上多多保重。”大石與天祚分手了。
宗翰追到大同,隻是收複了一座空城,他望著落日餘暉下的漫漫西方路,心頭湧起無盡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