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天會二年(1124)七月,又是一個酷熱難挨的炎夏。地處北國的阿什城,就如同下火一樣,熱得人透不過氣來。雖說還是清晨,但那當頂的驕陽,就已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金太宗不顧汗珠從頭上滾落,照常步履匆匆趕去上朝。
“喲,皇上,這大熱的天還上朝啊。”梅貴妃衣著**地攔住了去路。
太宗耐下性子,今日上朝,是有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要議決:“貴妃,國家大事,一日不可有誤,朕在位一天,就要對國家盡責。”
“萬歲,臣妾特為聖上調製了一盞冰糖蓮子羹,極是清涼解暑可口生津的。”梅妃聳動**撩撥太宗,“皇上,就給人一個麵子嘛。”
太宗不願給梅妃難堪,不覺就中了圈套:“好好,你先放好,待朕下了早朝再來享用。”
“君無戲言,皇上可要言而有信啊。”
太宗像逃脫一般慌忙離去。對這個難纏的妃子,他實在是避之不及。他時時刻刻想要回避,可梅妃卻總是嬉皮笑臉地貼上他。梅貴妃那死纏爛打的黏皮糖戰術,太宗也沒有辦法過於冷淡,有時也不得不虛情假意地應付。他快步走進金殿,隻見一幹重臣已全數在丹墀下等候,可見朝臣們對今日早朝的重視。他瞥了眾臣一眼,端坐於寶座之上。
文武大臣拜畢,太宗開口:“眾卿倍加關注的諳班勃極烈的人選,朕決意今日落實,請各抒己見。”
宗弼明白太宗之意,其實他是最有實力爭儲位之人。為表明自己無意於皇儲大位,他率先表明:“當今聖上乃太祖之弟,兄終弟及為太祖所立祖製,選立皇儲自當照此辦理。”
宗輔接茬反駁:“萬歲,臣以為,兄終弟及非成規也,選定皇儲,當審時度勢,因人因時而定。太祖征戰,選當今以為諳班勃極烈,皆因當今文治武功兼備,是而順理成章繼承帝位。故皇儲之位,不可死循兄終弟及之規。而當今之弟,並無文武全才深孚眾望者。”
宗望為他幫腔:“皇上之弟僅斜也單存,其文韜武略都遠不及當今,若把儲位與他,誠難為其也。”
宗翰也不顧嫌疑表明態度:“為我大金千秋萬代計,皇儲之位當選有德有能者繼之。”
太宗之子宗磬自然要支持乃父主張:“既有祖製,自當遵照而”
“經略使希夷,你是何見解?”太宗點名後又加以解釋,
“希夷非我皇族近脈,他的看法較為客觀。”
希夷明白隻能開罪一方了:“萬歲,雙方所論各有道理。然如按宗翰大人所見,這遍觀我朝有德有能者大有人在,誰比誰又更有德有能,實難判定。久議不決,徒傷和氣。莫不如依祖製而行,誰也難以再立新規。”
眾大臣都明白太宗和宗翰的各自用意,此刻紛紛附和希夷:“臣等讚同按兄終弟及的祖製議立皇儲。”
太宗當機立斷:“就依眾卿所言,朕決意冊立斜也為諳班勃極烈,斜也即刻謝恩就任。”
斜也當殿跪倒:“謝主隆恩!”
宗翰等人相互對視一眼,心中不服,卻也無可奈何。
執事太監走上前:“萬歲爺,這有剛剛送到的邊報,聖上過目。”
太宗看罷,不由得連聲冷笑:“上次僥幸逃命的遼天祚帝,賊心不死,又從室韋部和西夏借來兵馬,再加上大石從西域帶來的援軍,合共五萬餘人,自夾山出兵,南下武州,意在重占燕雲之地,真是癡心妄想!”
宗弼當即請纓:“萬歲,臣願領軍前去迎敵,定叫遼軍有來無回。”
太宗想這正是斜也建功立業樹立威望的好機會:“此番天祚送上門來,正是將其全殲生擒的難得良機。朕意此戰當是對遼最後一戰,務必將遼之殘兵敗將悉數聚殲,生擒天祚,必求全勝。”
文武百官同聲說道:“請萬歲點將發兵。”
“此戰以諳班勃極烈斜也為都元帥統率全軍,共發大軍十萬。分為東、西兩路,東路以宗翰為副元帥兼先鋒,經略使希夷為監軍。西路軍以宗弼為副元帥兼先鋒,六部都統宗望為監軍。東西對進,分進合擊。此番用兵,無論曆時多久,不達目的,決不收兵。”
“遵旨!”宗翰與宗弼等人響亮地回應。
太宗散朝後,心中想著出征滅遼之戰,信步向後宮走去。路上猛地想起,梅妃還曾約他吃冰糖蓮子羹。說不定真的還在等他,太宗真被她纏怕了,轉頭就走,想要避開這個女人。
不料梅妃已是笑吟吟站到了麵前:“皇上還是言而有信的,臣妾是不會白白等候的。”
“啊。”太宗胡亂應答,“朕這不是專程來了嗎。”“萬歲請吧。”
太宗看一眼執事太監:“隨朕前往。”
到了梅妃的甘泉殿,太宗剛剛落座,梅妃即迫不及待地用纖手捧來玻璃盞:“萬歲請用,再等一時便都要融化了。”
太宗接過,旋即遞與執事太監:“天氣炎熱,你多有奔波,最為辛苦,還是你來品嚐。”
執事太監明白,這是太宗擔心梅妃投毒,接過來用嘴抿了一口,略為咂摸幾下:“甘甜清爽,沁人心脾,果為上品。”
太宗放心地接過來,舀起一勺,就要入口,梅妃一把奪過:“皇上,下人吃過的豈可再用,這也有失皇家身份。”
“也好,朕不用便是。”
“不,這還有呢。”梅妃又端來一盞冰糖蓮子羹,“臣妾特意為皇上準備了雙份,管叫萬歲腦門心都清涼。”
太宗端在手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未免便猶豫起來。上一盞是太監品嚐過的,這一盞若是梅妃下毒呢?
梅妃見太宗遲疑不決,笑吟吟又將玻璃盞拿回,用銀匙在盞內挑了一個尖,櫻唇一抿,含在了口中,咂咂嘴道:“甜徹骨髓,爽透心脾,真是莫大的享受。”再次將玻璃盞遞過。
太宗不得不接,但他還在看梅妃的反應。
梅妃咯咯咯笑著:“皇上,沒事的。若是有毒,臣妾不就早交代了。”
太宗想想也是,舉起玻璃盞便吃,剛剛舔了一個尖,便見皇後宮中的總管太監急匆匆跑來:“萬歲爺,大事不好了,皇後娘娘她中暑暈倒了!”
太宗將玻璃盞往桌上一丟:“這是如何說起,快傳太醫。”他三步並做兩步往前便走。
梅妃望著太宗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禁長歎一聲:“咳!難道他真的命不該絕?”
這次投毒,梅妃可是精心策劃的。她在冰糖蓮子羹裏邊加了適量的七蛇涎,而尖的部分則是無毒的,所以她品嚐後毫無反應,而太宗
若是服用後,也不會立即發作,這藥量得到入夜之後方會發作。那時經過了晚飯,太宗之死因也就無從查找了。如果不是皇後詐稱中暑,太宗也就吃下了蓮子羹。皇後明白梅妃心術不正,擔心皇上有失,才讓總管太監前去詐稱中暑,如果晚去一步,太宗便性命難保了。
皇儲斜也督領十萬大軍向山西進發,東、西兩路人馬卻難以同步。西路的宗弼對斜也的軍令言聽必行,一路行來其速適中,隻半月時光,便已進入山西地界。而東路軍副元帥宗翰,則對斜也的軍令陽奉陰違,行軍速度也是拖遝不前,使得太宗東西夾擊的戰略完全落空。
颯爽的秋風從湛藍的天空中拂過,一團團烏黑的雲彩,遮住了如火的驕陽,大地一下子變得涼爽起來。監軍希夷手掐著黃綾軍令快步進入帥帳,隻見副元帥宗翰還在**倒臥著,但雙眼是睜開的,並沒有睡著。他停下腳步,穩一下心神,盡量放低聲音:“副帥。”
“何事?”宗翰並未起身,隻是翻了翻眼珠。
“又有都元帥的軍令送達,請副帥過目。”希夷躬身恭恭敬敬地呈上。
“該不是又在催促加速進兵?”宗翰根本沒有接的意思,“你就說吧,軍令是何用意?”
“副帥料事如神,是督促我軍加快行軍速度。”
“為統帥者,當愛兵如子。否則士兵都拖垮了,到了戰場,將士們沒有戰鬥力,隻有打敗仗的份,又如何對得起皇上?”
“副帥,西路軍已逼近遼軍,而我東路軍滯後十天行程,不能對敵人形成合圍,隻恐遼主已趁機逃竄。”
“此番遼軍是主動進攻,意在占有燕雲之地。遼主未曾得手,怎會無功而返?建功立業,不必急於一時。”
“副帥,正午已過,秋風乍起,烏雲遮日,涼爽宜人,正可行軍。”希夷規勸,“大軍該出發了。”
宗翰不好太過分了,便說:“既是監軍有話,傳令下去,大軍立時整頓行裝,一刻鍾後開拔。”
前方的城池便是武州,已為遼軍占領。此處地勢凶險,奄遏下水繞城東、西、北三麵流過,構成了天然的屏障。宗弼的西路軍先頭部隊,約有一萬之眾的馬軍,率先到達城下。宗弼率馬軍先行抵達武州,
即是為搶得先機攻占武州。可是,而今他命人四門瞭望過後,卻令他大為意外。
監軍宗望在一旁說起了風涼話:“副帥,武州這是唱的哪出空城計呀?諸葛亮守西城還有兩個老軍一把瑤琴呢,而如今這武州卻連個人影也沒有,天祚這是搞的什麽鬼呀?”
“這樣易守難攻的武州,遼軍為何要主動放棄呢?”宗弼在城下轉了一圈,犯起了嘀咕。
“副帥,我們的目的是飛馬奪取武州,而今麵對空城,我們也不能棄之不取啊。”宗望攛掇道,“進城吧。”
“貿然進城,敵軍如有埋伏,我們要吃大虧。”
“既是副帥有此擔心,待末將帶五百人馬,先行入城探個虛實,之後再做決定如何?”宗望意在表現自己。
“如此最好,隻是將軍需當小心。”宗弼叮囑,“如有伏兵,不可戀戰,火速退出。”
“副帥放心,末將自有主張。”宗望帶五百騎兵,從南門殺進城去。但見街路上空空如也,別說是人,就連貓狗皆無。他把城中轉遍,又複從南門而出:“副帥,城內絕無伏兵,隻管放心入城。”
宗弼仍難放心:“敵人棄城不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想來必有陰謀。”
“副帥,為大將統帥者,怎能一味優柔寡斷?當斷則斷,總是遲疑不決,最易貽誤戰機,該進城便進城又能如何?”
宗弼被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也就沒再多想:“傳令全軍,悉數入城。”
一萬軍馬依次從南門進入武州城,宗望吩咐下去:“各部抓緊埋鍋做飯,以防敵人隨時來攻。”
“不可!”宗弼再發軍令,“立即安排好四門的守衛,然後再行做飯,敵人說不定很快就會到達。”
話音方落,隻聽得連天號炮聲響起,大隊遼軍從四麵八方將武州團團圍住。看那氣勢,足有數萬之眾。宗弼不由得發出歎息:“我們上當了,被敵人誘進城來,給困在了城中。”
“怕他何來?”宗望不以為然,“這武州易守難攻,諒他遼軍也是望城興歎,難以攻進城中。”
“好在我們入城的隻是先行的馬軍,還有四萬步騎在後,待步軍到後,可以對遼軍形成反包圍。”
“副帥,我軍還有東路軍五萬,宗翰副帥大兵到日,也就是天祚覆亡之時。”宗望信心十足,“看起來,滅遼之戰就在此一舉。”
城外的遼軍隻是搖旗呐喊,並未趁金軍立足未穩發起猛烈進攻。宗弼感到難以理解:“遼軍為何不發起進攻,他們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宗弼還在犯嘀咕之際,宗望飛步跑來:“副帥,不好了。十幾名將士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宗弼登時醒悟過來:“他們可曾用飯?”“不曾,隻是口渴飲水了。”
“我們中計了。”宗弼急忙傳令,“吩咐全軍,任何人不得吃飯,敵人在撤走前在井水中投毒了。”
“會嗎?”宗望還有些不信。
“篤定無疑。”宗弼這才想通,“難怪敵人不進攻,原來是在等我們中毒後,他們不戰而勝。”
“那,我們全軍不吃飯,縱然毒不死,可是哪有力量對敵,不是還得丟了城池?”
“敵人的目的是明擺著的,就是要把我們困死在武州城。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這飯得想辦法吃。”
“副帥,武州三麵環水,還愁無水做飯。”宗望靈機一動,“我們出南門搶他幾桶水做飯還不是輕鬆容易的事。”
“好,宗將軍,你就帶十個精壯兵士出門搶水。”宗弼叮囑,“可不要讓敵人趁機攻進城來。”
“副帥放心,末將保證不讓敵人接近吊橋。”宗望挑選十人,每人一隻水桶,打開城門,突然衝出。
宗弼在城頭仔細盯著宗望等人,隻見他們到了河邊,可是並沒有打水,敵人也沒有放箭幹擾,完全可以順利打到水,可是,宗望等人卻空手而歸。
宗弼怒問:“敵人沒有動作,為何不打水?”
“副帥,你有所不知。敵人往河水中投放了大量糞便等汙穢之物,把水打回來也沒法用啊。”
“是這樣。”宗弼無言。
宗望獻計:“副帥,我們何不放棄武州,全力衝出城去?這總比困在城中餓死要強得多。”
“卻也有理。”宗弼方寸已亂,遂傳令全軍上馬,打開南門,直向對岸衝殺過去,其勢如虹。
可是,遼軍已在河邊布下強弓硬弩,箭頭還都帶有燃燒的火油。金軍人馬紛紛中箭倒地。而且不一時,那吊橋即已被燒斷。金軍想要突出重圍,便舍命也辦不到了,因為無橋也就無路。
望著退回城內的殘兵敗將,宗弼已是一籌莫展。宗望則是徹底泄氣了:“如今可真是走投無路了。”
將士們整整一天不曾進水進食,全已是筋疲力盡。宗弼看著部下無助的眼神,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宗望又有新計:“副帥,若不然我們詐降吧。”
“無稽之談!”宗弼在發泄不滿,“遼軍也不是三歲孩童,詐降豈能瞞得過人家?你去詐降,他們一定有諸多條件,那時我們徒受其辱,反而得不到任何便宜。”
“那,我們就隻有等死了。”“不,我們要求生!”
“水都喝不上,更沒有飯吃,更何談求生?”
宗弼已有主意:“我們宰殺戰馬,喝馬血吃馬肉。”“沒有戰馬,如何作戰?”
“先求生存,之後言戰。”宗弼已是下定了決心,他用手撫摩一下自己坐騎的馬背,長時期在一起相處,那馬咳咳地長嘯了幾聲。他狠狠心,抽出佩刀,向馬的肚腹猛紮下去。“若是命都沒了,還要戰馬何用?”
統帥帶了頭,其他人自然跟著效仿。夥夫們忙著殺馬接血。很快,城內飄出了馬肉的香氣。一夜過去,金軍恢複了體力,依然精神抖擻地在城牆上巡邏。武州城固若金湯。
遼軍大營中的天祚帝可就糊塗了,他對行軍元帥耶律大石說道:“城內連水都沒有,金軍是如何得以生存,難道有天助不成?”
大石為人精明:“微臣聞到了肉香,十有八九他們是殺馬充饑了。”
“殺馬他們隻能混過一時,戰馬總有殺光之時。”天祚信心十足,“這股金兵注定是要束手就擒的。”
“萬歲,宗弼統領的步軍,還有四萬人馬,已經距此不過百裏之遙,他們的援軍一到,我們的計策便落空了。”
“那又當如何?”天祚提出,“若不然我們加強攻勢,在金國援兵到達之前,攻下武州,殲滅宗弼的人馬。”
“萬歲,此時攻城,敵必死戰,隻恐代價過大。”“那你說該怎樣?”
“我軍留下少數人馬圍城,而將大隊人馬移至奄遏下水河穀,設下埋伏,聚殲或者擊潰金國的步軍,回頭再來收拾宗弼豈不便當?”
“這隻怕是你的一廂情願。”天祚反問,“金軍步兵統帥耶律餘睹,原本我遼國大將,智謀過人,也是個難纏的主兒,他會鑽進你的口袋?”
“臣有兩道催命符,逼他明知圈套也往裏鑽,他十有八九就得中計。”大石催促,“萬歲降旨吧。”
“好吧,就依元帥。”
大石叫過兩名校尉,耳語吩咐一番。二人領命,離開了大隊。天祚忍不住問道:“元帥,你這是搞的什麽名堂?”
“萬歲,臣已說過,是給餘睹送催命符呀。”
“朕倒要看看,你這催命符是否管用。”
餘睹統領的四萬金國步軍正在兼程前進。作為統兵大將,他明白先頭馬軍速度快,距離過大,前後不能呼應,乃兵家大忌。因此,他不容部隊休息,全速前進。眼下距武州還有大約五十裏路,餘睹的心更加急切。對麵一騎快馬疾馳而來,煙塵中一員偏將跳下馬來,見了餘睹伏地便拜:“大將軍快去救援,宗副帥被困武州,已是危在旦夕。”
“可有宗副帥的求救文書?”
“情況緊急,來不及寫信。副帥命末將口述,請大將軍火速進兵,若再遲一步,隻怕宗副帥連同一萬馬軍,便全都喪命。”
“武州天險,易守難攻,宗副帥便堅守數日亦無關緊要。”
“大將軍有所不知,城內水源皆被遼軍投毒,我軍無水可喝,也就不能做飯,哪裏還有堅守之力?”
“不要再說了,本將軍明白了。”餘睹傳令,“全軍不得休息,不得
用飯,全速向武州推進。”
部隊已是急行軍狀態,幾十裏路程轉眼走過。前麵就是奄遏下水河穀,地勢明顯變得狹窄。副將提醒道:“大將軍,前方河穀地勢凶險,一旦敵人設伏,我軍難免吃虧,當派小股部隊前往偵察。”
報信的偏將登時便急了:“大將軍,宗副帥眼巴巴地等著救援,你若再派小隊探路,一耽誤就要兩個時辰,萬一此時宗副帥被敵人打敗或陣亡或遭擒,你可是吃不了要兜著走。”
“這個。”餘睹未免猶豫。他承認副將提醒得很有道理,遼軍真要設伏,他就要吃大虧,“若不然,我派十騎飛馬走一遭,是否有埋伏一看便知,飛馬往返,至多半個時辰。”
“純屬多此一舉。”偏將在一旁憤憤不平地發牢騷,“遼軍全在圍困武州,哪裏還能分兵在河穀設伏?”
說話間,前麵**起濁天的沙塵,一騎快馬如飛到了麵前。又是一員偏將跳下馬來,伏地便拜:“大將軍快發救兵,武州南門已被攻破,宗副帥帶領僅剩的千餘人馬,正在巷戰,苦苦支撐。”
“怎麽,你是宗副帥麾下的偏將?”
“末將正是。”
先來的偏將答言了:“張將軍,難得你能衝殺出來報信。”
“正是,算是命大吧。”張偏將答道,“不過我也已十多處刀傷箭傷,就怕是副帥他性命不保啊!”
“張偏將,”餘睹問道,“你來時路上,可曾見到遼軍有伏兵?”
“大將軍,遼軍在全力圍攻武州,如有伏兵阻路,我這帶傷之人如何還能前來報信?”
“說得也是。”餘睹傳下軍令,“全軍分為三隊,放下行裝背囊,向武州全速進發。”
金軍放下輜重後,行進速度明顯加快了。漸漸地,河穀中的路越發狹窄,兩側的山峰越顯得高峻。餘睹隱隱感到一股殺氣逼來:如若遼軍真有埋伏,自己不等於主動送死?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左右尋找送信的兩員偏將,卻是不見其蹤影。他未免急了:“副將,報信者何在?”
“大將軍,那兩個人有意煞後,早就遠離先頭部隊,而今怕是已在後隊了。”副將回答,“他二人嘀嘀咕咕不住咬耳朵,好像有鬼。”
“糟了!”餘睹恍然大悟,“我們上當了。”“怎麽?難道那二人是奸細?”
“看來,遼軍定有埋伏,我軍很可能已進入敵人埋伏圈。”“大將軍,我們何不立即撤出?”
“來不及了。”餘睹傳令,“全軍立刻停止前進,做好戰鬥準備,盡量掩避好自己。”
三萬遼軍埋伏在兩側,單等金軍全數進入便實施火攻,可是餘睹把全軍分成三隊,眼下是餘睹為首的第一隊剛剛進了伏擊圈,按天祚的想法,得第二隊進入後方可發起攻擊,可是眼見得金軍停止不動了。
大石擔心金軍已是警覺:“萬歲,別再等了,再不攻擊,這到嘴的肥肉恐怕全都吃不到了。”
天祚又等待片刻,見金軍還是不動,便下令進行攻擊。一時間,火箭如急風暴雨般射向金軍。雖說金軍采取了躲避措施,但畢竟遼軍在高處,金軍有半數人還是被火箭射中,全身起火。
餘睹見狀急呼:“快,用河水滅火。”
金軍紛紛向河邊跑去,或在水中打滾,或是相互揚水,使得遼軍火攻的威力大大減弱。金軍有了喘息的機會,餘睹叫過副將:“你回去帶領第三隊人馬,分做東西兩路,兜遼軍的後路,包抄上去,居高臨下,給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
“末將明白。”副將領命去了。
遼國天祚皇帝原想火箭一發,金軍即會大亂。沒想到奄遏下水救了金軍的命,也毀滅了他的全勝夢想。好在人數上占優,他把令旗一揮,遼軍呐喊著殺下山去。同遼軍刀槍相對了,餘睹就不怕了。何況還有第二隊金軍正源源補充上來,人數上金軍處於劣勢,但金軍氣勢上壓倒遼軍,雙方還是殺了個旗鼓相當。
在高坡處觀戰的天祚帝,見遼軍急切間不能取勝,便想盡快取得主動。他對大石說道:“元帥,你的三千精兵不當再作壁上觀了,應該投入戰鬥了,也好讓金軍快些潰敗。”
“萬歲,這支精兵輕易不能參戰,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用,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關鍵時刻還得靠這支兵馬為萬歲保駕。”
“哼,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你是保存實力。不要以為朕好欺騙,
你的心思朕早就看透了。”
“萬歲,你這樣說臣實感心寒。臣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鑒,如有半點虛假,管叫天打雷劈。”
“不要光說漂亮話,還是付諸行動吧。”天祚冷笑著,“讓你的精銳本錢參戰才是真的。”
大石被將得再無退路,他拔出肋下寶劍:“將士們,隨本帥殺下去。”
“且慢!”
“萬歲還有何旨意?”
“你看,”天祚用手向身後方向一指,“那攻上來的兵將,看光景,不像我大遼國的人。”
“萬歲,如何?臣預留後備人馬,就是要防範意外。”大石吩咐道,“將士們,掉轉方向,隨本帥迎戰。”
三千遼軍,對陣一萬多金軍,遼軍一方明顯處於下風。好在這是遼國的精銳,戰鬥力極強,這才保證了天祚無虞。河穀這裏激戰,武州也沒有消停。宗弼發覺遼軍大批離開陣地,他毅然決然地率軍突圍。遼軍數量不占優勢,難以再對武州實行圍困。金軍殺出城後,便向遼軍發起打擊。遼軍再無可以支撐的工事。情急之下,他們反倒退入了武州城。
宗弼率得勝之師殺奔奄遏下水河穀,從背後給了遼軍致命一擊。天祚原本就已勉強支撐,宗弼的人馬一衝,他登時潰敗下來。武州城的遼軍出來接應,天祚即率軍退進了武州。而耶律大石的三千精兵,則沒有進入被圍困的孤城。這樣一來,戰場的形勢大逆轉。原本是遼軍包圍金軍,而如今成了金軍包圍遼軍。
俗話說,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初遼軍在武州井水中下毒,為的是要困死金軍。而今他們為了生存,隻得把井水全都淘幹,等清水流出才能飲水燒飯。好在武州易守難攻,再加上金軍宗翰所部並不賣力進攻,遼軍憑借地勢一直在堅守。直到次年正月,天寒地凍之時,繞城的奄遏下水凍絕底,大石又從西域借來兵馬接應,天祚帝方得以逃出武州孤城。
金軍新任統帥婁室,在後窮追不舍。遼軍且戰且逃,人馬越打越少。天祚帝已是萬分狼狽,他望望漫天大雪,無限傷感地對耶律大石
說:“元帥,我們這樣始終不能擺脫金軍的追擊,如同喪家犬一般,逃到何時才是頭啊。”
大石心說,若不是你昏庸,大遼何至於此,但他口頭上卻意誌堅定:“萬歲,受些苦楚亦天意也。前方便是應州,那裏城池堅固,我軍且到應州安頓一時。讓為臣在此領人馬伏擊一下金軍,給他們一個出其不意的打擊,我軍必勝,這樣也好緩口氣。”
“元帥所言極是,金軍驕橫,斷不會想到我軍設伏。願元帥大獲全勝,朕在應州專候佳音。”
“萬歲放心前去,不必匆忙趕路。有臣給您斷後,可保萬無一失。”大石還在給天祚吃安心丸。天祚放心地奔向應州。大石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歎息道:“一代天子,終究難免要成為階下之囚。”
副將問道:“元帥,我們這還有數千人馬,足以同金軍一戰,設伏是步好棋,我們趁著風雪且做好埋伏。”
“將軍,我們這點本錢,不能全都給皇上賠光。看起來當今皇帝已是毫無作為,難以起死回生,與其同他死在一處,還不如我們另尋生路。”大石做出了對他個人而言是相當英明的決策,“我們趁著這風雪,還是去往西域。”
耶律大石便在敗逃路上舍天祚而去。這樣一來,等於釜底抽薪,天祚帝手下已無能戰之兵。天祚對大石之言深信不疑,並沒有全速逃跑,於1125年二月,遼軍在逃到應州以東六十裏的新城時,被婁室的金軍追上。幾乎未經戰鬥,天祚的殘餘人馬即已基本被生擒,隻有天祚與身邊近衛十數騎得以逃脫。
護衛頭領張仁貴為天祚獻計,勸他仍去西夏借兵以圖再舉。天祚也無處可逃,隻得依計而行。北風呼號,暴雪紛飛。天祚徒步逃出,此時隻得乘上張仁貴的戰馬。天祚光著頭沒有皮帽禦寒,近衛中的蕭術者獻上自己所戴的珠帽。天祚戴上後,果然暖和多了,可是旋即便摘下來,遞還給蕭術者:“朕如果戴著這華貴的珠帽,豈不一眼便被人認出就是皇帝?還是忍受嚴寒吧。”
風雪中一行人走著,看看要天黑,大家一點幹糧也沒有了。好不容易路邊遇到一戶人家,張仁貴上前叫門,天祚自稱是外出的探馬,因迷路而求一飯再借宿一宿。百姓留下他們一行,並做上了熱乎乎的飯菜。言談中,天祚身份暴露。百姓跪倒見駕。天祚感謝百姓救助,當即加封百姓為應州節度使。然而循蹤追來的金軍,也在當夜找到此處。還在熱被窩中做著美夢的天祚,最終也沒能逃脫做俘虜的命運。至此,金人曆經太祖、太宗兩代帝王的艱苦鬥爭,終於將遼國的統治徹底推翻。
天祚被押到阿什城,金太宗並沒有為難他,而是改封天祚為海濱王,把他押送到長白山挖地窖居住。一年之後,天祚帝患病去世,終年僅五十四歲。這樣,立國219年的遼國宣告滅亡。
遼國滅亡了,金國的政權穩固了,但是關於金太宗的繼承權一事,仍然沒有真正解決。名義上斜也就任了諳班勃極烈,可是對此不甘心者還大有人在,他們都在暗地裏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