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色的**盛開怒放,淡雅的清香在室中彌漫。天竺香在博山爐裏緩緩燃燒,與花香融合在一處,透入人的五髒,使得室內的四個人神清氣爽,分外地愜意。梅妃和副帥宗翰、兵馬都統宗望、左金吾上將軍宗輔又在一起相聚密議了,他們的矛頭對準了斜也。
宗輔話說得斬釘截鐵:“無論如何不能讓斜也如願繼承皇位,此人對我們恨之入骨,他若當上皇帝,絕沒有我們的好果子吃。”
宗翰總是老謀深算:“時間還長著呢,想要阻止斜也繼位的辦法還不多得是,就咱們美麗的梅妃娘娘,想要治他也是易如反掌。”
“本宮是和三位綁在一輛戰車上了。”梅妃是在要條件,“皇上處我是指不上了,但願宗副帥不要口是心非,用完本宮也就棄如敝屣了。”
宗翰明白得重申對她的承諾:“你我二人的情分,可說是海枯石爛都不會變,這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算來業已十年以上了。”
“登上皇位美女如雲,我還不是冬天的扇子沒用了。”
“梅妃娘娘,你對我的作用,不在於女人的肉體,而在於你的智謀和膽識。”宗翰說的倒也是實話,“沒有你這個軍師,我又如何能坐穩皇位呀?”
宗望在一旁幫腔:“兄長若敢變心,我們也都饒不過他。娘娘隻管全力以赴,把我們的計劃逐步實施。”
“對於斜也,不可操之過急,當一步一步緩慢圖之。”梅妃已成竹在胸,“管叫他難逃一死,最終還不知是怎麽死的。”
“娘娘如此莫測高深的妙計,可否透露一二?”宗望想要了解端倪。
“有道是天機不可泄露,說出了便不靈了。”梅妃叮囑在場三人,“斜也好除,關鍵是你們要把握兵權,建功立業,也好保證斜也一除,百官中多半人推舉宗副帥繼任諳班勃極烈。”
宗輔有些不耐煩:“把握兵權還用你說,我們誰也不會放棄。隻是皇上不用你,也是無可奈何。”
“眼下便有一個絕好的機會,”梅妃分析道,“天祚遭擒遼國覆亡,皇上下一個目標肯定是宋國。征宋之戰,怎會少得了你們?這也正是你們大展宏圖的良機,我金國氣勢正盛,打勝仗是易如反掌的。你們此番攻城略地,從宋國府庫多多劫掠金銀,甚至把宋國的國庫都搬到
金國來,金國臣民自是看重副帥的功績,那接班也就順理成章了。”“如有這種機會,本帥自然不會放過。”宗翰道出他的隱憂,“我擔
心斜也不在之後,皇上定會千方百計推上他的兒子宗磬。”“這不是沒有可能。”梅妃也感到棘手。
“宗磬無功,我們帶頭反對,諒皇上也難以強行立他兒子繼位。”宗望好像真的在爭,“我第一個挑頭反對,你們再緊跟著發難,不信沒有文武百官跟進,無論如何也不讓宗磬當成。”
四個人密議後分手,在後園門處,梅妃叫住宗望:“將軍,我有一事拜托。”
“娘娘有話請講,隻要我能做的無有不行。”
“這個給你。”梅妃遞過一隻小瓶。
“此何物也?”“七蛇涎。”
“毒藥!”
“就是給斜也所備。”梅妃告知,“斜也早餐必吃豆漿,劉記豆漿店院中有口八寶琉璃井,此井水是專為做豆漿的。你把這藥撒在井水中,便萬事大吉了。”
“這些許藥粉,一井之水能管用?”
“藥效輕微,不致斜也立斃,而是令其慢性中毒,也許是一兩年後死亡,這就叫暗算無常死不知。”梅妃叮囑,“憑你的武功,在後半夜行動,一定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放心,此事不在話下。”宗望有些急切,“可惜不能叫他立即暴斃而亡。”
“暴斃皇上豈能不疑,如此最好。”梅妃勸道,“我們也不急於一時,也給我們自己留個時間從容安排。”
“我今夜就去投毒,也好叫斜也早日歸陰。”宗望攜毒藥走了。
天會三年(1125)十月,正值秋涼時節,宗翰給金太宗上表,要求發兵伐宋。太宗問道:“我大金總不能師出無名,攻宋有何理由?”
“皇上與宋國皇帝曾有海上之盟,約定彼此不得收留對方降將。而宋國卻將遼降我節度使張覺並數萬人馬歸附,並加封為南京留守。我們完全可以向宋國索要張覺,借機用兵。”
滅遼之後攻宋,其實是太宗的既定方針,也早就做了準備,他當即頒詔,決定對宋國討伐。欽點斜也為都元帥,總共二十萬大軍。宗翰為左軍元帥,自西京奔太原,宗望為右軍元帥,自南京入燕山。兩路推進,會師汴京。點將之後,宗翰、宗望歡天喜地,但斜也卻是出班拒絕:“萬歲給臣重任,臣不勝惶恐。但臣實難勝任,故望皇上許臣辭去都元帥一職。”
“這卻為何?”太宗大為不解,因為這兵權曆來是臣下必爭的,況且斜也又是諳班勃極烈,都元帥理應是非他莫屬。
“萬歲,臣也不知為何,近來身心疲憊,感到力不從心。如此伐宋大戰,臣若指揮失當,豈不有負聖恩?”
太宗心說,斜也呀斜也,這是朕給你建樹威望的好機會,怎能委與他人?他繃著麵孔說道:“你不過是節製左右二軍而已,也不要你上陣衝殺,前方戰事自有左、右元帥。坐鎮中軍,有何不可?這都元帥你是推不掉的。”
“臣遵旨。”斜也隻得領命。
宗翰與宗望心中竊喜,他二人明白,這是梅妃的計策應驗了。看起來,這伐宋的大功,別人是搶不去了。到那時威懾全軍,何愁不能繼承皇位?因此,這伐宋之戰,宗翰與宗望皆是無須揚鞭自奮蹄,全都竭盡全力建功。
宗望統領右路軍直取南京,在城下將張覺擊潰,並一路追殺至薊州。北宋宣撫使郭藥師,在城頭上對宗望發出指責:“宗元帥,何故違背兩國盟議,公然向我國進兵。背信棄義,安存於世?”
“背信者乃爾宋也,張覺本遼之降臣,叛金複又降宋,你國本不當收留,何故違反盟約,是而發兵索張覺也。”
“薊州城無張覺其人,”郭藥師意在否認,“或許逃至別處州府也未可知。”宗望當即揭短:“本將軍眼睜睜望見張覺逃進薊州,你姓郭的想耍賴,是白日做夢。”
“可有此事?”郭藥師故意問問左右,“眾將可曾見過張覺?”“不曾。”部下誰敢實說。
“宗輔將軍定是眼花看錯了。”
“姓郭的,你如此說,可敢放我進城搜上一搜。”
郭藥師明白,如果答應放宗輔入城,那麽金軍便會長驅而進,薊
州即會不保。所以他支吾一下說:“怎敢勞動宗將軍大駕,還是本使派人自己在城內找尋一下,是否有張覺匿藏城中。”
“放明白些,痛快交出張覺,以免薊州城生靈塗炭。”宗輔威脅道,“切莫有意拖延,本將軍的忍耐可是有限的。”
郭藥師下得城樓,對眾部將露出無奈的神色:“這便如何是好啊!看起來不交出張覺不行了。”
副使王安中言道:“我主萬歲對張覺頗為重視,稱讚他曾在兔兒山大敗金軍,是不可多得的一員戰將。以後若給他一支精銳兵馬,定是金軍的克星。所以,還要設法保全他的性命。”
“金人催逼,如之奈何?”郭藥師雙手一攤。
王安中一笑:“辦法遍地都是,找個替死鬼即可。”
“替死鬼,如何找?”郭藥師不得要領。
“這有何難——找個麵目與張覺相像的士卒,割下人頭交給金軍。死人頭血乎淋拉,諒他們也難辨真偽。”
“那就試一試。”郭藥師也無良策。
一個倒黴的士卒找到了,頭顱被割下。郭藥師在城頭扔到城下:“宗元帥,張覺找到了,這是他的人頭,請驗看。”
校尉將人頭舉給宗望審視,他看了多時,感到有幾分相像:“這五官倒也近似,隻是為血汙遮蓋,難以確認。”
“宗元帥,絕對就是張覺,難道本使還會找人頂替不成?”郭藥師之言等於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宗望轉對宗輔說:“你和張覺曾交戰多次,認得真叫得實,還是由你來定奪是真是假。”宗輔原本就想找茬,郭藥師之言反倒提醒了他,也未經辨認,便一口否定:“這人頭就是假的,是你們殺個小兵冒名頂替。”
郭藥師以為被人認破,便啞口不語。王安中怕露餡,急忙搭話:“宗將軍所言,是對我大宋國的不恭,我堂堂天朝大國,還會跟你們番邦小國造假?”
“少要廢話,若不交出張覺本人,哼!”宗輔惡狠狠地說,“我大金鐵騎,要將你這薊州踏為平地!”
“宗元帥,我方如果交出張覺本人呢?”郭藥師等於是認賬了,“你們會否撤軍罷戰?”
“這個,自然。”宗望少許有些遲疑。
“為了黎民百姓不遭受戰火,本使就隻能犧牲張覺了。”郭藥師下定了決心,將藏在兵器庫中的張覺綁出來。
王安中跟在身後,不停地反對,勸阻說:“郭大人,使不得,再者說,金人未見得言而有信。你交出了張大人,他們也不會退軍的。”
張覺明白他的命運自己已不能做主:“郭大人,想我張覺為了大宋不惜同金人決裂,而你們卻如此待我,這可就寒了別人的心,誰還會再投奔你們宋國。”
“你就認命吧。”郭藥師自顧把張覺押出了城門外,在馬上對宗望一躬:“元帥,認清了,張覺這大活人,我可是交給你了。”
“待某去近前看來。”宗輔策馬來到近前,不由分說,手起刀落,張覺登時身首異處。
郭藥師大為驚愕:“宗將軍何以如此,你們不是要他本人嗎?”
“這種呂布一般的多姓家族,還留他何用,殺了少個禍害。”宗輔說著突然靠近,手中大刀橫在了郭藥師脖子上,“郭大人,識相點趕快投降,本將軍保你的榮華富貴。”
“這,這是哪裏說起?”郭藥師質問宗望,“元帥,你要言而有信哪,本使將張覺交出,你當退兵守諾。”
“郭大人,其實本帥也是為你好。宋國滅亡隻是遲早的事,早些過來投靠大金,我主定會重用你。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宗輔可是不耐煩了:“如何,是降還是不降?倘若不願棄暗投明,本將軍一刀下去,你也就人頭落地了。”
“別,別。”郭藥師明白宗輔敢說也敢做,殺張覺時連眼都不眨,“本使願意歸順大金國。”
宗望即命郭藥師與宗輔為先鋒,由郭藥師引路,金軍迅速南下,連克真定、中山、信德等州府,一路勢如破竹。與此同時,宗翰統領的左路軍,也已攻下朔州、代州,進占了太原。
金天會四年(1126)正月,宗望攻占湯陰,宗翰攻下滑州。金軍東、西兩路迅即在汴京城外會師,二十萬金軍將宋都汴京團團包圍。宋徽宗提前聞訊出逃,宋欽宗在李綱的支持下留守汴京。但欽宗暗地裏派心腹大臣與金軍議和,許諾賠償軍費黃金五百萬兩,絹、綢各一百萬匹,白銀五千萬兩,牛、馬各一萬頭。如此不平等的屈辱條件,宋欽宗
也全數接受,宗望、宗翰應允,待金銀牛馬等物交齊後撤軍。
金軍圍困汴京,宋國各地勤王兵馬,紛紛向汴京聚攏。一月不到,便已眾至四十萬人。宋國元帥姚平仲,認為四十萬人馬,足以擊敗二十萬金軍,便夜襲宗望大營。豈料,宋軍貪生怕死,相互掣肘,反致大敗。宋欽宗降旨把姚平仲下獄,並派宇文虛中帶著國書到金營謝罪,再增加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鎮,並以肅王趙樞與太宰張邦昌為人質,始換得金軍退兵。
宗翰、宗望等帶著大量戰利品得勝還朝,太宗親自出城迎接,他們更是誌得意滿。斜也這位名義上的都元帥,也抱病出現在歡迎的行列中。
宗翰不無譏諷之意:“都元帥坐在家中,安享勝利果實,這天底下的好事也莫過於此吧。”
斜也說話已是有氣無力:“我這都元帥本不該做,是萬歲降下旨意,做臣下的又怎敢不從?”
“其實,你要是明智,別說這都元帥,便是這諳班勃極烈,也該辭去不做,讓給別人也好多活幾年。”
斜也怎禁得這般羞辱,當即對太宗說道:“萬歲,微臣身體欠佳,難以承擔諳班勃極烈的重任,乞請另擇高明者繼之。”
“斜也,宗元帥不過一句玩笑話,何必過於認真。”太宗意欲把這頁掀過去,“不是廷議,不談此事。”
斜也卻不想放過:“萬歲,臣舉薦皇子宗磬為諳班勃極烈,他文武兼備,堪當此任。”
“臣也讚同。”
“臣覺得斜也大人體弱多病,由皇子宗磬任諳班勃極烈再好不過。”
“臣附議。”
斜也的提議,引來文武百官多數讚成,紛紛表示同意。可是強烈的反對聲音出現了:“我反對宗磬繼任!”
太宗看看是宗輔,他擔心對方一夥人挾出征得勝之威,行奪取皇位繼承權之實,急出言攔阻:“朕已說過,此非廷議,不是決定此事時機,諳班勃極烈還是斜也,至於是否請辭,是否再選他人,均暫不考慮,容後再議。”
“臣不同意宗磬繼任皇儲,如此一來豈不同南朝一樣了?”宗翰不顧太宗的反對,還是表明他的觀點,“我朝之所以滅遼勝宋,就在於用人唯才,不能因為是皇上之子,便鐵定繼位,這也不合太祖之製。”
“就是。”宗望立即唱和,“皇儲理當以功勞大小衡量,比如此番攻宋,宗翰元帥立下不世功勳,這皇儲之位若不予他,那是說不過去的。”
太宗明白宗翰意在繼承皇位,他也明白要自己之子為皇儲也不合適。眼下隻能暫時把這事擱置,畢竟斜也還是諳班勃極烈。皇儲易人之爭被他壓下,宗翰一夥也就難以再提。
宋國未滅,是太宗的最大心病。他想,太祖皇帝滅亡遼國的誌願,是在自己的手中實現的。滅亡宋國入主中原,也應該在自己做金主時完成。
大金天會五年(1126)八月,金太宗頒詔第二次伐宋。詔令宗望為右路軍元帥,宗翰為左路軍元帥,二十萬大軍,東、西兩路分進合擊。
十月,宗望攻下河北重鎮真定,宗翰則克太原,沿太行山南下,攻占了洛陽。
十二月,兩路金軍會合於汴京城下。宋欽宗走投無路,親身到金營議和,並接受以黃河為界的條件。和議送回金國都城,遲遲得不到金太宗的批準。
次年二月,也就是天會六年(1127),金太宗的聖旨到達汴京。詔令將宋朝徽、欽二帝廢為庶人,立宋朝人質張邦昌太宰為偽楚皇帝,要宗翰、宗望班師。於是,金軍帶著擄獲的宋朝徽、欽二帝和趙氏宗室、嬪妃及大臣,共約三千多人,還有掠奪來的金銀珠寶器仗法物,裝滿一千多輛馬車,浩浩****回歸北方的金國。
滅亡北宋的赫赫戰功,使得宗翰的威望大大提升,他的野心也極度膨脹。恰恰此時,斜也慢性中毒達到了極限,在天會八年(1128)病故。諳班勃極烈權位出現空缺,對皇儲之位的爭奪,也就表麵化了。
太宗的禦書房,琳琅滿目的各種線裝書,在書架上排列得整齊規矩。成捆的竹、帛書,也堆得書案滿滿登登。他把幾位心腹重臣召到這禦書房,明白無誤地表示出對他們的信任。這裏一向是處理機密大事的,若非皇上的近臣,是難得進入這禦書房的。
宗弼、宗幹和耶律餘睹拜畢落座,太宗發問:“眾卿可知,朕召你
們來所為何事?”
宗弼心有靈犀:“想來是為諳班勃極烈繼承人。”
“元帥如何一猜便知?”太宗感到滿意,他拿出一道表章,“看來幾位堪稱朕的知音。”
宗幹接過表章:“莫非是宗望、宗輔等人聯名上表,力推宗翰為皇儲?”
“然也。”太宗更加讚賞不已,“朕沒有看錯人,愛卿果然是見識不凡一針見血。宗望、宗輔的表章,語氣咄咄逼人,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麵對如此強硬的要求,朕當如何應對?”
餘睹開口了:“萬歲,隻宜化解,不可以強硬對強硬,他三人全都執掌兵權,握有重兵,激出變故,反為不美。”
“言之有理。”宗弼表示讚同,“臣手下也有兵馬,便怕了宗翰不成?隻是真要拚殺,死傷的都是自家人,自相殘殺,萬不可取。”
“各位愛卿,朕乃一國之主,也無怕宗翰之理,要除他還不是易如反掌?隻是他為國身經百戰,屢立戰功,朕實不忍加害於他。這才招來眾卿,共議良策。”太宗說著用手往牆上一指,“請看看這一條幅,字的功力和含義如何?”
眾人舉目望去,見是一個裝裱精美的條幅。上麵的字工整有力,看得出其人的性格也是循規蹈矩,字麵是一首七言絕句:
漢室江山代代傳,忠孝仁義本當先。
學來漢人治國術,大金帝國萬萬年。
“說得好!”宗弼倍加稱讚,“漢人比我國先進,理當向其學習。”宗幹已知其人:“看這字義可知條幅乃‘漢家少年’合刺所作。”
餘睹更已明白太宗的用意:“看來皇上是屬意合刺為諳班勃極烈了。”
“正是。”太宗又問,“眾卿以為如何?”
“隻是這樣一來,就虧了宗磬了。”宗弼顯然並不反對合刺作為皇儲。
“朕的兒子倒不是沒有能力作為皇儲,隻是宗翰必然強烈反對。如此鬧得刀兵相見,無論何人勝負,都難免將士塗炭。為了我大金長治久安,議立合刺,且合刺又是太祖嫡孫,宗翰也難以反對。這樣可以阻止宗翰的野心,保我大金代代強盛,朕會安心地到地下麵見先人。”
“萬歲良苦用心,我等自當全力支持。”宗弼率先表態。
宗幹緊接著效忠:“臣想宗翰難以反對,我等再聯絡百官,相信讚同者會多於宗翰、宗望等人。”
餘睹看問題總是深一層:“宗翰、宗望重兵在握,不會輕易就範,說不定還會提出苛刻條件,皇上當有心理準備。”
“朕自有道理。”
在做好一切準備後,太宗在朝會上,做出了重大的人事調整:任命合刺為諳班勃極烈,以宗磬為國論忽魯勃極烈,宗幹為國論左勃極烈,宗翰為國論右勃極烈兼兵馬都元帥,宗輔為左元帥,宗望為右元帥。如此安排,雖說宗翰未能成為皇儲,但他成為事實上的軍事最高統帥。宗翰雖然沒能就任諳班勃極烈,他感到自己仍是勝利者,因為朝會上還規定,所有軍國大事無論大小,一切都要先行呈報都元帥府,由都元帥做出決斷。一時間,宗翰已是權傾朝野,真正隻是太宗一人之下、文武百官萬人之上。
天會十三年(1135)正月,金太宗病故於明德宮,時年六十一歲。時年僅十六歲的合刺即皇帝位,是為金熙宗。
熙宗甫一繼位,立刻就麵臨著與都元帥宗翰的尖銳矛盾。兵權在宗翰手中,熙宗可說是寢食難安,而宗翰的驕橫跋扈,也令熙宗每日如坐針氈。
年少的熙宗召來宗弼:“叔王,宗翰仰仗握有兵權,完全不把朕放在眼裏,該如何拔去這顆眼中釘,乞請指教。”
“萬歲握有生殺大權,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隨便找個借口給他安個罪名,便可除之。”
“朕擔心他的部眾反叛。”
“宗翰樹敵甚眾,可借用他敵手的力量,諸如宗幹、宗磬,這幾人皆同他勢不兩立,定會與皇上同心。”宗弼表白,“臣手下也有兵馬,有眾人的支持,宗翰部下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既如此,朕便下決心了。”
“萬歲,還有一個官職,是非換人不可。”“哪個職務如此重要?”
“殿前都點檢。”宗弼指出,“現在是高慶裔,有他在,宗翰就不畏皇權,因為要處置宗翰,非得高慶裔動手。隻有換人,皇上的話才好使。”
“有理。”熙宗已有人選,“就讓尚書左丞宗磬與高慶裔交換職務。”
“萬歲,高慶裔的官職變化,不能讓宗翰知道消息,否則,處置宗翰,他就不會就範了。”
“朕明白。”
安排就緒,金熙宗在禦書房召相關人等進見。高慶裔是第一個被點到的大臣:“高愛卿,聽旨。”
高慶裔就在熙宗附近聽差,猛然叫到他,還愣怔了一下,繼而熙宗再叫一聲,他才跪倒叩見:“臣在。”
“高卿在禦前日夜操勞,功勳卓著,理當擢升,即日起加封為尚書左丞,立即上任,接旨謝恩。”
高慶裔一直在禦前,明白皇上這番話是沒有商量餘地的:“謝萬歲隆恩!皇上,但不知臣將殿前都點檢一職交割給何人?”
“宗磬聽旨。”
“臣在。”宗磬當殿跪倒。
“朕命你即刻接任殿前都點檢,不得有誤。”熙宗吩咐。
二人就在禦前交換了腰牌,之後,高慶裔便離開了禦書房。
熙宗再傳聖旨:“著都元帥宗翰進見。”
“臣遵旨。”宗翰還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來到熙宗麵前,照常隻是單腿一跪:“拜見萬歲。”
宗磬一旁嗬斥:“都元帥,叩見萬歲當大禮參拜!”
宗翰扭頭一看,不是他的親信高慶裔了,不禁大為驚愕:“你,這殿前都點檢當是高慶裔,為何是你?”
“都元帥,高慶裔高升了。”熙宗答話道,“朕升任他為尚書左丞,品階乃正二品,你還滿意吧。”
“萬歲,這殿前都點檢的更換當是臣的分內之責。不經過臣的同
意,官職變更是無效的。”
“宗元帥,你這都元帥的職務也要變動了。所以,這殿前都點檢的變動,也不必再勞你費心了。”
“怎麽,萬歲想要撤我都元帥的職?”宗翰的臉色都變了。
“宗元帥身經百戰,屢立戰功,滅遼伐宋,功勳顯赫,盡人皆知。”熙宗話鋒一轉,“隻是而今並無戰事,即使再戰,也不能還讓年事已高的宗元帥仍上陣衝殺。立下蓋世奇功,也該高升享福了。”
宗翰明白是要奪他的兵權:“萬歲,臣寧願上陣衝殺,哪怕為國捐軀,馬革裹屍也在所不懼。”
“元帥忠心可嘉,朕甚為欣慰。隻是有功理當封賞,朕決意封元帥為晉王,加太保,可以免朝。”
這等於把宗翰架空了,其實免朝就是不讓他參與朝政大事的定奪,宗翰已是徹底失去了一切權力。宗翰默默無言,還在思考著如何應對。
宗磬在一旁可是不客氣了:“晉王千歲,趕快領旨謝恩。”
宗翰明白,如不領旨,他就有被斬殺的可能,他跪倒叩首:“臣謝主隆恩。”
熙宗再發禦旨:“朕加封宗幹為太傅,並領三省事,宗磬為宋王加領太師,宗弼為梁王。”太傅、太師雖說也都是名譽職務,但位在太保之上,明顯是壓著宗翰一頭。宗翰心知肚明,也隻得吞下這苦果。
不久,有人舉報高慶裔受賄,熙宗詔令宗磬為主審官查清此案。結果查實,並牽連到宗翰及韓企先。宗翰急忙上表請罪,並願以自己削職為民的處罰,換取高慶裔、韓企先的性命。但熙宗就是要剪除宗翰的勢力,對宗翰的罪狀免予追究,而高、韓二人則照殺不誤。宗翰終朝每日在提心吊膽中過日子,鬱悶而生疾病,不久竟一命嗚呼。
宗磬為熙宗出了大力,漸漸變得狂妄起來。圍在他身邊的趨炎附勢的宵小之徒,也多得不勝枚舉。一日酒後,宗磬與宵小喝得都有七八分醉意。這些人誰不巴望著飛黃騰達?就你一言我一語發泄不平。道是這皇帝本該就是宗磬的,由於宗翰攪局,才讓熙宗漁翁得利。論資曆,論能力,皇位都應是宗磬的。明智些,熙宗應主動讓位,否則就把熙宗廢了,或者幹脆除掉。
熙宗在宗磬處也安設有耳目,這些議論自然傳到了熙宗的耳中。
他明白如今能與宗磬抗衡的隻有宗弼了。熙宗心慌意亂地到了宗弼的梁王府,可是宗弼業已臥病不起。熙宗扶宗弼躺在病榻上:“梁王身染沉屙,不要再拘禮數,隻管在**回答朕的問話即可。”
“萬歲此行,定是為宋王之事。”
“梁王對朝局洞若觀火,朕實在擔心,宋王他一時興起,要奪朕的皇位。”熙宗說時聲音都已哽咽,“而今遍觀我朝,隻有梁王能夠阻止他的盲動行為。”
“萬歲,臣何嚐不想為國效力,為萬歲除奸?隻是臣重病纏身,難以上陣廝殺,如之奈何?”
“梁王無論如何也要給朕指條明路。”
“萬歲,臣手下有一員大將,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完全可以代臣統率治下兵馬。”宗弼喘息著,“有他在,諒那宋王他不敢輕舉妄動。”
“但不知何人有如此高的威望。”“他就是驃騎上將軍迪古乃。”
“莫非就是人稱猛將的海陵完顏亮。”
“正是。”宗弼對他倍加讚賞,“有他掌控禁軍,管保我主高枕無憂。”
“好,梁王之言,朕安能不信?”熙宗已是有病亂投醫的心理狀態,“梁王派人召他前來見駕。”
宗弼一笑:“臣料定萬歲必要見他,已早早令他在殿外等候,執事官,宣海陵速來叩見皇上。”
海陵聞召,立即晉見,大禮參拜:“臣海陵叩見萬歲,萬萬歲!”
“海陵,梁王舉薦你,實在認為你乃國家棟梁。朕現加封你為龍虎衛上將軍兼光祿大夫,這可是連升三級。”
“萬歲,連升三級也好,不升也罷,有一個官職必須封給他。”宗弼一旁忍不住提醒。
“朕對海陵不吝封侯之賞,梁王有何要求盡管直言。”“殿前都點檢,必須交給他。”
“朕也知這關係到皇室安危,宗翰當年不就是兼著這一要職?朕把他拿下交給了宗磬,這才封死了宗翰的反叛之路。”熙宗有些膽怯,“若是宗磬一夥就此鬧翻,那該如何是好?”
“萬歲撤他殿前都點檢一職時,臣抱病也要到場,再加上還有宗幹也在朝堂上,宗磬他不敢公然抗旨。”
熙宗還是不放心:“他若一意孤行呢?”
“那就殺了他!”宗弼話音透著威嚴決斷,毫無溫情和憐憫。“對宗磬真就一殺了之?”熙宗還是怯手。
“萬歲,他若識趣順從,念其是太祖嫡孫,就可饒其一命。”宗弼咳了好一陣,“皇上萬不可優柔寡斷,終不然一國之主還怕了宗磬這個臣子?無論什麽事,都會有風險。何況還有我和宗幹太傅給你保駕,便有些風險又能如何?”
“既是梁王如此決斷,有此膽量,朕亦無所畏懼。”熙宗見海陵隻是低著頭,便有意問他,“將軍可敢受此官職?”
“為萬歲效忠,粉身碎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海陵聲如洪鍾,足以表明他的決心和忠心。
熙宗讚許地連連點頭:“朕有了海陵這員虎將,宗磬之流又何懼哉,可以高枕無憂矣。”
宗弼為他給皇上找到一名得力大將,從內心裏感到得意。他自以為看人很準,可哪裏知道海陵城府之深,野心之大。其實,這位名為兀術的梁王,是無意中給熙宗挖了一個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