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雲樓內寂靜無聲,此時此刻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地聽到響動。高福娘有些不敢邁步了,皇上為何突然召見她?這不能不令她心懷忐忑。拐過門廊,掀起簾籠,一眼望見海陵端坐於龍椅之上,手中抱著一隻花貓,不停地用手撫摩。雖說是頭不抬眼不睜,可對於高福娘的到來他是清清楚楚:“來了。”

高福娘趕緊跪下:“奴婢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來,接過這隻貓。”海陵遞過來。

高福娘也不明就裏:“遵旨。”她將花貓抱過來。海陵又遞過一塊肉:“拿著。”

高福娘也不敢發問,乖乖地接過豬肉。“喂貓。”

高福娘隻能照辦,把肉塊遞到花貓的嘴邊。花貓嗅到香味,狼吞虎咽地一口下去。不過一霎時,但見花貓打挺兒,嘴角淌血了,不住地喵喵慘叫。再一會兒,腿緊蹬幾下斷氣了。高福娘嚇得“媽呀”一聲,把花貓扔在了地上。

“看見了,花貓是被藥死的。”海陵發出連聲的冷笑,“這毒藥是七種毒蛇的毒液合製而成,隻需一掏耳勺藥粉,便足以要人的性命。”

“皇上,這不關奴婢的事,不是奴婢要害死它。”高福娘渾身打戰,哆哆嗦嗦不住地發抖。

“朕也沒說是你所為,”海陵遞過一隻小藥瓶,“不過朕要你用這毒藥,讓皇太後自殺身亡。”

“皇太後?”

“自然是你侍候的東太後。”

高福娘還是如墮五裏霧中:“東太後自殺,她會聽奴婢我的?”“你往她的食物裏下毒,就說她是自殺而亡。”海陵指點迷津。

“這,投毒殺人,奴婢怎敢?再說,皇太後何等身份,奴婢如果害死太後,豈不是滅門之罪?”

“高福娘,你做到讓東太後自殺,就是為朕立下大功一件,定會受到重賞。”海陵話鋒一轉,“如不領旨,則你和你的丈夫並家人,皆要命

喪黃泉。你如不從,朕怎能還留下你們這活口?”

“萬歲,這種殺人勾當,為何偏偏選中奴婢?”

“因為你是東太後的貼身侍婢,最有投毒的條件。”

“萬歲,一定要給東太後下毒嗎?”

“這怪她自己,”海陵說時尚且怒氣不息,“她不同意南征,太師思忠便也與她一唱一和,百官也就不敢表明態度,朕的南征大業,不能耽誤在他們身上,除掉障礙,朕才好放手出戰。”

高福娘看看手中的毒藥:“如此說,奴婢隻有聽命了。”

“要死要活,你自己拿主意。”海陵威脅道,“你不聽命,其他侍婢還不是隨意找來。”

“奴婢遵旨。”高福娘叩頭領命。

“今日就要交旨。”海陵限定了時間,“朕一向性急,不可拖過今日。”

“奴婢明白。”

晚飯時,廚房做了一盆蓮子羹,裏麵又加了燕窩和冰糖,吃起來甜滑可口,東太後吃得高興,見盆中尚有許多,便招呼在身邊服侍的婢女:“來,你們也都嚐嚐,怪甜的呢。”

“是了。”婢女們歡天喜地地分別舀上一些,也都吃起來。

東太後見高福娘在一旁沒有吃羹,便關心地格外關照:“福娘,你也吃呀,很甜的。”

高福娘心說,我的姐妹們啊,你們這是何苦,竟然也跟著服毒丟命,這不是叫我罪上加罪罪孽深重嗎?她擺擺手:“太後娘娘,奴婢今日胸中作嘔,不想進食,多謝太後惦記。”

太後剛剛說過話,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碗筷,肚子便劇痛起來,手中碗落地打了個粉碎:“這,這蓮子羹怕是,有……”

說話間,所有吃了蓮子羹的婢女,也紛紛捂著肚子叫痛,有的甚至倒在地上打起滾來:“肚子疼死了!”

太後已有所察覺:“福娘,所有婢女都吃了蓮子羹,唯獨你不肯吃,莫不是你在其中做了手腳?”

“太後,我,我也是沒辦法啊!”高福娘不會撒謊,她無奈地說出了實情,“奴婢是奉旨行事啊。”

“啊!是皇上,他要取老身性命!”東太後已是氣如遊絲,“沒想到他竟如此歹毒。”

海陵帶著阿裏出虎早已來到門外,眼見一幹人等全都已中毒,命令將殿門關死,放起一把火:“這樣滅口,免得日後傳揚出去,對朕聲

望有礙。”

阿裏出虎和護衛立即動手,永壽宮大火騰空而起,東太後和十幾名婢女,連同高福娘一起,全都葬身於火海之中。盡管海陵采用了滅口之策,但東太後因反對南征而致身死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太師思忠,雖說是四朝元老,也不敢再公然反對了。東太後的下場,給文武百官敲了警鍾,在朝會上再無大臣阻止南征,海陵對趙宋發起進攻的決策,得到了群臣一致的讚同。

正隆六年(1161)六月,海陵率文武百官遷都汴京。僅僅經過三個月的休整,九月氣候稍轉涼爽,海陵即傳旨率軍南征。他的目的是一戰而獲全勝,因此是兵分四路,全麵推進。他親領三十二總兵,約共二十萬人馬向壽春攻擊。以樞密使完顏昂為左領軍大都督,尚書左丞良弼為右領軍大都督,與海陵共同轄製三十二總兵。第二路人馬,由工部尚書蘇保衡為兵馬都統製,率水軍經海道進取臨安。第三路由太原尹劉萼為兵馬都統製,自蔡州出發攻荊襄。第四路以河南尹徙單合喜為兵馬都統製,由鳳翔攻取大散關,得手後待命入川。海陵離京後,由太子光英留守汴京,尚書令張浩、秘書監蕭裕協同處理政事。

諭旨頒布後,海陵感到自己慮事周密無一漏洞,得意地問:“眾位愛卿,朕若有失誤之處,還望指出。”

蕭裕出班奏道:“萬歲,臣有一事不知當奏與否?”“蕭大人有話盡請直言。”

“萬歲,臣近來得到邊地密報,東京留守烏祿,與當地望族李、張二姓聯姻,深得當地漢人、渤海人、契丹人擁戴,手下精兵已達兩萬之眾,其勢已坐大,不可不防。”

“蕭大人言之有理,”海陵當即決定,“著即降旨,加封偏將高存福為東京副留守,要他監管烏祿的一舉一動,如有不軌,即速速上報朝廷。”

“萬歲此舉或可對烏祿形成鉗製,但烏祿一向奸狡,內心深藏不露,臣擔心烏祿騙過高存福。那時萬歲大軍盡在南方,烏祿若有異動,朝廷鞭長莫及,還當取萬全之策。”

“蕭大人所言,何為萬全?”

“萬歲下一道聖旨,明著召他任汴京總督,回京防守,暗裏他在汴

京皆在臣等監視之下,想要非為皆不可能。如此豈不萬全?烏祿在我們掌握之中。”

蕭裕這一提議,已是觸動了海陵的靈機。烏林答的美貌,他一時一刻也不曾忘記,隻因蕭裕諫奏,他近來才不得已而有所收斂。此刻正好提出:“蕭大人提議實屬上策,隻是烏祿既名為總督,就難免握有兵權。要說萬全,莫不如召他妻子烏林答到汴京來,就以她為人質,諒他烏祿再不敢輕舉妄動。”

“萬歲,還是召烏祿本人來為上,否則萬一烏祿寧可舍棄妻子也要造反,皇上難免還要分兵討伐。”

“不要再說了,即刻傳旨宣烏林答進京。”海陵臉一繃,“阿裏出虎,著你代朕傳旨,如果拒不奉召,著即將他夫婦二人一同擒拿押解到汴京。”

“臣遵旨。”阿裏出虎痛快地應答。

東京遼陽,而今是好一番升平景象。大街小巷,人流湧動。店鋪攤點,顧客盈塞。巡邏的兵丁,三三五五不停地走過,看不到打架的鬥毆的,人們都是和氣經商秩序井然。阿裏出虎由不得暗暗稱道,這烏祿把遼陽治理得如此繁榮,簡直就是超過了都城汴京。

烏祿在留守衙門前迎候,見了阿裏出虎上前一躬:“上差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入衙上坐。”

“留守大人,不需如此客氣。”阿裏出虎也就先行進入衙門二堂。

烏祿回頭吩咐偏將:“高存福,你且去安排酒宴,也好為上差接風洗塵。”

“高將軍,且請留步。”阿裏出虎喊住他,“高存福接旨。”

“末將在。”高存福怔了一下,“小人以為便有聖旨,也當是對著留守大人,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小人。”

“聖上有旨,東京遼陽日顯繁榮,為加強防衛力量,加封偏將高存福為東京副留守,協同留守烏祿共同守衛遼陽。”

“臣接旨,吾皇萬歲萬萬歲!”高存福接過了聖旨。

“烏祿接旨。”

“臣在。”烏祿跪倒。

“朕久聞烏祿夫人烏林答,端莊賢淑,孝義仁禮,特召其入宮陪伴

皇太後。旨到之日,即隨阿裏出虎啟程,不可有誤。欽此。”“臣,遵旨。”烏祿少許沉吟一下。

“留守大人,本官明日就要返程,還請大人做好準備,尊夫人明日也要隨本官上路。”

“下官會安排好一切。”

當晚,烏祿夫妻二人誰也未能進餐。事情是明擺著的,海陵就是借機要霸占烏林答。

經過再三思考,烏祿已下定決心:“夫人,我堂堂男子漢,也曾是一代葛王,決不能讓妻子受此奇恥大辱,今夜便結果了阿裏出虎,立即豎起反旗,與昏君決裂,反了!”

“老爺不可。”烏林答至為冷靜,“完顏福壽在山東的兩萬人馬,還得半月之後方能到達,如今倉促起事,豈不功敗垂成?萬不可貿然行事,一定要等海陵的人馬南行之後,北方空虛再行舉事。”

“夫人,為夫怎能眼睜睜看著你落入虎口。”

“老爺,常言道,事緩則圓,妾身且先答應昏君先入汴京。料他南征也得半年一載方能回師,這個時間老爺你也早就起事了。”烏林答蠻有把握,“妾身總有辦法逃出汴京返回遼陽。”

“夫人,為今之計也隻能如此了。”烏祿再三叮囑,“你可千萬不能到昏君的身邊。”

“老爺放心,妾身斷然不會失去貞節,寧死也要為老爺保全英名。”烏林答決心如鐵,“妾身不過有死而已,決不讓海陵占到便宜。”

“為夫這就放心了。”夫妻二人相擁而泣。

次日清晨,高存福陪阿裏出虎共進早餐。阿裏出虎咬下一口饅頭,低聲對高存福說:“高將軍,皇上讓我私下捎話給你,烏祿有不臣之心,你要時時留意,處處留心,一旦他有風吹草動,立即派人秘密報告皇上。”

“大人放心,皇上如此提攜,下官必誓死報效。”高存福又問,“如果烏祿突然有所舉動,下官不及報告又該如何是好?”

“你也可以臨機決斷,”阿裏出虎放下饅頭,“如果確實,可以處死烏祿,由你擔任遼陽留守。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且不可為之。”

“下官記下了。”

烏祿走進來:“大人可要吃好吃飽。”

“這個不消叮囑。”阿裏出虎起身,“尊夫人可已準備停當?”

“一切就緒,隻待出發。”烏祿不放心地再問,“大人,可是直奔汴京,前往永壽宮?”

“一些不差。”阿裏出虎有意多說幾句,“皇上已率數十萬大軍南征,皇太後身邊少人陪伴,尊夫人深得太後賞識,就等她陪太後說話呢。”

“好,大人,可以出發了。”烏祿多少放下心來。

車隊啟動了,烏祿和夫人依依惜別,烏林答掀起車簾,回頭望著夫君,直到不見影了,這才收回酸痛的胳膊。一路無話,中午打尖,整整一天,車隊夜住曉行,幾天後的傍晚時分,車隊到了良鄉固節鎮,在驛館入住。

此處驛館,緊鄰一處湖泊,烏林答的下榻客房,推窗便是**漾的湖水,波光瀲灩,水鳥飛翔,天水一色,景色宜人。烏林答被美景吸引,俯窗凝視。

一陣馬蹄聲傳來,一個信使氣喘籲籲地下馬,高聲大嗓地叫道:“點檢將軍,皇上口諭。”

“臣在。”

“萬歲命你明日改道,直接轉道南向。把烏林答徑送壽春軍中,不得有誤。”信使一口氣說完。

“臣遵旨。”

“將軍,皇上軍中寂寞,急需烏林答相伴,你可要日夜兼程,萬萬不可延遲,盡早趕到軍中才是。”信使依然是高聲大嗓。

“咳,你小點聲。”阿裏出虎示意他低聲。

他們的談話,已被烏林答聽了個真切。她當時就傻了,海陵看起來容不得她等到丈夫起事了。如果送至軍中,她受辱便在所難免。這豈不令夫君蒙羞?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昏君得逞,也不能失去貞節。思前想後,她下定了決心,讓隨行的丫鬟燒下香湯,自己褪去衣裙,入水沐浴。

阿裏出虎不放心,他過來查問丫鬟道:“你家主母在做什麽?可是應該要用晚飯了。”

“夫人她正在洗浴。”

“告訴夫人,浴後即進晚餐。”阿裏出虎放心地走了。

烏林答洗浴已畢,穿上出嫁時的新衣,精心地打扮一番。丫鬟喊她去吃晚飯,她答曰稍候片刻。端坐在桌前,鋪展開錦箋,她給丈夫留下絕命詩一首:

拚將一死保潔貞敢將玉身對昏君。但願兒夫遂壯誌,他年得以躍龍門。

丫鬟久久不見主母動靜,便用力拍門:“夫人,開門,奴婢要進房中侍候。”烏林答向著遼陽方向,遙拜了三拜,推開窗戶,縱身躍入湖中。“撲通”一聲響,丫鬟大驚,呼喊更為急切:“夫人,夫人!”

阿裏出虎聞聲跑過來:“何故如此大呼小叫?”

“大人,夫人她關在房中久久不出,適才又聞撲通聲響,主母她莫不是跳入湖水中了?”

“啊!”阿裏出虎用腳踹開房門,哪裏還有烏林答的身影?隻有一張素箋被風吹落。他彎腰拾起揣在懷中,見窗扇被風吹得左右開合,疾呼:“來人,會水者下湖打撈夫人。”

折騰一個時辰之後,待到把烏林答打撈上來,她人業已死定。阿裏出虎想起丫鬟來,要找她詢問經過。可是,把驛館找遍,也未再見丫鬟的蹤跡。他想,難道也投湖自盡了?不至於吧,反正是人找不到了。阿裏出虎明白,烏林答已死,他沒法向皇上交代。但事已至此,醜媳婦硬著頭皮也得見公婆。用原有的香車拉著死屍,十數日後,他趕到了壽春前線。

正在軍中百無聊賴的海陵,獲悉阿裏出虎歸來,喜難自抑地急傳:“命阿裏出虎即刻進見。”

阿裏出虎膽戰心驚地進得金頂寶帳:“微臣見駕,吾皇萬歲!”“烏林答可曾押到?”海陵有些急不可耐,“宣她進帳。”

“萬歲,微臣命人抬進來。”“何以要抬,難道是病重?”

兩個兵士把烏林答的屍體抬入帳中,海陵當時就傻了:“這,這是為何,人已然沒救了嗎?”

“萬歲,微臣失職,烏林答她投湖自殺了。”

“什麽!”海陵大為震怒,“好好一個人,在你押解途中,竟然投湖身死,阿裏出虎,你該當何罪?”

阿裏出虎撲通跪倒:“萬歲,臣罪該萬死。”

“混蛋!你就是真的死一萬次,也換不回烏林答的活命。”海陵怒氣難消,“自己掌嘴,打一百下。”

“遵旨。”跪著的阿裏出虎,便自己打自己嘴巴子。他邊打邊想,自己論著可是皇上的親家,他也這樣不講情麵。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從懷中掏出烏林答的詩箋:“萬歲,這有烏林答的遺書。”

“說些什麽?”

“萬歲,臣不識字,請皇上禦覽。”

詩箋到了海陵手中,他越看越皺眉頭:“這還了得,烏林答是要烏祿造反。趁他還未行動,速速發兵剿滅。”

“萬歲英明!”阿裏出虎順嘴奉承,無論如何,他可以不打嘴巴子了。

海陵往帳中看了看,見利涉軍節度使獨吉義站在一邊,便叫道:“獨吉義將軍聽旨。”

“臣在。”

“朕命你率領五千人馬,前往東都遼陽,擒拿烏祿,押解到朕軍前,容朕發落。”

“萬歲,這,據微臣所知,遼陽城有兩萬人馬,臣帶五千人,隻恐不是烏祿的對手。”

“朕給你五千人馬已是不少,這裏對趙宋作戰,兵力尚嫌不足。再說,你去遼陽隻詐稱協助防衛,不說拿人,到時你出其不意,還有高存福助你一臂之力,定然大功可成。”

“萬歲南征兵力緊張,可否命張浩從中都調撥兩萬人馬,這樣或可同烏祿一戰,有五成勝算。”

“左右。”海陵滿臉怒色。

武士們齊聲應答:“小人在。”

“把獨吉義給朕重責二十大板!”“萬歲,微臣無罪。”

“朕命你征討烏祿,你竟然不痛快接旨,反倒推三阻四地講條件,二十板都是輕的。”海陵下令,“打!”

獨吉義被結結實實打了二十板子,痛得他不住聲喚。海陵再問:“獨吉義,你可領旨?”

“萬歲,微臣遵旨。”獨吉義明白再若有一絲抗拒,說不定就性命難保。

五千官軍在獨吉義統領下,向著遼陽進發。

自從夫人離去,烏祿每日幾乎是茶飯不思,他掛記著夫人的安全。這一日,他正在校場操練兵馬,忽見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狼狽地跑來,他不由得詫異地迎過去。

丫鬟強撐著沒有倒下:“老爺,大事不好,夫人她投湖自盡了!”原來丫鬟是藏身於蘆葦叢中,才躲過了阿裏出虎的搜查。

烏祿見有此重大變故,明白需把相關人等召集起來,立刻緊急商議對策。為了避開高存福,烏祿要自己的親信府事推官李彥隆,去暗中知會相關人員,分別先後到郊外的清安寺。當時,烏祿的生母李氏正在寺內出家修行。一見兒子神情緊張,李氏說道:“謀大事者,要處變不驚。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發生何種情況,就用何種方法應對。”

舅父李石主張:“少夫人投湖,定然是受到昏君的恐嚇,昏君的欲望得不到滿足,也定要遷怒於烏祿。為今之計,是要先下手為強,情勢所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應立即舉起反旗。”

烏祿尚且未置可否,傳信的李彥隆急匆匆趕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籲籲喘息:“下官來晚了。”

烏祿疑惑地問道:“你本該同時到達,這一段時間你去做甚?”“下官遇到高存福,被他糾纏,好不容易脫身。”

“你來到清安寺,可曾為他知曉?”

“不曾。”李彥隆解釋道,“下官為此還多繞了兩個圈,故而遲到。”

說話間,隻見高存福在院內東張西望。烏祿命一小沙彌出去查看,小沙彌上前問道:“施主,到我寺院所為何事?”

“小師父,本官是來找尋留守大人。”高存福還在左顧右盼,“不知烏祿大人可在?”

“不曾見哪。”小沙彌自然不會實話實說。

“啊,這不是高大人嗎?”烏祿從身後閃出來,“但不知高大人尋到清安寺找我所為何事?”

“大人,現有緊急軍情,需要報與大人知曉。”“有何軍情大事?”

“濟南尹完顏福壽,率軍兩萬人,自山東渡海北上,不日將至遼河口登岸。其是否前來攻打,目的不詳,大人當有所防備。”

烏祿心說,福壽早已通過信息,決意與己合兵共同反對海陵,他的兩萬人馬到達,自己實力大增,舉反旗當無憂矣。他故作不知地回答:“煩副留守派一偏將前往福壽軍中,弄清其所部來意,抓緊回來稟報。”

“遵令。”高存福又說,“大人,還有軍情。”“噢,”烏祿有些疑慮,“講。”

“利涉軍節度使獨吉義領兵五千,自壽春向遼陽進發,目前已至中途。他引軍來我東都目的不明,下官以為大人不得不防。”

這一消息可是令烏祿吃驚,從壽春而來,說明即是海陵發兵,難道就是針對自己起事,而發兵前來鎮壓?卻為何隻派區區五千兵馬?便答複道:“再派偏將一員,前去哨探後回報。”

“遵令。”高存福似乎不經意地打探,“留守大人躲到這僻靜處,若找不到,豈不誤了大事?”

“本官生母在此落發為尼,今日乃家慈壽誕,故前來拜望。為免同僚祝壽,本官不願張揚,想來高大人不會見怪。”

“那是,那是。”高存福匆匆走了。

秘密會議繼續進行,烏祿做出決定:“請舅父大人前往迎接福壽的兵馬,保證他們順利抵達遼陽,也好助我軍及時起事。”

“下官理當盡力。”

“其他各部將領,要分別向中下級軍官打好招呼,起事在即都要有所準備,屆時要聽從號令。”

“遵命。”

李彥隆乘著夜色返回家中,漆黑的夜如同給街巷蒙上了一層黑布,看不清路麵高低凸凹,他一不留神,腳下絆了一下,摔了個大馬趴。掙紮著剛要站起來,一條麻袋扣在了腦袋上,蒙了個嚴嚴實實,這下子越發辨不清一切了。

“什麽人,為何對我下黑手?”李彥隆悶聲質問。

沒有人理睬他,隻是推著他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遠,他被帶到一處房屋內,撤去麻袋,眨眨眼睛,這才看清麵前站的是高存福。

“李將軍,受驚了。”

“是你,高大人,為何將末將劫持?”

“怎麽,還問我?”高存福冷笑幾聲,“倒是應當我問你。”

“笑話,問我什麽?我啥也不知道。”“左右。”高存福呼喚一聲。

幾個彪形大漢站過來:“大人,小的們在。”“外麵的坑可曾挖好?”

“一切就緒。”

“好,把李彥隆推出去埋了。”

“遵令。”大漢們過來推起李彥隆就走。

“哎,別價。”李彥隆用力掙紮,“高大人這是為何?怎麽著,敢情是要把我活埋?”

“你什麽也不知道,還留你何用?倒不如埋了省事。”高存福一揮手,“別愣著,埋!”

“別價。”李彥隆服了,“高大人,想問啥您就問吧。”“還用我問,說吧。”

“這,烏祿已決定近日造反。”“還有。”

“山東來的兩萬人馬,是已答應烏祿入夥的。”李彥隆又解釋說,“濟南尹完顏福壽和烏祿的舅舅李石,是姑舅關係。”

“還有嗎?”

“啊,烏祿把清安寺作為反叛的指揮部。”

“烏祿母親,那個老姑子李氏,她可還起作用?”“她一直都參與其中。”

“好,你現在就去見烏祿,告訴他老姑子已被我抓住,若想活命,叫烏祿來進行談判。”

“這,下官不能前去。”李彥隆不肯動。

“不去,或者耍滑頭,都休想得好。”高存福吩咐一聲,“校尉,把四個人帶出來。”

兩個大漢到後堂,推出四個被五花大綁的人。他們是李彥隆的父母妻兒,嘴全給用破布堵住,想要說話也不能,隻能用眼神交流。稍一見麵,即被推回後堂。高存福得意地冷笑著:“可曾看到,你的親人性命,就在你的手中,若是暗中再算計老子,他們就推到坑裏活埋。”

“高大人,你可不能害下官的親人。”

“乖乖聽話,自然無事。”高存福吩咐,“痛快走,照我說的做。”

李彥隆眼中含淚,往後堂望一眼轉身而出。

高存福則帶著十數名校尉,外麵已集結好上百名兵丁,疾速向清安寺奔去。時已二更,闖入寺中,直入禪堂,不由分說,把李氏上了綁繩,由兩名校尉看押,再把百十兵丁,分別埋伏在兩廂和房頂,張弓搭箭,做好了準備。隻要烏祿一到便亂箭齊發,讓烏祿難逃活命。

李彥隆氣喘籲籲跑去見烏祿:“大人大事不好,令堂已被高存福扣為人質,他要您去談判。”

“這,你是如何知曉的?”

“高存福現在清安寺,他特地要下官來報信。”

“你該不是與他同流合汙?”

“大人,下官多年受您厚恩,怎會背主求榮?”李彥隆顯得急切,“快去清安寺吧,搭救老夫人要緊。”

此刻,烏祿也顧不得查清李彥隆的忠奸。他附在身邊校尉的耳朵上,低聲叮囑了一番,那校尉快速離去。之後,他帶著身邊的幾名校尉出門便走,吩咐道:“李將軍,頭前帶路。”

到了寺門前,烏祿止步:“李將軍,進去通報。”

“下官遵命。”李彥隆叫開寺門,進了廟宇。

烏祿飛快地跑到廟後,進入觀音殿,扭開正麵的佛像,現出一個洞口。曲裏拐彎,行不多遠,頭頂現出木板。他用手欠開一道縫,但見母親被綁坐在床沿,兩名大漢左右站立看管。他取出蒙汗香,點燃後向上吹去。過不多時,兩名看管的大漢俱皆昏倒。烏祿帶四名校尉爬進房中,各執兵器在手。外室中,隻聽高存福詢問李彥隆:“烏祿為何人已不見?他去了何處?一定是你走漏了風聲。”

“下官怎敢,萬萬沒有。”李彥隆也不知所以,“明明他就在寺門前,讓下官進寺通報。”

禪堂內室的校尉,在烏祿授意下喊了一聲:“高大人,大事不好,這老姑子她要跑!”

“這還了得?”高存福推門進了內室,李彥隆也隨之進入。

四名校尉立時用刀把他二人逼住,很快給上了綁繩。烏祿用刀尖指著高存福的鼻子:“姓高的,沒想到吧。這禪堂早就挖有暗道,你有千算萬算,不如我這一算,對不住了。”言畢,一刀下去,高存福人頭落地。

李彥隆一見急呼:“大人饒命。”

“饒你不得。”又複一刀,也結果了。

先離開的校尉,已帶來數百名兵丁,把清安寺圍了個水泄不通。高存福的手下,哪裏還有反抗能力,紛紛繳械。

烏祿將計就計,挖掉了海陵埋在身邊的眼線,清除了起事的最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