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天德二年(1150)正月,嚴冬時節,大地為冰雪覆蓋,北風扯著喉嚨“嗷嗷”嘶叫。大興國把炭火燒得又紅又旺,五雲樓內暖意融融。海陵難得有的好心情,對破例召見的心腹重臣秘書監蕭裕說:“蕭大人,你我親如手足,在朕謀奪皇位過程中,你立下了汗馬功勞。故而有何諫言盡管直說,朕都會耐心聽取,決無怪罪。”
“臣想問一下,萬歲身居皇位,是否已滿足現狀,還有何欲望?”
“人生在世,無非名利二字。朕一國之主,名已到頂,若說起利來,普天下財富盡歸朕支配,應該是再無所求。”海陵停頓一下,“你乃朕之密友,朕平生還有三願。”
“噢,願聞其詳。”
“第一,朕既為帝王,凡事就得自己說了算,最為反感的就是大臣們絮絮叨叨,文臣死諫。”
“如此說,臣也不能忠言逆耳了。”
“蕭大人你自然不與別人相同,你說什麽都可以,如果朕把你的嘴也封死,那就聽不到真話了。”
“萬歲,這第二呢?”
“興師南進,掃平趙宋,一統天下。”
“雄心壯誌,值得稱道。”蕭裕再問,“這第三呢?”
“願普天下的天姿國色絕代佳人,皆為朕所用。”海陵說時,頗有一番慷慨激昂之氣勢。
“臣欲所諫言者,正有此一項。”蕭裕又問,“皇上現下後宮佳麗充斥,可有千人之數?”
“其實並無許多。”海陵掰著手指數道,“朕有皇後一人,貴妃十二人,昭儀三人,充媛六人,婕妤三人,美人三人,才人三人,也就是這麽多。”
“萬歲所說皆是有名位的,你的後宮宮女不下數千。”蕭裕認真地勸道,“南國隋煬帝亡國就是亡在後宮美女過多之上。萬歲精力充沛,當用在一統中華上麵,現下終朝每日,宴飲尋歡。特別是奪人妻女,難免結恨,便是種下禍根,說不定為此失去江山和性命。”
“蕭大人說得是,朕此後定當自律。”海陵誠懇地,“蕭大人定然還有高見,望再為賜教。”
“萬歲談及統一天下宏願,臣以為正是有道明君所為。趙宋在南,我大金國都偏居北隅,多有不便。欲圖全國,國都必得南遷。”
“正合朕意。”海陵早有此意,“我大金建國以來,疆域不斷南擴,阿什城顯然已難以駕馭大片國土。而且漢人先進,我女真人不當抱殘守缺,離開阿什城,南遷燕京,或可狠心拋棄舊習,學得新法。便日後統一全國,燕京也可居中管轄,方便治理。”
“臣以為燕京是為首選。”
“明日早朝,朕即令百官共議。”
第二天早朝時,海陵當眾提出了遷都動議。中書令宗本率先反對:“萬歲,遷都萬萬不可。”
“怎見得不可?”
“萬歲,阿什城本龍興之地,太祖在此起兵,滅遼敗宋始得天下。南遷則風水盡失,隻恐江山不保。”
蕭裕帶頭予以反駁:“燕京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北有居庸、古北、鬆亭、榆林諸關拱衛,易守難攻,可免北顧之憂。”
兵部尚書何卜年言道:“燕京向南則如坐堂隍,俯視廷宇,隨時可叩開中原趙宋王朝大門。遷都燕京,則趙宋可圖。”
太保宗正支持其兄的觀點:“萬歲,遷都非同小可,百官衙署皆需重建,費時費財,且百姓數以幾十萬計,住處家具牛羊貓狗雞鴨,諸多繁雜事體,皆要一一打點,十年八年難成,還是莫要無事平添煩惱。”
內侍梁漢臣也有見解:“現今的上京地處奇寒,生活諸多不便,京城所需糧草,皆需南方漕運,路途遙遠,常有耽擱,費時費力。再說京城偏北,不便治理全國,南方豪強王室,也極易集結勢力,對抗中央,故遷都實為上策。”
代王宗雅、畢王宗哲、平陽尹宗秉等人,先後聲言反對。總之,這一幹官員,皆太宗子孫。他們不思進取,隻想坐受榮華,反對南征趙宋。
海陵不願再聽下去,當即做出決定:“朕為大金天子,握有生殺予奪大權。遷都之事朕意已決。命尚書右丞張浩為修築新都營建史,全力營造燕京。”
“遵旨。”張浩領旨之後,很快交上了燕京的規劃。整個都城,完全按照汴京城的形製修建。周長三十七裏,城內住有居民二十五萬五千五百戶。城內南部是為皇城,內裏又有宮城,全長九裏零三十步。宮城內有九重宮殿,共計三十六座宮殿。
共役使工匠一百二十萬人,基本上都從汴京召集。
新都自天德三年(1151)開工,至貞元元年(1153)完工,曆時整整三年。期間曾經瘟疫流行,成百上千的工匠病死。海陵下令周圍五百裏的醫生俱去看病,使得燕京如期建成。從皇城正門宣陽門入內,但見新修的宮殿錯落有致,金碧輝煌。北城裏的店鋪鱗次櫛比,大街小巷秩序井然。
是年四月十七,海陵力排眾議,率文武百官浩浩****遷都。他完全采用漢家禮儀,乘玉格,服旒冕,執黃麾仗。隊伍列十一節,帝後位於第六節。共一萬八千人,馬騎三千九百餘乘,車轎一千多輛。海陵詔告天下,以燕京為中都,改汴京為南京,中京大定府為北京,遼陽府為東京,大同府為西京,仍舊保留五京製。更改年號,天德五年改為貞元元年。
海陵到中都宣陽宮未及喘息,便召蕭裕來見:“蕭大人,宗本、宗固、宗雅等人可曾隨遷?”
“他們一夥全部隨遷來到,諒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蕭裕話鋒一轉,“不過,他們都是孤身一人前來。而所有家小人等,全都留在了阿什城。”
“朕料定他們不會俯首聽命。”
“這就叫羊肉貼不到狗肉身上。”蕭裕提醒,“萬歲,他們永遠也不會與您同心同德的。”
“你的意思是,不留後患?”
“這些人地位尊崇,官高爵顯,輕易動不得。”蕭裕提醒,“得有確鑿的證據,免得被反咬一口。”
“蕭大人既如此說,也一定有辦法,讓他們本人和其他人,都在證據麵前啞口無言。”
“萬歲,臣有一堂弟蕭玉,官居尚書省令史,他與宗本、宗固等人交好,臣設法讓他出首,令代王等人難以脫罪。”
“好,”海陵許諾,“事成之後,朕加封他為太保兼三省事。”“臣遵旨行事。”蕭裕領命找到了蕭玉,說明來意。
蕭玉一口回絕:“這本官萬萬做不到,宗本、宗固與我交厚,怎能給好友栽贓,害其性命?”
“賢弟,為兄這是給你找條活路。”蕭裕半是脅迫地說,“皇上已決意除掉太宗子女一族,你同他們過從甚密,本就在鏟除一列。而今給你舉報的機會,方可保全家不死,萬萬不可見拒。”
“這,這合朝官員知曉,誰不罵我無恥小人,賣友求榮,我還有何顏活於人世?”蕭玉還是搖頭。
“賢弟,如此說你一家十六口便受你所累而亡。”蕭裕歎息著,“別人還好說,可憐我那年過八旬的伯母,也要遭此不幸,怎不令人肝膽欲裂?”
“啊!”蕭玉有些語塞。
“蕭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為了老母親和全家人的性命,還是無奈做一回負義之人吧。”
“看來,隻能如此了。”
“蕭大人,下官等你的消息。”
“不用等了,有現成的機會。”蕭玉告知,“每月十五,宗本同宗親友都到代王府集會,他們以打馬球之名,議朝政朝綱大事。基本上都是發泄對當今萬歲的不滿,幾個要好的大臣也參與其中,本人也是其一。時間大約是午時前後,因為每次都要共進午餐。皇上的人掌握好時間,保證能一網打盡。”
“好,如此大人便是立下蓋世奇功。定能得到封賞,高官任你挑,金銀隨你取,榮華富貴可期也。”蕭裕取出一份擬就的舉報文書,“還請你按個指印。”
“這,”蕭玉猶豫一下,“大人,下官別無他求。隻盼當時把我也繩捆索綁,不要讓他們知曉我蕭玉是告密者。”
“下官明白,保證做得滴水不漏。”蕭裕又說,“隻是若太後問起,就不得再隱瞞了,也就隻能實話實說。”
“咳,最終是瞞不住的。”蕭玉大為感歎,“我機關算盡,到頭來也是逃不掉忘恩負義這個罵名的。”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宗雅的代王府一派節日景象。紅燈高掛,彩綢橫懸,宗親故友,先後光臨。宗本、宗固、宗懿、宗卞,還有益都尹宗哲、平陽尹宗秉,以及蕭玉等人陸續到達。校場上,熱鬧的馬球賽正式開始。說起來這打馬球,相對於練兵無大的區別。人們乘馬在球場上馳騁,東奔西突,縱橫追逐,如同是對陣廝殺,直殺得塵煙四起,戰馬嘶鳴。
蕭玉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時地東張西望向外察看。宗本感到奇怪:“蕭大人好像有心事?”
“啊,”蕭玉不覺怔了一下,“沒有,隻是今晨起床後便覺頭迷,也許是昨夜著涼了。”
宗本注意觀察片刻:“如果蕭大人身體不爽,就退出這馬球比賽,等下我們還會商議要事。”
“本官聽命。”蕭玉勒馬退出了賽場中心。
四周突然間塵煙滾滾,馬鳴人喊,上千官軍人馬將校場團團包圍起來。阿裏出虎為首,高聲喊道:“聖旨下!”
校場立刻安靜下來,大家麵麵相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時間竟然冷場無聲了。
“宗雅、宗本、宗固等聽旨。”仆散師恭大聲叫道。
場上的人紛紛下馬,跪倒在地:“臣等聽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代王宗雅夥同太保宗正、中書令宗本、右丞相宗固等人,身居高位,享盡奢華仍不滿足,圖謀不軌,今在校場聚眾為亂。著即令殿前左右都點檢,將其擒拿歸案,膽敢抗拒,格殺勿論。欽此。”阿裏出虎當眾宣讀完畢,哼著鼻子吩咐,“給我全數拿下!”
“你拿不得!”宗本率先反對。
“你要抗旨?”仆散師恭拔刀在手。
“說我們謀逆,有何憑證?”宗固反問。
“若無憑證,萬歲也不會降旨。”阿裏出虎口氣更是強硬,“鐵證如山,真要亮出來,你們全家都休想活命。”
宗哲也不服氣:“不要用大話嚇人,皇上也不能血口噴人。若是信口開河任意誣陷,萬歲得下罪己詔。”
“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讓他們見識一下,使他們口服心服。”阿裏出虎對仆散師恭說道。
“睜大你們的狗眼,白紙黑字賴也賴不掉。”仆散師恭把一紙證書抖落在眾人麵前。
宗本等人湊到近前,一看上麵寫得清清楚楚,說是宗雅、宗本等人串通一氣,要謀奪大金的江山,計劃刺殺或者毒殺海陵皇帝。再看落款竟是蕭玉,還按著通紅的指印。
蕭玉直氣得全身發抖:“你們,居然背信棄義,言而無信,說好的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阿裏出虎雙手一攤:“這也是被他們逼的,無奈隻能亮出憑證。”
宗雅等人已將蕭玉團團圍在中間,齊聲聲討:“想不到你竟是賣友求榮的無恥小人!”
“我,我。”蕭玉此時已是無話可說,“我的難言之隱向誰傾訴?而今我隻能一死以謝眾位。”他拔出腰間佩劍,向脖子上一橫,登時切斷喉嚨,馬上氣絕,摔倒於塵埃中。
宗本明白海陵不會饒過他們,便大吼一聲:“兄弟們,拚了吧,何苦引頸等死坐以待斃?”
宗固也疾呼:“衝啊,跑一個算一個,殺一個賺一個,反正是一死,死也要死個值!”
護衛禁軍同宗本家族拚殺起來,前後不過一刻鍾,宗本等人被護衛盡數屠殺,而護衛們死傷不過數人。
阿裏出虎向海陵交差,蕭裕歎息著說:“蕭大人自殺身死,下官問心有愧,應對其家小給予撫恤。”
“這個好說,給他五千兩白銀也就是了。”海陵想的是他的大事,“有道是斬草除根,太宗子孫還在阿什城,除惡務盡,不能留下後患。”
“這個,”蕭裕想要保全太宗一係家小性命,“皇上,宗本等人俱已授首,餘下婦孺難興大浪,還是抬抬手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不可,蕭大人豈不知趙氏孤兒長大報仇之故事。而今是幼兒,二十年後便成人,切不可留下禍種。阿裏出虎,帶一千人馬,將太宗一脈無論老幼,必須斬盡殺絕。”
蕭裕覺得做得過分了,又勸告道:“萬歲,且叫宗本等家小舉家南遷。諒他們在萬歲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再有非分之舉,這樣皇上也可博得一個慈悲之名。”
海陵見蕭裕再三講情,他也不好再過分堅持己見,便改口道:“阿裏出虎,就按蕭大人所說,前往阿什城,知會他們的家小,立時舉家南遷。”
阿裏出虎奉命來到宗本的府宅,對宗本夫人說:“皇上有旨,國家業已遷都,你們也要南遷中都。”
“我們偌大的府宅也搬不走,再說南遷諸多不便,親朋故交皆在
此地,我們就在阿什城,窮富也不走。”
阿裏出虎又來見宗雅家小,代王妃答道:“太宗的陵墓在此,四時八節我們要去祭奠,故而不能南遷隨行。”
太宗一脈家小的回答,基本上如出一轍。海陵聽後半晌無言,眼盯著蕭裕:“蕭大人,你說把他們放在眼皮子底下,這可好,他們卻要躲開我們的監視。怎麽辦?隻能斬草除根了。”
“萬歲,還是莫要滅族,史書有載,對皇上不利。”蕭裕不想讓海陵過多留下罵名,“再者說,太宗子孫說要留下按時祭奠先祖,這孝道之舉無可厚非,人家的理由可是占到了理上。”
“如果都以這個理由不來燕京,朕的南遷大計,豈不就要落空?”海陵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這個理由還真不好反對,”蕭裕也束手無策,“南遷於國有利,蝸居北隅焉能一統天下?”
“朕南遷之舉已行,萬不能半途而廢。”海陵把手一揮表達了決心,“何人不想隨遷,他就是死路一條。”
“皇上,為先祖守靈總不能判罪吧?”
“哼!”海陵拋出一個令蕭裕萬萬想不到的決定,“國都可以南遷,皇陵也可以南遷。”
“萬歲,遷陵可是古今未有。”蕭玉感到不可思議,“祖陵輕動,便動了國之根基,還是不動為宜。”
“張浩,朕命你就在中都近郊房山趕修皇陵。完工後即將太祖、太宗陵墓遷來,包括朕在內,太祖的子孫皆可方便進行祭奠。”
“臣,遵旨。”張浩明白,他是無力反對的。
“阿裏出虎就再辛苦一趟,告知太宗一脈子孫,不久之後陵寢必將南遷,如仍抗拒,即行處死。”
“遵旨。”阿裏出虎再領護衛兵丁上千,重新返回阿什城。可是太宗子孫堅持不肯南遷。阿裏出虎三番兩次地往返,他實在是跑夠了,也就狠下心來,將太宗子孫七十餘人盡數砍殺,自此太宗一脈死亡殆盡。
冬去春來,大地一片盎然的生機。百花在豔陽中開放,蜜蜂兒嗡嗡叫著忙於采蜜。皇宮大內好一番忙碌景象,適逢皇太後的壽誕,海陵為太後祝壽忙得不亦樂乎。
徙單氏為遼王宗幹的正室,而海陵的生母渤海人大氏,隻是宗幹的側室。海陵正位之後,對嫡母、庶母一樣對待,皆尊為太後。而皇太後徙單氏,也對海陵從來沒有另眼相看。在遷都一事上,徙單氏持反對意見,她委婉地勸說,海陵非但不聽,還就此心生嫌隙。他心中想的是,還是親媽對自己堅定不移地支持。徙單氏不是親母,便不與自己一條心。由於徙單氏居住在東麵的永春宮,宮中人等都稱其為東太後,而大氏居於西麵的永寧宮,故人們都稱其為西太後。自遷都後東太後已明顯感受到海陵的冷淡,而如今皇上他突然這樣熱心地操辦自己的壽誕,東太後一陣陣地感到心中發悸。
海陵滿臉堆笑走進房中:“母後,兒臣已做好準備,百戲雜耍都已安排停當,就等著看您歡樂開懷。”
“有皇兒精心張羅,本宮這壽誕自會是勝過往年。”東太後臉上笑開花,“怎還沒見西太後呢?”
“母後言道,今兒個是您大喜之日,自要讓宮女太監給她仔細打扮,認真得幾近挑剔,說話間也該過來了。”海陵挨近些坐在東太後身邊,“母後,兒臣還有一事要在台前請教。”
“皇兒有話隻管說。”東太後心想,果然是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難怪皇上突然間變得如此孝順。
“母後,兒臣要做個有為的君主,誌在一統天下、剿滅趙宋,也好萬世流芳、彪炳青史。”
“這,”東太後一向反對再起戰釁,她斂起笑意,“皇兒,金宋業已修好,輕動刀兵,難免臣民死傷,國力消耗。趙宋也未挑釁,兩國和平通商,何苦燃起戰火?還是過太平日子吧。”
“母後,統一天下是兒平生所願,中華一統方能讓百姓豐衣足食,人民安居樂業,國家富強。”海陵臉色已是緊繃起來,“南征兒臣謀劃許久,個別朝臣尚無必勝信念,倘母後能鼎力相助,則朝野上下鬥誌陡增,滅宋指日可待。”
“皇兒,趙宋一朝實力不可小看。為娘隻擔心你陷入泥潭中難以自拔。到那時進退不得,悔之晚矣。”
海陵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機,還是不能得到東太後的支持,心下萬分不悅:“好,兒臣就不再多說了,母後早晚是會明白的,兒臣告退。”言畢,拂袖欲出。
一串響鈴般的笑聲傳來,伴隨著朗朗的笑聲,一位黃衣少女像彩雲般飄進來:“外祖母,外孫女給您拜壽來了。”
“你是富察,我的好外孫女。”東太後把撲過來的富察摟在懷裏,“讓姥姥看看,這個兒又長高了,模樣又更加俊俏了。”
“姥姥,您就會用嘴哄人。外孫女可不像你,我給你用金粉,寫就一個大大的壽字。”富察把手中的壽禮呈上。
“外孫女,可不能沒規矩呀。”東太後一指身邊的海陵,“這是你的舅舅,但更是大金國的皇上,趕緊去先見個禮。”
富察屈身跪拜:“皇上舅舅,萬歲萬萬歲!”
海陵的雙眼幾乎看直了,麵前的富察膚色瑩潔如玉,體態嫋娜輕盈,像桃花乍綻花苞,如滿月靚麗照人。十五歲的年紀,活脫脫一個小美人:“母後,這是何人,朕怎就不識?”
“你大姐的長公主,你的外甥女富察呀。”東太後臉上卻是笑開花,“這可是實在親戚,有道是姑表親舅表親,打斷骨頭連著筋。”
“既如此,朕的親外甥女,就不要大禮參拜了。”海陵止不住上前抓住富察的雙手,不自覺地捏了一下,“不隻此次,以後再與朕相見時,均不必參拜。”
富察是個剛烈的女子,抽出手悻悻地甩了一下:“皇上這是為何,怎還趁機占便宜?”
富察之言使得海陵萬分尷尬,他實沒想到,富察小女孩竟當眾讓他難以下台,便索性抹下臉來,臉也不紅地宣布:“朕對這個富察頗有好感,今夜便留在宮中伴駕。”
“你說什麽?”東太後大為吃驚,“你該不是瘋了?富察可是你的親外甥女,和你的親生女兒沒什麽兩樣。”
“皇上,你是皇上還是牲口?”富察可是個無所畏懼的人,“你枉披了一張人皮,豬狗不如!”
“母後,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普天下的女人皆為朕而生,美貌超群者即當陪王伴駕。此乃天經地義,理所應當。”海陵傳旨,“阿裏出虎,將富察留在宮中,入夜送往五雲樓。”
“遵旨。”阿裏出虎回答起來便沒有底氣,因為他本身對海陵有違人倫的做法心生反感。
“你敢!”東太後對海陵不能硬頂,但她卻敢對下人發威,“阿裏出虎若敢對老身的外孫女相強,本宮就要了你的狗命。”
富察也表露了她的決心與意誌:“昏君,奉勸你不要打我的壞主意,休想在我身上再得到一絲便宜。”
東太後明白海陵是個為所欲為的暴君,盡量拉回話來相勸:“皇上,做事還是別太過分,看在為娘薄麵上,放過富察才是。”
“為人母者,誰不為子女著想?誰像你處處同朕掣肘?”海陵拋下一句狠話,“你要放明白些,朕想得到的你不讓得到,也許你今後就什麽也得不到!”
“怎麽,難道皇上還敢要了為娘的性命?”“哼!走著瞧。”海陵怒衝衝轉身就走。
西太後大氏剛好來到,她是海陵的生母,也不知現場發生了何種情況,急忙喊了一聲:“皇兒,你不能走啊,該為太後祝壽了。”
海陵氣呼呼地邊走邊傳口諭給阿裏出虎:“宣文武百官立即到金殿參加朝會,朕有大事要議決。”
“萬歲,”阿裏出虎稍嫌膽怯地說,“大臣們全在永壽宮,準備著為東太後祝壽呢。”
“你聾啊還是傻呀?”海陵依舊是怒氣不息,“朕的旨意是,要文武百官立即參加朝會。”他隻顧向前走,也不再多言。
阿裏出虎要說的隻能是一句話了:“遵旨。”
很快,百官在朝堂上聚齊。海陵威嚴的目光把全場掃視一遍:“也許有人會問,皇上為何不在永壽宮為太後祝壽,而且還把百官都叫來朝會。這就看出朕以國事為重,太後祝壽畢竟隻是私事,相對於國事,孰輕孰重,不言自明。眾卿,朕所論如何?”
“萬歲聖明。”百官隻能齊唱讚歌。
“眾卿,今日朝會隻有一個議題要做出決定,即朕要發大兵南征,一舉統一天下於大金國。”海陵有意引導,“想來朕此意一出,眾卿一定是歡欣鼓舞,期待著消滅趙宋一統中華。”
但是,令海陵大為失望的是,全場竟無一人開言讚同,大家卻把目光全都投向了一個人,即太師兼尚書令思忠。時年思忠已年近八旬,太祖時他即是大金勸農使,時至今日一直在朝為官,可說已是四朝元老。海陵即皇帝位時,為了籠絡人心,以示對老臣的重用,曾親率文武大臣,到思忠府敦請已聲稱辭官的思忠出仕。此刻百官要先聽他的意見,自然也是合乎情理的。
海陵見狀,也就直問思忠:“太師德高望重,眾人皆矚目於你,即請率先發表高見。”
“老臣之言,隻恐令萬歲失望。”思忠直言不諱,“臣有三個理由,反對陛下目前南征。”
“且請道其詳。”
“這一,趙宋實力不可小視,憑我大金眼下的實力,想要滅宋隻能是夢想。這二,我大金國民不聊生,生活困苦,民意不支持南征,軍心自然也就沒有必勝信念,貿然開戰,亦無勝算。這三,師出無名,南方炎熱,我大金皆北方將士,水土不服,不能久居,潮濕難耐,如何得勝?”思忠為了和緩一下氣氛,還給留了個口子,“我大金厲兵秣馬,準備十年之後,待宋國內部發生內訌或動亂,那時乘勢進兵,或可一戰而勝。”
大臣們聽後無不交頭接耳,認為太師所說合乎情理。海陵卻是氣得臉變了顏色:“太師年邁,耳聾眼花,明明我大金天下升平,百姓安居樂業,你卻妄稱民不聊生,如此詆毀朝政之言論,朕且不追究,隻問你一件事,如果朕現在出兵,得多長時間可以滅宋?”
思忠明白這時海陵南征決心已定,便委婉回答:“兵力超過敵方,糧草接濟不斷,上下一心,指揮得當,至少也得十年。”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罷,朕剿滅趙宋已是勢在必得。當年太祖滅遼,用了幾年時間。而今朕興兵滅宋,一戰便可成功。”
“萬歲,可莫要頭腦發熱,宋國實力尚存,隻恐十年也難亡其國家,還是謹慎方為上策。”
“朕勢將一戰而勝,如不能滅宋,朕不複見文武眾卿。”海陵氣哼哼地看著思忠,“太師,你可敢與朕打賭?”
“皇上,此賭不打也罷。據老臣所知,皇太後也不讚同南征。皇上欲青史留名,也不必急於一時。”
“朕意已決,看朕滅宋之後,太後和太師還有何顏麵可麵對朕?我大金一統天下,朕料定用不了一年。”海陵看著百官發問,“眾卿以為朕的判斷如何?”
蕭裕不能再不開口了:“萬歲聖明,我主英勇善戰,大金國兵強馬壯,勝利可期也。”
百官們稀稀拉拉地隨聲附和,聲音亦不高,如同沒吃飽飯一般:“皇上聖明,我主必勝。”
蕭裕提出一個新的問題:“萬歲,中都距趙宋甚遠,不利於指揮調度兵馬,皇上的指揮中樞,以南進放在汴京為宜。”
“蕭大人所言有理,朕就在汴京坐鎮指揮。”
“萬歲,汴京宮室業已殘破,當加修繕後方可供萬歲所用。似此,尚需幾年時間,萬歲可對南征從容準備。”蕭裕的意思是,若直言反對,會令海陵不滿,不如以此來拖延海陵南征的時間。
“這有何難?”海陵吩咐中都營建使張浩,“朕命你為汴京營建使,半年內修好汴京,供朕使用。”
“皇上,這微臣隻恐難以勝任。”
“為何?”海陵反問,“中都能建,汴京為何卻不能建?”
“萬歲,中都用了三年時間,況且眼下民生凋敝,財力空虛,無人無錢又無時間,半年光景如何建得成?”
“怎麽,不就是錢和人嗎?朕許你隨意支取戶部的銀兩,還許你再征一百二十萬民夫,晝夜兼程,不得有誤。半年之內,必須完工。如果誤了朕南征,你的腦袋就要搬家。”
“皇上,可否換個人任營建使一職?”
“先將你斬首再換人。”
張浩磕個頭:“臣領旨。”
蕭裕擔心海陵南征不能獲勝,總想盡量拖延南征的實行:“皇上,臣計算了一下,目前我大金的兵馬數量,尚不足以南征作戰。且待人馬超過趙宋再行征討,張浩營建汴京也就不必操之過急。”
“兵馬不足,征兵就是,戰馬不夠,征調便了,均無難處。”海陵當殿傳旨,“在我大金國,凡二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無論多丁獨丁,全部予以征發。有對抗不從者,殺無赦!”
聖旨下達後,全國大行動。共征得女真、契丹、奚人三部之眾二十四萬。其中精壯中十二萬為正軍,體弱者十二萬為副軍。又從漢人中征得丁壯二十七萬人,共為二十七軍。這些人馬皆需兵器,詔令益都尹等三十一處地方官,將各府庫的刀槍集中送往兵馬集中之地,分發各軍將士。再命李通為總監,督責工匠打造弓箭,所需皮革、牛筋,不惜宰殺耕牛,也要完成軍需。海陵還責令工部尚書蘇保衡,在通州附
近打造戰船。因任務急迫,官軍竟拆毀民房強取木材。油漆不足,則掘挖墳墓取死屍煉人膏以充油脂。海陵還詔令將天下的馬匹集中起來,充做馬軍而用。七品以上官員,僅許留用馬一匹,下餘馬匹悉數軍用以組成馬軍。全國共征得戰馬六十萬匹,可以說是窮盡舉國之力。
為了南征,海陵可說是做了大量準備。可他沒想到,東太後竟是他南征的關鍵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