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在中都舉行,場麵宏大,但酒菜的檔次極其平常。普普通通的酒,百姓常吃常見的菜,而且數量也不是很大。沒有山珍,也沒有海味,最高檔的菜肴也就是紅燒豬肉了。
紮八邊吃邊發著牢騷:“這皇家酒宴也太寒酸了,怎麽說也得有幾樣海味擺在台上啊。”
座席正對麵,世宗似乎看出了紮八的不滿:“侍郎大人,怎麽,是不是對這慶功酒宴有些看法呀?”
“不,不,萬歲,”新任兵部侍郎紮八趕緊掩飾;“微臣想這慶功宴席,乃是皇家的臉麵,過於寒酸,於皇上的名聲有礙。”
“侍郎,其實我們這些人平日裏美酒佳肴不斷,吃不吃都不在意,可百姓們還大多難得溫飽。節省下來,留給窮苦百姓,有何不可?”世宗和顏悅色地,“大人以為如何?”
“萬歲英明,節儉為君,令人欽敬。”紮八言不由衷地,“微臣今後也定當節衣縮食,勤儉度日。”
“侍郎隻要不大事鋪張浪費即可,還是不要過於苛待自己。”世宗把話題轉換了,“大人,在宴後,朕還有一重要任務交辦,不知可否?”
“萬歲若有差遣,微臣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朕要派你去臨潢府的新羅寨,招安契丹叛軍括裏所部。”世宗強調,“朕授你全權,隻要他能降順,任何條件都可以答應。”
“萬歲,這是否過於寬大了?倘若括裏提出諸多過分的要求,難道也要滿足他嗎?”紮八反問。
“朕諒他也提不出過於不近情理的要求,”世宗滿有底氣,“朕隻要自己的子民,不受戰爭的死傷。”
“萬歲,是微臣一個人前往?”
“朕給你安排個副使,令禮部侍郎麻駭陪同。”“臣遵旨。”
世宗在行前,又單獨召見了麻駭:“大人,你此行任務艱巨,紮八降前曾私下裏做主連殺我四名使者,其人忠奸難辨,出使期間,你要多多留意,他如有不軌之處,都要暗暗記住。”
“臣謹遵聖命。”
“還有,契丹人歸順的可能性較小,為此,朕在你走後,即派徙單守,率十萬大軍進擊,逼近敵之巢穴,給敵人以壓力。一旦叛軍執迷不
悟,我大軍當可發起攻擊,將其全殲。”
“有萬歲派出的大軍為後盾,下官更加無憂矣。”麻駭表示,“微臣定能不辱使命。”
契丹叛軍首領括裏,占據新羅寨後,部眾已達五萬,他自封為兵馬大元帥,而得力助手窩斡,則被封為副元帥。
窩斡提出建議:“大帥,我們在這新羅寨,總有一種占山為王的草寇的感覺。為了光複我契丹的祖業,應該分兵攻占會寧府。此處曾為金人巢穴,我們占領之,就等於斷了金人的血脈。而我們也可以在會寧府建都,恢複契丹或者大遼的國號,也好號召契丹、奚人、渤海人,共同推翻金人的統治。”
“言之有理。”括裏深表讚同,“本帥就委派你為統領兵馬總監,撥你三萬大軍,即日出發攻打會寧府。”
“遵命。”窩斡帶領大軍向會寧攻擊前進。兩地相距不過幾十裏,當日下午,契丹軍便將會寧城包圍。
金國的會寧守將為完顏謀衍,作為節度使,他隻有八千人馬。他一麵派人飛騎向中都告急,一麵加強對會寧的防衛。窩斡沿城轉了一圈,發現東城地勢相對低窪,便抽出一萬兵力,集中在東城,對部下的兵將下達作戰命令:“每個戰鬥人員,都要攜帶一條口袋,要裝滿沙土,突到城牆之下,把沙袋堆起,直到與城牆相平,之後一鼓作氣攻上城頭,攻入城中。”
“得令。”契丹兵將士氣高昂,按照窩斡的部署,不顧城上箭如雨下,在犧牲了數百人的情況下,終得把沙袋堆得與城頭相平。契丹兵將以沙袋為基礎,呼喊著攻入會寧城中。
完顏謀衍見狀,也不再堅守,率全部人馬從西城突圍。損失約兩千人馬,得以帶出六千隊伍,到通往中都的方向駐紮,以待援軍的到來。
窩斡傳令一名校尉:“快馬加鞭趕往新羅寨,有請大元帥帶兵前來會寧府。”
“遵令。”校尉飛馬離開。窩斡又令幾名士兵:“把會寧府衙門的書房打掃幹淨,準備大帥到來使用。”一名小校和士兵們,奉命把書房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小校請示著。
窩斡看略看一遍:“不錯,可以了,你們退出吧。”
小校同兵士離開書房,窩斡自己一人又在房內忙了一氣。小校見他不出來,推開房門意欲再進入房間。窩斡過來把他推出:“又進來做甚?”
“小人想,副帥還有活,應進來再幫著幹。”
“沒事了。”窩斡隨之出門,之後鎖上房門,把鑰匙揣在兜裏。帶領著手下的兵將,到了會寧府西門外,早早地迎候括裏到來。
不久,括裏率一隊人馬來到。窩斡上前拜見:“恭候大帥大駕多時,恭請大帥入城。”
括裏顯得興高采烈:“副帥好樣的,輕鬆占領會寧府,一戰而定乾坤,當記大功一件。”
“大帥誇獎,愧不敢當。”窩斡說出括裏最想聽的話,“大帥此番入城,當即皇帝位矣。”
括裏樂得臉上笑開花:“副帥,這是否早了點?待再戰鬥一段,打下幾個州府再議建國不遲。”
窩斡與括裏並馬進城:“大帥,常言道,名正言順,我契丹不是建國而是複國,即位之後方好號令天下,四方來歸,以便早日一統天下。”
“副帥所言不無道理,”括裏從內心裏感到熨帖,“既如此說,本帥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請大帥到衙門的後宅,看看住處合適否。”窩斡把括裏直接領到衙門,進了後院,便到了書房。
括裏止步打量一下:“這是?”
“此乃書房是也。”窩斡開鎖開門伸手相讓,“大帥請進。”
括裏頭前便走。入外室再進內房,就見滿牆滿架的各種今古圖書。他剛剛邁步進了內室,頭頂上一塊巨石落下來,括裏來不及躲閃,給砸個正著。括裏啊地慘叫一聲,登時腦漿崩裂,死於非命。
窩斡撲上前,抱住括裏的屍身,連聲呼叫:“大帥,大帥,你醒醒,這勝利剛剛開頭,你不能走啊!”
校尉、小校等兵士全都擁進房中,大家不由得萬分歎息。曾經打掃書房的小校見此情景,心中已是明白大半,默默地退在一旁歎氣。窩斡下令,把括裏的遺體厚重地收斂起來,擺放在庭院中,供全軍將士祭拜。
在衙門的二堂裏,窩斡召開了緊急會議。他滿臉悲戚地對眾人說:“國不可一日無主,軍不可一日無帥,大帥突遭意外身亡,眾文武大臣,總得推出一人主事,請各發表高見。”
窩斡的下屬立刻齊聲高喊:“副帥繼位,理所應當。”“契丹國當複,副帥當為遼主。”
有幾個持有反對意見的人,剛想要發表不同意見,一看窩斡的部下眼睛都紅了,誰還敢再反對?在一麵倒的形勢下,窩斡當上了大元帥。緊接著,窩斡即皇帝位,並改元為天正元年,國號定為大遼。
值日校尉上殿來報:“啟我主萬歲得知,大金國派來信使,在殿外候旨,請旨定奪。”
窩斡:“傳。”
紮八和麻駭,及四名隨從,在校尉引領下上得殿來。紮八隻是打躬見禮,並不跪拜:“給元帥見禮。”
“見了朕為何不拜?難道連這點規矩禮節,你都不懂嗎?”
“天下帝王隻有一個,那就是我大金國主。你本金國治下臣民,今我來此,是給你指條活路,早早醒悟,迷途知返,還可做大金國的官。”紮八擺出強硬姿態,“若是一意孤行,你的身家性命難保。”
“實話告訴你,朕已登基稱帝。”窩斡並不動怒,“想當年難道不是你的先祖,從朕的祖先手中奪去江山的嗎?而今朕要把它拿回來,複我大遼,此乃天經地義的舉措。”
“元帥,你不要做以卵擊石的愚蠢舉動,我大金雄兵數十萬,戰將上千員,剿滅你這小小的叛亂還不是易如反掌?”紮八這時才拋出世宗充諾的誘餌,“隻要你能歸降大金新主,開什麽條件你隻管說。”
“這可是真話?”
“有道是,君無戲言。我主臨行前交代的,豈有假話?”
“朕要一千萬兩黃金,一千萬匹戰馬,一千萬名美女,一千萬把鋼刀,你有嗎?你給嗎?”
“大帥這是玩笑話,真要有意歸順,還得說些實在的。”紮八還在勸說,“大帥請認真思考後再提條件。”
“好吧,設宴為使者接風,一切待飯後再議。”窩斡傳令,“酒宴擺上。”
下人迅即流水般端上美酒佳肴,窩斡舉杯敬酒:“紮八正使,麻駭副使,請幹了此杯。”
“幹,幹。”二使者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自此杯起,紮八似乎是難抵美酒**,一杯接一杯,不停喝下去。很快便舌頭短了,話也走板了。直至喝得嘔吐:“大帥,下官頭迷,讓副使權且代飲,我要休息片刻。”
窩斡吩咐:“且將正使攙到客房,為正使做一碗醒酒湯。”
契丹的校尉過來攙走紮八,在離開大殿後的路上,紮八低聲對校尉說:“暗中告知大帥,要他尋機來同我相見。”
校尉回到大殿,附在窩斡耳邊,悄聲嘀咕幾句。窩斡立刻明白了,紮八這是裝醉。便站起身說:“本帥要去方便一下,大家慢飲。”緩步走出,到了客房,紮八倏地坐起。
“正使,你沒醉?”
“大帥,我有話要同你單獨說。”
“正使有話請講。”
“大帥,你不能歸降啊!”
“此話怎講?”窩斡反問,“難道貴使不是來勸降的?”
“大帥有所不知,我與金主烏祿有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他間接地殺死過我的全族三百餘口,而今我恨不能剝他之皮抽他之筋,把他碎屍萬段,都難消我心頭之恨。”
“如此深仇大恨,金主為何還這樣重用你?”
“是我深藏不露,一直在尋找等待機會。如今派我出使貴國,總算讓我有了報仇雪恨的良機。”
“怎麽,正使要反其道而行之,不僅不勸我歸降金國,反倒要降我契丹,報效遼國?”
“萬歲果是英明帝王,一眼便能看透我的本意。”紮八說道,“遼主萬幸沒有歸降之意,如果降順金國,也隻能是死路一條。”
“正使何出此言?”
“金主給的所有優厚條件全係誘餌,降順之後,便要將你斬草除根。”紮八告知,“而且他料定萬歲你拒降乃十之八九,故而他派大軍跟後,隨時準備對貴國發動攻擊。”
“有這等事?”
“若不相信,你可派馬哨前去偵察,金國大將徙單守和完顏謀衍,
已率十萬精兵跟進,估計數日內即可到達。”
“原來如此。”窩斡踱了幾步,“看來,正使降我契丹是真心實意了?”
紮八倒地納頭便拜:“萬歲在上,受臣大禮參拜。”
“正使既已決心歸順我邦,朕便給你一個封號,可以作為契丹國的兵部侍郎,參與領兵作戰。”
“謝萬歲!”紮八起身奏道,“臣有了官職,自當為契丹出力。眼下近鄰的泰州金國兵力空虛,正可乘勢取之。”
“泰州有多少守軍?”
“至多不過萬人。”紮八一再鼓動,“趁金國大軍未到,萬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定能一戰成功。”
“好,就依侍郎大人。”窩斡問,“你那位副使當如何對待?”
“且先軟禁起來,不令他得知臣已降順契丹的消息,也使金國皇帝蒙在鼓裏,更能收到對泰州進攻的奇效。”
“侍郎大人足智多謀,所議甚佳,全依侍郎大人之見。”
麻駭被客氣地關在驛館,他再也沒見到正使紮八,也不知發生了什麽情況,隻能憋在驛館中胡亂猜測。
窩斡則統率五萬大軍,向泰州急速推進。金軍泰州節度使烏裏雅,雖然隻有八千人馬,但他並未膽怯,而是以五千馬軍主動出擊。雙方在霧凇河遭遇,一場激戰,金軍與遼軍各損失四千人馬,烏裏雅率剩下的一千人馬,退回了泰州,連同城內的三千人馬,合共四千人,頑強地守衛著泰州城。
徙單守和謀衍,各率五萬大軍,在行進途中,得到軍情報告。得知紮八已降契丹,窩斡正率軍攻打泰州,城內金軍寡難敵眾,業已不支,他令部隊迅即馳援,在泰州危如累卵的形勢下,趕到了遼軍的後翼。
紮八見此軍情,遂提議道:“萬歲,契丹援軍到達,看來泰州已不可下,我軍應避其鋒芒,轉道改攻濟州。”
契丹部將吉勒紮不以為然:“萬歲,泰州打不下,濟州也同樣打不下,末將以為我軍應撤回新羅寨,那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以保存我軍有生力量,消耗敵人,立於不敗之地。”
“不妥。”紮八反對,“退縮回去,我軍就有可能被金軍困死在山寨,還談什麽消滅金人重整河山?攻打濟州,實施進取戰略方為上策。”
窩斡一時拿不定主意:“我們打濟州,謀衍的大軍焉能不隨後救援?這和打泰州也一般無二。”
“不然,”紮八提出,“微臣有計可下濟州。”“但不知計將安出?”
“萬歲,臣可以賺開城門。”紮八將他的想法述說一遍。“這個,隻恐濟州守將完顏福壽不會上當。”
“萬歲,十有八九成功。”紮八意在立功,堅持他的看法,“何妨一試,如果縮回山寨便再沒這個機會了。”窩斡也不甘心毫無進展:“就依侍郎大人主張。”
紮八換上金軍服裝,帶著數十名金軍打扮的契丹軍校兵士,作落荒而逃狀,直向濟州城跑去。守城的金軍,見是自己人,沒有放箭阻擊,而是高聲問道:“你們是何人?”
紮八回應道:“快快打開城門,本官是皇上派來的正使,今被契丹軍追殺,速速放我們入城。”
小校略做思忖:“待我請示節度使大人。”
福壽此時也聞聲來到:“何事?”“大人,他們要進城。”小校告知。
“城門豈能擅開?如若敵軍趁勢搶城,豈不因小失大?”福壽對著城下問道,“紮八大人,都傳聞你已降順契丹,為何卻是這般狼狽模
樣?”
“大人,那是敵人放的謠言,我受皇上重托,焉能叛君投賊?”紮八作懇求狀,“好不容易逃出,敵人很快追至,快快放我入城。”
“敵人在後,更不能打開城門。一旦契丹軍跟進,我濟州豈不失守?”福壽在城頭上一揖,“大人見諒。”
紮八心急如焚:“福壽,你不能見死不救!”
“相比之下,是一個人重要,還是一座城重要,這筆賬不用我說你也會算明白。”福壽決意不開城門,“大人善自保重。”
一刻鍾後,窩斡帶著大軍來到,一見紮八還在城外,明白他的計策失敗:“如何?金軍不是傻瓜。”
吉勒紮說起風涼話:“想得倒挺美,還想賺城門,做夢去吧。”“萬歲,城門沒賺開,我們發起進攻。”
“謀衍大軍就在身後,而且隨後還有徙單守的五萬人馬,此時攻城還不是腹背受敵?”窩斡又在三心二意,“我們還得據城而戰,這樣有了依托方有勝算。”
“依萬歲之意,我們是回會寧府,還是回新羅寨?”“朕正為此拿不定主意呢。”
“萬歲,會寧府地處平原不利防守,新羅寨是天險,易守難攻。”吉勒紮提議,“還是撤回新羅寨,以逸待勞,讓金軍久攻不下,產生急躁情緒,我軍再伺機出擊進行反攻,必操勝算。”
“臣不以為然。”紮八當即反對,“放著都城不要,反倒要退守山寨,皇上的君威何在?難道契丹剛一複國就要萬歲做山大王嗎?”
窩斡也有自尊心:“我契丹國萬民擁戴,國勢如朝陽蒸蒸日上,怎能退回山寨?朕決意回會寧府。”
“萬歲,眼下敵強我弱,還是避其鋒芒為正理。”
“朕意已決,我軍轉移,就是避敵鋒芒。”窩斡傳諭,“大軍立刻啟程,轉道會寧府。”
遼軍放棄了對濟州的進攻,大隊開拔去往會寧府方向。一路上,吉勒紮悶悶不樂。他對這一帶的地形較為了解,前往會寧府,必經術虎崖,而那裏山高林密,是兵家用兵之地。沉吟良久,他還是忍不住上前對窩斡說:“萬歲,前方十數裏處,便是天險術虎崖,那裏地勢凶險,敵人倘有埋伏,我軍切忌輕敵急進,萬不能中了金軍埋伏。”
“金軍怎麽會知我軍的行軍路線?”紮八予以否定,“再說我軍很快就會通過術虎崖,用不著自己心虛。”
窩斡此番聽信了吉勒紮的話:“常言道,小心無大錯,大意失荊州,萬一敵人設伏呢?我們不能鑽入敵人的口袋。吉勒紮,你帶五百人的前鋒小隊,對術虎崖搜索前進。敵人如有埋伏,也必然暴露。”
“遵旨。”吉勒紮建言受到重視,心情愉快,回答的聲音也格外響亮。
窩斡取過一隻信鴿,交給吉勒紮:“帶上它,如果敵人確有埋伏,就將它放回來。朕見到後也好加速前去救援,如無埋伏,就無須再放信鴿,朕也就放心了,可以大膽前進。”
“臣明白。”吉勒紮帶先遣隊走了。
窩斡令部隊原地休息,他在等候吉勒紮的信息。契丹的先頭部隊到達術虎崖後,吉勒紮和部下都不免止步不前。前方的地勢也太險要
了,巨石嶙峋,荒草沒人,一道深溝,一條小徑,蜿蜒如同長蛇向遠不可測的山穀裏伸展。小路兩側,如有伏兵,就像是蛇鼠藏身其中,外人休想看得見。如冒險前行,確實險象環生,有埋伏便是鑽口袋。可既已至此,也不能不走一遭,否則何以知曉有無伏兵?吉勒紮傳令下去:“軍士們,搜索前進,務要小心謹慎,留意埋伏。”
五百人的隊伍,呈散兵狀撥拉著草叢向前。一裏多路過去,尚無埋伏和風險。數裏路後,道路越發難行,山穀更加狹窄,並肩前進,隻能兩人。吉勒紮傳話下去:“要萬分小心,如有埋伏,十有八九在此。”
一言未了,兩側草叢間殺聲突起。更是萬箭齊發,遼軍紛紛中箭倒地。吉勒紮也未能得免,他身中兩箭,是在腿部和肩部。正在驚愕間,兩把搭勾把他扯住,身不由己給拖走,按在地麵便上了綁繩。吉勒紮機警,在被綁之際,把藏在胸前的鴿子趁勢放飛。目睹信鴿飛上藍天不見了,吉勒紮暗暗鬆了一口氣。
吉勒紮被推到了一人麵前,金國的兵馬都指揮完顏謀衍用馬鞭指點著問:“你叫何名?是何職務?”
“既已被俘,有死而已,要殺便殺,何必多問?”吉勒紮昂首挺胸毫無懼色。“本帥見你衣著與眾不同,定是將領之輩。”謀衍說話和氣,“特別是有個吉勒紮的上將,本帥要是誤將他除掉,豈不是大錯特錯?”
“大帥,他就是上將軍吉勒紮。”一旁的契丹小校急忙告知。“當真?”
“小人怎敢說謊,千真萬確。”
謀衍過去就動手解綁繩:“上將軍,失敬,失敬。”“大帥為何如此看重末將?”
“上將軍之名,可說是如雷貫耳,誰人不知契丹有個智勇雙全的上將?”謀衍特意加重語氣,“我主萬歲特地叮囑本帥,如遇上將軍,切不可傷害,定要以禮相待,力爭為我大金所用。”
吉勒紮舒展一下已被綁麻的手臂,躬身見禮:“大帥,末將隨窩斡叛亂,犯下彌天大罪,自當以死謝之。”
“上將軍國家大才,大金國正用人之際,我主早有口諭,還望上將軍為國為民再立新功。”
“末將本契丹人,貴國女真人人才濟濟,當真也會重用末將?”
“金主已有決策,上將軍如歸,加兵部尚書銜為護國大將軍,統率契丹人所有兵馬。”謀衍又說,“上將軍如不嫌棄,即請叩拜接旨。”
吉勒紮跪倒塵埃,麵南行三拜九叩之禮:“臣肝腦塗地,誓死報效,吾皇萬歲萬萬歲!”
謀衍將吉勒紮攙起:“大將軍請起,今後你我同朝為臣,當如兄弟手足,願我們同保大金,為國建功。”
“大帥,末將還曾放飛了信鴿,那窩斡見到必將兼程趕來援救,大帥可再做埋伏等遼軍入甕。”
“大將軍,隻怕未必吧。”謀衍自有他的判斷,“那窩斡已明知此處有伏,怎能還為救你鋌而走險?說不定他就會饒開術虎崖另尋安全路。不過,徙單守和福壽元帥已將去路堵死,料他也逃不出我軍的包圍圈。”
“那麽,我軍該如何行動?”
“本帥已派出哨騎,而且福壽也會有飛騎報信,我們兩軍自有呼應,誓將遼軍圍困其中。”謀衍已是胸有成竹。
信鴿飛回窩斡處,他手撫鴿子思忖片刻,傳下口諭:“令先頭部隊,轉向西南全速前進。”
紮八問道:“萬歲,我軍應當向北呀。吉勒紮將軍在術虎崖遇伏,我軍當去營救才是。”
“此時就顧不得他了,”窩斡冷笑著,“如今朕要對全軍五萬人馬負責,他和那五百人,就隻能丟卒保車了。”
紮八佩服得五體投地:“萬歲英明,但不知這是去往何處?”
“一直向前,即是會寧府方向。”窩斡很有把握地,“我軍這是殺個回馬槍,金軍是萬萬料不到的,兵法上這也叫出其不意吧。”
遼軍一路向前進發,天色越來越晚,夕陽西下,鳥雀歸巢,窩斡看看地勢,此處山巒起伏,有一圈寨牆遺址,是一處廢棄的村落,名為八寶寨。此地正可歇馬,遂傳旨下去:“停止前進,埋鍋造飯。”
兵士們遵旨休息,抓緊做飯。在進晚餐時,紮八問窩斡:“萬歲,飯後可是即刻行軍?”
“不急。”窩斡慢騰騰進著晚膳,“今夜就在此處紮營。”
“萬歲,我軍尚未走出金軍的包圍圈,萬一敵人圍上來,這裏是山岡,我們就沒有突圍之路了。”
“如今已經臨近入夜,金軍還沒見著影兒,諒他們要趕也趕不到了,這八寶寨是安全的。”窩斡很是自信,“再說即便金軍圍攻上來,此處地勢險要,利於我軍堅守。”
紮八不敢再深說,隻能緘口了。
謀衍的大軍正不知前進方向,哨騎歸來,福壽也派來信使,道是窩斡全軍已金蟬脫殼往會寧府方向而去。
吉勒紮頗有感觸:“看起來窩斡真的不顧我的生死了。”
“作為全軍統帥,窩斡這樣做是對的。如果是我,也會為了全軍而拋棄你。”謀衍感到事情棘手,“不過這樣一來,遼軍就要跳出包圍圈了。”
“怎麽辦,福壽元帥不是要大帥全力追擊嗎?”
“相距一百多裏,已是來不及了。”謀衍在思慮著,“除非是…...”“大帥還有辦法?”
謀衍打定主意:“傳令全軍,丟下輜重,輕裝跑步前進,向會寧府方向,不得中途休息。”
金軍放下了行裝,就連身背的糧袋全都留在了當地。謀衍也下了坐騎,帶頭步行跑步前進。金軍兵士誰敢偷懶?無不拚命跟上隊伍。
夜半時分,金軍到達了八寶寨,與此同時,福壽的大軍也剛好趕到。兩隊人馬共約十萬人,就把遼軍團團包圍起來。待到天明,窩斡發覺被圍為時已晚。窩斡當機立斷,命令全軍設三道防線。山腳下為第一線,山腰處為第二線,山頂的寨牆為最後防線。他則在寨牆內設下指揮部,決心與金軍抗爭到底。
早飯後,金軍發起了第一次進攻,遼軍憑借地形的優勢,在損傷少於金軍的情況下,打退了金軍的攻擊。
紮八又來向窩斡提建議:“萬歲,如此拚命消耗,終非長久之計。我們的兵力隻能越打越少,而且糧草也會漸漸不濟,總得想個穩妥的辦法。”
“大人無須多慮,朕自有破敵之計。”窩斡胸有成竹,“新羅寨是我後方基地,那裏糧草足夠我軍支撐一年,況且寨中留有一萬守軍,朕令守寨頭領帶五千人馬並足夠糧草前來增援。待到援兵到達,我們內外夾攻,那時金軍腹背受敵,他們是必敗無疑。”
“萬歲英明,契丹必勝。”紮八自然不放過吹捧的機會。
遼軍先後派出的三個求援突擊隊,都未能衝出重圍。這一現象,引起了謀衍的注意,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對吉勒紮說道:“契丹一再派人突圍,其用意究竟何在呢?”
吉勒紮一語中的:“事情明擺著,他們是突圍出去尋求救兵。”
謀衍恍然大悟:“有理,如此看來,我們決不能放遼軍一人一騎出圍。”
“大帥,他們不隻是搬取救兵,還為了補充糧草。末將以為,他們十有八九是想去老巢新羅寨。”
“如此說來,就越發不能容他們突圍去籌集糧草。”
“大帥,末將有一個想法。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遼軍拉出了要長久作戰的態勢。倘若我們斷了敵軍的糧草,遼軍自然就沒有了戰鬥的底氣,我軍便勝券在握。”
“你的意思是說,偷襲新羅寨,毀卻遼軍糧草,讓遼軍沒有補給,喪失戰鬥力,再將敵軍聚殲。”
“正是。”吉勒紮主動請戰,“大帥,末將蒙您不斬之恩,當思圖報。我對新羅寨地形了如指掌。若信得過我,請給一千精銳馬軍,連夜出發,從後山小路偷襲,管保馬到成功。”
“甚合吾意。”謀衍表現出絕對的信任,“本帥給你兩千精騎,盼你早傳捷報。”
“大帥,末將去也。”吉勒紮點齊兩千人馬飛速離開。
次日上午,吉勒紮勝利返回:“大帥,新羅寨被末將一把火化為平地,窩斡這回可是沒窩了。”
“好,本帥可以放窩斡的馬隊突圍了。”
紮八率領的突擊隊,終於突圍成功。窩斡期待著援軍和糧草的補充。然而當天晚紮八返回時,帶來的竟是令他萬分沮喪的消息,新羅寨已經不複存在,他的退路業已斷絕。這消息令遼軍完全失去了戰鬥力,在謀衍、福壽再一次組織起新一輪進攻時,遼軍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窩斡這個剛剛登基的契丹皇帝,絕望地橫刀自盡。而怕死的紮八,則成了俘虜,最終難逃一死。
世宗即位後最大的政治風險,被他成功地破解,從而開啟了“大定盛世”的嶄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