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定三年(1163),鹹平府府尹徙單貞恰逢五十大壽,他為了杜絕下屬祝壽,一直對外秘而不宣。當日隻在家中設宴,全家大小坐於一席,互相祝賀一番了事。席間,管家來報:“老爺,府內名士顏大酋前來拜望。”

“他來做甚?”徙單貞頗費猜疑,“莫不是得到風聲,知本官壽誕,故而前來下禮?”

“顏公子隻字未提老爺祝壽之事,隻說是有一名畫,欲請老爺幫助辨識真偽。”管家答曰。

一來顏公子乃本府名流,二來徙單貞平生喜愛書畫,便離席道:“傳話有請,在書房相見。”

顏大酋年方三十上下,風流倜儻,祖上遺下巨額財產,平日裏花錢如流水,更兼書文俱佳,人才俊雅,在鹹平府內深得人們敬佩。他在書房內等候主人,得便欣賞牆上懸掛的字幅。迎麵中堂一副楹聯,道是: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詞雖說司空見慣,但這字卻是名人所書,落款是吳道子。顏大酋心中一喜,心說此行想來應當不虛。

徙單貞匆匆步入:“顏公子,久等了,失敬失敬。”

“大人,晚生來得唐突,多有討擾。”顏大酋深深一躬。

“顏公子請坐。”徙單貞分外客氣,“公子專程來訪,想來定有見教。”

“不敢,”顏大酋打開帶來的一軸畫,“大人是大金國有名的書畫鑒賞家,定能識別此畫的真偽。”

徙單貞近前一看,無須使用放大鏡,便一眼認出,這是唐朝吳道子的名作《簪花仕女圖》:“顏公子,明明知道此乃真品,何故要來試探本官?”

“此畫是晚生在一貧夫手中,以十兩白銀購得。因為價格太低了,所以未免心生疑慮,難道說確係真品?”

“本官想,不會有錯吧。”徙單貞一聽,也不免犯起思忖。

“就是嘛,那貧夫也說不清來路,由不得晚生生疑。”顏大酋提議,“大人處有現成的吳道子墨寶懸掛,據說每當陰雨天氣之後,天若放晴,唐朝書畫之底色,對比一下都會一般無二。煩勞大人在雨後做一下驗證,如果同是真品,自然書畫底紙盡皆相同。”

“這,如此貴重之物,顏公子也能放心?”

“在大人處有何不可?再者說,大人本是書畫行家,便留下研究亦是造福國家。”顏大酋說著起身,“告辭了。”

“公子,這幅畫還是帶走為宜。”

“大人留下慢慢對比,也好辨明真偽。”顏大酋急速離去。

徙單貞在客人走後,又再三細細品鑒了一番名畫,很有些愛不釋手地卷起來收藏好。他明白這是顏大酋變相送與他的貴重禮品,常言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顏大酋用名畫討好自己,究竟所為何來呢?

顏大酋家的深宅大院,在整個鹹平府也可稱是首屈一指。高樓參差,甬道相連,院落眾多,花園棋布。其中的吻月樓最為高聳,那高翹的屋脊,直淩雲空,似乎能夠吻到明月。花月容小姐就被軟禁在這裏,飯桌上還擺放著豐盛的晚餐,可她已是兩頓沒吃飯了。作為官宦之後的大家閨秀、鹹平府有名的美人和才女,她已經拒絕了數不清的富豪子弟、官員公子,她怎能甘心被顏大酋這個浪**公子搶來做妾呢?她並不慌亂,始終堅信自己能夠脫險。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顏大酋上樓了:“哎喲,花小姐,還沒有進餐哪。這如何使得?人是鐵飯是鋼啊。”

“顏大少,你出去這許久,也許是去安排活動。”花月容言語平和,“無論你找誰,費盡心機也休想得到我。”

“怎麽,小姐知曉公子我出去活動了?”顏大酋往前湊湊,嬉皮笑臉,“花小姐真乃才女也。”

“靠後,滿嘴的酸臭。”花月容正色道,“奉勸你懸崖勒馬,送姑娘我還家,我發善心不去報案,你還可以平安。”

“我要是不呢?”

“那你隻能是悔之莫及。”花月容要打亂他的如意算盤,“實不相瞞,姑娘我的堂兄,是在皇宮裏供事。就是地方官包庇你,我也能把禦狀告到皇上那裏,你這個有錢的公子哥,終究逃不脫被治罪。”

“花小姐,我也實話和你說了。有道是,不能夠放虎歸山。公子我既已把你秘密綁架到這裏,就不能再放你出去。順從我,做公子的五夫人,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若拒不相從,你隻能是死路一條。”

“你若是相強,姑娘我有死而已。”

“你就別再嚇唬人了,公子我要不把你弄到手,就不配這個顏字。”顏大酋說著餓虎撲食般撲過來。

“你,名門公子,竟如此禽獸行為,難道真要強行非禮?”花月容左閃右躲試圖逃脫。

顏大酋因為給府尹送禮而壯了膽子,再加上酒後把持不住,他發瘋一樣扯住花月容,動手就扒對方的衣服。花月容竭力反抗,不由得又抓又撓,顏大酋的臉上現出七八道血印子。顏大酋急了,雙手扼住花月容的脖子,惡狠狠地掐住不鬆手……

過不了多久,花月容漸漸不動了,兩手鬆軟地耷拉下來。顏大酋感到累了,此時也鬆開手。一見花月容沒有絲毫的反抗意識,他伸手一試鼻息,這才明白女方已是沒氣了,也就是死了。這該如何是好?他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叫他的親信管家賈仁來到。

“主人,莫慌。”賈仁問,“抓她進府不是無人知道嗎?”“要說知道者,隻有你和令兄賈義了。”

“無妨,我們弟兄自會為主人保密。”賈仁告知,“我們暗中將這女子屍體連夜埋在後花園,人不知鬼不曉,花月容從人間消失了,她們家找誰要人去,就是告狀也告不到我們頭上,還不是一樁無頭案?”

“好,好,管家,此事還是由你和令兄二人處理為宜。”顏大酋許諾,“公子我給你們兩百兩銀子賞錢,痛快給我埋了吧。”

“遵命。”賈仁一聽賞銀數量可觀,立刻找來兄長,二人把花月容的屍身挖個坑掩埋了。

然而,第二天花月容家就把顏大酋告上了衙門。花月容的兄長花月亭,跪在府尹徙單貞麵前:“大人,家妹已失蹤一整天,請求大人派衙役到顏大酋家搜查,讓他交人。”

“你可有證據?”

“花家鄰居張山看見,顏家家丁賈義把舍妹掠走。”花月亭叩頭,“大人,這就是人證。”

徙單貞暗自琢磨,顏大酋突然拜訪並有厚禮,果然是有所圖。花家所告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便派人傳顏大酋和賈仁、賈義到堂。

“給顏公子看座。”俗話說拿人家的手短,徙單貞不免給顏大酋一個麵子。

“謝大人。”

“顏公子,花家告你將花月容搶進府中,可有此事?”

“大人,冤枉啊!”顏大酋大聲說,“我堂堂舉人門第,詩書傳家,怎能做搶男霸女的不法勾當?大人明鑒。”

“賈義,”徙單貞一拍驚堂木,“說!可是你動手搶人?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大人,小人隻在府內聽差,一向膽小怕事,絕無動手搶人之事。”賈義一口否認。

“大膽,還敢狡辯?你的惡行,可是有人親眼所見。”

“大人,那他一定是看錯人了。”賈義撇撇嘴,“小人前晚一直在府中未出,也有人作證。”

“何人為證?”“管家賈仁。”

“兄弟之間,不能為證。”“沒有別人。”

“花月亭,你聲稱妹妹被顏家掠走,證據不足,本官判你敗訴。”徙單貞一拍驚堂木,“下堂去吧。”

“大人,你不能這樣斷案。明明有人目睹,去他府上一搜便知端的。”

“無憑無據,豈可擅搜民宅?”徙單貞起身退堂了。

“青天大老爺!”顏大酋讚揚連聲,“清如水,明如鏡。”“哼!”花月亭心中不忿,暗自想著主意。

當天晚上,明月高懸,星光閃爍,鹹平府的大街上行人如織,媚春樓前更是熱鬧非常,逛妓院的人進進出出,一個人晃晃悠悠地走出紅門,嘴裏哼著小曲兒離開。

“大爺,明個還來,我等著你。”

“放心,我一準來,明個來了還就不走了,在你這裏留宿。”賈義打個飽嗝,“因為你這裏是個快活窩。”

賈義照舊哼著小曲,走進了偏僻的背巷:

奴家我今年一十七,悶坐繡樓想男的。描眉搽脂又抹粉,兩個人影無聲地從他身後貼上來,用一條麻袋套住他的上半截身子。賈義被人扛起來就走,他掙紮著又蹬又踹,在麻袋中不住呼喊。哪裏容他過多掙紮,很快進入一處宅院,他被立在地上,褪去了麻袋。

花月亭威嚴而又冷峻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射向他:“姓賈的,我妹妹現在何處,從實講來。”

“我什麽也不知道。”

“好,剁去他一個手指頭。”花月亭下令。

下人把賈義左手按在方桌上,揮起鋒利的板斧,手起斧落,“哢”,血淋淋的小手指掉下。

賈義“嗷”地慘叫一聲。

“說,我妹妹現在何處?”“我,真的不知道。”

“再砍去他的無名指。”

下人又將他的左手按在方桌上,板斧高高舉起。

“不要哇,千萬不要!”賈義自己都不敢看血淋淋的左手。

“姓賈的,你兩手有十個手指,所以你還可以再說十次不知道。”花月亭冷冷地說,“沒關係,砍完手指再砍腳趾。”

“不要砍了,我說,我都說。”賈義已是徹底服了,“花大爺,我就是告訴你,你也鬥不過顏公子啊。”

“隻要我有理,再有證據在手,就不信府尹他不主持公道。”

“大爺你有所不知,顏公子和府尹大人的交情可不一般,他們是有大禮來往的,斷案時也不會向著你。”“你說,顏大酋給府尹送何大禮?”

“說出來嚇死你,”賈義把脖子一梗,“是顏家祖傳的一幅名畫,唐朝吳道子的仕女圖。”

“如是真品,確很貴重。”

“那是當然,價值連城,無價之寶。”賈義又來了精神,“花大爺,反正你也鬥不過人家,那府尹可是皇上的親家,就算你告禦狀,皇上也不能查辦他的親家。聽我良言相勸,痛快放了我,我呢也就不追究你私設公堂的違法勾當。咱們兩清,你看如何?”

花月亭聽後覺得,賈義之言不無道理,隻要妹妹平安回來,也就無須同顏家並府尹做仇。口氣也就柔和多了:“說,我妹妹還在顏府何處,那顏大酋是否已毀她黃花之身?”這一點,是花月亭最為擔心的。“花大爺,這,這……”

“不要吞吞吐吐,有話快說。”“令妹她,她已經身死。”

“啊!你待怎講?”“她死了。”

花月亭上前薅住賈義的衣領:“我妹妹是如何而死?”賈義膽怯地:“是,是被顏公子扼喉而亡。”

“她埋於何處?”

“就在顏府後園。”賈義全身發抖,“花大爺,我已實話實說,這可不關我的事啊,你想報仇就找顏公子算賬。”

花月亭鬆開手,他的腦海中波翻浪卷,原打算不與顏家做仇,而如今妹妹被害身死,一定要為她報仇。鑒於顏大酋同徙單貞的關係,如今告到鹹平府能否為自己申冤,確實沒有把握。他經過權衡,做出了決定。將賈義囚禁在別院中,令人嚴加看守,不許走漏半點風聲。他自己則輕裝進京,去找自己堂兄花月鬆。

中都的福安殿,沒有特別的裝飾,很是平常。世宗皇帝崇尚節儉,連登基所穿龍袍都不肯做新的,而對於編撰《太宗實錄》他卻十分上心。經過戶部郎中曹望之、良弼、張景仁、劉仲淵等人的共同努力,如今終於編印成功,世宗將書捧在手裏,就別提有多高興了。

“幾位大人費盡心血,完成了朕交辦的任務,朕心甚慰,理當犒賞。”世宗略一思忖,“著獎賜曹望之銀幣一百枚,良弼黃金一百兩,張景仁南絹一百匹,劉仲淵宮蠟一百燭。”

“謝主隆恩。”四人跪倒叩頭。

曹望之便有些不悅,他想這書雖是四人所編,但自己出力是最多的。皇上非但沒有突出自己,反倒對良弼獎賜最多,心中憤憤不平。散朝後,四人議論起受獎之事,曹望之忍不住說道:“皇上一碗水沒有端平,這獎賜為何有多有少?按說這個活下官幹得最多,可皇上為何重獎了良弼大人?”

劉仲淵也有同感:“是啊,皇上也不知怎麽了,賞賜多的多少的少,是有些不公平。”

良弼不好意思了:“列位大人,如果都認為我所得偏多,就將我所得黃金分給大家一些如何?”

“這話讓你說的,怎能要你的錢?”曹望之當時拒絕,“不是皇上所賜,要也沒意思。”

眾人散去後,良弼煞後沒走。他又回到世宗那裏,躬身奏道:“萬歲,臣還有話說。”

“講來。”

“萬歲適才賞賜我等有功人員,沒有一視同仁,而是偏重下官,造成別人心存不滿。”良弼不想給人告狀,“臣想莫如把我的黃金均分給大家,也免得他們議論萬歲爺有偏有向。”

“啊,有這等事?”世宗似乎不經意地問,“是哪位臣子意見最大呀?”

“曹望之大人。”

“此事,其實朕沒有多想,隻是順嘴隨意而賜。按理說作為臣子為國分憂,本是理所當然。便立下功勞,無有賞賜,亦不應企望。緣何還計較賞賜多寡,這就不是為臣子的道理了。”

“萬歲,還是把臣的分給他們一些為宜。”

世宗吩咐站在身邊的常隨太監花月鬆:“傳旨下去,戶部郎中曹望之,背地裏對朕言語誹謗,著由四品官員貶為五品,且在家聽候吏部選任。”

曹望之回到家中,自思自想,心中一陣陣忐忑不安。自己的言語明顯著對萬歲不恭,這話千萬別傳到萬歲耳中。正自胡思亂想之際,管家來報:“老爺,京外來人求見。”

“他是何人?”“遠房親屬。”“讓他進見。”

花月亭隨管家走進:“表兄一向安好?”

“啊,原來是表弟駕臨。”曹望之起身,“這是哪陣風把你吹來了,可是從鹹平而來?”

“正是。”花月亭不等坐穩,“表兄,你在京為官,如今你的表侄女遭人謀害,你要為她報仇做主啊!”

“有這等事?”曹望之想起兩年前曾見過侄女一麵,“愚兄記得月容那孩子長得如花似玉,而且琴棋書畫皆通,真是太可惜了!”

管家二次匆匆走進:“老爺,宮裏來人了。”“啊!”曹望之一怔。

花月鬆快步走進:“聖旨下,曹望之接旨。”曹望之急忙跪倒:“臣在。”

“戶部侍郎曹望之,背地裏對朕言語誹謗,著由四品降為五品,在家聽候吏部調任。欽此,望詔謝恩。”

曹望之當時就傻了,好久才想起:“臣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花月鬆看見了堂弟:“月亭,你怎麽在這裏,是何時到達?”

“兄長,咱家出人命了。”花月亭遂將事情經過簡述一番,“本想離開曹家就去找你,想不到在這相見。”

曹望之歎口氣:“表兄已被降職,看來我已是無能為力。現在隻有仰仗花公公申冤了。”

“兄長,此番隻有告禦狀了。”

“此事要辦隻怕難於上青天。”花月鬆為難地說,“那徙單貞乃皇上的親家,他的女兒是太子妃,皇上焉能不傾向親家?”

“可這畢竟是人命關天哪!”花月亭分析道,“此案主犯是顏大酋,府尹之罪不過是受賄而已。再說咱們隻是擔心,而徙單貞未必就會包庇主犯,人命大案皇上或許就會秉公而斷。”

“無論怎樣說,侄女也不能白丟性命。”花月鬆下了決心,“咱家一定在皇上麵前為你報案。”

“謝兄長!”花月亭深深一躬到地。

花月鬆傳旨歸來,麵見世宗交旨:“啟奏萬歲,聖上旨意已曉諭曹望之。”

“他表現如何?”

“自然是悔之莫及。”不管怎麽說,二人還是拐彎沾親,花月鬆還是要給曹望之說好話。

“朕就是要教訓教訓他,讓他明白一個道理,為國盡忠是不能講條件的,受些委屈也是應當的。”

“萬歲爺,奴才有一件事想要奏明,又恐怕因為沾親帶故,受到萬歲的責難,故而處於兩難之間。”

“隻要是出於公心,便用不著犯難。”世宗通情達理,“整日在朕身邊,也就是說話方便些,該說便說,無須顧慮。”

“謝萬歲,奴才就直言奏明了。”花月鬆一語道明,“奴才的堂侄女遭人所害死於非命。”

“花公公家出了這事還望節哀。”世宗道,“當向地方官呈遞訴狀,讓殺人者償命。”

“萬歲,其間關係複雜。”

“你且細細從頭講來。”

“萬歲,奴才的堂弟進京告狀,讓他對萬歲爺說個明白。”花月鬆趕緊說,“他人就在門外。”

“宣他進見。”

花月亭奉旨進殿跪倒叩頭:“萬歲為草民做主,可憐我那十八歲的妹妹,被凶手活活扼死。”

“何人如此心狠手辣?”

“乃本地財主所為。”花月亭遂將事情經過略述一遍。

“就該到鹹平府衙去狀告顏大酋啊。”

“萬歲怎知,那府尹與顏大酋交厚,草民唯恐府尹不能主持公道,故而未敢輕易告發。”

“你也不曾去告,怎知府尹就一定不公?”

“萬歲,草民已去告過一次。那府尹草草斷案,連證人也不問一句,便斷草民敗訴。”

“這府尹姓甚名誰?”

“萬歲,他與聖上有親。”

“噢,”世宗笑了,“朕倒要明白一下,究竟是何親戚。”

“是萬歲的兒女親家。”花月亭直接說出府尹的姓名,“他叫徙單貞。”

“是他,不錯。朕的太子妃,是他的女兒。”世宗表情嚴肅,“不過曆來曆朝曆代都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在我大金也不例外。”

“萬歲英明睿智,執法如山,草民深信皇上不會徇私,因而才不遠千裏,進京來告禦狀。”

“朕會秉公處理,你且回去聽傳。”世宗傳口諭,“花公公,宣大理寺正卿李昌圖來見。”

“遵旨。”花月鬆將堂弟帶走,囑他歸轉鹹平等候消息。之後,帶李昌圖進宮見駕。

叩拜之後,世宗當麵交代:“李大人,你身為大理寺正卿,職屬專門辦理大案要案。朕今委派你為欽差,前往鹹平府辦理民女花月容失蹤一案。你要秉公而斷,莫負朕望。”

“臣領旨。”

“記住,案情不論涉及誰,都要依法依規行事。不可因私廢公,不可徇私枉法,法律至上,切記,切記。”

李昌圖領旨後,回到家中做準備,計劃後日登程。

其間,顏家可是亂成了一鍋粥。家人賈義失蹤已是三天了,竟然一點音訊全無。起初,賈仁以為兄長是泡在哪個妓院裏,這是手中有銀子了,又遇到靚妞了,以往一兩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到了第三天,他也坐不住了。他找到主人:“大少爺,這事不能不告訴你了。”

“何事?”

“小人的兄長賈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他會去哪呢?”顏大酋胡亂分析,“說句不吉利的話,他別是讓仇家給暗殺了。”

“如果是這樣,倒真是好事。”賈仁歎息著說,“就怕是他被花家暗中綁架,就等於活證據握在他們手中,對我們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顏大酋一聽,當時就坐不住了:“這如何使得?咱得想法把他找到,然後哪怕把他再滅口呢。”

“一個大活人,你去哪裏找?偌大一個花府,藏個把人還不容易?再說,花月亭也未必一定把賈義藏在花家,偌大的一個鹹平城,哪裏不能藏一個人?”賈仁給出主意,“當務之急,是要把這情況讓府尹知道,他手下有十數名捕快,消息比我們靈通,說不定就有消息呢。”

“告訴徙單貞,有必要嗎?”顏大酋有些猶豫,“原本姓徙的就看不上我,這一來不更加埋怨我們惹事?”

“哼!現在我們可是不怕他了。如今我們和他,是一條繩拴的兩個螞蚱,跑不了我們也蹦不了他。日後如果賈義招供,最先倒黴的也是他府尹。”

顏大酋認為所說有理:“言之有理,就依你的話,我就去告知府尹。”

徙單貞得到消息,沉默了許久:“顏公子,本官知道了。”“不知大人該如何對待?”

“本官業已知曉,你可以走了。”徙單貞心中悔之莫及,當初真不該要他的畫,而今一誤再誤被他卷進案中,想脫身已是不可能了。日後萬一事發,再找個靠山,讓皇上他投鼠忌器,就是鐵麵無私,把我這個親家也要按律處罰,但這個人他無論如何也是動不得。

打發走顏大酋,府尹叫過管家:“你跑一趟中都,給國舅李石送去一車糧食。我們鹹平大米,是為貢米,國舅最為愛吃。記住不要張揚,因為給國家的尚未貢送,神不知鬼不覺最好。”

“小人記下了。”

徙單貞在最下麵的糧袋裏,塞進了一隻箱子,錦匣內裝滿了一百錠黃金,每錠五兩,整整五百兩。管家晝夜兼程,很快到了中都。將糧車趕進國舅府,李石也沒多想,吩咐留下卸車。管家言稱,主人有話連車交割,不用再卸。待管家走後,國舅府管庫發現了箱子,送交李石後,才引起他的注意。心中頗費疑猜,按說皇上這個親家,就是有事也用不著他來斡旋,平白無故給自己送的什麽禮呀?退回去吧,又傷了和氣,且待見麵後問個明白,再交還給徙單貞不遲。

欽差李昌圖不幾日便到鹹平上任,徙單貞立刻明白了,這是花月容案發,花家這是告到了京城。他很客氣地安頓好欽差,把公堂讓給李昌圖審案。

李昌圖明白徙單貞與皇帝的關係,他不敢稍有不敬:“府尹大人,下官奉旨辦差,如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欽差大人隻管按律辦事,需要審問下官之處,自當全力配合。”

“豈敢,請大人落座同審。”李昌圖傳令下去,“帶原、被告和證人,上堂回話。”

花月亭、顏大酋、賈仁、張山等一幹人等上得堂來,跪倒叩拜:“參見欽差大老爺,參見府尹大人。”

“平身回話。”李昌圖問,“花月亭,你狀告顏大酋綁架你的妹妹,可有人證物證?”

“有人證。”花月亭答道,“鄰居張山親眼得見。”

“張山,花月亭所說可屬實?”

“欽差大人,小人親眼看見,顏府家人賈義將花小姐強行塞進轎內抬走,千真萬確。”

“傳賈義上堂回話。”

“稟大老爺,賈義已在數日前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賈仁答道,“但是上次堂審時,他已到堂應對過,說是斷無此事。”

“何人證明他沒有作案時間?”“是小人為證。”賈仁回答。

“你與他是兄弟關係,做證人並無法律效力。”

“可小人也是顏府管家,也負責管轄賈義,別人與他沒有接觸,隻能是小人作證,欽差大人明鑒。”

“弟弟為兄長作證,無論如何是說不通的。”李昌圖作出了判斷,“你的舉證無效。”

“欽差大人嘴大,你說無效,我們平民百姓也無話可說。”顏大酋擺出一副無賴相,“大人如有證據,想怎樣判就怎樣判吧。”

“大人,小人有一提議。”花月亭提出要求。“你且講來。”

“昨夜小民偶得一夢,是舍妹所托。她道是身已被害,就掩埋在顏府後園。”花月亭沒有直說,“懇請欽差大人允許在顏家後園挖掘,找到舍妹的遺體,也好用棺槨盛殮,真正讓她入土為安。”

“不可,萬萬不可!”不等李昌圖表態,顏大酋早已急切地反對,“這簡直就是無稽之談,朗朗乾坤,何來鬼魂托夢之說?”

“此議似乎不妥。”李昌圖是個不迷信的人。

“大人,常言道,夢由心生,說不定舍妹真就被埋在後園。”花月亭咬定顏大酋,“如果顏公子心中無病,小民便挖一下又能如何?”

“也說得是。”李昌圖的內心算盤是,後園肯定挖不到花小姐的屍身,如此倒不如就這樣了結此案,他便同花月亭叫板了,“花月亭,你挖也可以,也不能把後園全都翻一遍。咱們有言在先,最多隻能挖兩個坑。如果挖不到,你這官司就隻能找到賈義再打。敢不敢同本欽差具結?”

“大人既有提議,小人敢不服從?”花月亭心中有底,隻要一個坑,肯定挖出妹妹的遺體。

顏大酋可就犯了思忖,這花月容埋在後園,是在夜間匆匆而為,也無外人知曉。花月亭為何如此氣壯?莫非真有鬼神?再一想,偌大的後園,他怎剛好就碰到埋死人的坑?挖就挖,此時再堅持不讓挖,反倒有假了。於是,他也在具結文書上簽了字。

一場驚心動魄的鬥爭,還將繼續下去。